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5月的天气,突然开始下雪……

5月的天气,突然开始下雪……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罗春才感到了冷。
 
邵苇第三次打开行李箱。他已经套上了过冬的厚毛衣,加绒的夹克,最后从真空压缩袋里扯出一件羽绒服,想了想,递给了旁边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罗春。
 
从折柳镇开往县城的公交车是在喜云村站熄火的。罗春看见公交站牌孤零零竖在稻田边,田里的水结了冰,冻住了刚插下的早稻秧苗。她没有接邵苇递过来的羽绒服,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下雪了。”她用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说什么?”邵苇把脑袋凑到她面前,“这天儿也太邪性了吧?刚出镇子还有大太阳,这会儿咋这么冷?唉你穿这么少,快把羽绒服披上,别冻坏了呀。”
 
熄火刚十五分钟,车里的温度已经跌破了冰点。前排有年轻母亲抱着小婴儿,大声惊叹着奶瓶里结了冰。罗春接过邵苇递给她的羽绒服,走过去披在婴儿身上。
 
与此同时,用蛇皮袋占了后座一整排的农民工大哥指着车窗外大喊:“雪!是雪!五月飘雪了啊!”
 
倒数第二排拎着菜篮的老妇人一直在摇头,嘴里嘟囔着:“要有大灾祸了,要有大灾祸了。”
 
有人离得近,在熄火的时候就骂骂咧咧下车步行了,把司机算在内,车里仅剩下六个成人,一个不会走的小婴儿,都是不方便弃车步行,只能等下一趟车。
 
这路公交一小时发一趟,雨雪天气时间更长,若是遇到像现在这样,五月中下雪的神经病天气,还不知要等多久。
 
邵苇掏出自己的手机看时间,中午十一点。山里信号本来就弱,现在干脆连一格都没有了,紧急呼救也拨不出去。
 
他早有带行李下车步行的想法,但悄悄瞥了眼身旁座位上似乎在发呆的罗春,就不再想独自动身了。刚刚互通了姓名而已,他还有大把时间能了解她,绝不可轻言放弃。
 
取暖是首要的。农民工带的行李多,一件件衣裳像变魔术一样从蛇皮袋里拿出来,虽然都是夏天的单衣,层层叠叠捆在身上倒也能抵挡严寒。
 
邵苇自己带了过冬的衣裳,哼哧哼哧从真空压缩袋里解救出来,往自己身上招呼。
 
罗春绕过抱孩子的女人,走到门边,手动打开了车门。外面的风夹雪,发疯一般刮进来。
 
司机骂了句脏的,罗春扭头看他。她的眼睛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冷冽,是映着雪光的匕首。他不得不低下头,避免自己被冻伤或者刺伤。
 
“我下去看看。”她对车里的人说,“可以找点东西生火取暖,不要乱跑。”
 
冻饿交加的人们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气度,从恐慌无助的氛围里破出一道口子,让人们得以喘息。
 
司机在熄火的时候下过车,看了眼引擎就上来了,现在揣着手在驾驶位里发抖。他也在看窗外,但是不愿再下去。外面的温度比车里更低,他披着农民工给的薄外套,下车去冻掉手指吗?
他内心更不愿承认的是,刚刚下车那几分钟,他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被窥视感。他不确定那目光不是来自于人类,因为那一刻他只感觉自己像被钉在案板上的肉。
 
他在驾驶位里跺着脚,末梢循环失温更快,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趾,冻麻木了,混沌的脑子在想,他还能不能回家去吃一碗媳妇做的热汤面。
 
雪下大了。罗春站在公交站牌下,仰头看天上飘舞的雪花。她伸手想要接一片雪,但雪在接触到她的皮肤之前,就已经消失不见。
 
从公交站牌往东再走两里路,就到了喜云村。那边地势高,天气又坏,再怎么看也只有一片白茫茫的惨雾,笼罩在村子上方。
 
罗春决定朝那片雾里走,雪是从那里飘过来的。她感到一种没来由的兴奋,像猎人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你去哪儿?”
 
邵苇从她身后赶上来。他跑得急,穿得又太厚,四肢不协调,好似一只年幼的毛熊扑到罗春面前来,张开手臂拦住了她。
 
“你穿得这么少,会冻死在外面的。”
 
罗春抬头看这个才认识不到半小时的青年。雪花落在他通红的鼻头,他的睫毛上,在他呼出的热气中迅速融化。
 
他也确实是在散发出热量,令罗春想起冬天盖在棉被底下保温的烤红薯,烫的,甜的,一口下去从嘴烧到胃,最后连四肢都捂热了。
 
在车上互通姓名后,她才想起自己知道这个人,折柳镇小学的语文老师,兼带数学与英语,大城市来的支教大学生。
 
他的名字在折柳镇不算寂寂无闻,概因去年夏天他刚到折柳镇不久,天降暴雨引发山洪,他在洪水中连续救了十几个被困在教室里的孩子,还有学校门卫大爷养了快二十年的一条老狗。
 
年轻的支教老师,聪明,开朗,爱笑,面相又生得好,待人处世亲和热情而不失端正,颇得镇上女性欢心,上至八十老太下至六岁顽童,没有不愿与之亲近的。
 
罗春曾被迫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听结伴的女孩喋喋不休地讲起这位白马王子般的青年。
 
说他为了劝盖老三家辍学的二闺女继续上学,去盖家上门家访,从早上一直留到夜里,被劝了两顿饭一箱酒,结果不仅让二闺女重新获得求学的资格,还差点做了盖老三大闺女的上门女婿。
 
自那以后盖老三的老娘隔三差五就往他宿舍送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戴的。他没做成盖家的女婿,但一点不妨碍老太太对他的喜爱。
 
盖老三母子脾气臭性格倔在镇上是出了名的,他们对邵苇态度的转变,足可以证明这个人确实擅长某种讨人喜爱的能力。
 
罗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雪越下越大,在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在邵苇头顶,肩膀上的雪花来不及化,又粘上一层新的。
 
他忍不住偏头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还想再说两句,目光重新落到罗春身上时,才发现怪异之处——她身上连一片雪花都没有。
 
再仔细观察,不是因为雪融化得快,而是因为没有雪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夏天的T恤,如此的清爽干净,连一块湿印子都见不着。
 
她站在雪地里像站在烈日当头的树荫底下,手里再拿一杯冰淇淋的话,就是寻常夏日的氛围。
 
“我不怕冷。”罗春说了这么一句。邵苇抑制住自己想拼命点头的冲动,现在他确实相信,这个奇怪的少女并不需要他的羽绒服了。
 
他吞了口唾沫,有点不敢看少女清丽的面庞。事出反常必为妖,他心想,要是世上真有妖怪,就这么遇上了倒也不坏。
 
“雪是从那里飘过来的。”罗春指着喜云村的方向,“我要去那边看看。”
 
顺着她的手指,邵苇看见一片浓稠的雾,雾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撕扯,翻涌滚动,要冲破桎梏,逃出牢笼。
 
她绕过邵苇,继续向前走。邵苇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晓得追上去。罗春没有等他的意思,他小跑着凑到她身边,嘴里嘟囔:“我得跟你一起去,帮不上忙好歹有个照应。”
 
罗春保持沉默。她对于有没有人跟在自己身边没所谓,只专心赶自己的路。
 
雪积得厚了,脚踩上去拓下印子,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风雪模糊了视野,周围白茫茫一片,可见度几为零。罗春时不时停下来辨别方向,从公交车站到喜云村只有二里路,他们会不会走得太久了些?
 
当公交车与站牌的轮廓在眼前逐渐清晰时,邵苇感到自己的血都变冷了。
 
停在稻田边的公交车,漆字剥落,歪歪斜斜的公交牌,除了积雪更厚,一切都与他们离开时别无二致。
 
“怎么会这样?”
 
邵苇忍不住三步并两步跑上公交车,一两秒后,发出惊惧的叫喊:“人呢?他们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咋咋呼呼下了车,回到罗春面前,像只受惊的鹿,在雪地里团团转。
 
“我不会在做梦吧?还是我已经疯了?我现在是在人世界吗?我误闯寂静岭了?”
 
罗春让他先转会儿圈,自己先绕着公交车把周围的情况查看了一遍,然后上了车。
 
车厢里空无一人,但是农民工的几包大行李,卖菜老太的菜篮子,抱婴儿女人的围巾与鸡蛋都还在原地。车厢里没有挣扎或者打斗的痕迹,没有破坏,更不见血迹——只有人凭空消失而已。
 
不应该是弃车求救,至少腿脚不好的老妇与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没办法冒着风雪赶路。
 
罗春在车厢内部仔仔细细探查了一遍,并未找出任何提示他们为何消失的线索。车厢里死寂的氛围透着几分诡异,像一片被亡灵包围的墓地,令她感到格外不安。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猎物藏身于丛林中,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一场致命的袭击,而她竟然连对方的真面目都还没摸清。
 
罗春下了车,发现邵苇呆立在雪地里,张嘴瞪眼,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不等罗春询问他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极其尖锐的婴儿哭泣声。
 
邵苇机械地转过头,上下牙齿打战的声音连罗春都听得到。
 
“你听见了吗?”
 
他刚问出话,罗春已经摘下了背上的弓,搭箭在弦,朝着哭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韩圳说:
 
这是我接管实验体KD2-16的第13天,当我走进房间时,她依然表现得很紧张。
 
她整个人害怕到缩成一团,窝在会谈室的角落,像一只没养熟的流浪猫,孤僻的,警觉的,躲避人类视线的追踪,永远也感受不到真正的安全。
 
我坐在离她最远的椅子上,翻开我已经倒背如流的资料,上面有关于她的一切信息,姓名,身高,生日,住址,血型,心肝脾肺肾的检查数据,把这些信息在浮沙上搭建出一座摇摇欲坠的塔,那就是我能了解到她的全部。
 
我只能远远地看见那座塔,却不被允许进入塔内。她的精神状况太不稳定,如果我贸然接近,她会分崩离析,而我很可能会丢了小命——毕竟我曾亲眼看见,我的同期,她的上一任实验员,在她面前变成了一块液氮冷冻的牛排,掉在地上摔碎成无数块。
 
一把刀若足够锋利,伤人的威力与伤己的风险成正比增加。她是我见过最强大的实验体,异变对她的基因序列造成的影响至今无法被完全破译或者复制。
 
她拥有极其罕见的能力,如果她愿意,可以在半分钟内使一个成年男性体内的水分完全蒸干,也可以让他的血液在血管凝结成冰。
 
没错,她的上上一任与上一任实验员就是这么被她亲手杀死的。他们死得太快,太惨,以至于没能留下太多数据与经验。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意味着我手无寸铁,把自己同一头尚未被驯化的猛兽关在了一个笼子里。
 
她的能力中最厉害的部分,不是操纵空气中的水分子,而是通过水分子操控人类的躯体,影响人的意念。人体中的含水量超过70%,也就是说,只要是活人,基本无法对抗她的能力。
 
我不想变成干尸,更不想变成一块冷冻牛排,所以我选择坐下来跟她聊天。我养着一只漂亮又凶悍的小狸花猫,每当我想给它剪指甲或洗澡时,我都会坐下来跟它商量商量。
 
上级也许正是看重了我这种百无一用能力,才赋予我重任,把这块谁都不肯接的烫手山芋扔给了我。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KD2-16的最后一次机会,否则我将因为能力平庸被遣返回家,而KD2-16也会面临被休眠封存,甚至销毁的命运。
 
我们的命运已经被紧紧绑在了一块,尽管她对此一无所知——其实真正在意我俩死活的人,也只有我而已。
 
这是我试图同她聊天的第13天,我呼唤着她的名字,依然没能从她那里得到任何反馈。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开来几乎将她全身包裹住,是一颗死寂的茧子,蝴蝶死在了里面,再不会有破茧的那天。
 
我无可奈何,但又不甘心,在离开前多嘴问了一句:“你想回家吗?想见见自己的家人吗?”
 
话音刚落,她就发出了我此生听过最凄惨的尖叫。
 
她一头长发瞬间变成了白色,抬头看我,双眼充满鲜血,不断淌落血红的眼泪。她用撕心裂肺的声音喊着:“我家在喜云村,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
 

 
一件黑色羽绒服铺在雪地上。哭声从羽绒服底下传出来。
 
邵苇一眼就认出,那是他拿给罗春,后又被罗春送到抱婴儿的女人手里,让她给婴儿御寒的那件。
难道是那个小婴儿在哭吗?冰天雪地,空旷无人,一个离开母亲庇护的小婴儿哭声如此响亮,不由人不心惊胆战。
 
邵苇吓破了胆,便不觉得丢人,乖乖跟在罗春身后,这手持弓箭,眼神凛冽的少女,给他无上的安全感。
 
哭声一直不停。罗春屈膝半蹲,用箭尖挑开羽绒服,果然发现了一个哭泣的小婴儿。他好端端待在襁褓里,在看见罗春的一瞬,便停止了哭泣。那男婴有一双瞳仁多于眼白,几近全黑的眼睛,看着罗春,挂着泪珠的小脸露出笑容,小手从襁褓里挣脱开,要去抓罗春手中的箭。
 
邵苇注意到,也没有雪片落在那小婴儿身上。
 
下意识地,罗春收回了箭。婴儿没抓住箭头,小手在空中挥舞了一阵,忽然咧开嘴,发出骇人的尖锐笑声。他越笑越大声,越笑声音越像个发疯的女人。
 
婴儿用疯女人的声音尖叫:“我家在喜云村,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
 
邵苇只来得及捂住耳朵后退一步,没能逃过眼睁睁目睹异变发生——婴儿的脸上瞬间爬满了乌黑的血丝,眼睛凸出到眼眶外,瞳仁消失只剩下两窝死白。
 
他以极其怪异的姿态从襁褓里爬了出来,大脑袋拧到了背后,细小的四肢关节翻转,扭曲成蜘蛛腿的模样。他背部皮肤底下像有一团团活物在游走滚动,时不时突破表皮爆炸开,释放出恶臭的气体,与几只会飞的怪虫。
 
怪虫径直朝邵苇飞过去。他吓得喊了声妈呀,转身撒腿就跑。
 
罗春听见了他的惨叫声,但已经无暇顾及旁人。不久前还在母亲怀中安睡的乖巧婴儿,此时已经彻头彻尾变成一只怪物,张嘴露出一口带血的尖牙,冲罗春发出诡异的吠叫,时而像女人凄惨的尖叫,时而又像婴儿的啼哭。
 
怪物移动速度极快。风雪模糊了视野,罗春视力再好,也只能看见一道缥缈的影子。她冲着那影子连发三箭,都扎进了雪地里,无一命中。她心中回忆着公交车所在的方向,举着弓箭慢慢后退。她的速度比不上敌人,难免腹背受敌,没有掩体就是在等死。
 
好笑的是,邵苇被那长翅膀的怪虫追着,在雪地里转了一圈,居然又跑了回来,没头没脑地往罗春身上撞。罗春拧身避过,他没刹住劲儿,摔了个大马趴。
 
拇指大小的怪虫被罗春以箭为刀,三两下或削掉翅膀或斩首断尾,几截残尸掉进雪里瞬间化成了血水。
 
再回头看邵苇,罗春差点笑出声——原来他扑在雪地上,恰好将那怪婴抱在了怀里。一番扑腾之后,他伸长手臂,双手掐住怪婴的脖子,尽力避开它不断挣扎扭动的四肢与锋利的尖牙,转头冲罗春大呼救命。
 
罗春拉满了弓,一箭射穿了怪婴的脑袋。箭矢带出来一蓬颜色发黑的血,溅在邵苇脸上,只听他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忽然仰面向后倒去,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罗春以为他受了伤,忙跑过去查看,发现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一手抱着怪婴的尸体不放,另一只手遮在自己眼睛上。黑色鲜血混合着不知是汗水、雪水还是泪水,从他脸颊上淌落。
 
那黑血看起来十分污浊,隐隐散发腐臭味。她担心血溅进邵苇的眼睛里,正要开口询问,却听见那家伙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且是越笑越大声,一时压过了肆虐的风声,在空旷的天地间畅快地回荡。
 
罗春知道他没事,放下心来,皱着眉小声嘟囔:“发什么疯?”
 
邵苇听见了,终于停止他酣畅淋漓的大笑,扭头去看罗春。他眼中跳着两朵烛火般的笑意,看得罗春心中莫名一动。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他冲罗春挤眼,“刚刚简直跟联机打丧尸游戏一样刺激。”
 
罗春没搭话,心想不知是谁刚被吓得叫妈妈。越同邵苇接触,她越能发觉这个人身上的奇妙之处。明明时常看起来油滑,憨傻又胆小,却能在生死存亡的境地笑出声来,没心没肺到好似世间万物,包括自己的生命在内,都不值得他挂碍或担忧。
 
他像是重新活了一遭,带着新生的喜悦从地上爬起来,用雪掩埋了怪婴的尸体,凑到罗春跟前:“女侠,你说,咱们这到底是碰到了啥玩意儿?天降异象,六月飞雪,搁古代那得是改朝换代的征兆了。”
 
“没什么。”罗春抓了一把雪擦染血的箭头。她有预感后面还会经历苦战,因此不敢浪费数量有限的箭矢。“只不过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疯子罢了。”
 
“啥?什么玩意儿?”邵苇抠了抠耳朵眼儿,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灯塔山?好家伙,那地方的疯子现在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罗春沉默,用心擦拭着箭头。邵苇习惯了她的寡言,盯着她专注的侧脸看了半晌,啧啧称赞:“女侠,我好佩服你,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定力,泰山崩于前而颜色不改,请问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罗春把箭收回囊中,站起来抬头看向天空。她想起老罗去世那夜的月光,月光落下来也像雪一样,只是无声地落下来,并不管地上的人有多少悲伤。
 
“因为我见过比这更可怕的东西。”罗春说,然后她在心中又补了一句,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修整后再度上路的时候,雪似乎更大了,风卷着雪扑在脸上像壮汉挥来的重拳。邵苇给自己裹上了那件失而复得的黑色羽绒服,这会儿无论如何也嘚瑟不起来了。
 
哆哆嗦嗦一步一踉跄,勉强跟在罗春身后,看着罗春仅穿了一件短袖T恤的,单薄但坚毅的背影,深觉自己弱小无助又可怜,心里就很想依靠上去。
 
没有目标地向前走,无论朝着哪个方向,最终都会回到公交车熄火的地方。邵苇在第7次看见那辆空无一人的公交车后彻底崩溃。寒冷带走他的体力也带走他的希望,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公交车旁的雪地里,说什么也不肯再起来走一步了。
 
罗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眼前。她看起来仍是那副霜雪不侵的模样,奔波许久,连发丝也不曾散乱。邵苇艰难地抬起头,忽然很想触碰一下她的皮肤,感受一下她是不是和冰雪一样冷。
 
“站起来。”寒风呼啸中,他听到少女比冰雪更冷的声音。
 
可他实在是没有一点力气了,连一根手指抖抬不动。他感觉不到自己身体上任何一部分,更遑论操纵它们活动。他的意识像风雪中一面破旧的旗帜,随时都会被撕扯成碎片。
 
他不想死在这里,这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他没尝过,许多好玩儿的他没见过。答应了孩子们明年暑假回来,要给小辉儿带乐高积木,盖老三家的小丫头要尝一尝榴莲是什么味道,离开前他一五一十全应承下来了,答应人家的事,怎么能言而无信?
 
意识恍惚的时刻,他看见罗春伸到自己面前的手。他拼尽全身的力气,只不过从胸腔里挤出一丝细弱的叹息,紧接着他的意识就随着雪片被风卷上了高空。
 
小时候被梦魇住时曾有过类似的灵魂出鞘体验,但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实。他被风裹挟着上下浮沉,忽而又感觉自己在奔跑。
 
从双脚开始,他渐渐找回自己的身体,但依旧无法自我控制。他一直向前跑,或者说像雪片一样在飘,急切地,冲动地,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这急切与冲动从何而来,只知道该往那个方向跑,再不跑就追不上了。
 
忽然,一个单薄清秀的背影出现在他前方。他的心脏如释重负地跳缓了,他知道自己追上了,于是慢慢减速,直到迈着轻快的脚步,走到那个人身边。
 
他听见自己气喘吁吁的声音在说:“白雪!你怎么不等等我?!”
 
穿校服的少女回头。她的嘴角在笑,双眼却充满鲜血,不断淌落血红的眼泪。

韩圳说:
 
KD2-16是半年前被其家人送进灯塔山疗养院的,她的病历资料上写的很清楚,生于喜云村,念到高中辍学,十八岁时便与同村男人相亲结婚,婚后并未生育。她的人生如此贫瘠乏味,一眼望到头,没有任何值得探寻的幽暗角落。
 
她就这样贫瘠乏味地长到二十岁,在这一年,没有任何理由的,她发疯了。
 
从前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如今最漂亮的村妇,忽然发了疯,不洗头也不洗澡,白天睡在又脏又臭的猪圈里,对每个靠近的人吐口水,龇牙,拳打脚踢,看人的眼神像一头凶相毕露的野兽。
 
夜里她会在村子里游荡,一声接一声地发出凄惨的哭号,吓得村里的小孩子夜半不敢睡觉。
 
这场突如其来的疯病给她贫瘠乏味,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增添了一抹惨烈的血色。
 
灯塔山保留有她刚入院时期的影像。重度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不像二十岁的成年女人,骨瘦如柴,体重只有不到七十斤,身量好似十一二岁的小女孩。
 
她身上脏到洗完澡后,清洁工处理堵塞下水道口的油泥就用了一整个下午。人们不得不剪掉她那一头已经凝成片状无法梳理,藏满污物与跳蚤的头发,给她剔了个光头。
 
剪去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住进重病区的单人病房后,她反而安静了下来,整日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不说话也不动,排泄在就近的便桶里,趴在地上吃护士送进来的饭菜。
 
无论别人问她什么话,她都回答:“我家在喜云村,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
 
她作为人的所有高级功能都退化了,只保留了进食排泄睡眠这些本能。她的确是还活在这世上,但也同死去没什么分别。
 
她唯一在意的东西,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枚小小的塑料纽扣。她从早到晚都把纽扣抓在手里,时常过于用力,指甲在手心掐出血痕。
 
那枚纽扣是直接导致上一任实验员惨死的原因,他试图从她手中拿走那枚纽扣,结果就从触碰她的那根手指开始,他整个人被速冻成了一块冰,掉在地上摔成了无数片。
 
那纽扣暂时还不是我能妄想研究的内容,我得先取得她的信任,帮她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
 
在她所有的病历资料中,我找到一条值得注意的记录。因她尿中有血及大量细菌,在妇科检查中,医生发现她患了性病,且尿道也有感染,会阴处有极其惨烈的陈旧撕裂伤。
 
她曾遭受过严重的性虐待,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我不能确定,究竟发生在她发疯之前,还是发疯之后。
 
如果这就是导致她发疯的原因呢?在基地里有上百种人体实验,但这一类的数据我从未有机会接触过。
 
我一遍遍观看她之前的录像,在病房里的,实验室里的。她总是藏在房间的角落,摄像头鲜少能捕捉到她的脸部,在极其偶然的时刻——比如监视器忠实记录下的,她虐杀人类时的镜头,我才能看清她的眼神。
 
我最喜欢看她第一次杀人时留下的录像片段。那天她看起来同往常没有分别,像一棵安静的植物,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实验员送进去一个强壮的“鼠人”,并事先给“鼠人”注射了致幻剂,让他变得躁狂,富有攻击性。
 
“鼠人”一进笼子,就凶狠地扑向她。她被他咬在脖子上,像狼犬撕咬生肉,鲜血很快溅射出来。她始终无动于衷,不声不响,苍白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变故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监控受到了莫名的干扰,没能捕捉到完整的画面,一阵雪花过后,那个强壮的“鼠人”已经在用带血的牙齿去咬自己的手指。
 
他毫不犹豫地一根根咬掉了十根指头,在嘴里嚼碎。那种骨头与牙齿碰撞发出的尖锐声响,只要听过一遍就再难忘记。
 
“鼠人”把自己能咬到的地方全咬得血肉模糊,最后生生咬断了自己的舌头,被血呛死。等他咽气后,KD2-16才抬头看了眼摄像头,只有在这种时刻,她眼中流露出过于浓厚,言语无法承载的痛苦,才让她看起来像个人。
 
只有在痛苦中,她才能激发出自己的力量。她所承受的痛苦,恐怕我这辈子都无法感同身受。
 
如果我能体会到那种痛苦,是否我也能拥有和她一样的力量呢?
 
 

邵苇在将醒未醒的时候,一度以为自己躺在爷爷家那张属于他的小床上。他的四肢是这样慵懒又温暖,简直像被包裹在奶奶刚晒好的棉被里。
 
所以等他睁开眼,看见公交车顶棚时,发出了遗憾的喟叹。
 
一醒来他就感到喉头鲜甜,俯身一吐,竟吐出星点带血的唾沫,吓得他从座位上翻了下来,一脑袋栽在地板上。
 
“我靠,我怎么这么虚?不会像武侠小说里一样种了什么奇毒吧?”
 
“你命大,还死不了呢。”
 
后排传来罗春的声音。邵苇头晕目眩从地上爬起来,看见沐浴在月光中的少女。雪已经停了,寒风也止住了。
 
罗春却穿上了一件过于宽大的长袖格子衬衫,下摆扎紧,挽起右手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看起来比月色或雪光更冰冷洁白。邵苇看了她一眼就觉得脸上发热,那件衬衫分明是属于他的。
 
“谢谢你救我。”邵苇挠了挠头,“不然我现在已经在地府跟我那死鬼老爸老妈团聚了。”
 
罗春用一种他读不懂的目光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是我救你,是你救了你自己。”
 
邵苇也听不懂她的话,只顾着盯着她身上那件衬衫发呆,用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在想,这算不算是男友衬衫啊?
 
罗春没给他浮想联翩的机会,背好弓箭下了车。他回过神连忙跟上去,到了外面才发现雪停了,积雪静默地反射着月光,让空气变成了具有玻璃质感的,晶莹透亮的实体,将人包裹其中。
 
抬头看,凌晨时分的晴空清冽透亮,像结冰的湖面。东方天际那轮硕大的圆月是一颗浸了水的冰凉宝石,并不会让人产生那些古往今来关于月色或浪漫或柔软的想象,除了恐惧与寒冷,这个夜晚再无其他。
 
邵苇踩着深及膝盖的积雪往前走,内心却仍然觉得自己还在噩梦中没有醒来。他忍不住回头,没有了风雪的遮挡,那辆承载了一些不美好回忆的公交车确实是被他们抛在身后了。
 
“我们要去哪儿?”
 
他的体力尚未恢复,眼看着那古怪少女脚步轻快敏捷,不一会儿就把他落下了一大截。邵苇于是一边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边哀嚎:“现在雪停了,我们是不是应该返回折柳镇,找帮手回来救人?”
 
“你还没注意到吗?”
 
罗春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去她让我们去的地方。”
 
“啊?”邵苇更是一头雾水,“‘她’是谁?让我们去哪儿?不是,你能不能别学电视剧里那些高深莫测的谜语人了,把话说明白不行吗?”
 
他确实有崩溃的理由,自从跟罗春上了那辆天杀的公交车起,短短一天时间他所遭遇的一切已经远超过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常识认知。他只有二十二岁,还没从大学毕业,虽然从小酷爱恐怖或动作类游戏,但也并不代表他年纪轻轻就该承受恐怖游戏主人公的命运。
 
当然,如果他只是不小心穿越到游戏的世界了倒还好,不然依眼下的情景来看,他身边这位善使弓箭的女侠怎么看怎么有游戏主人公的范儿,而他则怎么看怎么像一个活不到一个章节就会送命的悲惨NPC。
 
“从下雪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在‘她’的世界里了。”
 
“‘她’是谁?哥斯拉?贞子?失踪在寂静岭里的小女孩?”邵苇紧跑几步,气喘吁吁感到罗春身边,“女侠,你倒是说清楚啊!”
 
罗春扭头看他,又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式的目光。邵苇感到自己像在照X光,藏在骨头缝里的秘密似乎都能被她看清——问题在于,他没感觉自己身上有何秘密可供探究的。
 
“我还不清楚‘她’的身份。”罗春坦诚道,“我只知道,你对‘她’而言一定是特殊的。”
 
“别吧!”邵苇大惊失色,“我只是一个普通的NPC,我不想跟最终BOSS产生这样或那样的牵扯!这样可是会提前领便当的!”
 
罗春又沉默了。她并不是次次都不想说话,只是这个比她年长几岁,从大城市来的年轻男人思维太过跳脱,口中又时不时蹦出些她听不懂的新奇词汇,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而已。
 
邵苇疑惑:“所以我晕倒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认为我对‘她’是特殊的?难不成我失去意识后现了原形,被你发现了我真身是妖怪的事实?”
 
这回不用罗春开口,他已经能从她的目光中深切感受到了她的无话可说。
 
“好了好了,我发誓我不胡说八道了。”他郑重其事地比了个发誓的手势,“你快告诉我,你在我身上发现了什么特殊之处。”
 
罗春想了想,简短地说道:“你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之后雪忽然就停了。”
 
还有,她割破自己的手腕,给他喂几滴自己的血时,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忽然淌出了黑色的液体。
 
有那么一瞬间,他在她怀里睁开了眼睛,一只黑色的怪虫从他右眼飞出,刚接触空气就消失不见。他的眼睛看不到眼白,只有大片诡异的黑色,那黑色浓郁极了,浓郁到从眼角溢出来,变成黑色的眼泪。
 
他流着黑色的眼泪,张嘴用女人的声音对她说:“回家!带我回家!家在在喜云村,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
 
下一刻,他脑袋一歪,继续人事不省。那些黑色的眼泪与怪虫都不见了,只剩下她不小心滴在她嘴边的一点鲜血。如果不是那点鲜血,她会以为刚刚自己也做了个可怕的噩梦。
 
当然,这些她是不会说给邵苇听的,包括她把自己的血喂给他这件事。如果让邵苇知道,她小时候曾用同样的方法,救活了一只掉进猎人陷阱里,奄奄一息的野兔,恐怕就不会再女侠长女侠短地喊她,在她身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邵苇或许也会像镇上那些人,用看怪物的目光看她,她就觉得无论如何都忍受不了。
 
“我喊了谁的名字?”邵苇好奇。
 
“白雪。”罗春回答:“你喊了白雪的名字。”
 
 

韩圳说:
 
她的本名叫赵红,我尝试用这个名字呼唤她,可她从未有所回应。
 
赵姓是喜云村的大姓,她的丈夫也姓赵,叫赵良。要找到她的家很容易,就像她无数次重复的那样,她的家,或者说她丈夫的家,在喜云村村尾那棵大槐树底下。
 
我终究是做了件多余的事,趁着休假无事,去喜云村走了一趟。我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不可否认KD2-16是个美丽的年轻女性,但她是个疯子,是个危险的实验体,我对她的执着与其说是爱慕,不如说是一种渴望。
 
我观看她亲手杀死前两任实验员的录像不下百遍,每多观看一次,我就会为她所拥有的力量多一分执着。她越神秘越危险,我就越陷入其中无法自拔。
 
这感觉就好像手握着一只打开就能毁灭世界的魔盒,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尝试打开它的欲望。人类对于危险又强大的事物天生就容易着迷,飞蛾扑火不是没有道理。
 
我来到了那棵大槐树下。不知为何,站在那个地方,看见姜家那扇油漆斑驳的铁门,我心中竟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那扇门,尽管它沾上了灰尘,爬满了铁锈,简陋又粗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还是在我的记忆里投下了一枚恐惧的石子。
 
我听见从自己记忆深处传来惊涛骇浪般的回响,差点就夺路而逃了。
 
然而,就在我差不多要离开的时候,那扇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皮肤黝黑,小眼睛塌鼻子,眼距很宽,具有智能低下的面部特征。他脖子上有一道硕大的伤疤,正是那道伤疤让我愣住了。
 
他看见我后,也有片刻的失神。紧接着,他从门后拽出一把大扫帚,冲我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我站在原地,生生挨了他好几下。他不说话,只是一味用扫帚打我,把我往出赶,脸上露出着急的神情。
 
我双脚像被钉在原地,脑袋上挨着打,但身体却不能移动分毫。因为我听见了她的
声音,看见了她的面孔。埋藏在记忆深处那惊涛骇浪般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了。
 
但是她已经看不见我了,从那扇锈蚀风化,破破烂烂的铁门里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妇人,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萎缩的空洞,再也不能用那种毒蛇般的目光看我。
 
原来她也会老,也会长白头发长皱纹,也会佝偻着腰塌着背,一瘸一拐,不借助拐杖就无法行走。
 
直到现在我偶尔还会做小时候的噩梦,梦见她抓住我或者别的小孩,吸干我们的血,嘎吱嘎吱嚼碎我们的骨头。
 
梦里的她永远年轻健壮,冷酷残暴,是世间所有妖魔鬼怪不可抗力的化身,我甚至无法想象她也会有变老变弱的这一天。恶魔怎么会变老呢?
 
哪怕时至今日,我以一个成年男子的姿态站在她面前,而她虚弱,年迈,残废,我用一只手就能打倒她——尽管如此,我在她面前还是恐惧到发抖,双手不自觉攥紧。
 
身体记忆比脑子里的记忆更牢固,快二十年过去了,我仿佛还能感觉到被她砸断手指或者拔去指甲的那种钻心的疼痛。
 
她是赵姨,四岁那年我在火车站与亲生母亲走失,被她骗走,拐到了今明市。我跟其他被拐来的孩子住在她的地下室,那个拥挤潮湿不见光的房间,最多的时候住了二十三个孩子,年龄从三岁到十五岁不等,据说还有更小的孩子,被她养在上面的房间里。
 
年纪小,长相可爱的孩子可以很快出手,脑袋灵光点的身上能藏白粉,漂亮的女孩子可以送出去卖淫,再不济的,也可以打断手脚到街上乞讨,或是卖血卖眼角膜卖脏器。
 
赵姨常把“人生下来就是有价值的”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好像夸赞一头猪浑身上下都是宝一样,吸血敲髓,物尽其用,从头到脚都必须带来回报,不然就是赔本的买卖。
 
我在那间地下室里待了两年,认识了智能低下的良子,他是赵姨的亲生儿子。我跟他成了好朋友,在他笨拙的帮助下,我离开了地下室,一口气跑进了最近的派出所。
 
赵姨跟她的团伙与窝点自然凭空消失了,警察扑了个空,只能先把我送回家。
 
赵姨一直没有落网,成年后我才有勇气回到今明市。我已经逃出那个地下室很久很久了,但站在阳光下时我依然会感到惶恐。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从未真正逃出去过,我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在人间游荡,惧怕被人接触,惧怕与人亲近,惧怕黑暗中的脚步声,而另一半,则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埋葬了许多孩子的地下室。
 
在灯塔山我对那些精神病人所做的事,几乎同赵姨对我做过的事没什么区别。她种在我身体里的东西最终生根发芽,枝繁叶茂,我毫无抵抗之力。
 
时隔多年我再度站在她面前,第一反应仍是双膝跪地向她叩首求饶。从头到尾我都是她的奴隶,从未逃出过她的手掌心。
 
我曾发誓,再见到赵姨的那天,我一定会杀了她。可现在我只想落荒而逃。
 
直到这个虚弱,年迈,残废的赵姨,用她风中残烛般的声音问道:“谁在那里?良子,你在跟谁说话?”我才仿佛被人当头泼了盆冰水,清醒过来,在良子的扫帚下仓皇逃跑了。
 
现在我敢肯定,赵红百分之百不是KD2-16的本名了,她同我一样,是被赵姨拐来或是绑架来的。
 
那么,她的本名究竟叫什么呢?
 
 

“白雪,她叫白雪。”
 
邵苇指着钱包里那张合照上的女孩说:“她是我的青梅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她父母做很大的生意,特别忙,再加上她妈妈曾是我奶奶的学生,她父亲则在我爷爷手底下工作过,两家关系不错,她父母忙生意的时候,奶奶就让她到我家里住。
 
她十四岁那年亲生母亲去世,父亲续娶了一个女人。她的继母……怎么说呢,就像童话故事里所有恶毒继母的形象,对她十分不好,没过两年,她的继母又给她生了一个弟弟,那小男孩儿从生下来就体弱多病,她的父亲与继母为了给他治病花了不少钱,最后连生意都做不下了。
 
父母都围着弟弟转,她在自己家里就像个透明人,留在我奶奶家的时间就更多了。”
 
照片上的女孩漂亮极了,是罗春平生仅见的。她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宝石般美丽而矜贵的眼睛,最引人瞩目的,是她洁白无暇的肌肤,是树梢上一团将化未化春雪,从冰冷中透出和煦的生机。
 
“她是你很重要的人吗?”罗春问道。邵苇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罗春不再说话,低头赶路,仿佛她对邵苇的讲话额度又耗尽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愿意听邵苇讲自己的事,但又不太愿意听见他的故事里有别的主人公。
 
“白雪……她已经失踪六年了。”
 
邵苇轻轻说道,他的语气令罗春想起老罗去世那夜的月光。她不怕冷,可是一想到那个月夜,总也忍不住颤抖。
 
“她失踪那天我跟她闹得不太愉快。”邵苇笑了起来,虽然那笑比哭也没有好看多少,“那阵子她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那天也不例外,放学后她在我奶奶家吃过了晚饭,吃饭的时候总看我,好几回叫住我,我问她怎么了,她又怔怔的不说话。
 
奶奶看出她状态不对劲,让我送她回家,我跟朋友约好了打游戏,快到时间了心里挺着急的,就用自行车载着她,只把她送到了巷子口。她站在那里,迎着路灯看我,我记得很清楚,她眼睛里有亮晶晶的泪水。”
 
“她说她不想回家了,让我带她走,随便去哪里都可以。我急着去打游戏,以为她只不过在开玩笑,便跟她说别闹了,快回家去吧。
 
她抓住我的衣袖,可我已经风风火火骑上了单车。她扯掉了我袖口那颗本来就松了线的纽扣,而我骑着车飞一般离开了。我听见她在喊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她没能如我所愿回家。从我把她扔下的地方到她的家只有短短五分钟的路程,可她再也没机会走完。”
 
“那天她对我说过的话,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我把那段记忆单独抽出来,每一个细节都反复咀嚼,然后像咽玻璃渣一样吞进肚里,很疼,但刻骨铭心。那是她留给我最后的回忆,我已经失去了她,绝不能再忘记她。”
 
他们在喜云村村口停下了脚步。两人一起默契地抬起头,去看天上的月亮,呼出的白气令空气变得氤氲不明。
 
“我找了她六年,他们都说她被绑匪撕票了,可我不信。”
 
邵苇在雾气中叹息:“绑架信送到她父亲与继母手上,可他们没有报警,而是选择交钱。钱送了出去,白雪却一直没有回来,连带着绑匪也音信全无。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搁谁谁能受的了啊?这些年我一直在追查那伙绑匪的下落,手里有了一些零散的线索,我循着线索找到了这里,在折柳镇做支教老师,也是为了方便留下来继续找她。”
 
“已经六年了,你为什么相信她还活着呢?”罗春用余光看他的侧脸。邵苇看着月亮,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说来你可能不信,因为我老梦到她,梦见我们以前一起上学时的情景,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追。
 
一个走一个跑,我却老也追不上她,每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远。这世上只有我一个人在找她了,如果连我也放弃,那她就真的永远离开了。”
 
罗春也扭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不可避免地,她想起了老罗,那个倔老头一生无亲无朋,世上唯一的亲人便是她。如果她死了,那老罗在这世上就真的消失了。
 
不会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是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喜云村村口的牌楼上。雪停后天晴如洗,只有喜云村依旧被一团不祥的浓雾笼罩。
 
罗春把短刀握在了手里。首先,她得从这里活着出去。
 
“你觉不觉得,我们好像遗漏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邵苇忽然问道。
 
“什么事?”
 
“白天我们杀了一个变成怪物的婴儿,那婴儿的妈妈哪儿去了?还有,公交车上其他人呢?”
 
邵苇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公交车熄火的地方距离喜云村村口不过两里路,那边地势较低,再加上积雪反射着月光,天地间亮如白昼,站在这个位置,能清晰看见那辆匍匐在雪地里,如同受伤的巨兽一样的公交车。
 
此时,公交车的车灯亮了起来。
 
罗春与邵苇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一同转身,大步跑了起来。起步相同,反应相同,但没跑几步,邵苇就被罗春抛在了身后。
 
时速超过一百公里的公交车在他们跑到喜云村牌楼前便撞了上来。周围是陡峭的山路,避无可避,落后一步的邵苇已经能感觉到车灯贴在了他后脑勺。
 
这种命悬一线的时刻,他还有闲情回头去看——车灯太刺眼,爬坡太累腿,但同坐在驾驶位上那个没了半边脑袋还死命打方向盘的司机相比,一切都是小事。
 
不看还好,他可以当做司机发疯,这一看差点没给他魂吓掉,没了半拉脑袋怎么想都比发疯严重多了。
 
罗春可比他那两条爬了几步山路就酸痛难忍的废腿靠谱多了。这小姑娘简直是他命里的福星,千钧一发之际她回过身,扯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了支撑牌楼粗壮的混凝土柱子之后。
 
公交车在全速行驶的状态下撞上去,居然把柱子撞断了半根,高大的牌楼轰地一声彻底倒塌。
 
邵苇缩在罗春的怀里,女孩张开双臂呈保护姿态,紧紧抱住他的脑袋。哪怕是美救英雄这种反传统的行为,由罗春来完成好像也没有那么违和。
 
然而现实并没有给他们如同偶像剧里那样慢镜头深情对视的时间,公交车的车灯又亮了起来,哪怕车头被撞得七零八落,凹进去一大块,驾驶座那个半拉脑袋怪物好像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公交车疾速后退,引擎声像声带拉到极致发出带血的怒吼。罗春瞬间就明白它在准备第二次进攻,利落地站起身,顺便也把怀里的邵苇像拔土豆那样带了起来。
 
邵苇立马发现罗春一直掩盖在长袖下受伤的左手,他急得大喊:“你怎么受伤了?!”
 
罗春不说话,抓着邵苇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他们就这样,跑进了被浓雾笼罩的喜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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