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真實 我和你不过是离别,再无生死

我和你不过是离别,再无生死

“她啊,怕是以后不能再来电话了”。

说这话的是我的爷爷,她是我大姑。

大姑是家里的老大,奶奶后二十年卧病在床,大姑就是家里的家长,柴米油盐,拖姊带弟,都是她。忙活的忘了自己,最终离家,晚嫁,远嫁。家里最愧疚最心疼的就是我爷。

我的很多回忆关于大兴安岭,那时候老爷子退休且身体尚可,年过七旬的他也会奔波着带着我去探亲,他不放心隐忍的大姑。

大姑微胖,说话柔声细语,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爷常说,几个女儿里脾气秉性最像他的就是大姑。远嫁后因为姑夫的身体,又要照顾孩子,自己也要工作持家,去了兴安岭就没再回老家,总是计划着推迟着。但我们的生活里处处是大姑,九十年代初经常写信,还没入冬就邮寄过来了她给我爷和我打的毛衣,我夏天的小凉鞋,有时候甚至是一袋子晒好的果干。

九十年代后期,家里都安了电话,她的长途电话最多,就算无事,也报个平安。又是几年,一场事故,爷爷的腿落下了残疾,大姑时隔多年回了娘家,病床前眼睛没干过,但几天之后终要恋恋不舍的上了回去的火车,上车前她几次说着,等她生活好一点了就一定常回家。那时候姑父在生病,两个表姐在上学,家,还是她一个人顶。走的时候她还是抱我起来,亲了又亲,回家的时候,我的衣襟里有两张卷起来的五十块钱。我爷嘀咕,这钱怕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省下来的。

次年,大姑开始生病,入冬开始接受治疗。父女二人曾经口中约好的再次见面似开始遥遥无期……但电话里,两个人仍嘘寒问暖,叮嘱对方身体,大姑邮寄过来了给我爷的护腿,一些特别容易套上的裤子,那都是她不顾自己身体自己给我爷用缝纫机做的。偶尔,还有给我的小套袖和小手套。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她已经经常需要去医院住院了,幸好两个表姐已经工作,我们提出汇一些钱,她都拒绝了。

我爷嘴边经常挂着她,老家这面的儿女也都开玩笑说他偏心,听说一些治疗大姑病的偏方,他总是记下来,电话里念给我大姑,或者一些不好找的药,他也想办法拖关系搞到,然后派我爸邮到大兴安岭。天气预报出了大兴安岭,他都不落下,电视里偶尔有大兴安岭的新闻,他就兴奋的扭头和我说“看,这就是你大姑家那边儿,你小时候去过的。”

后几年,大姑常年卧床,月月吸氧,虽然手机电话都普及了,但联系更少了。一个月甚至更长才联系一次,因为身体,也说不上几句就挂了,每次我爷都格外珍惜。直到表姐再来电话,说大姑病危。当天,我爸和其他的大爷姑姑就都上了去大兴安岭的火车,一去就是七天,每天电话给我爷说大姑的治疗情况。那次,大姑挺了过来。我爸回来说,临近分别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哭了,惟有大姑没掉眼泪,强撑着坐了起来,多天没进食的她喝了半碗粥,叮嘱大家“回家告诉爸,我好多了,都能吃饭了,等再好一点,就回去看他。”

又过了几周,我学校放寒假,我用书包背着我爷塞进去的一封亲笔信,两张我爷过生日时候的全家福,去了大兴安岭。零下四十度的晚上,我直奔医院,大姑已经无法进食甚至不能喝水,一直在打氧气。我在床边念了信,让她看了照片,大姑微笑的听着。我一直强忍。

后来我用筷子沾了一点矿泉水抹在大姑唇边,大姑笑着和我说

“小武,这水真甜啊”!

我终无法控制,在医院的楼道里抱着表姐痛哭。临别,她拍拍我的手说,别让你爷惦记。大姑坐起来笑着让我拍了照,说给我爷回去看,当时手机像素不高,大姑整个人浮肿的厉害,拿回家我爷戴着花镜看了许久,一句话没说还给了我。

腊月近年,我爸去阳台接了电话。等我爷进了屋,我爸突然拽着我的手说,你大姑走了。我当时从未亲身经历过亲人的离去,只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下。我爸看了一眼我爷的卧室,红着眼吐了两个字“别说”。

之后所有的亲戚,都没当我爷的面提起来。我爸经常去阳台发呆,那段时间,几个大爷姑姑的电话特别勤。大兴安岭的葬礼,老家亲戚都没去。

年三十,直到开饭,我表姐来了电话,我爷问,“孩子你妈怎么样了,今天也没法接电话么,又严重了么?”表姐说:“一切都好,还在治疗。”

年后,家里的人陆续去祭拜大姑。没敢一起出发,因为我爷实在是个精明的老人,怕是瞒不过。我爷总是频繁的跟身边人打听大姑的状况,快五一,我爷翻着日历说,“半年了,你大姑还是没信儿……”

大表姐来电话说是五一假期回来老家。我爸告诉老爷子的时候,他眼睛闪了一下,说“大兴安岭事那么多,现在怎么能往老家走……”

我们心里一沉,知道瞒不住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就进屋了。晚饭我去叫他,他没吃,望着天花板说

“她啊,怕是以后不能再来电话了”。

次日,大姐到,一进屋看到她姥爷就哭了,我爷握着她的手说“孩子,好好呆着,回家告诉你妈,我啊惦记她,叫她好好的”

大姐点点头,继续哭,我爷自己把话岔开了。那天当着我爷的面儿,所有人没有提一句关于大姑的话。

两天之后大姐就走了,我爷执意要送,我大姐哭着挥手上了车。那天去卧室叫他,看他偷偷的哭。我也关上门,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送走大姐不到一个月,我爷的耳朵就开始耳背,到如今已经基本听不见什么。

直到今天,我爷甚少提起过大姑,提起来也是糊涂一般“她身体不好,在养病”。我们也不会在他面前主动说起。

一个近百老人,不知经历多少坎坷,可白发人送黑发人,又夹着多少遗憾和难说出口的苦楚。十年过去,仍然小心翼翼的用一种方式包裹着自己无法面对的事实。

世间的凡人过着平静的日子,可在所谓的现世安好下面,掖藏着多少心酸和无奈。

面对亲人的死亡,谈什么勇敢坚强,只是劝慰自己:

我和你不过是离别,再无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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