頭條故事 虐心 尊贵的公主,因战败被送去敌国求和,不料却被皇子求娶

尊贵的公主,因战败被送去敌国求和,不料却被皇子求娶

1

魏白被派去刺杀燕桧的时候,寻秋告诉他:“这昏君素来羸弱,你过去之后一刀便可以了解她的性命。”

这是魏白有记忆起的第一个任务,半月前他从长眠中醒来,锤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是来送饭的寻秋一字一句的跟他解释。

“你有离魂症,每过一段时间便会忘记所有,所以想起来也没什么用。”

魏白疑惑看着他:“那我是干什么的?”

寻秋收拾着碗筷,头也不抬地回道:“杀手。”

魏白一开始打死都不相信自己一个脑子有毛病的人会是个杀手,可寻秋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取下墙上挂着的一把古朴长剑,一把抛到了他的手中。

那剑上布满刻痕,触手冰凉,似乎还能闻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魏白一拿到手,便无师自通地耍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直到这一刻,他才相信自己是个杀手,而过了几天,寻秋便给了他一封信,上面写的是去刺杀大燕女帝的任务。

听着寻秋的描述,他坚定认为这女帝是一个走一步喘三口气的病秧子,于是当天晚上便信心满满地潜入了皇宫,刚用匕首挑开刺绣精致的床帐,便被一个拳头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灯火依次亮起,魏白被涌入的禁军按到地上,他艰难抬头,一张昳丽苍白的面容映入眼帘,燕桧活动着手腕,挑眉道:“你是刺客?”

不知为何,魏白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屑的意味,于是他在心中默念了三遍威武不能屈,然后便摇头道:“不是。”

他一本正经地扯道:“我是来给陛下驱蚊子的。”

话音刚落,就被人一脚狠狠踹到了身上,禁军统领色厉内茬地喝道:“胡言乱语!说,是谁派你来的!”

魏白被踹得一声闷哼,刚刚回过神来,却看见禁军统领也被燕桧狠狠一脚给踹到了地上。

“人都进了朕的寝宫了,你还有脸说这种话。”看着他的面色一寸寸白下去,燕桧冷笑道:“没有下次了。”随后便有人除下禁军统领身上的铁甲,将人直接给拖了出去。

听着他的求饶声渐渐远去,魏白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眸光一瞥,却看见燕桧的目光又朝他看了过来。

“至于这个。”她面上绽出笑意,伸手抬起了魏白的下巴,距离之近,让魏白甚至闻到了她衣角的清苦药香。

“长得不错,好好洗洗送到朕的床上,今晚侍寝。”

2

趁着被一堆人七手八脚按在桶里搓澡的空档,魏白知晓了两个事实。

第一,自己或许真的不是个刺客,寻秋诓了他。

第二,燕桧的确是个病秧子,但却是个武功高强的病秧子,寻秋又诓了他。

抱着这一腔悲愤,他像是春卷一般的被宫人给卷了起来,送到了燕桧的床上,长明灯高低不一地燃着,映出他眼底的深深哀愁。

燕桧挑开床帘就看见他这副憋屈的模样,忍不住勾起唇角,灯火映入她的眼底,一刹那竟如星河般熠熠生辉。

“做刺客有什么好的。”她放下帘子,两个人的空间顿时逼仄了起来,“做朕的男宠,享尽荣华富贵不好吗?刺客出生入死,可没有多快活。”

魏白梗着脖子,整个人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肉,语气倒是坚定得很:“我不喜欢这里,就算以后不做刺客了,我也要去浪迹天涯。”

燕桧垂眸静静地看了他半响,突然身子就朝魏白凑了过去,将他吓得大惊失色,整个人拼命的向后扭动:“你不要过来啊!你碰了我我也不会对你负责的!”

随着那张昳丽面容越凑越近,魏白忍不住紧紧闭上了眼睛,可过了半响也感受不到丝毫动作,他悄悄睁眼,发现燕桧只是扯过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子,躺在了一边。

清浅呼吸就萦绕在耳侧,魏白却是紧紧绷着身子不敢放松,就这么睁着眼睛盯了一夜,直到午夜第四声梆子传来,他才迷迷糊糊的进入梦乡。

“别睡了。”却不想他才闭上眼睛,就被人推了一把,燕桧理直气壮地唤他:“跟朕去上朝。”

魏白迷迷糊糊的,心中顿时就有些委屈。

“我都陪你睡了一觉了,怎么还要陪你上朝啊。”

听着他有气无力的声音,燕桧不为所动,伸出冰凉的手指捏住了他的鼻子,一声冷笑。

“可你又没有答应要做朕的男宠,朕得知道是谁狗胆包天敢雇你来刺杀,所以要你跟着一起去作证。”

魏白顶着两个黑眼圈,重鼻音的喃喃道:“不去,死也不去。”

话音刚落,只听见唰的一声轻响,随即脖颈边便传来了一阵凉意。

燕桧把剑插在他枕头旁边,一身龙袍威严庄重,狭长漂亮的眼睛里尽是凶光,她一字一句道:“朕再最后问一遍,你到底去不去?”

“去。”魏白一骨碌的爬起来,一脸严肃的用指尖拨开长剑,丝毫不见刚刚疲惫的模样。

“能为陛下排忧解难是草民之所幸,这等好事,草民如何能拒绝?”

3

朝堂上威严肃穆,魏白打着哈欠缩在一边,听着燕桧坐在上首骂人。

她穿了一身龙袍,衣角上五爪金龙栩栩如生,整个人气势凌厉的坐在龙椅上,谁跟她怼一句她就原模原样的怼回去。

第一个被骂的是御史,他伸出指头颤颤巍巍地指向魏白,一脸伤风败俗,“一个刺客,地位卑微不干不净,有什么资格可以同陛下同吃同住,简直荒唐!”

燕桧面不改色:“因为他生得俊俏,合朕口味,比你们这些满脸褶子地看着舒坦。”

御史气势汹汹的看过去,发现这是个事实,真实的让他没地方开口。

第二个上场的是当朝尚书兼昨晚被宰的统领他爹,同样怀着满腔悲愤的他语气咄咄逼人:“就算他单单因为一张脸就迷惑了陛下,可陛下昨夜便以失职为理由斩杀我儿,今天便又与这刺客一同上朝,还望陛下给老臣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魏白听着有些心慌,便悄悄看了一眼燕桧,发现她正垂眸看向尚书,眼底一片冷光。

“这事朕还没有问尚书呢。”她突然抽出一封信,当着众人的面直接砸在了尚书面上。

“为何这封信上的字迹,和你的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纸砸到脸上不疼,但却能让人感到羞辱,而尚书跪在地上,颤巍巍地展开信封,当看到上面的字迹时,整个人便瘫软在了地上。

那封信不是别的,正是寻秋交给魏白去刺杀燕桧的信,在昨夜便被燕桧给搜了去,而上面的字迹,却是同尚书呈上来的折子上的一模一样,燕桧看了那么久,怎么会认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切便顺理成章了,刺杀天子乃诛九族的大罪,尚书当堂便被除去衣冠拖了下去,只是到门口时,他突然狠狠地挣扎了起来,面目狰狞的对燕桧破口大骂。

“昏君!你弑兄杀母!谋权篡位!我诅咒你一辈子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他的嘶吼回荡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众人寒蝉若噤,闷着头连声也不敢出,倒是魏白犹豫着抬头看了燕桧一眼,却只看到了她层层冕珠下细白的下巴。

于是用午膳的时候,魏白看着燕桧斯文用饭的模样,突然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觉得你没有错。”

燕桧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便骤然一愣,便又听魏白抱着饭碗理所应当道:“他们要杀你,所以你杀他们,便是天经地义。”

他记忆缺失,整个人纯粹的同一张白纸,于是接任务前寻秋便好好地给他补了一课,其中魏白求知欲很强的举手询问:“如果别人想杀我呢?”

面对他真挚的眼神,寻秋像看傻子一样看回去:“别人要杀你,你先杀了他不就得了,以牙还牙知不知道?”

魏白深以为然,所以如今他才觉得,燕桧做得并没有错。

4

从那次后,魏白便住在了宫里,每日同燕桧同住,让朝臣们诟病颇多,头发都愁白了大半。

对此魏白也很纠结,他是个江湖刺客,天性放荡不羁爱自由,被困在宫里,就像是山林间纵横的鸟儿被关在了笼子里一般,纵使那笼子金雕玉砌,每日食的是龙肝凤髓,他也十分郁闷。

终于在一个深夜里,听着燕桧的呼吸声归于平静之后,魏白便轻手轻脚地爬下了床,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白天就收拾好的包袱,塞进了怀中。

门口守夜的宫人已经打起了瞌睡,魏白没费多大力气便溜了出去,一路东躲西藏,躲过了好几批穿着铠甲巡逻的侍卫。

高高的朱墙隔绝了市井和皇宫,却隔绝不了魏白那颗向往自由的心,他撸了撸袖子,活动完筋骨之后,便将包袱往腰间一系,三两下便爬了上去,却不想刚刚站稳,身后便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魏白本就在墙头摇摇欲坠,被这鬼魅般的声音一吓,顿时便如同颗秋日熟透的果子一般,整个人直直地就从墙上坠了下去。

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连灰尘都不敢伸手拍一下,连忙顺着声音来源看去,整个人却是像根木头一样愣在了原地。

黑夜中荡开一层层火光,燕桧乌发披散,披着大氅立在寒风中,凌厉的眉眼依旧苍白艳丽,只是在她的身后还恭敬地立着一个人影,穿着侍卫的朱红绣鹤袍子,低眉顺眼跟在身边。

正是寻秋。

片刻后,魏白垂头丧气地又坐回了寝宫里,燕桧伏在案前批着奏折,灯火在她面上投下剪影,看不出是什么神色,寻秋恭敬的奉了热茶进来,便又退了出去。

寝殿门发出“嘎吱——”的声响,夏日的炽热夜晚,凉意却不断地从金色地砖上丝丝缕缕的涌入,魏白紧紧盯着燕桧笔直如松端坐的背影,脑海中是他从进宫到现在的一切。

“你骗我。”

燕桧提着朱红御笔,垂眸嗯了一声。

“无名居是你的,寻秋是你的人,你派我来刺杀你。”魏白很少有这般通透的时刻,那些细节在他脑海里不断连成一条线,最后映照出一个连他也不愿相信的事实。

他面无表情,一字一句道,“你想除掉尚书,而我就是你的那一颗棋子。”

从醒来起,他就落入了燕桧的圈套,一步一步替她铲除异己,可自己却浑然不知。

“我没办法,魏白。”燕桧搁下手中的笔,淡淡道,“女子继位本就艰难,许多人表面恭敬,但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怨声载道,即使我做得再好。”

她这么多年,从那个流落他乡的质子步步为营,再到登上九五之位,脚底下早就是皑皑白骨,血流成河。

能做好这个位置的人,身上总是要有些污点的。

燕桧轻轻举杯抿了一口热茶,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她微微抬眼,看向前方一声不吭的魏白,却是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知道北齐吗?”

魏白摇了摇头,眼中满是疑惑,他连大燕地界都没有出去过,又如何能知晓一个千里之外的异国。

”我去过北齐”燕桧瞧着从窗外探进来的桃花,轻声道,“我在那里待了十二年。”

5

燕桧第一次去北齐的时候,五岁。

那是永安十五年的深秋,大燕在渭水河畔败于北齐,剩下的三万士兵皆被斩杀于渭水河畔,鲜血将泥土都渗成了红色。

这样举国震惊的耻辱传回大燕,帝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他只能脱了龙袍到城门口,一步一叩的向那些恶徒递上了降书,以此保全自己的国家和子民。

北齐人的首领骑在马上,高傲地接受了他的降书,但却提了一个要求,要让他奉上最疼爱的小儿子,去北齐为质。

当时燕帝膝下只有三子一女,最小的那个儿子才八岁,却比其他兄长都还要聪颖几分,小小年纪便可以帮着他批阅奏折,缩在他的怀里笑嘻嘻的喊父皇。

燕帝垂着帝王的头颅,他的身后是万千百姓,在深秋的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身前是北齐人英勇善战的士兵,刀尖一挑,便可以夺去一人的性命。

半响,他以额触地,身子佝偻着像是苍老了十岁。

燕桧同兄长是龙凤胎,面容习惯都是一模一样,为此两人经常嬉笑打闹着互换衣服,除了母妃,谁也分不出他们之间的差别。

那日她被父皇哄着换上了兄长的衣物,圆滚滚的双环髻被打散束了发冠,懵懵懂懂地听着他们的嘱咐,末了,还伸手擦去燕帝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道:“父皇不要哭啦,我给父皇折小兔子玩。”

燕帝与她对视半响,伸手捂住眼睛,泪水从指缝间溢出。

燕桧就这样李代桃僵的去了北齐,抱着母妃给她新做的小狗玩偶就乖乖的坐上了去北齐的马车,眼睁睁的看着熟悉的城郭渐渐远去,消失在一望无际的原野尽头。

路上她死死扣着手指,一声不吭,就连掌心被扣出血来了,随行的宫人也没看见她哪怕是落下一滴泪。

6

燕桧去到北齐,过了这一生都没有过的苦日子。

北齐到处都是辽阔的原野,才七八岁的孩子便能骑着马匹在草原上追赶羊群,燕桧去的第一天,便被哪里的孩子当做马儿一般骑在身上驱赶。

他们哄笑着用脚踢打她,可燕桧始终一声不吭,动也不动一下,最后他们恼羞成怒,用鞭子将她狠狠的打了一顿。

斑驳的伤口火辣辣的疼,当天夜里,燕桧便发起了高烧,整个人开始说胡话。

北齐人不肯给他们请大夫,从小照顾燕桧的贴身侍女看着她通红滚烫的面颊,咬牙走进了北齐的营帐,等再回来时,怀中便多了一床厚厚的被褥和一把刺鼻的草药。

燕桧迷迷糊糊间看到她脖颈间斑驳的青紫痕迹,指甲都扣破了身下的草席,而侍女满不在乎的掰开她的掌心,面上是一贯柔和的微笑:“只要殿下能好好的,奴婢做什么都行。”

那侍女之后又进了很多个营帐,因为燕桧身子底弱经常生病,没有药的话根本不能坚持多久。

之后的燕桧整日做梦,梦里是在大燕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她坐在织金花纹的地毯上同兄长玩闹,旁边的母妃同父皇在笑着说话,面上神情慈爱而温柔,可一睁眼,却又是北齐的凌冽寒风,让她的心一寸寸凉下去。

正巧那几日是冬猎的日子,众人都穿着厚厚的兽皮围在火堆旁欢歌笑语,就连北齐王最小的儿子都爬上了马背,拿着弓箭信誓旦旦的说要猎一头狼回来。

燕桧不动声色的坐在暗处,火光只稍稍舔舐到她衣摆的一角,案前摆着粗粝的烤肉,可她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受宠的小王子骑马踏入雪野。

片刻后,她便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北齐王的小儿子姓魏,名穹,光看名字便可以看出北齐王对他的厚望,魏穹骑着骏马踏进森林,捏着手上崭新的弓箭犯了难。

他射箭其实不好,只能堪堪射中靶心,今日的这番话是他的阿妈教他说的,为了从另一个更加年轻娇媚的女子身上夺回昔日的宠爱。

雪野苍茫,连兔子都跑得飞快,魏穹搭起弓箭,却连兔子的尾巴都没有射中。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魏穹猛的回头,一只矫健的野狼便长嚎一声,朝他扑了过来。

身下马儿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那狼第一口便恶狠狠的咬住了它的脖颈,鲜血淋漓着染红雪地,混乱中魏穹被甩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他手足无措的搭弓射箭,那狼飞快的跳开,周围冰天雪地,空无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野兽亮出尖利的牙齿,步步紧逼。

最后一刻,有利箭发出破空轻响,直直射入野狼的脑袋,腥热的兽血顿时就溅了魏穹一头一脸。

他呆呆的愣在原地,直到有人将他从冰冷僵硬的地上扶起,给他递了一方洁白干净手帕,魏穹才怔愣抬头,便看到了一张苍白漂亮的陌生面容。

燕桧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魏穹颤抖着说话,却先是鼻尖一酸,嚎啕大哭起来。

北齐人崇尚勇气,最见不得的便是大燕这种娇娇弱弱的中原人,瘦得风一吹便倒,魏穹泪眼朦胧间羞愤不已,自己连一头狼都猎不到就算了,竟然还被一个外族人给看到了自己吓得双腿发软的模样。

看着那狼死不瞑目的尸体,魏穹顶着满身雪沫哭得惊天动地,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期间燕桧一直安安静静的候在他的旁边,给他递帕子擦眼泪,帕子不够了还用自己的袖口帮他揩鼻涕。

魏穹哭够了,就瞪着一双通红的兔子眼警告燕桧,“我以北齐王子的身份命令你,你不许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燕桧嗯了一声,魏穹便又紧张兮兮的补充道,“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把你拿去喂我的依格!”

依格是他养的一条巴掌大小的奶狗,前几日才刚刚睁开水汪汪的眼睛,喝的都是帐里母羊的羊奶,只会仰头发出一些微弱的啼叫。

这句话被眼泪鼻涕都糊了一脸的魏穹说出来,着实没什么杀伤力,燕桧于是伸手帮他拨正歪了的帽子,问道,“依格是什么意思?”

魏穹觉得自己终于找回了一些场子,小花猫的面上露出个骄傲的神色来,“依格在北齐语中是勇士的意思,因为依格的母亲咬死了一只来吃羊的野狼,所以它才能得到这个称号。”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在冰天雪地里聊了起来,等侍从赶来将魏穹抬上担架时,他看着身边空无一人的燕桧,犹豫着唤了她一声。

燕桧回头,便看见魏穹一双眸子亮如星辰,期待的同她道,“我去和我父王说让你来陪我,你再给我说那些中原的故事好不好?”

燕桧静静的看着他,面上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来,“好。”

她生得漂亮,偏偏眉眼间又透着股凌厉,整个人像是开在刀尖上的花朵,艳丽而危险,让魏穹一瞬间就看呆了去。

7

魏白听到这里时已经是目瞪口呆,他看着眼前淡淡抿了口茶,神态自若的燕桧,觉得这人可真是心机深沉,“你原来不只忽悠我一个,你还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算计人!”

他夸张的表情引得燕桧轻笑一声,自顾自道,“我要是那时候不算计他,我怕是活不过那年冬天。”

北齐的冬天很难捱,燕桧他们住的帐子又小又破,寒风一阵阵的从洞口吹进来,即使他们几个人在睡前都抱做一团取暖,第二日起来时,身上依旧会覆满一层薄薄的白霜。

没有炭火与被褥,在其他北齐人穿着厚厚的兽皮过冬时,燕桧他们只能把从大燕带来的薄衣一件件的裹在身上,靠着春天挖的野菜和一些仅有的面粉度日。

而与他们相反,魏穹是北齐王最疼爱的小儿子,冬天有毛茸茸的衣服和充足的食物,黝黑眸中尚且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燕桧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于是趁路过时用草药洒在他身上引来狼群,又在最后一刻持着弓箭从天而降。

在那次冬猎后不久,燕桧就顺理成章的住进了魏穹的帐子里,北齐王觉得这个瘦弱同羔羊一般的质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就应了小儿子的要求,让她做了魏穹的玩伴。

她经常给魏穹说故事,说起那些江湖上行侠仗义的侠客,说起江南一口便能让人醉到梦里去的美酒,说起那些深闺院里一颦一笑就引得子弟们争相拥护的姑娘。

她的声音平静而轻和,魏穹听着,眼中冒出一阵阵的光来,同燕桧认真道,“我以后不做王,我要像你故事里说的侠客一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好。”燕桧同任何时候那样握住他的手,温顺点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他们一起射箭,一起骑马,到了魏穹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抽条成了一个俊朗英武的少年,其他哥哥的帐子里已经有了侍奉的女人,可他的帐子里却只有燕桧。

那些人嘲笑他一只北齐的狼崽子终日同大燕的瘦羊混在一起,连爪子都忘了擦拭,魏穹涨得面色通红,却只是气呼呼的别过头去,一概不理。

他早就知晓了燕桧是女子,在某次嬉笑时他无意发现的,当时眼睛突然惊恐的瞪大,整个人蹭的一下就从脚底红到了耳根。

“你……你……”小王子瞪着眼睛结结巴巴,“你是女子!”

燕桧面上带了些罕见的羞恼,雪白两颊染上丝丝红晕,像是映在冰天雪地里的一抹夕阳。

“是就是,你喊什么?”

魏穹磕磕巴巴,“你……你放心,我一定会娶你的……不是!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她是尊贵公主,因战败被送去敌国求和,不料却被皇子求娶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了,哥哥们日渐成长,渐渐的向父王手下的权势露出了虎视眈眈的眼神,魏穹只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才确保自己不会被卷进去。

故事里的侠客仗剑走天涯的同时,还会有一个心意相通的红颜知己,魏穹悄悄看着燕桧雪白面颊上的红唇,心底深处传来一点那么隐秘的欣喜。

小王子骄傲的想,他也是有红颜知己的!

8

燕桧在北齐待的第十一年,那个见到野狼会被吓得哭鼻子的小王子已经长成了英武勇猛的青年,已经能徒手猎杀一只狼。

但值得让人深思的是,他的帐子里依旧没有过女人,只有那个漂亮的质子时时进出。

魏穹的母亲被他气得咬牙切齿,在北齐的春神宴上强硬的揪住自家儿子的耳朵,将他拎到了宴会中间,暴露在一群姑娘们如狼似虎的目光下。

北齐的春神宴一般在初春举行,这一日长冬的凌冽寒冰会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汩汩流淌的河水,草原上的勇士会采下草原上第一朵盛开的花朵,送给自己心仪的姑娘。

“你今天必须得给我带个姑娘回去!”魏穹的母亲恶狠狠的吩咐道,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顿时就频频朝这头看了过来。

魏穹龇牙咧嘴的往后躲,“都说了,我现在还不想。”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狠狠抽在了他脑袋上,“你是不是不行?”

魏穹俊脸一红,身边人顿时就毫不掩饰的嘲笑了起来,他母亲又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让他今晚必须带个姑娘回去,才又回了帐子里继续做起了针线活。

众人看过来的那些视线暧昧而探究,魏穹挑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忍不住叹了口气。

正想着,打猎的马匹满载着猎物归来,有人朝他远远招手,魏穹抬头,便看见了骑着马儿远远奔过来的燕桧。

她穿了一身艳丽的红色骑装,腰线被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弧度,衣摆在风中如燕般滚动,烈烈作响,身后迎着春日的万里阳光,朝他奔过来。

一刹那春风掠过心口,像是有嫩芽在魏穹心间争先恐后的冒出,有姑娘斗胆携着酒杯靠过来,而魏穹看也不看,眼中只有那道由远及近的艳丽身影。

当天晚上,燕桧便被魏穹给牵着手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面对那双宝石般眼中露出来的疑惑,魏穹紧张的深吸口气,轻轻的,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掌心。

月光洒下,那是一朵在风中颤颤巍巍的小黄花。

广袤无垠的星空之下,北齐小王子满脸紧张,将那朵小黄花小心翼翼的别到燕桧乌黑的发间,将右手置于心口,单膝跪地道,“我当着春神的面起誓,我喜欢燕桧,并无半分欺瞒。”

他黝黑眼中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模样,燕桧难得愣神,向来凌厉镇静的眉眼间有一瞬间的茫然。

“魏穹。”半响,她弯了眉眼,像是有火红梅花盛开于山涧,“你知道我们这种在大燕叫什么吗?”

空气中飘来绿草的清香,燕桧将唇印在魏穹侧脸,声音几不可闻,“青梅竹马。”

那唇冰凉柔软,却像是一把火从魏穹心头烧开,他欢呼着紧紧抱住眼前的姑娘,丝毫没有注意到燕桧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透过辽阔草原,直直看向了千里之外的大燕。

多年来的亲密无间让魏穹心驰神往,所以他忘了,他们之间首先是敌国的皇子,之后,才是戏文里唱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春神宴之后不久,北齐的其他部族间便爆发了动乱,魏穹的几个哥哥们手持弓箭射向了自己的父亲,像是野兽一般对权势露出了锋利的爪牙。

连年的征战让北齐王伤痕累累,早就已经拿不动手边的长刀,他最后能做的,便是拼尽全力的将魏穹给送出去。

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追兵却还是依旧穷追不舍,魏穹死死拽住僵绳,手臂上都爆出了青筋,他目眦欲裂,找准时机拽着燕桧滚下马背,隐入草丛。

激起的灰尘由近及远,二人躲在草丛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眼见着那些人远去,魏穹才注意到燕桧不知何时失了血色的面容。

他急急往她背后一摸,却摸到了一只坚硬的箭簇,和一手黏腻的鲜血。

看着魏穹又红起来的眼眶,燕桧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却先是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9

燕桧再醒来时,头顶已经不再是北齐棕色的兽皮帐子,而是大燕绣着花纹的精致床帐。

空气中是袅袅的兰花香,魏穹趴在床边紧紧抓着她的手,眼底血丝密布,看见燕桧睁眼,干裂的唇边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你醒了?”

下一秒,有士兵破门而入,不出片刻便将魏穹给按在了地上,燕桧看着为首那人同自己相差无几的面容,叫出了一声十几年没有叫过的皇兄。

这次的动乱涉及甚广,连魏穹的母亲都死在了叛军刀下,他走投无路,只得带着燕桧回到了大燕,以自己羊入虎口的代价,让燕桧活了下来。

燕帝早在三年前便已经去世,临死前将皇位传给了燕桧的双生兄长,浑浊眼睛一直望着北齐的方向,死死拽着小儿子的手,让他一定要将妹妹带回故乡。

燕桧再次在宫人的侍奉下换上了女子装束,乌发用金簪绕了繁复的式样,裙摆上是掺了银色丝线绣的梨花,走动间葳蕤生光,让魏穹一眨不眨的盯了好半天,半响只能耳根通红的憋出一句,“你真好看。”

他身为北齐王子,本该被押入大牢,是燕桧当着所有人的面替他求了情,提议可以在攻下北齐后两国联姻。

北齐王室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燕这些年休养生息,国库渐渐充盈,便想趁此机会一举攻入草原,一雪前耻。

燕桧的兄长虽然也支持这个提议,但还是忍不住黑了脸,他好不容易盼着妹妹回来,如今却又要便宜了北齐的狼崽子,骂骂咧咧的恨不得活剐了魏穹。

又是一年深秋时,燕军浩浩荡荡的渡过了渭水河畔,帝王御驾亲征,燕桧与魏穹分列于两侧,带兵直指北齐王庭,将叛军打得措手不及。

庆功宴上帝王看向一身甲胃的燕桧,沉默半响,终于问出了一句,“你在北齐,这么多年过得如何?”

“不如何。”燕桧淡淡的饮下杯中酒,眼中倒映出舔舐的橘红色火舌,“终归是过去了。”

大燕如今对她已经是个陌生的地方,在北齐辽阔草原的这么些年,她习惯了粗粝的烤肉与呛人的烈酒,指节上是常年射箭练出来的薄茧。

那句话将十多年的苦难都一笔带过,仿佛那些欺骗就真的不存在一般,魏白看着突然沉默下来的燕桧,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后来他就死了。”

燕桧的兄长肯定是要死的,不然她如今也不会坐到如今这个位置。

他死在深入北齐的第三个月,一场风寒突如其来的击垮了他,随行的太医们束手无策,最后已经是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

燕桧迫不得已又同儿时一般换上了兄长的衣物,替他稳定军心,在每日抽空时就躲进营帐里侍奉在侧。

在最后一刻,帝王死死瞪大眼睛盯着自己阔别了十数年的妹妹,枯瘦的指节紧紧抓着她,指尖用力到要将掌心抠破。

10

燕帝本来有三个儿子,大皇子十二年前便折在了北齐人的兵马中,二皇子死在三年前,他野心勃勃的围困了皇宫,最后在城门口被金吾卫一箭穿心。

如今最小的儿子不过才继位三年,便也死在了征战的路上,燕桧只来得及将他的双眼合上,转身便又踏上了战场。

帝王去世的消息被瞒得死紧,除了几个亲信和魏穹之外便再无人知晓,在攻入北齐王庭的前夜,魏穹看着燕桧日渐消瘦下去的身躯,只能在漆黑的夜里温柔的吻住她的发梢,轻声道,“等这段日子过去了,我便带你去客达山头摘雪莲花。”

客达山是北齐的神山,上面盛开着一尘不染的雪莲花,传说只要谁摘到它,接下来的日子便可以平安顺遂。

微风从营帐的缝隙中吹进来,燕桧静静的睁着眼睛,只是道,“但愿可以去吧。”

直到第二天他们大获全胜的攻入王室,斩下叛军首领的头颅时,魏穹才知道燕桧为何会这样说。

当时战乱已经接近尾声,丝丝缕缕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魏穹恶狠狠的将刀刺进自己兄长的胸膛,那人却只是看着他坚毅的面庞哈哈大笑,面上满是嘲讽。

“大燕的质子生的是真好看,当初谁都以为她是一只羔羊,可没想到,她却是一匹装作柔顺的饿狼。”

魏穹一怔,手却还是死死握着刀把,“你什么意思?”

那人已经满脸是血,眼中的光芒渐渐微弱下来,但还是强撑着开口,“是她……告诉我,只要她回到大燕,我便可以是北齐的王……”

好像是有惊雷劈在身上,魏穹缓缓送开手,刀下人却已经全然没有没了气息。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细枝末节一点点清晰,北齐王室为何会突然发生动乱,燕桧的兄长为何会突然感染风寒,失去性命。

他缓缓回头,燕桧被众人簇拥而来,面上是从未有过的凌厉神色,然后她缓缓抬手,将弓箭头对准了满身狼狈的魏穹。

士兵将他团团围住,而魏穹眼底布满血丝,一字一句从齿缝间溢出,“你骗我。”

燕桧手中弓箭纹丝不动,“是。”

她从八岁那年便开始骗他,一直到如今十二年,毕竟从被送离大燕的那一刻起,燕桧心中的恨意就已经长成了苍天大树。

北齐王庭的叛乱是因为她的挑拨,兄长的去世是因为她沿途一直在偷偷下药。

可惜直到去世的那一刻,她的兄长才反应过来,当时燕桧背朝众人,肩膀不住的颤抖,所以众人都以为她在哭,可只有燕桧自己知道,她面上是茶蘼花一般恶毒的笑。

她看着兄长眼中的不可置信,挣扎着要拿起手边的长剑,可却被燕桧轻轻松松的就按住了,还凑近他的耳边,一字一句道,“如你所见,是我干的。”

“咻——”

箭簇闪着寒光,直直刺进魏穹的胸膛,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了八岁那年的茫茫雪野,苍白漂亮的燕桧也是这样从天而降,将他从饿狼口中救下。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呢?”如今空荡荡的寝殿里,魏白不明所以的问道。

如果眼前人真的就像她口中说的那般心狠手辣,当在朝堂上指证完尚书的那一刻,燕桧就会将他斩草除根。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卷了一些淡淡的梨花香,燕桧却突然猛烈的咳嗽起来,瘦削的身子不住颤抖,初到北齐的那几年伤了她的根本,之后无论用了多少名贵药材也是无济于事。

闷闷的咳嗽声被掩在袖子后,她沙哑着嗓音道,“因为你比较有趣。”

这样的一个说法根本就不能使人信服,魏白将要再问,脑袋里却陡然冒出一阵剧痛,整个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11

离魂症之人每隔一段时日便会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又变回一张白纸,所以当魏白再次醒来时,他看着床前面容艳丽如花的燕桧,耳根蹭的一下就红了。

他眼睛四处乱转,声如蚊呐,“你是谁啊?”

燕桧看着他含羞带怯的模样,皱着眉问寻秋,“他这是怎么了?”

“依臣所见。”寻秋看着魏白偷偷摸摸瞥过来的眼神,凑近燕桧道,“他应该对你一见钟情了。”

燕桧顿时沉默了下来。

她垂眸瞧着魏穹,眼神却好像透过他,看向了另一个人,半响后,她才淡淡开口,“你是一个行侠仗义的侠客。”

魏白现在是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闻言哦了一声,“那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突然受了伤,我救了你。”

“那我现在要去干什么?”魏白的眼神渐渐清明,一眨不眨的看着燕桧,黝黑透亮的瞳孔中好像有一泓清泉。

燕桧别过头去,眼中无波无澜,“现在你要去仗剑天涯,继续做你的侠客。”

魏白失忆前燕桧怎么也不肯让他离开,可如今他什么也记不得了,看着她连路也走不动,可燕桧却还是将他送走了。

马车摇摇晃晃的驶出城门,燕桧站在城墙上,身上不再是明黄色的龙袍,而是一件掺着银线绣了梨花的裙衫,她看着远处的山脊绵延,乌发在风中四处飘摇。

许久,久到马车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寻秋才听到她轻声道,“上次,我也是这样送他离开的。”

寻秋思索了一会儿,便知道那个他,指的是从前的北齐意气风发的小王子魏穹,也是如今失去记忆的魏白。

燕桧从射出那一箭的时候便已经后悔了,她抱住少年渐渐冷却的身躯,想起的是广袤无垠星空下的那朵颤颤巍巍的小黄花,是她中箭时沉沉睡梦中的一声声呓语。

那时她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死去,便死死拽着魏穹的袖口,将她昔日不曾说过的话一遍遍说出。

魏穹,我喜欢你。

寻秋便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她的父亲是医谷的谷主,向来神出鬼没,她背着药箱检查了一番魏穹心口插着的箭簇,只说了一句话,“我能救。”

救是能救,可从鬼门关里把人抢回来,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的,魏穹从此便成了魏白,身负离魂一无所有的魏白。

燕桧再次一步步的将他引入局中,可到了最后一刻,却又松开了手,将他亲手送出了皇城。

面对寻秋的疑惑,她只是遥遥头,道,“我不想再骗他了。”

既然之前是充满了阴谋诡计,那之后,便是想要干干净净的留在魏白记忆里。

戏文里的青梅竹马终究是在戏文里,他们之间除了步步为营和一个人记得的惨烈过往之外,终究是什么都没有剩下。(原标题:《不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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