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为了救一个女人,我的丈夫淹死在大海

为了救一个女人,我的丈夫淹死在大海

 
林芳菲刚换了辆新车。她把车停在陆遥身边时,陆遥乍一眼没认出是她,目光就多停留了一会儿。
 
陆遥穿着条黑色长裙,愈发显得个子高挑、肩背削薄了。
 
这个夏天很热。陆遥觉得二十六年来就没遇到过这么热的夏天。
 
林芳菲打开车门,脸上带着笑容,语声亲热地叫她:“遥遥!”
 
可是她刚探出身子,陆遥手里的购物袋就抡了起来。一整只榴莲砸在车门上,独有的气味瞬间弥散。
 
林芳菲涨红了脸。刚才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那个长着若干硬刺的大水果,现在两只手都疼得厉害。可是她不敢说,她凑上前,又叫了一声:“遥遥!”
 
陆遥看着她的脸,冷冰冰地说:“你别叫我,离我远点!”
 
林芳菲的脸上仍旧带着笑,她打开车后座,拿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纸袋向陆遥手里塞。
 
陆遥不接,她还抬手推了她一把。
 
林芳菲趔趄着,后背就撞在开着的车门上。
 
林芳菲哭了,哽咽着又叫她:“遥遥!”
 
她说:“遥遥,事情已经过去一年了,你就是打我骂我,我又能怎么办?我也很难过啊!”
 
陆遥不说话,她蹲下身捡起摔成两半的榴莲。她想把它装进购物袋里,可是她试了好几次,那个破损的袋子怎么也没法将榴莲好好地缠裹起来。
 
陆遥索性直接将榴莲托在手臂上,像抱着个婴孩似的,抱着它向前走。
 
榴莲的硬刺扎得她手臂生疼,她听到两个路过的男人在议论,一个说:“这女的好凶啊!”
 
另一个低声说:“什么仇什么怨?这是在打小三吗?”
 
陆遥听到了,她转头便吼了一声:“小三?她也配!”
 
男人快速向前蹿出去两步,大概以为她会用榴莲砸他。
 
才不呢,榴莲那么贵一只,她才舍不得扔!
 
陆遥抱着榴莲,臭哄哄的气味在七月的温度下兜头而来。
 
她不喜欢吃榴莲,喜欢吃榴莲的是陈念。以前他在家吃榴莲的时候,她总是捏着鼻子把客厅里所有的窗都打开。陈念喜欢逗她,他会把她按在沙发上,用刚吃完榴莲的嘴去吻她……
 
陆遥是真的不喜欢榴莲的味道,她左躲右避着,还骂他是在吃屎。他笑着用手指在她的肋骨上弹钢琴,她很快就笑得没了力气。也许是穿窗而来的风带走了榴莲的臭味,也许是他的亲吻过于温柔,她渐渐地就不骂他也不挣扎了,她手臂上的力气都用来拥抱他了。
 
她不吃榴莲,可她常常给他买榴莲,装在电动车的车前筐里,拐过街角和胡同,留下一路芬芳。
 
榴莲那么贵,她的那点儿工资交交电费、买买榴莲也就没了。不过她好像也不需要再做什么了,她的换季衣服、鞋子、化妆品,他都给她包办了。哪怕她还有别的小心思,他看看她的眼神、听听她的话外音、翻翻她的购物车也就悄悄给她办到了。
 
当然了,有时也有办不到的。比如她对着某个品牌的跑车星星眼的时候,陈念笑着拉过她的手,他说:“媳妇儿,这个不行!”
 
陆遥喜欢听他叫她“媳妇儿”,他的语气那么轻柔,像是藏着千回百转的爱意。她以为自己会这样被他称呼一辈子,可是后来林芳菲出现了,一切就都变了……
 
不能想,不敢想。陆遥抱着摔成两半的榴莲走在路上,不知不觉就又哭成了狗。
 
 

 
三年前,陈念还是一个狐假虎威的律师助理,师从于知名离婚律师梁蓝。他们因为陆遥老板的离婚案件到公司调查取证,老板放心地将相应事宜交给了陆遥处理。
 
陆遥的老板是女的,年近不惑,漂亮飒爽,一向是陆遥的偶像。因此一听说来的是律师事务所的人,还和离婚案有关,陆遥先就生出了三分反感。
 
她没想到来的会是陈念,更没想到陈念看着她的时候,居然两眼放空,像是压根儿不认识她!因此,她对他们的反感瞬间飙升到了七分。
 
就算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可是十八岁之前他们很熟的好吗?他们住在同一个家属区里,父辈们是同事、朋友和亲戚,七拐八绕的关系算下来,他得叫她姑姑也说不定!
 
陆遥忿忿地想:有什么了不起!尽管她的身高刚及他的下巴,可是气势不能输,她昂着头站在他面前,她说:“陈律师,麻烦你让一下!”
 
陈念就乖乖地后退两步,等到陆遥拿了文件回来,再老老实实地凑近两步。陆遥坐下来,微仰着头,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再朝他看过去时,他的耳根和脖颈就泛了红。
 
然而,陆遥的气势再足,也改变不了老板离婚官司即将败诉的事实。
 
老板选择了庭外调解,说到底那男人所求的不过是房子、票子和孩子。女老板妆容精致,眼神里却难掩疲惫,她说:“算了,除了孩子,大不了在其他方面都满足他,钱没了再赚。”
 
陆遥越敬佩老板,越觉得陈念是在为虎作伥,她捏着手机,手指按在陈念的那串号码上,屏幕都快磨起毛了,终于心一横打通了他的电话。
 
陈念的声音很温和,称呼得也很亲近:“遥遥!”
 
陆遥憋着一口气,张口就说:“你满意了是不是?我就不明白了,梁蓝老师也是女性,为什么不帮着我老板,反倒要和那个男人站在一起?”
 
“这件事很复杂。”他说:“遥遥,如果你不打电话给我,我也打算这两天约你见一面的。”
 
陆遥一口回绝:“不见!”
 
陈念笑了:“那我去你家找你吧?我也好几年没见过叔叔阿姨了,这不,昨天特意让我妈打听到了你家的新住址。”
 
陆遥想象了一下在父母围观下见面的场景,屈服了:“我不住家里,还是外面见吧。”
 
他们约了一起吃晚饭,陈念实实在在地请陆遥吃了一顿好的,好到菜还没上齐她已经有些不淡定了,为此她决定先处理问题。
 
她问:“你那天到公司里来,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
 
陈念看着她的眼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了,而且梁老师他们都在,就只好死扛着了……那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话?”
 
陆遥的神情看上去好无辜:“我在等着你跟我说话啊!”
 
陈念憋红了脸,这才说出一句:“行吧,就你有理!”
 
“我当然有理!我老板的官司都打输了!”
 
“打不赢的,她在婚内又有了其他的感情生活。她丈夫不是善茬,他提供的证据不少,还包括一些生意上的,对于你老板来说,快刀斩乱麻是对的,恋战毫无意义。”
 
陆遥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一巴掌:“你也不是什么好人!还有你的梁老师,你们狼狈为奸,都是坏蛋!”
 
陈念愣了愣,笑了:“原来青梅竹马还有这样的好处,前两天还装作谁也不认识谁,一顿饭的功夫就能张嘴就骂、抬手就打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离婚分割财产的原因,陆遥的老板第一次拖欠了工资,这让陆遥在小区楼下见到陈念的时候,实在有些高兴不起来。
 
陈念倒是热情,远远地就冲她摇手:“遥遥,我也搬到这里来啦!”
 
陆遥想说她就快住不起这地方了,因为老板大概要被他们搞破产了,不过他的笑容那么明亮,她多看了两眼就被感染了:“乔迁新居?请吃饭吗?”
 
他毫不客气地将手里的箱子分了一个给她:“那你得先出点儿力!”
 
陆遥进了他的房间才发现,他们住着的两栋楼紧挨着,一个七楼一个九楼,放在动作电影里,简直是伸伸腿就能跳过去的距离。
 
他的东西不多,房间里显得空空荡荡,陆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忽然说:“陈念,你养只狗吧?”
 
陈念乐了:“哪有时间照顾啊,我连自己都没养好。”
 
“我一直想养一只狗,不过我也没时间。”陆遥坐进了沙发里,想到自己不但没时间,现在还没钱的现实情况,就不由得叹了口气。
 
陈念扭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犬种?八哥犬?柯基?”
 
“我喜欢大金毛啊,你一点儿都不了解我!”
 
她刚想起身,他却忽地俯身过来,在距离她大约二十公分处停住了,他说:“会了解的!”
 
陆遥的心脏突突乱跳,距离这么近,她连他的睫毛都数得清,她看到他的左边眼尾有一粒小小的黑痣。她推了他一把:“神经病啊?”
 
陈念笑了,抬手拂开了她的刘海:“我记得这里有一个疤,褪了没有?”
 
陆遥就又推了他一把:“你还好意思说!”
 
时间退回到八年前,十六岁的陈念在溜冰场上弓着身子滑了一圈回来,见陆遥仍旧手扶栏杆原地踏着碎步,却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陈念矮下身子从她的面前一掠而过,回过头时,见她脸上仍旧毫无波澜。
 
要知道,他刚才矫健的身姿已经吸引了好几位小姑娘的注意。
 
他的两条长腿有力地交替深蹬着,身体微弓前倾,到达陆遥身边时,速度渐缓,并直起了身子。陆遥双手握在把杆上,视线不知落在哪里。他抬起胳膊,如降落般,将双臂缓缓搭在她肩头。
 
陆遥吓了一跳,猛回头,对上了他的那双狡黠笑眼。
 
可是她本来就站得不稳,一惊之下就向前扑了出去。陈念倒在冰上,而陆遥扑在他身上,慌乱之中,也不知道磕在哪里,两个人被教练拉起身时,她的额上已经鲜血直流。
 
十六岁的女孩又羞又气又怕,在后来的日子里,总是一见着陈念就跑。
 
直到后来他们读了大学,偶尔在假期里遇见,她才会跟他简单打声招呼。
 
而现在,陈念问她:“遥遥,你说我滑得好不好?”
 
陆遥乐了:“好是好,不过你当时真的太嘚瑟了!”
 
“那时候年纪小,现在不了!”他靠在沙发上,笑着看她,“没男朋友吧?”
 
她挑了挑眉,没有回答,于是他又说:“我追你了?”
 
她看着他,仍旧没有应声,他说:“那我真追了?”
 
陆遥忽地笑出声来:“神经病啊!”
 
两天后,陈念牵着一只大金毛,大摇大摆地站在了陆遥的家门口。
 
陆遥刚起床,扶着门框看着笑容明亮的陈念,脑袋里缓缓浮出一句话:动真格的了?
 
他问:“你不请我进去?”
 
“孤男寡女,一大早的,不方便!”
 
陈念拍了拍狗头:“这不是还有一只狗?”
“它有名字吗?”
 
“还没有,你给取个吧?”
 
“桃子!”陆遥张口就来,她说:“我喜欢吃桃子!”
 
陈念“噗”地笑出声来:“那应该叫‘遥遥’才对,我喜欢遥遥!”
 
 

大金毛的名字很混乱,它有时候叫桃子,有时候叫遥遥,还有时候叫念念,因为陆遥说它挣开狗绳撒欢的时候就和溜冰场里的陈念一模一样。
 
现在他们常常在一起了。当然不仅仅因为大金毛的缘故,虽然她肯定地说是因为大金毛的缘故。有一天晚上他们散步回来,陆遥捡了一朵花,就用卡子别在了大金毛的耳边。
 
陈念笑弯了腰,他说:“果然像个优秀的媒婆!”
 
他们还一起去参加了从前的邻居哥哥的婚礼,作为伴郎之一的陈念看起来有些抢镜,坐在台下的陆遥莫名其妙地红了脸,将一颗水果糖咬得咯嘣咯嘣响。
 
酒宴开始前,新娘会将手捧花扔向台下的年轻人,陆遥原本没想凑这个热闹,可是陈念却跳下来拉着她走向了台前。
 
后来陆遥才明白,陈念一定是和新娘说好了的,不然被他叫作表嫂的新娘怎么会笑盈盈地一直看着她,花束就直直地朝她飞了过来?
 
陈念拍下了当时的照片:洁白的花束刚好落在她下意识张开的双手里。而她瞪着眼睛,微张着嘴巴,表情讶然却欢喜。
 
之后的一天傍晚,陈念去接陆遥下班,她刚坐进副驾驶,就看见老板脚步铿锵地走过来。陆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不想让老板认出陈念,就拉扯着他的肩膀,想让他矮下身躲一躲。可是陈念没领会她的意思,他跟着扶了她一把,两个人就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他们的鼻尖碰着鼻尖,一个噙着笑,一个含着恼。笑是真笑,恼却是假恼。
 
后来,陆遥不讲理地把陈念打了一顿,陈念红着脸,左左右右地转动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把车从车位上开出来。
 
隔天晚上,陈念因为同事聚会深夜才回来,他喝了点酒,陆遥一打开门就吸了吸鼻子,陈念乐了:“干嘛呢这是?”
 
“闻闻有没有生人味道!”
 
“我还以为有没有男朋友味道呢!”
 
陆遥也笑了:“男朋友什么味道?”
 
陈念一把将她按进怀里:“自己闻!”
 
 

只要有时间,陈念就会接送陆遥上下班。他说她长得不安全,人还有点笨。
 
陆遥就抱着他的胳膊追问:“哪里不安全了?哪里不安全?”
 
陈念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自己照照镜子去,哪里都不安全!”
 
于是她就像那只有时叫“遥遥”,有时叫“念念”的大狗一样扑过去,抱住他,把喜欢和欢喜都碾碎了,藏在一句句甜蜜的废话里。
 
他们很快就买了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婚礼的日期和领证的日期,也是两家妈妈一起去测算占卜来的。年轻人嫌麻烦,工作之余的时间恨不能全部用来享受甜蜜,倒是双方父母乐得操心,他们的新房里,类似今天多了两把椅子,明天多了两个炒锅的事情时有发生。
 
父母们给足了他们实力与底气,用来展开新生活。
 
只是,陆遥没想到林芳菲会忽然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林芳菲是陈念的大学同学,巴掌大的一张小圆脸,精致得像个人见人疼的布娃娃。陆遥第一眼看见她时,直觉她比自己和陈念都小了好几岁。
 
林芳菲是来找陈念帮忙打官司的,她的妈妈起诉了她的爸爸。
 
陆遥不想让陈念蹚这趟浑水,她站在床前向他宣布:“任何和前女友有关的事情都是浑水!”
 
陈念笑起来,他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就跌在他身上,他说:“林芳菲不是前女友!”
 
陆遥心里的醋意分毫不减:“为什么?她长得那么好看!”
 
“长得好看就是前女友?什么逻辑!”
 
“我不管!反正你得答应我……”
 
陈念含糊地应着:“好好好,答应答应答应!”
 
可是他答应得好好的,跑前跑后和林芳菲联系的那个人仍旧是他。
 
林芳菲确实不是陈念的前女友,虽然当时她差点儿就成为他的女朋友。
 
她是陈念室友的高中同学,大一期末考试前,三个人常常在图书馆遇见,久了,两个男生到得早,就会替林芳菲占座,也顺手替她接好一杯热水。
 
林芳菲个子小,背着帆布包大步走过来时,轻盈得像一只离家出走的猫。她坐下来摆好书本,就拿出威化饼干小心翼翼地咬。
 
有一次,陈念吓唬她:“饼干屑掉在地上会招来老鼠!”
 
咬着饼干的脆响停顿了一下,林芳菲居然下意识地抬起了脚,脚尖就碰到了陈念的小腿。他没有动,也没有作声,却倏地垂下了眼睑。
 
他的脸孔滚烫。风从窗户灌进来,一粒饼干屑在桌上滴溜溜地滑出去老远。
 
不能说没有心动过,可是林芳菲是室友喜欢的女孩。几天后三个人一起吃晚饭时,林芳菲连着给陈念夹了两块排骨,眼见室友变了脸色,他匆匆扒了几口饭,借口有事先走,此后再也没有加入这个三个人的小阵营。
 
遗憾吗?当时会有一点,但也不至于对生活或者情绪造成多大影响。后来室友和林芳菲交往过一段时间,不欢而散后,室友和高两届的学姐成为恋人,刚毕业就被学姐带着入行,很快实现了事业上的火箭式腾飞。
 
现在林芳菲找过来,他没法拒绝,何况实际上她要找的人也不是他,而是他的老师梁蓝。
 
 

陆遥告诉陈念,她就是要做一个狭隘计较、拈酸吃醋的女人,她就是要高筑墙、广积粮,就是要把他的满身满脸都刻上“我的”,哪怕你不齿你鄙夷,我就敝帚自珍了,不行吗?
 
陈念被她逗笑了:“敝帚自珍?什么意思,你来给我解释下!”
 
于是陆遥就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问:“说实话,你有没有对她动心过?”
陈念笑着,一抬手就揽过了她的腰,她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他的怀里,嘴唇软软地碰着他的下巴,他低头就势吻上去,他说:“说实话,我现在挺动心的!”
 
陈念是真的爱她啊。陆遥不怀疑,他的手臂那么用力,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肉里去。他的眼睛不会说谎,他看着她,眼睛就笑了,光芒闪亮地落在她身上,和面对旁人时不一样。
 
梁蓝接受了林芳菲父母的离婚官司之后,陈念也不瞒她,下班迟归时,他会给她发信息:“和老师一起去见一下林芳菲,晚点回。”
 
陆遥虽然告诉自己别多想、不生气,却到底也没问他几点回,别别扭扭地只做一个人的晚饭。陈念回来时,看着她拨拉着炒勺里的青菜,忍笑问道:“那我帮你剥瓣蒜?”
 
陆遥没理他。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这是?变成小河豚了?”
 
她还是不理他。她把菜盛进盘子里,开始盛饭了。米饭也做得少,盛了一碗出来,剩下零零散散的米粒已经盖不住锅底,陈念可怜巴巴地端着空碗,小声问:“你就这样对待你的丈夫?你忍心吗?”
 
当然不忍心。陆遥看着他,目光就软了下来。
 
“我减碳水。”她说着,将热乎乎的饭碗放进他手里,“陈念,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如果你不想结婚了,我都理解你,我不怪你,真的!”
 
“小河豚,又想哪儿去了?”陈念笑着,夸张地呼吸着米饭的香气,他说:“那你告诉我,除了结婚一条路,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将喜欢的女孩变成爱妻?”
 
陆遥嗔怪着推了他一把:“你就屈服于一碗米饭?”
 
“我屈服于你。”陈念响亮地吻了她一下,转身拉开冰箱门,“一边呆着去,我再弄个菜!累了一天了,你就给我吃这个?”
 
陈念扶着冰箱门在找食材,转身的工夫,陆遥就挡在了冰箱前面。他在她的肋骨上抓了两把,她辛苦地忍笑,却仍然不肯让开。他拉开冰箱门,她就用后背撞上了它。
 
陈念笑起来:“不打算让我吃饭了是不是?那我吃你……”
陆遥咯咯直笑,颤声叫着:“我是河豚,我有毒……”
 
 

陆遥是信任陈念的。
 
可是林芳菲的案子败诉了。那段时间,林芳菲的情绪很糟糕,半夜里也会把电话打进陈念的手机里,安静的夜里,陆遥听得见她在手机另一端的哭泣。陈念一遍遍地说:芳菲你不是小孩子了,既然该做的努力都做了,不如顺其自然,让父母各过各的生活……
 
那天晚上,陈念的手还放在陆遥的睡衣里,他的手机就响了。
 
陆遥直觉又是林芳菲,她按住了他的手:“可不可以不接?”
 
陈念笑了,呼吸里全是甜蜜:“你别急,我接一下,马上继续!”
 
陆遥又笑又气,她踢了他一脚,到底还是放开了手。
 
她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陈念已经在穿衣服了。他说他得出去一下,立刻、马上!他说林芳菲的状态不太好,刚才电话还没说完就挂断了。
 
陆遥恼了,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红艳艳的脚趾甲在灯光下泛着一个个小小光点,那是上床之前陈念给她涂的,他一边嫌弃着指甲油的臭味一边给她涂着脚趾甲。
 
“我不许你去!”她说:“没你这样的,陈念!你再这样下去的话,我的状态也不会好了!”
 
陈念抬手拍了拍她的脸:“宝贝,林芳菲有抑郁症,我真怕她出事!”
 
“你就不怕我出事?”陆遥毫不留情地拍掉了他的手,“陈念,男人是不是都对没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格外念念不忘?”
 
陈念转过身,他已经在穿袜子了:“遥遥,咱别这么俗,行吗?”
 
她提高了声音:“抱歉,这个问题上我没法高尚!”
 
陈念也跟着提高了声音:“你等我回来再说,行不行?”
 
陆遥抓起枕头朝他砸了过去:“你今晚非要出去的话,就别再回来了!”
 
“别不讲理啊,这是我洗的枕头!”陈念的语气又软了,他无奈地拍了拍怀里的枕头,将它扔回床上,他看着她,“遥遥,要不你和我一起去?”
 
陆遥别过脸:“不去!”
 
陈念抱住了她,他的嘴巴贴着她的耳朵:“林芳菲的状态很不好,她没什么朋友,如果真出事了的话,我会良心不安!我答应你,以后离她远一点,她的存在不会破坏我们俩之间的关系,你相信我!”
 
陆遥消气了,她说:“那你早点儿回来……”
 
可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也过去了,陈念没有回来。她打他的电话,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就成了无法接通。
 
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心里翻腾着各种各样的担心,再后来,梁蓝的电话就来了。
 
陆遥赶到海边时,已经是凌晨了,黑黝黝的海面之下激流暗涌。梁蓝在路边等她,一见到她就朝她伸出了手臂。陆遥看着她,看着海边那些小小的人影,看着站在梁蓝身后披着毛巾被抖成一团的林芳菲……
 
像是竭力想要从一个暗黑的噩梦中清醒过来,陆遥忽然转身就跑。也像是在梦里一样,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怎么也摆脱不了黑色梦魇,仿佛成群的鸦翅扑棱棱地撞上她的身体,她的耳朵里反反复复回响着梁蓝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你快过来,陈念出事了!”
 
凌晨的海边公路上,梁蓝追上来,她抱住了她,她说:“遥遥,你冷静点!”
 
陆遥转过脸,她觉得梦醒了,梦也碎了,她颤声问:“人都没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后来的事情,几乎都是梁蓝在处理。陆遥和陈念的父母一样,在后来的几天里,整个人都像是被噩耗击碎了一样。
 
她是陈念法律上的妻子,万事俱备,除了双方父母再三考虑之后选定的日子还没到,他们还缺少一个婚礼。然而,相比于林芳菲摇摇欲坠的哭泣,陆遥看起来双眼空洞,一脸茫然,人们安慰着陆遥,也安慰着林芳菲。
 
陆遥隐约听见人们在惋惜之余发出的窃窃私语。陈念已经不在了,却还要领受他们的猜疑与议论。她看向林芳菲,仿佛仍旧是在梦里,她语声飘浮地说:“你能滚了吗?滚吧。”
 
“请你立刻、马上从这里离开!”陆遥的声音很轻,她说:“林芳菲,陈念不会想要再见到你的。他认识你,简直是倒了八辈子霉!”
 
“他是为了救我才被浪头卷进海里去的……”林芳菲又哭起来,攀着她的手臂叫她:“遥遥!”
 
林芳菲重复着已经重复了许多遍的话:“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除了陈念!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进深水里……我以为自己就快死了,可是陈念把我拉了出来,他拼命叫我……”
 
陆遥甩开她的手,头痛欲裂地捂住了耳朵:“别说了!求你了,闭嘴!”
 
“对不起,遥遥!对不起……”
 
陆遥觉得双眼滚烫,泪水涌出来时仿佛又加重了一层灼伤,她瞪着她:“你别叫我!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陈念每次提起你,都是这样叫的……”
 
“陈念!”陆遥咬牙切齿地念着,眼前一黑。
 
她后悔。后悔在陈念出门前和他吵嘴,说了不好听的话。
 
她后悔。后悔没有陪着他,如果她陪着他出门,眼前的事情也许就不会发生。
 
她后悔。她还有那么多紧密的拥抱和热切的亲吻没有给他,她以为还有长长的一生……
 
 

陆遥常常幻想着会出现奇迹。茫茫大海里,陈念会被打渔人救起,如果他会回来,哪怕他受伤了、失忆了也没关系——小说和电视剧里不是常见这样的描述吗?
 
陈念出事后的第二个月,陆遥去事务所拿回了他的所有物品。他的书籍和本子,他的杯子和笔记本电脑。又过了一个月,陆遥才打开了那台笔记本电脑。
他是个严谨细致的人,工作里有着冷静敏锐的一面,而和她在一起时,他始终像小狗一样袒露着柔软的肚皮。
 
从一些文件资料里,陆遥了解了林芳菲父母离婚案的大致原因和始末,在不多的几张聊天截屏里,林芳菲的轻生想法已见端倪,除了原生家庭的龃龉和分裂,她的工作和感情同样千疮百孔。可是最终,他将她拉扯出来,自己却被深涌的浪涛吞噬。
 
陈念喜欢林芳菲吗?或者如他所说,只是尽朋友之责?他的手机和他一起消失在大海里。许多心事已经无处追寻、无需追寻。
 
陆遥常常梦见陈念,他总是一张微笑的脸。他叫她,遥遥。他叫她,媳妇儿。
 
她还住在当初的婚房里。尽管两对父母在悄无声息中对这所房子进行着一些改变,先是消失了墙上的两张大照片,再是陈念喜欢窝在里面打游戏的懒人沙发,还有他常用的红色面碗……
 
随着旧物件的消失,新的物品也悄悄填充进来,常开不败的花,畅游不停的鱼,鲜艳的橘色沙发,或者印着星月与云朵的床品。
 
陆遥不提也不问,她每个月回父母家一次,回陈念父母家一次,餐桌上她总是保持着很好的食欲,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她常说工作上的事情,讲网上看来的段子。
 
他们默契地不提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共同的创伤。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亲朋好友对陆遥的劝慰却渐渐偏离了最初的语意,他们开始对着她分析陈念和林芳菲的关系,对陈念的行为和人品提出质疑,结论只有一个:这样的男人,你又何必念念不忘?
 
陆遥脸上的笑容客气而单薄,嘴里只有一句话:“不是的,他不是。”
 
渐渐地,她连逢年过节时和亲友的聚会都会尽力避开。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还能怎样呢?
 
 

陆遥三十二岁那年,认识了许尧光。他是一位帅气儒雅的商人,和陆遥工作的公司经过了几轮的会议之后,终于达成了合作共识。因为没有直接的工作关系,他们的见面次数寥寥,对话更是简略。直到那一年的年会。
 
三十二岁的独身女人,坐在公司部门经理的位置上,在酒会开始前的致辞环节,她优雅得体,聪颖机智,一袭黑色礼服恰到好处地勾勒着熟女身材。不过,她好像只喝了两杯红酒就醉了。
 
酒会中途,许尧光出来接电话,空气有些闷,他一边说话一边扯松了领带,再抬眼时就看到了露台上的陆遥。
 
他朝她走了过去。她坐在一把铁艺椅子上,一条腿叠着另一条腿,一只高跟鞋倒在地上。
 
她想要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却总对不上烟头。她的手在抖,烟头也在抖。
 
他拿过她手里的打火机,替她点着了那支烟,看她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用力地吐了出来,就像一个真正的老烟民。她没有转脸看他,而他看着她,没有开口。
 
陆遥又吸了一口烟之后,抬手在烟灰缸里捻灭了它,看着微弱火光熄灭,她将光着的那只脚踩进高跟鞋里,起身走了。
 
许尧光感觉自己像是透明的。他喊了她一声:“喂,就这么走了?”
 
陆遥的脚步停了停,却没有回头,她说:“对不起!”
 
许尧光再次拦住了她,他站在她面前,他说:“刚才在宴会厅里,你看着我的样子好像要哭了,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陆遥摇摇头,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我喝多了。失礼了,许总。”
 
她的目光里似乎仍有泪水泫然欲坠,许尧光微微怔了怔,闪身给她让路:“没关系。”
陆遥从他身边走开时,手臂碰着了他的衬衫,凉滑地一触而过。
 
细细看来,他和陈念并不相像,可是又恍惚有着某种相像。是眼神吗?干净、温润,廿五、三十岁后,还染着一点少年意气。
 
是肩膀吗?挺拔的、宽厚的,把简单的白衬衫也穿得那么好看。
 
还是笔直的长腿?
是的,刚才在宴会厅里,那么多人,可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尧光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陈念回来了,七年后的陈念,像小说、电视剧里描述的那样,换了职业、变了容貌重新回到她身边了。
 
她想抱住他,紧紧地抱住他,抚摸他的脸、他的头发,问他:你去哪儿了?你还好吗?你有想念我吗?
 
别再离开我,好不好?
 
她看着许尧光,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是的,他是许尧光,不是陈念。
 
如果陈念还在,三十二岁的陈念,就该是这样的自信从容、潇洒温润吧?
 
 

陆遥在这家公司工作了将近十年,最了解她的人,就是她的女老板。许尧光打听出她的过去和现在简直没费什么力气。
 
“傻女!”女老板给予她如是评价。
 
许尧光点点头:“确实!”
 
工作状态中的陆遥平静而理性,面对他时,仿佛那夜的长久凝视和短暂对话不曾发生过。
 
为了和陆遥拉近关系,许尧光是用了一些心思的。他很想再看见她泫然欲泣的眼睛,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未免有些下作。小范围的聚会有过几次,她很少喝酒,也没再吸烟,她也很少直截了当地看进他的眼睛,她的情绪,他看不清,也摸不透。
 
两人关系的拐点出现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许尧光和陆遥准备去参加一个行业聚会——这个机会是他向陆遥的女老板请求来的,当时女老板看他良久,轻声警告:“她在我身边十年,和我妹妹差不多。如果你心思烂糟,咱们连生意也没得做!”
 
“知道。”许尧光向门外走,已经握着门把手,又转过脸来,迟疑着问:“你见过他,对吗?我和他,是不是哪里有一点像?”
 
女老板打量着他,摇头:“没觉得。都是男的?”
 
许尧光一笑:“走了!”
 
许尧光站在车边等陆遥,两人刚说了几句话,她一转身就看见了林芳菲。
 
林芳菲照例给陆遥带了礼物,这些年来,即使陆遥从未接受,她依然故我。
 
她执意地将手里的购物袋朝陆遥手里塞的时候,陆遥利落地一抬手,就将它们扔了出去。
 
林芳菲握住了她的手腕,声音哀婉地叫她:“遥遥!”
 
陆遥甩开手。她正站在驾驶位的门边,一时气恼就拉开车门,径自上了车。双手握住方向盘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不是自己的车。她降下车窗,看向许尧光:“你还走不走了?上车!”
 
许尧光愣了愣,继而动作利落地坐进了后座。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就停了下来,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怎么了?”
 
“驾照没在身上。”她也看着他,眼睛里已经涌满了泪水。
 
许尧光下车,像护送一个小孩那样,将她在副驾驶位置上安顿好。
 
陆遥扭头看着窗外。按照以往的经验,她会咽下泪水,可是这一次她的克制力有些失灵。她的脸上泪水纵横,她低声说:“我丈夫,就是因为刚才那个女人……”
 
“这两年他们总在说……可我不相信他会背叛我……虽然现在还纠结这些显得很蠢,但我心里过不去……”
 
“他没有背叛你。”车子在沿海公路上平稳前行,许尧光轻声说:“否则的话,他也许不会是那样的结局。”
 
是的,哪一对情深意浓的男女,会在秋天的深夜走进冰凉的海水里?
 
“陈念!”她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带着哭腔叫出声来。
 
七年来,这个名字始终含在嘴里,每叫一声心脏都会紧上一紧,不知道哪天才能松绑。
 
她降下车窗,迎着风,朝向远处的白浪翻涌,大声呼唤:“陈念!”
 
仿佛用尽了气力,她的声音低如叹息:“陈念……”
 
那天下午,许尧光推掉了那场聚会,他开着车,带着她在路上漫无方向地飞驰。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奇异的安静给了他鼓励,仿佛她愿意被他带去任何地方,也给了她安慰——他不多的话语和适当的沉默全都恰到好处,她也不质疑他的真诚。
 
天黑的时候,他们刚好路过一个热闹的街市,他减缓车速,问她:“饿不饿?我们去吃点儿东西好吗?”
“好。”她的语声平静下来,却说:“年会那天,是他的生日。我恍惚看见他了……”
 
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开口,零零碎碎地说了一些话,又忽地收住了话头:“对不起!”
 
她的心意赤诚,却全部与他无关,可他仍旧鼻子一酸,赶忙回答:“没关系。”
车子停在路旁,他的双手无处安放般地摩挲着方向盘,街边的烟火气迫不及待地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他轻声开口:“确实是太残忍了,不过日子还长……”
 
他说着,也不知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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