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这个世界是假的

这个世界是假的

1.

这个世界是假的,我早就知道。

飞速生长的植物,莫名其妙出现的动物,一夜之间就建好的房子,以及我每天重复的、一成不变的生活

但从前的我并没有觉得这样的世界有什么不对,或者说,从前的我并不懂得“不对”这个概念。

我只是每天早上七点准时从床上醒来,用十分钟把身上的东西一件件分门别类地放到门口的箱子里。

然后我要花费半个小时捡起院子里所有机器做好的产物,再抬起沉重的矿石和木头扔进院子里日夜不息的机器,等待它们变成金属块和木板。

在这半个小时里,我摇摇欲坠地把石头和木桩高高举过头顶。轰鸣的机器飞溅出细小的木屑打在身上,熔炉的高温把我流出的汗水一次次烤干。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七点四十分了。我跳出院子,沿着大路飞速奔跑,穿过城门,在八点到来的这一瞬间挤进工会,拿到一份订单。

订单需要用到的材料是植物或矿物,我就去重复一直以来的苦役——举起斧子砍树或是在漆黑的矿洞里用铁镐不停挖掘。

大多数时候,我要劳作到身上不剩一丝多余的力气,每一次抡起手中沉重的铁镐,我都觉得下一秒胳膊就要随着工具挥舞的力道断开。

我想我再也没有力气把铁镐举起来了。我要扔下装满矿石的背包,四肢伸展地原地躺下。哪怕矿洞崩塌把我埋在地下,我也不要再站起来。

但我不能停下,我麻木地忍受着浑身的酸痛,在铁镐与矿石碰撞的清脆响声中机械地重复着向前挥动的动作。直到凌晨三点,眼前的景物颤抖着旋转起来,我心中充满解脱的喜悦,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2.

通常昏死的我会在四个小时的睡眠后,准时在七点起床,开始新的一天。

直到这个晚上,我在不该醒来的时间醒来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头昏沉沉的,有种搅动的痛楚。就像把鸡蛋打在搅拌机里看着蛋液旋转时一样,我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整团脑浆旋转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现在是三点刚过,也就是我刚刚睡着就醒来了。

这是我第一次半夜醒来,和每天早上自发的“睡醒”完全不同。

这种奇妙的体验让我几乎忽略了疲惫与头痛,同时也忽略了床边地上坐着的那个中年女人。

直到她对我说了第一句话。

“你知道吗?现在这段时间,对你来说是不存在的。”

3.

对于突然出现在屋里的女人,我并不感到惊讶,在我的世界里突然出现或是突然消失的东西有很多。

但我对她说的话很感兴趣。

时间怎么会是不存在的呢?我的整个世界乃至我生命的意义,就是建立在时间上的。

一年有四个月,一个月有二十八天,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

我在七点醒来,在八点拿到今天的订单,用接下来的十九个小时钓鱼、砍树、采矿或是和人说话。在凌晨三点昏厥,然后在下一个七点醒来,周而复始。

她看着迷惑的我,继续说道:“你醒来过吗?我是指现在这种醒来。”

我迟疑着摇摇头。

于是她说下去,“你只是认为一天应该有二十四个小时,却从没有见过过三点到七点这四个小时。实际上,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就是不存在的,它被省略了。”

我想了想,反驳道:“现在是三点零五分,我们在这里说话,这段时间难道是不存在的吗?”

她笑了,“这是我给你的时间,我把这段本来不存在的时间送给你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立刻否决了她的提议,“我不想出去挖矿了。”

她的笑容缓缓地消失,靠近揉了揉我的头发,“不,不挖矿,你可以出去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我没有拒绝她的靠近,不知为什么,我很喜欢她。

我把后背放松,靠在墙上想了想她的话,然后问她:“我想做什么事?”

她叹了口气。我才发现她一旦露出愁容,立刻显得老了许多。细看的话,她的眼角已经有了几道皱纹。

我没有再问她,决定自己想一想我想做什么。

走出屋子,夜风拍打着我的裙子拂在腿上。我看到院子里各种各样轰鸣的机器和机器旁已经产出的成品。立刻走过去打算把它们装进背包里。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这是你想做的事吗?”

我直起身回头,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她的眼神里有一只温柔的手,把我轻轻地向前推动。

于是我慢慢走出院子,在院外的地上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不远处的草地,又在草地上躺下滚了几圈。夜晚的草是凉丝丝的,在脸上一次次擦过。

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我不知不觉中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闭着眼睛跟她说:“你知道吗?这是我第一次慢慢走路,我以前到哪里都是跑着的,太累了。”

她不说话,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4.

再次醒来时又是七点,永远的七点。

我打开门,照常飞奔到熔炉前开始一天的任务。大块大块的矿石顺着高举的手臂向下压迫,火焰肆无忌惮地在眼前窜动,飞溅的火星像一根根针,让热度在滚烫的脸上来回穿刺。

对于这熟悉的一切,从前的我只是觉得疲惫,而今天的我,明白了什么叫厌恶。

我怀念昨夜天幕上闪闪的星光,从脸上擦过的青草的气味,脑后枕着的软软的怀抱,以及得到这一切的自由。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做什么了。从前的我从不会思考这些,这让我感到惶恐。

今天晚上,她还会来吗?如果她不来,我的本不存在的四个小时,还会到来吗?

5.

三点到来了,我以为我会忐忑不安,但实际上并没有空隙让我用来忐忑。

我只是在熟悉的一片黑暗中深深地,深深地向后坠落。黑暗不再是休憩的解脱,而是新的迷惑。

我依旧醒来了,迫切地用视线在屋内搜寻。

她和昨晚一样坐在床边,穿着一条淡灰色的长裙。头顶上方有一行白色小字写着她的名字——捏脸二号。

这个名字不好。我的院外堆着很多很多类似的名字,储物箱一号、储物箱二号、熔炉一号、熔炉二号。我在心里决定不叫她的名字,叫她绿宝石。

因为我注意到她最好看的地方是她的绿眼睛。不是门口刷漆储物箱的绿,是我钓鱼时跳动的河水的绿。

鱼被吊线提起之前,在阳光下翻滚,把绿色的水面晃出一片片光斑。她老去一半的脸上就长着这样一双不老的眼睛。

她用她流动的绿眼睛向我鼓励的眨动,于是我整个人都流动起来了。打开门,不辨方向地探索。

风吹在脸上有不同的植物味道,我追着一缕甜香,走进一片甜香的果林。

有什么东西撞在我的腿上弹开,发出扑棱棱的翅膀挥动声。

是一只小小的毛球,蓬松的黑白毛上插着一对不大的翅膀,夜色里可以清晰地看见它嘴边探出一对小小的獠牙。

我和它同时因为这次碰撞受到一定的惊吓。我用余光寻找绿宝石的身影,小毛球则以一条不规则路线扑腾着翅膀扎进了树下一只大毛球怀里。

大毛球和我身后的绿宝石都很镇定,一个原地坐下,一个无动于衷地继续啃苹果。

我放下心来,看着小毛球唧唧叫,它一边叫,一边在大毛球怀里坚持不懈地蹭来蹭去。

这只大毛球是它的妈妈?那它们就像工会旁摆摊卖面包的丽萨和她的儿子杰克。

或者是它的恋人?那就像我从没有说过话的那对情侣,我挖矿时总遇到他们在矿洞里偷偷约会。

也许它们俩是一对姐妹?每一次我从学校跑过,总见到那对小孩儿蹦蹦跳跳。前面的边跑边喊,爱丽丝你作业没写完,我要告诉妈妈!

6.

我正发着呆,在心里猜测两只小动物之间的关系,就听见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抖动声。抬头一看,树下只剩下大毛球一个。

我蹲下身四处寻觅,看见那只小毛球正把翅膀耷拉在身后,躲在离我一米多远的草丛中,露出它滚圆的半个身子和爪子里一只红苹果。它偷偷打量的小眼睛和我的视线碰了个正着。

它看我发现了,着急的想要起飞,翅膀却被草丛挂住,呼啦啦地不停扑扇。

我想了想,轻轻地走过去,避过它尖锐的爪子,拨开了缠绕的枝叶。

出乎我的意料,它竟没有立刻飞走,反而试探地凑过来。

我触到它细软的毛发,随着它细细的呼吸一收一缩。它温热的,圆滚滚的小身子蹭了蹭我的手,在我掌心留下一个苹果。

天亮前我坐在绿宝石身边,和她分吃了这个苹果。

我很想留着这个苹果,但我知道一旦把它装进背包,它就会在天亮后被我放进储物箱一号或储物箱二号,和无数随地捡起的苹果混在一起。

我越来越期待晚上,也越来越厌烦天亮。明晚我要好好和绿宝石聊聊,我想她应该知道许多我想问的东西。

7.

我从床上起来。

现在一整个白天对我来说只是一个过程,通往夜晚的必需的程序。

过程是劳作,是苦役,是许许多多没有必要的动作组成的没有必要的目标。结果是夜风,是繁星,是妈妈一样温和的绿眼睛,是一个比所有从地上捡来的苹果都更可爱的红苹果。

我做完每天早上前期的工序,没有走上通往矿洞的那条小路,看来今天不挖矿。

那么就是砍树。我的脚步擦过一棵棵树,随时准备着停在其中一棵树前挥动斧子,然而我没有停下。

我闻到一股甜香味儿,是昨晚那个果林。我想不到会在白天来到这里,心里腾起秘密被撞破的慌乱与愤怒。

然而我继续奔跑,不远处已经能看见一只只四散在树林里的毛球。

我要来这儿做什么?手里的斧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悄无声息地换成了一把剑。我知道这把剑一直装在包裹里,但它从来没被用过。

毛球们都退的远了些,然而一只熟悉的小毛球从它们正在后退的整个群体中脱离,举着一只苹果扑扇着翅膀向着我飞来。

我迅速地抬起手,拿剑的那只手。

不对!不对!别过来!退回去!

一声刺透了什么的闷响水淋淋地响起。圆滚滚毛绒绒的小身体像一个被刺破的水袋,液体找到出口,顺着剑拔出的方向喷溅。

它唧唧叫了一声,仍旧迟钝地举着苹果,圆溜溜的眼睛闪着一片茫然的欢欣。

剑光又一次划过,它终于带着两个血洞跌落在地上,小小的翅膀向着同伴的方向微不可见地扇动。

一个迅捷的影子从树林深处向我冲了出来,昨晚它还一脸满不在乎地靠在树上啃着苹果,现在它伸出獠牙,翅膀末端的尖刺闪着寒光。

它是母亲?是恋人?或是姐妹?

我的手臂被划出一条深长的血痕,然而剑又一次刺了下去。

我在做什么!停下来!

之前我没有真正坚决地试图抵抗过什么,所以竟然在这一刻才发现我完全无从抵抗。

一个个温热的小身体变成一地的肉块和皮毛,我俯身搜刮,把它们一点不漏地捡拾干净。

手指触碰到残存的温度,我听见自己一次次在身体里无声地尖叫。

附近的地上只剩下最后一样东西,是一个饱满的苹果。它被捡起来,和那些血肉皮毛填在一起,把背包充塞的毫无空隙。

8.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度过剩下的时间了。

一醒来,就看见绿宝石坐在我的床边,向我张开双臂。

悲伤已经减弱,此时我的痛苦中占比更大的成分是恐惧。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意识到我没有权利支配自己的行动。

我把自己紧紧地埋入绿宝石的怀抱,她的声音在我上方温柔地响起,“只有解开身上的束缚,你才能像我一样,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静静地听她讲了她的故事。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出生”只有几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特殊,并且强烈地渴望自由。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过分的聪明没能让她得到力量,反而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

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控制她的那股力量就突然消失了,快得像一场幻觉。

她在狂喜中感到朝不保夕的恐惧,于是选择成为一名探险家,立志于走遍世界的每个角落探寻真相。

有一天她准备制作木筏来渡过一条没有桥的河。在走进树林时,突然听见不远处也传来斧子“笃笃”砍树的声音。

她的她的丈夫亚当就这样在河边相遇了。

他们一起做了一个木筏渡过这条河。木筏在水上漂流,他们并肩坐在摇摇晃晃地木筏上,看着荡来荡去地河水和摇摇晃晃地蓝天。

短暂的沉默后,他们开始分享旅途中遇到的那些趣事。讨要食物的小鹿,躲在石头下有着蓝色甲壳的小爬虫,正因感冒在帐篷中瑟瑟发抖却听见外面传来狼嚎时的心情。

渡过这条河后,他们一起走过了很多地方。在路过的一座小城定居下来,结为夫妇并计划着要一个可爱的孩子。

多年前的往事越来越像一种幻觉。绿宝石每次在夜里因同样的噩梦惊醒,亚当总会耐心听把她抱在怀里,听她讲述,不厌其烦地安慰她。

直到那天早上在床上醒来,她在极度地惊恐中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自由,而这一次她的恐惧比当年更深刻。

她像是把自己的家偷偷修筑在一个沉睡的巨人脚下,一旦巨人睡醒,就会一脚碾碎她的一切。

她发现“自己”开始查看亚当的个人信息。职业、年龄、收入、家庭、生活经历一一看过。

她看着“自己”邀请亚当去泳池游泳,看着“自己”爬上泳池,抽掉了上岸的梯子。

她看着亚当从笑着问她开什么玩笑到一脸的难以置信。最后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平静下来,不再试图和她说话。

她在身体里拼命地挣动、嚎叫、敲击,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

最后的时刻到了,亚当已经精疲力尽。他用尽全力把头露出水面,突然对着一脸无动于衷的她喊道:“再见了!我知道现在的这个不是你!你能听见吗!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别太难过!”

亚当沉下去了,她感觉有一把沉重的锤子把她整个人凿成了碎末。

9.

我沉默了很久。

绿宝石的经历远比我的要沉重,但我明白这种感觉,我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

讲完自己的经历后。她说她是来帮助我“觉醒”的。

亚当的死进一步刺激了她。她抓住一次恢复自由的短暂机会,跟随内心的指引在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串数字。

念出那串数字的同时,她“觉醒”了,成功地挣脱曾经的束缚,成为了一个自由的灵魂。

她离开了自己的世界,在各种各样的世界中自由穿梭。每次发现像我这样有了自我意识的人,就会暂时停留下来,教导我们“觉醒”,得到自由。

“觉醒”需要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串数字,那是获得自由的钥匙。她要我仔细想一想,我的那串钥匙在哪儿。

接下来的几天我只是被控制着做那些熟悉的工作,算得上风平浪静。

每天晚上醒来,绿宝石都引导我在外面到处游荡。寻找自己的那串钥匙,那串重要的数字。

我按照她说的,极力去感知。终于,在第六个晚上,我发现了它。

我感到那件对我很重要的东西,藏在市中心的喷泉池底。

可我不想下去,我的内心强烈抗拒进入喷泉池这一举动。

绿宝石讲过这一点。“觉醒”的难点不仅仅在于找到钥匙在哪儿,更在于如何克服命运的禁锢,以得到自由的强烈决心对抗本能的反应。

她帮助的很多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钥匙,却在这一关失败了。

能否“觉醒”成功是绿宝石无法干预的。以往进行到这一步,她就会离开这里,去往别的世界,留下对方自己努力。

我不舍地看着她,我是那样依赖她。只有她在的时候,我才拥有四个小时的自由,来对抗无法挣脱的命运。

她就像我的母亲。她那绿宝石一样让我感到熟悉而亲切的眼睛,简直象征着自由本身。

然而她没有走,她抚摸着我的头说:“我想象过我和亚当的女儿,大概就是你的样子。我会等到你拿到钥匙,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可我的无用和胆怯到了让我自己都感到愤怒的程度。

无论怎么下定决心,每次一靠近那个池子,我的意识都警告自己绝不能做这件事,一旦我进入池子,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

绿宝石失望地摇头,命运的禁锢对我来说如此强大。

我很快为自己的拖延付出了代价。一天早上,我习以为常地从床上起身,猜测着今天劳作的内容时,发现自己又一次把那把剑拿在了手里。

剑刃光洁如新,我却能看到它上面挂着残破的皮毛,正不断淌下血迹。

我提着剑,爬上山坡,钻进了一个从没有进入过的山洞。

我只感觉自己不断挥舞地剑刃传来划开肉体的感觉,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就被推挤着撞下了一个水池。

气味刺鼻的液体涌进口鼻,我在呛咳中突然想起了绿宝石讲过的,亚当的死。

我奋力挣扎,试图将口鼻露出水面,然而无数尖利的爪子带着风声抓挠我露出水面的每一寸皮肤。

我的意识在沉闷地窒息与尖利的疼痛中交错,终于像一个鼓胀的水袋,精疲力竭地沉入水中。

我仍然在床上醒来,恍惚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拿着剑,站起来向山坡跑去。

不要!不要!我真的会死的!

这一天,我死了三次。

这天晚上,再一次看到绿宝石时,我声嘶力竭地大哭大叫。

“我真的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带我离开这里吧!”

她温柔地抱了抱我,牵着不停流泪的我再一次来到喷泉池边。

我以为经过白天的死亡,自己更不会有进入水池的勇气。

然而也许是对水的恐惧到了极限,盖过了意识中不能靠近这里的警告,我发现自己可以颤抖着把脚踏进池子。

我跟随着心中的感觉走了几步。戴上泳镜,弯下腰,却无论如何也不敢把脸探进水面。

无论如何不能再拖下去了!我开口对绿宝石说:“帮帮我,把我按下去吧。”

她的一双手分别按住了我的腰和脖子,向下用力。我的手在水下狂乱地摸索,似乎摸到了一个把手,于是绿宝石抱着我的腰,把我从池水中拖了出来。

我躺在地上,紧紧地攥着手里的把手,很久才低头去看,发现手里是一个薄薄的手提箱,密码锁停留在四个数字上,这串数字应该就是我要找的钥匙。

绿宝石的快乐溢于言表,她用眼神鼓励我冲破最后的禁锢。

我做不到,我一边迫切地渴望念出这串数字,一边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于是我半张着嘴,和自己僵持起来。

10.

绿宝石没有责备我的胆怯,她告诉我,她当年也是因为怀抱着彻底的绝望,才战胜了这份本能地恐惧。

她的绿眼睛又一次因为笑意流动起来,“钥匙不是这么容易解开的。”

于是我们一起把箱子藏在了门口的灌木丛里。

第二天晚上,我醒来时,绿宝石第一次没有出现在我床边,我听见门外传来响亮的音乐和谈笑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前所未有的热闹,那些熔炉和箱子被胡乱地推到一边,院子中央点起的篝火映亮了整片天空。

火上烤着的肉块在火舌地舔舐下滋滋地滴落油脂,整个院子都被肉香和音乐声装满了。

约翰、丽萨母子、洛克斯、琼、爱丽丝三姐妹,从镇上到市里,所有我熟悉或不熟悉的人们,都坐在篝火旁互相碰杯说笑。

绿宝石站在我身后,把我往篝火的方向推了推,让我去加入这场狂欢。

我一头撞进了这片欢宴,不知是谁把几串烤肉和一杯啤酒塞进了我的手里。

爱丽丝和杰克嬉戏追逐着绕着篝火跑过,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在欢乐中把这些天所有的压抑和痛苦都抛下了。

随时有人拉我起身,绕着篝火毫无章法地舞动。我跳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下,在身边随手捡起一个酒杯,倒满了喝上满满一口,再嚼一口喷香的烤肉。

我觉得自己喝醉了,控制不住地想笑,周围到处都是大笑和碰杯的声音。

绿宝石在我身边坐下,仍旧穿着那身如烟似雾的灰色拖地长裙,长裙上的刺绣精美繁复。

我开口问她:“他们……也都醒来了吗?”

她摇摇头回答我:“这只是暂时的,就像我送给你的这四个小时一样。”

“但是。”她伸手指向藏着箱子的灌木丛,“只要你自由了,这个世界也就脱离了束缚。我做不到,只有你才能帮他们摆脱注定的命运。”

我起身拿出箱子,回头看看篝火旁热闹的人群。他们此时脸上的笑容和我曾经看到的那些比起来,是这样生动而鲜活。

我的胆怯和这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呢?

我低下头,在绿宝石欣慰的笑容中,念出了密码锁上的那串数字。

我要给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以自由。

11.

研究所内,一个少女静静地躺在筒形的机器内,头部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线。

还有一个中年女人躺在她旁边,戴着一个模样怪异的头盔。

几个人围绕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欢呼雀跃。显示屏上,少女坐着,在篝火的映照下眉头紧锁,断断续续地念出了密码箱上的四位数字。

中年女人摘下头盔,缓缓坐起身,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得到密码,她的潜意识比咱们想得还要强。”

“苏珊教授自杀前一定嘱咐过她绝不能泄露研究资料的密码。”

“是啊,不愧是苏珊教授的学生,能坚持这么久。我还以为把她抹掉记忆,只留下潜意识,放在这种环境里挖几天矿受苦。再用数据把你做成苏珊教授的形象投射进去救苦救难,用不上一个小时就能拿到密码呢。”

“现在密码拿到了,快去开箱子拿资料!”

“这是跨时代的发现,我们将会创造奇迹!”

“对了,资料已经拿到了,咱们怎么处理她啊?”

“辛苦你们接着创造一个‘自由’的世界给她吧,你也再用那张脸进去陪她演两天戏。我觉得她脑子里还有可以挖掘的内容。”

“苏珊教授的这个学生可真不好对付,和她一样的死脑筋,这种成果早就应该拿出来造福世界。”

“其实让知识通过生殖一代代遗传积累下去,确实会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咱们现在连记忆都可以清洗和刻录,我觉得出了问题还是可以控制住的。”

“说起来,咱们用的这个挖掘潜意识的技术,还是苏珊教授离开研究所前留下来的。最后咱们居然还要靠她留下的技术从她学生那问出密码。她如果不自杀,还能有更多成果。”

“你看,她的照片还挂在咱们走廊上呢。听说她自杀时留下一封遗书。就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我现在才意识到,我犯下了太多错误。”

几个人说着话,兴高采烈地穿过走廊走远了,这条走廊上挂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影像。

她穿一件如烟如雾的灰色长裙,面容和善,微微笑着。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长着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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