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回家探亲被亲妈卖给人贩子,10年后:你们等着

回家探亲被亲妈卖给人贩子,10年后:你们等着

沈雨霁回老家参加妹妹婚礼,谁知喝了杯酒醒来后,竟发现她被妹妹卖给了人贩子……

1

那晚,又下起了雪。雪片稀疏,三三两两,如柳絮般随风轻舞。

沈雨霁穿着白色的衣裳,欢欢喜喜地走在街头,雪映在暖黄灯光里,如珠帘般随着微风飘荡。叮叮咚咚地,打在沈雨霁的心头。她伸出手,有几颗小精灵落在她的手上,轻飘飘悄无声息地化成了水。那水倒是温温的,一点都不凉。

想到阿霖,笑意漫上了她的脸。很快,她就要离开这里,去见阿霖,然后和他一辈子相守在一起,以弥补他们错失的这么多年。她仰起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带着些清甜,也许这将是她这一生所见的最后一场雪了。

还未等她睁开眼,一只有力的手臂如利爪般钳住了她的肩膀,她吃痛地转过头,目带惊色,“是你!”那人眼睛如鹰隼般深沉,看不到底,面带怨愤和狠厉。

她想反抗,可那人身形高大,身强力壮,任凭她如何挣扎,竟不能移动一分。他轻而易举地扳过她的身子,如同拎着一只小鸡。她急了,拿起手中的包砸过去。包还停留在空中,腹部却一阵冰凉。

低下头,她惊愕地看到一把匕首斜斜地插着,那清冷的铁已经全都刺了进去,留在外面的只有木柄。

她不觉得痛,只觉得好冷。那柄匕首她认识,上面还刻着她的名字。

她愣愣地,手抚上那木柄,想把它拔出来。可是太深了,她触动一下,整个腹部,所有的经络血管似乎都在紧紧地拉着。

这么短的时间,那匕首竟已和她的身体融为一体,任她怎么用力,都不能将它拔出来一分。不,不要,她着急地哭了起来。扔下包,两只手一起,匕首终于往外动了。她痛得连嘴唇都咬破了,可她的心里却是欢喜。

阿霖还在等着她,她不能死。她这样想着,手却渐渐软了下去。

她如寒冬里最后的一片落叶,飘然落地。阿霖,阿霖,她不断地呼喊着,在意识全无之前,她眼前浮现出阿霖的笑脸,就如十五岁他们初相见。她莞尔一笑,带着不甘愿永远闭上了眼。

阿霖,希望来生我们不要再错过。

雪随风愈吹愈猛,越下越密,雪亦愈大,如织一白网,丈以远则无所见。唯一可见的是她身下不断蔓延的鲜血,就像是开着的一朵娇艳的红花。

和着雪飞舞的,是一张纸片,一张从哈尔滨到广州的火车票。它奋力打着旋,跌落又飞起,飞起又被打落。到最后,终于飞不起来了,埋在了大雪之下。

2

沈雨霁在遇到阿霖之前,她叫沈春。

沈春的老家在湖北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母亲生了四个女儿,三个儿子,她排第二。在那个连吃饱饭都成问题的年代,沈春只念到小学二年级就辍了学。

对于读书,她没有什么喜不喜欢。喜欢又怎样,不喜欢又怎样?对于她来说,结果没什么不一样。

辍了学的沈春,在家带弟弟妹妹。再大一点,就跟着父母去田里干农活。早上还在睡梦中,母亲就会过来掐她的胳膊,提醒她得出去干活了。晚上,遇着事多,就得摸黑干完。

有一回,沈春把田里的秧插完,天已完全被染黑了。她走在田埂上,腿脚酸软,才眯了一下眼,脚踩空了,掉到了田埂下一米多高的水田里。

她挣扎着从田里爬起来,吐掉口里的泥水,又拽着侧边的衣服抹了下眼睛。她哆嗦着回到家,刚踏进门,母亲已经拿着竹条等着她。见她进来,就往她身上使劲地抽。骂骂咧咧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看你就是在田里偷懒。你这个赔钱货,看我不打死你。”

沈春没有跑,她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让母亲打。竹条抽在背上很疼,可是她更累,累得实在走不动了。

她不明白,母亲明明很矮小,为什么力气这么大。她趴在床上,用手一摸,背上一条条的全都凸起来,又硬又痛。她不敢呻吟,怕惊着了一张床上睡着的弟弟妹妹。

她偷偷起身,走到后院的小石凳上坐下,晚上的风很凉,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她望着那弯弯的月亮,仿佛看到了嫦娥。嫦娥一个人在月亮上,应该不用干活吧。

十五岁的时候,弟弟妹妹都不再需要照顾了,他们也和当初的她一样,需要下地干活。而她,需要嫁人了。

媒人三三两两上门,母亲总想找个家庭条件好的。那些穷得叮当响的,还能有什么可以拿回娘家。母亲拿着勺子敲了下正在埋头烧火的她。

沈春却无所谓,在家要干活,嫁了人也是干活,还不都一样。

没多久,沈春跟着媒人去见新介绍的男人。那男人长得很矮,但是很壮。见到沈春,也不开口说话,只坐在一旁看着。

男人父母留她和媒人吃饭。沈春很饿,她已经很久没有吃饱饭了。但是当她看到坐在她对面那个男人嘴巴旁边那颗硕大的黑痣时,却一口饭都吃不下去了。

这门亲事最后也没有成,男方母亲根本不愿意答应沈春母亲的要求。

不成就再见下一个呗,有什么区别,不都一样。只要那个人能够比父亲好一点就够了。沈春心想。

母亲自嫁过来,父亲从来就没有好好待过她。晚上睡觉的时候一不顺心,一脚就会把她踹到床底下。有一年冬天实在太冷了,母亲被踹了下来不敢回床上,就睡在还有一点温热的灶灰上。

还没等到下一次相亲见面,村里出去了好几年的艳梅回来了。她打扮很时髦,大家都拥到她家去看。

艳梅再一次出去的时候,带上了沈春。因为母亲说:“你先去外面赚几年钱,不然你弟弟怎么找得到媳妇。”

沈春就是在南下打工的第一年遇到季霖的。

3

沈春在一家制衣厂里做事,每天加班到很晚才能睡。女孩们都颇有抱怨,除了沈春。她觉得虽然累,可心却自由了。

沈春那日刚发了工资,她把包紧紧护在胸前,去买些日用品。她不敢把钱放在宿舍,只能随身带着。

她刚经过一个巷子,暗处突然窜出一个人,抢过她的包便走。她拔腿就追,没跑几步,一辆自行车骑过来,躲闪不及,把她撞倒了。等她费力爬起来,抢包的人早就没影了。

她恨恨地抬起头,就是眼前出现的这个自行车让她一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打水漂了。她气急了,对着自行车一脚踹了过去。

“实在是抱歉,你怎么样?”一个男声在耳边响起,她此时才注意到自行车的主人。一个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的少年,他正微低着头看她,脸上有几分歉意。

“刚才一个贼抢了我的包,那里是我一个月的工资,要不是你突然撞到我,我就抓住他了。现在你得把这个钱赔给我。”

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她仰头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好!”少年看着沈春那倔强的眼睛,和那翘起的鼻尖上冒出的汗。他微微笑了一下,左边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他的脸很白,比沈春见过的男子都要白。

少年和沈春约定,半个月后,他会在这里把钱赔给她。

沈春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谁知道你下次还来不来。”

那少年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我叫季霖,要是你不相信,那我把这个押在你这里,等我赔了钱,你再给我。”说着,他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巧的玉质同心锁递给沈春,骑上自行车按着车铃叮叮当当地走了。

沈春回到宿舍,姐妹们都笑她,肯定是被别人骗了,这么个玉,一定是假的。沈春心疼得说不出话来,为了补上这个月的工资,她只得做更多的活。

半个月后的午后,厂里因为停电,放半天假。沈春躺在床上,看着那透亮的玉,想起季霖那温和的笑容,还是出了门。

她等了一下午,季霖果然像姐妹们说的那样没有出现。沈春蹲在地上,一种被欺骗,后悔心痛无助的感觉充斥着她的胸腔,她禁不住呜呜大哭起来。她恨自己太傻了,怎么就这样轻易相信一个陌生人呢!

这几天,母亲总在催问工资,说年幼的弟弟也要上学了。骂她是不是自己在外面用了。

“我送你出去是赚钱的,不是去玩的。等你回来,看我不打死你。”沈春想到母亲的话,哭得更伤心了。

当天边的红色蔓延大半时,沈春抹抹眼泪,拖着无力的身子往回走。

她恍恍惚惚地刚走几步,忽地听到一阵铃铛声。她蒙蒙地转过头,正对上一张焦急又带着笑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季霖忙不迭地从自行车上下来,将一个黑色的袋子塞给沈春。沈春呆呆地望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巨大的喜悦从心底一下子奔出来,她大笑起来,抱紧了袋子,又把手里的玉递过去。

季霖接过玉,望着她那红肿的眼睛,顿了顿说:“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顿饭吧!”

那是沈春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饱最好吃的一顿饭了。她狼吞虎咽,好像怎么也吃不够似的。

“你慢点吃。”季霖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却没有吃。

沈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把碗朝季霖推了推。

季霖笑笑说:“我不饿,你多吃点。”

他看到她手指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厚茧,和她脸上的笑容一点都不搭。

“你的手不痛吗?”他指着她的手。

“没事,习惯就好了。”沈春抬头看到季霖眼里的担心,扑哧一声笑了,“真没事,一点都不疼。”

那一晚,沈春莫名地失眠了。季霖的笑容和关心就像是这个世界投向她的一束光,让她第一次发觉这个世界的美好。

4

下一次得了空,沈春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遇到季霖的地方。她等了两个小时,没有见到季霖。她又骂自己傻,这是想干什么呢!她不过是偏僻乡下来城里的打工妹,做着最低贱的活。与她相配的也只能是和她有着一样低贱身份的男人,她怎么能奢望其他的男人呢!

她有些失落地走着,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嘿,又看到你啦!”是季霖,斜背着个大书包,这次他没骑自行车。

沈春低头笑了笑,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动起来。季霖瞥见她嘴角的笑,心情也不自觉地变好了。

那天起,沈春经常会在那个时间碰到季霖。他还在念书,他对沈春说:“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总要多念些书的,书里都是知识,学会了很有用。”

看到沈春羞红的脸,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伤害了她,他说:“下次我给你带些书吧,里面都是故事,很有趣的。”

下回,他真的给她带了些书,还有一本字典。

年关的时候,沈春没有回去,她选择了加班。一方面她不想回到那个家里,一走出来,对那个家似乎就没了感情,也许从来就没有过吧。另一方面,她想多看看季霖。

虽然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来,但是每个与他待在一起的日子,每一个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都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始终温润的少年。

他总是温和地笑着,似乎他的生活里从来就没有阴霾和不如意。他的笑容如同阳光,照亮了她心底的潮湿与阴冷。

季霖教她写字时,教她读书时,责备她不认真时,永远是那么谦和。如玉一般,将她的心慢慢地浸润着。

遇上他之前,她从不知世上还有这样的男子。在那个小山村里,所有的男人都是暴躁的,对待自己的妻子都是谩骂和责打。

若有一天,我能嫁给季霖,那我这一生,真是没有白过。过去一直觉得嫁给谁都一样,直到碰到季霖,她才知道,怎么会一样呢?沈春看着正在念书的季霖发了呆。

“又走神。”季霖嗔怒着在她的头上轻轻打了一下。看着沈春那小鹿般惊慌的眼神,他瞬间又笑了,心却有些疼。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我刚才在书中看到的,雨后初霁,你就叫沈雨霁好不好?”看着他询问的表情,沈春忙点头。雨霁,雨霁,真好听。

从那天起,她改名叫作沈雨霁。沈春是她的过去,沈雨霁才是她的将来。过去是黑暗的,将来必定是光明的。

她爱上了看书学习,她想只有这样,才能慢慢配得上季霖。同宿舍的姐妹都笑她傻,“你一个女工,最重要的是找个男人嫁了,看那书有什么用?”

她也笑笑不说话,谁说读书没有用?可以多认字,看文章。她喜欢季霖看到她进步时那欣慰的表情,她喜欢他身上书的气息。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沈雨霁都没有回去过年,只要她能够多寄点钱回去,父母根本不在乎她回不回来。

彼时,季霖已经要读大学了。他们家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凡事都讲究门当户对。当季霖的父母第一次听到季霖提起沈雨霁的时候,以为他就是好奇玩玩。可是没想到,给他介绍的其他姑娘他都一概拒绝,才知道他当了真。

“你要是想和那个乡下野丫头在一块,就别回来了。”父亲怒得把他赶出了门。

他在沈雨霁上班的地方等,一直等到她下班。沈雨霁换了份工作,不再是制衣厂的女工,而成了轻松些的文员。她出了门,看到季霖,不可置信地扑上去。

“阿霖,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她那欢喜的样子,季霖不想她担心,只是伸手摸摸她的头,说:“想你了,所以来看你啊!”

小旅馆的床上并排躺着季霖和沈雨霁,两人都沉默着不说话。

也不知沉默了多久,两人同时转过身来,一齐笑了。

“阿霖。”

“雨霁。”

两人同时开口喊道,又一齐笑了。

季霖抱住了沈雨霁,在她的唇上轻轻吻了一下。沈雨霁的心跳得更快了,她鼓起勇气也吻了季霖一下。

“这样子才公平。”说完,她害羞地低下了头。

“雨霁,过段时间,我就要去学校了。等我大学毕了业,我们就结婚,你说好不好?”

“好。”沈雨霁瓮声答了句。她贴在季霖的胸口,听到同样快速的心跳。

她以为季霖会向她提出做那事,她听同村结了婚的女子说起过。虽然喜欢他,可是她还是很紧张。她抓着他的手,轻声问:“可不可以轻一点?我有些害怕。”

季霖“啊”了一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憋着笑问:“你很想吗?”

沈雨霁头摇得像拨浪鼓,“傻瓜!”季霖揉揉她的头,又紧紧地搂住她。

季霖没有向沈雨霁说过家里的阻挠,她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他希望自己能够使这个坚强的姑娘有个更强大的依靠。

不久,沈雨霁母亲打电话来,告诉她妹妹出嫁,让她回来一趟。她临走前,向季霖告别,说她三日后就会回来。季霖取下他脖子上挂着的同心锁,将它系到她脖子上,又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对她说:“早点回来,我等你。”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一别,竟是一生。

5

沈雨霁醒过来的时候,她摇了下痛得不行的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火车上,旁边有两个男人凶神恶煞地看着她。整节车厢只有他们三个人。她想挣扎,一把刀却抵在她的腰间。其中一个男子低声说道:“你要是乱喊乱叫,我就一刀捅死你。”

她颤抖着问:“这是哪儿?”

两个男人不理她,警告她不要说话。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看到一个工作人员正要走过来,她张嘴就要喊,脸上却挨了重重的一个巴掌,打得她头昏眼花。

不知又过了多久,两个男人拉着她下了车。一出车门,沈雨霁就冷得拉紧了衣服。她不敢再喊,那个巴掌还火辣辣地疼。外面一片漆黑,她迷迷糊糊地被拉着走,又上了一辆拖拉机,走了约莫有好几个小时。她被拉下车,到了一户人家。

男子敲开门喊“武哥”,一个人走了出来。

“武哥,人给你带来了。咱也把剩下的钱结了。”

“钱是没有问题,不过我得看看这人啥样。”那个叫武哥的人说着,提起手里的油灯对着沈雨霁从头照到脚。

“长得还不错。”武哥脸上露出高兴的笑,打开布袋,用手指在舌头上蘸了下口水,把钱来来回回数了两遍。

其中一个男人一把抢过那钱,咧着嘴说:“别数了,你啊,今晚就做新郎去吧。”说完,把她朝屋里一推,两个人就走了。

武哥关上门,就来抱沈雨霁。她吓得用力地推他。可是他太高大了,她根本推不动。

她大声喊叫着,对着武哥的手使劲咬下去。武哥嘴抽了一下,一巴掌扇了过来,又连着扇了几巴掌,打得沈雨霁晕得转了几圈。他一只手把她拎了起来,扔到床上,扑了上去。

她的脸疼得厉害,身体就像是一床破棉絮,被人一下下撕扯开来。

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给季霖,他那么温柔,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她在不知名的地方,被一个陌生的人夺去了初夜,从一个女孩变成一个女人。她的心比她的身体更痛,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划着。她恨不得立刻死去,才能不用承受这样的痛苦。

那个武哥在她身上折腾了很久,终于打着呼噜睡着了。沈雨霁睁着大大的眼睛,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外面漆黑如墨,一丝亮光都没有。

她的脑袋里逐渐拼凑出了她被送到这里来之前的整个过程。

她去给妹妹送亲,那晚,妹妹坚持把她留了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妹妹和妹夫给她倒了杯酒。她本来是不喝的,可是妹夫说,要是不喝,那就是看不起他这个妹夫。她不想让刚结婚的妹妹失了面子,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喝完不久,她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妹妹扶她回房间睡觉,醒来之后就在火车上了。直到现在,她还觉得全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人贩子的事情她不是没有听过,之前在制衣厂里与她关系极好的一个女孩子就在回乡的途中被人贩子拐走了,没人知道她被卖去了哪里。

她的妹妹和妹夫一起,把她给卖了?这是多么荒唐而又可恨的事。

沈雨霁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她的身体不停地颤抖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在心里愤怒地哭喊。为什么?为什么她为他们做了那么多还不够?!

她的心里充满了恨,她恨妹妹和妹夫的无情,恨老天的不公,她想一死了之,可是她舍不得季霖。她摸着脖子上挂着的同心锁。不,她不可以死,阿霖还在等着她呢!

她想要逃,可是莽莽荒原,根本找不到方向。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回家的路,也没有一个人理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

除了绝望和恐惧,还有那因为她一次次逃跑,棍棒落在她身上,造成的新旧不一的伤痕。白天,她被锁在小屋里,只有晚上才放她回屋睡觉。

每晚沈春闭上眼,她都希望第二天不要再醒来。活着的每一天,似乎都是一种煎熬和刑罚。

直到她生下第一个儿子,武哥才终于放松了对她的警惕,不再关着她。她也开始慢慢与周围的人接触,此时她才知道这个地方属于黑龙江。离她的家乡,一个在南,一个在北,近三千公里的距离。

她心下一片了然,此生她与阿霖再无可能。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一定会责怪她的失约,然后把她忘了!

没有了季霖,她的生活里失去了最后的光,满目望去,一片黑暗。可是她得活下去,想办法活下去。

季霖就是太阳,而她是夸父,他成了她唯一的眷恋和希望。

这里常年下雪。她裹着薄薄的棉衣,站在雪地里。仰着脸,任雪花落在脸庞。她喜欢下雪,可是她不喜欢这里。

此时的季霖,在干什么呢?他该有着妻子和孩子,围在暖炉前烤火,一字一句地教他们念书吧!他们那里从来都不下雪,他见过雪吗?要是没有,那她都替他看了。

雪水和着泪水,从脸上滑落,静静地落在雪地里,悄无声息。

归家无望,她不得不放下自己的方言,一个字一个字学习当地的语言。只有这样,她才能够与他人交流。

她学得很快,在这里生下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已经能够熟练地与人交谈了。她表现得很顺从,武哥对她已经完全放下心来,开始让她操持一些经济上的家事。

在儿子7岁,女儿5岁的那年,沈雨霁借着去县城办年货,终于寻着一个机会逃跑了。她怀揣着这几年一点点攒下来的钱,靠着零零碎碎打探到的路线,辗转多处,终于回到了广州。

这一路的艰辛,自是难言。

她满心欢喜又忐忑不安地寻着了季霖的家,可周围的人告诉她,季霖他们前几年已经搬走了。她急忙询问搬去哪儿,众人都摇着头说不知。

她囊中已空,只能寻了个制衣厂安顿下来。得了空,便到处寻找季霖,她找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却一次都不曾遇见他。她的欢喜与期待便在这日日的寻找与失望中渐渐散去。

失掉了这唯一的方向,她如同一只无头苍蝇,又如一片浮萍,飘飘荡荡不知方向。

6

她夜夜梦着自己的孩子,她听到他们的呼唤,他们的哭泣,他们的笑声。

不管如何自我麻痹,她始终不能抹掉自己身上那厚重的带着自我牺牲精神的母亲的身份。

她为了爱人逃回这南方,又为了孩子重归炼狱。

来的路上是艰难亦是期望,回的途中却只剩下无奈与苦涩。她躺在火车那逼仄的小床上,泪流满面。

她踉踉跄跄地刚踏过门槛,武哥就一个拳头抡过来,打得她眼冒金星。

“你这个臭女人,贱货,我让你跑,跑啊。”武哥喘着气,又抬腿朝她腹部狠狠踢了一脚。她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

他还想打,两个小小的身子却从屋外蹿进来,护在沈雨霁的身前。

武哥把两个孩子拖到一边,他们又爬了过来。反反复复地,坚持不懈。武哥凶他们,喊他们滚开,他们却一动不动地,护着沈雨霁,眼神倔强地盯着武哥。

“不能打我娘。”

“对,不能打娘。”小女儿奶声奶气地附和着哥哥。

武哥气急,捡起手边的棍子挥过去。沈雨霁急得想拉开他们,可大儿子杵在那儿怎么也不肯让开,生生地挨了一棍。

武哥愣了一下,丢了手中的木棍,对着沈雨霁厉声喝道:“你要是再敢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等武哥走后,沈雨霁心痛地想检查儿子身上的伤势,儿子和女儿却紧紧地搂着她,像两只小狗在她的身上蹭来蹭去。

“娘,我好想你。我好害怕娘再也不回来了。”

“我也是,娘,你以后不要再离开我和哥哥了好不好?”

沈雨霁看着他们稚嫩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次之后,武哥时时防范着沈雨霁以防她再次逃跑,她的活动范围只限于自家院子。他甚至与整个村子的人打好招呼,不能与她多说半句话。

幸好还有两个孩子陪在她身边,可第二日,孩子也被带走了,怕她下一回把孩子也掳了去。

沈雨霁日日坐在屋前,像一尊望夫石。每过一天,她便用石头在墙上画一笔。久而久之,那面墙都画满了。细细一数,竟有大半年之久。

武哥偶尔来一趟,大多是为了解决生理需要。

沈雨霁从来没有去想她和武哥之间是否有感情,这世上同床共枕的夫妻,没有感情的多了去了,谁在乎这个。

可她偏偏在乎,与武哥的床事就像是深夜的梦魇,恐惧至极又无能为力。她把他想象成阿霖,却又觉得这样的想象对于她来说更是一种羞辱和嘲讽。

季霖还会爱她吗?若她还对这份爱抱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奢求,那便是对这份美好的亵渎。既是美好,又怎能被残酷的现实所涂抹。

她决意放下的那天,恰好雨后放晴,一道七彩的彩虹横亘在院外。看起来离她很近,其实很远很远,远到她永远都无法真正触摸到。

她想到季霖给她取的名字:雨霁,雨后初霁。她苦笑了一下,怕只怕彩云易散、霁月难逢。

又过了一年,武哥看她确实是乖了,也就渐渐地不再管着她,只是在经济方面上了心,不让她过手钱财。

才二十八岁,正当盛年,沈雨霁却觉得自己似乎大半生已过,余生也就如此了。

7

寒来暑往,又是八年。

武哥见沈雨霁再也没有逃过,彻底地放下心来。他对沈雨霁的态度渐渐好转,不再动手打她,偶尔也关心起她来。

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地柔和起来,他第一眼见到沈雨霁,他的心里其实是激动欢喜的,他没想到买来的媳妇能有这么好看。

可他更加看到了她眼里的不甘和倔强,他感到强烈的不安。他害怕,只能用暴力来驯服她。他要让她怕他,不敢再离开。

武哥跟着别人跑起了运输,不在家的日子慢慢多了起来。有日回来,他给沈雨霁带回来一把精致的匕首,让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防身用。

沈雨霁淡淡地接了,望着木柄上刻着的她的名字,忽略掉他眼里那冒出来的光,转过身子不再理他。柜里有很多他每次回来给她买的礼物,她放在那儿,从不曾看。

有回武哥休息,带着沈雨霁和两个孩子坐了十几个小时的车到了北京。他说:“北京是国家的首都,你看看,美得很咧!”

沈雨霁站在天安门广场,她听过北京却从来没来过,今日一见,果然宏伟壮观。这时,孩子嚷着想买吃的,武哥便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去寻吃食了。

她仔细端详着毛主席的画像,却被一个人撞了。她抬头一看,眼前的女人有几分面熟。那人也怔怔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雨霁,是你吗?”那个女人惊讶地喊道。

“你是?”沈雨霁盯着她,名字就在舌尖,可就是一下想不起来。

“我是刘芳啊!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看到你啊!”女人高兴地拉着沈雨霁的手。

刘芳是沈雨霁在广州厂里的姐妹,她和沈雨霁的关系最好,两人无话不谈。

沈雨霁心里也挺高兴,“好多年没见了,你怎么在这儿啊?”

“说来话长了,我跟着我丈夫在这儿打工呢,明儿个准备回老家了,就寻思走前在这北京城好好逛逛。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我也是带孩子在这儿看看。”沈雨霁不自然地答道。

“你孩子呢?”刘芳往她旁边瞧了瞧。

“刚同他们爹买吃的去了。”

“你没跟季霖在一块啊?”

“没。”沈雨霁愣了下,苦涩地摇摇头。

“我听说季霖之前一直在北京当官呢,前段时间调回广州去了。”

“你见到他了?”沈雨霁的心一下提了起来,一把拉住刘芳的手。

“我也是听认识的人说的,我们这小老百姓哪能见着他啊。我一直以为你跟他在一块呢。”

沈雨霁还想问,刘芳的丈夫过来了,她就跟着走了。

刘芳的话如一颗石子在沈雨霁沉寂已久的心上激起了圈圈涟漪,她无心再欣赏风景。偌大的北京城,也比不过一个人的名字。

第二天,沈雨霁就催着回了家,她找到藏在衣柜最里面的同心锁,温柔地抚摸着那温润的玉。那束年少时的光重新亮起,她的心里又开始燃起了希望。

季霖的模样,他们相处过的时光如开了闸的洪水,汹涌着奔腾而来。

她没有忘记,她也无法忘记。

她开始给季霖写信,寄到季霖以前的老房子那儿,一封又一封,却从没有回应。

正当沈雨霁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她收到了季霖的回信。他同样没有忘记她,除了惋惜这些年的错过,他还让她到广州去跟他一起生活。他有过妻子,但是因病去世了。

“我们已经错过这么多年了,下半辈子为自己活一活吧。”沈雨霁一遍遍咀嚼着季霖的话,她看着已经不再需要她操心的两个孩子,暗下了决心。她还是想要跟季霖在一起,为自己活一次。

冬季来临的时候,沈雨霁以被拐卖被迫接受婚姻关系为由向当地的法庭提出了离婚。武哥疯了一般怎么都不答应,说要是离婚,他就让沈雨霁去死。

武哥搬出两个孩子来挽留沈雨霁,孩子却对沈雨霁说:“娘,我们赞同您离婚。我们都知道您过得不开心,只要您有空的时候来看看我们就成。”

季霖在这边有熟悉的人,动用了一些关系,法院判决他们离婚。孩子归武哥,但是沈雨霁必须每月付给孩子抚养费用。

沈雨霁快速地搬了出去,像远离瘟疫一样远离了武哥。

沈雨霁的坚决让武哥感到震惊与挫败。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该收了心。一直以来,她都处在他的控制之下,可如今她却不受控制地跳了出去。

他忽然想到了沈雨霁那一次的逃跑,他是多么难受与愤怒,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他跪在她的面前求她不要走,发誓以后再也不打她,两个人好好过下半辈子。

可是她竟然毫不在意地说她不需要,她对他从来就没有一丁点感情。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一块破抹布,满是嫌弃。

她一定是有了别的男人,也许就是她那次逃跑去找的男人。他听过他的名字,在她的梦话里,一遍又一遍,带着无限的柔情,那从不曾对他有过的温柔。

他恨,恨她让他成为所有人眼中的笑话,恨他为什么不能占有她的心,恨她为什么爱着别的男人。每一次她的逃跑,他便怒不可遏地一棍棍打下去,恨不得打死她,这样她就不会逃了。

后来她的梦话里终于不再出现那个名字了,他高兴极了,铆足了劲对她好。他本以为她会慢慢地被焐热,明白他的心意。

可如今,她毫不留情地抛下他,急不可耐地要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不,不可以,他无法想象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欢爱。他得不到的,也不能让别人得到。

他的心里充满了不甘与无能的愤怒,他越想越气,拿着沈雨霁还给他的那把匕首,冲进了夜幕之中。

——

三千多公里外的广州小院中,季霖正招呼着人布置房间。每间屋子的门两边都贴着红红的喜联,书房里又添了更多的书,屋外的花圃重新修葺,等着开春种上花草,雨霁喜欢花。

她还喜欢吃海鲜,得多备点。季霖仔仔细细地琢磨着,生怕有一点不周到。

到了傍晚,收了工,季霖坐在院门口。想起他也曾天天坐在这里等着她,他足足等了一年,才去了北京念书。

前两年他经常回来,盼着能再见到她,可她再也没有回来。到后来,在北京做了官,父母催促得紧,娶了一位高官的女儿,在北京定了居。妻子待他不可谓不周到,可他却怎么也忘不了那个爱羞红了脸偷看着他的傻女孩。

北京时常下雪,他立在雪中,想起她说她从未见过鹅毛大雪,也不知为何把雪称作雪花。当时他亦有着与她一样的问题。

待真见了这北边的大雪,飘飘悠悠地落在黑色的衣袖上,细细一看,六角形的雪可爱极了,可不就是花么。他惊喜地想向人诉说,才想起那个想知道答案的人并不在他身边。

出于愧疚,他待妻子同样的好。她去世的那天,满足地对他说,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嫁给了他。

妻子过世之后一年,他申请调到了自己的家乡,买回了曾经的老房子。他没想到会再收到沈雨霁的信,她没说她是怎么过的,只说她想他,想再看看他。

他派了人去查,才知道她过往的那些事。听闻消息的那日,他头晕目眩差点晕倒在地,躺在床上,满心悲戚与悔恨。他恨她心狠不回来,却从不知她竟过得如此艰难与痛苦。

他要她回到他的身边来,尽自己所能,让她下半辈子活得快乐些,幸福些。

院外一位老人走过,笑着问他:“你系度等紧你老婆呀?佢几时会嚟?”

季霖像十五岁的少年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好快就会嚟。”

此时红霞满天,落在他有些弯的背脊上。他望着远方,眼里带着密密的笑意和期待。

他等的那个人也许明天就到,也许永远都不会来。

作者:叶松间

标题:《离人不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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