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那个死去的妈妈,突然复活了

那个死去的妈妈,突然复活了

丧事终于是给办完了。
 
村里的人都回去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亲戚回去了,做菜的厨子收拾完锅碗瓢盆回去了,搭台唱歌唱戏的回去了,那些一个比一个哭得凄切的哭丧人也有说有笑地回去了。
 
我坐在门槛上,呆愣愣地望着这满院子狼藉。
 
撒了一院子的白纸,东倒西歪的花圈,满地乱扔的残羹剩菜,拆完戏台子后剩下的残纱破布,烧完纸钱和纸扎子后四处飘散的黑灰。
 
接下来该干嘛?
 
我怔愣地坐着,脑袋里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头绪。
 
已经没有妈来帮我忙上忙下,收拾打点一切了——妈已经没了。
 
妈是……
 
怎么没了的来着?
 
我抱着头,冥思苦想。
 
脑袋里像是有一团浆糊堵着,努力想了许久才稍微疏通一点,把前几天的记忆给提溜出来。
 
对了,是出车祸没的。
 
农历七月初八,整好是鬼节的七天前,妈陪着我去县城的一高报到。
 
我中考发挥超常,考上了一高。
 
那可是一高啊!
 
一整个暑假,妈的脸上都挂着自豪的笑,不管沾上多少污泥和黑灰都掩盖不住。生日那天,她割了整整一斤的牛肉,给我做了最喜欢的土豆炖肉,那滋味我现在都能回想起来。
 
没想到在坐车去的路上,就出车祸了。
 
被对面的车撞上的一瞬间,我还记得妈试图抱住我,可是没能拽到,之后就是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清——自然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醒来时,看到的是卧在山谷里的车,和满地横七竖八、缺胳膊少腿的人。
 
我跟着穿消防服的大人懵懵懂懂地上了车,缩在车角落被运往邻镇,不久后又被送回自己村。
 
回到家时,就发现丧事已经开始了。
 
准是妈那边的亲戚置办的吧。
 
敲锣打鼓、哭天抢地,好不热闹。
 
我却感觉自己和这场丧事似乎无关,有种特别特别诡异的不合群感。
 
——那叫疏离感。
 
不久前语文老师才刚给我们复习过。
 
没有人和我说话。
 
同龄人、长辈、叔伯姨亲,个个都仿佛有意回避我。只有一个老得不行,像是只剩下了一层枯皮的老太婆,用她昏黄浑浊的眼睛,隔着人群盯着我看了半宿。
 
我就坐在门槛上,沉默不语地看啊看——注视眼前仿佛和自己无关的人间悲欢。看累了倒头就睡,睡醒了就做起来继续看,直到曲终人散。
 
该干嘛呢。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得像是不属于自己的腿。
 
先……收拾一下垃圾吧。
 
我走到地上的一副花圈旁,盯着大大的奠字愣了几秒,正准备收拾,背后传来一声喊:
 
“七儿?”
 
我猛转过头,看见一个人提着旅行包,站在院门口。
 
是我妈。
 
月光当头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的,一丝阴影也没有。
 
我慢慢瞪圆眼睛,张大的嘴巴也忘了合拢。
 
借着满月的光,我把那张熟悉的脸一寸一寸地看了个遍——那确实是妈。
 
她眉头间的皱、嘴角的纹、眼旁的痣,全都一模一样。
 
我怎么可能会认错自己的母亲呢?
 
“妈、妈,你、你怎么……”
 
我颤声道,转头看向摆在屋里的那副大棺材。
 
“这是咋回事?”
 
妈提着旅行包跨进院门,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皱眉看着院子。
 
“这是在给谁办丧事呢?多晦气!你家大姨,不会以为我死了吧?”
 
“你、你不是……”
 
“我被救护车救走了,在县医院里昏了几天,没打电话——你这瓜娃子哟,你不会也以为我死了吧?”
 
“我、我……”
 
我嚅嗫着,回想起这几天自己仿佛灵魂出窍、魂颠梦倒的状态,不由得逐渐回过神来。
 
是啊——自己根本没仔细确认过妈的死讯,也从来没见过她的尸体。
 
这根本只是场大乌龙嘛。
 
那只是口空棺材——她根本没死!
 
我心头涌上无尽的狂喜,眼里却是泪水决堤,跑过去抱住妈,把头埋进无比熟悉的臂弯,放声嚎哭起来。
 
“妈妈、妈妈啊啊啊啊……!”
 
 

被温暖的臂弯包围着,我迅速且深沉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已是公鸡报晓,看向东边的窗,有熹微的晨光照进来,远处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朝南的窗户上则映着火光,我连忙起身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妈在院子里烧东西。
 
她把花圈、白布、挽联、供桌、没烧完的纸人纸钱之类东西全堆在院心,一把火点着,全都付之一炬。熊熊烈焰燎得几乎有两人多高,妈站在火堆旁,一动不动地站立,被火照得敞亮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呆滞感。
 
“……妈!”
 
由于她站得离火太近,我忍不住喊了声。
 
妈听到喊声,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她转头的动作,像是抽走了门闩后,被风缓缓吹开的门。
 
脸上的呆滞神情也完全没变。
 
她就用那种陌生的呆滞表情看过来——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我,又或者我是个陌生人。
 
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在脸上堆起熟悉的笑。
 
“七儿啊,醒了?睡好了没?”
 
“妈,那些东西……”
 
“哦,这些啊。”
 
她回头看了看背后的火堆,把手里的一撮纸钱扔进去。
 
“尽是些晦气玩意儿,烧了好。”
 
我看向火堆的最中心,那里有一坨黑黢黢的东西,被两条已经烧成火炭的供桌给压着,我仔细眯眼看了看,发现那是她昨晚回来时提着的旅行包。
 
妈仿佛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主动解释:
 
“里面都是些旧衣服、破毛毯之类的东西,烧了就烧了。”
 
“哦……”
那旅行包很耐火,烧这么久也只裂开了一个口,我仔细看过去,发现从那裂口里戳出来一截被烧得焦黑的木框。
 
那似乎是相框的一个角。
 
我再欲看时,妈又往火里扔了把纸,火烧得更旺了。
 
烧到天完全亮时,她才灭掉火,用簸箕把灰烬残渣之类的东西铲进一个麻袋,背着往后山菜园去了。我跟过去,站在土坎下面往上瞄,发现她正用锄头在挖坑。
 
她高举起锄头,重重落下,反射着冷光的扁刃深铲进土里,然后她用力往上一带,几颗翠绿的油菜混着泥土被甩到一旁。
 
她一言不发地狂挖着自己辛勤耕耘了半辈子的菜园。
 
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站在坎下面呆愣愣地看。
 
她挖出一个大洞,把麻袋扔进去,再草草填上,然后依旧是沉默不语地往下走,我连忙跑回屋里。
 
跑过堂屋时,我看了看那口静静躺在阴影中的黑漆木大棺材。
 
我这才突然发现,原本摆在棺材后面的遗照和灵牌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太阳缓缓升到院门口那棵大桑树的树桠上,知了猴也开始叫唤起来。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院子的门,我起身一看,是大姨,她手里挽着个篮子,装着鸡蛋、馍之类的东西。
 
我跳下床,跑出自己房间,妈也从自己房间推门跑出来,她伸手试图拉跑向院门的我,但是没拉住。
 
“七儿,别去!”
 
“是大姨啊!”
 
我跑向院门,抽开闩推开门。
 
“大姨,我妈没死呢!”
 
大姨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倒。
 
竹篮子里的鸡蛋和馍打翻在地,到处乱滚。
 
她用惊恐至极的眼神,来回打量我和我身后的妈。
 
我转头向后看,妈站在屋门口,没有走过来。她表情冷淡,低垂着眼帘。
 
“你、你……春凤,你这是……”
 
“没死。”
 
妈打断磕磕巴巴的大姨。
 
“没死,搞错了。”
 
她用低冷的声线说道。
 
大姨爬起身,跌跌撞撞地跑了,我看着她三步一崴的背影,心中充满疑虑。
 
“妈……”
 
“别管她,回来。”
 
她拉着我进了屋,然后默默把早饭摆桌子上,是两个看起来几乎发馊了的馍,和一碟黑乎乎的酱菜。
 
“……妈,大姨带了馍过来呢。”
 
虽然掉在了地上,但那白白净净的白面馍,看着怎么也比桌上的东西要好。
 
“快吃。”
 
妈盯着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我只得在她的注视下拿起一个馍,试着咬了一口,冷硬的面团进入口中之后,是根本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恶心味道。
 
酸、涩、苦、辣,以及难以忍受的恶臭。
 
“呕——”
 
我忍不住呕了出来,地上出现一滩漆黑粘稠的浓液。
 
“妈、妈……这馍……”
 
妈一言不发地把馍和碟子收了起来。
 
她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表情。
 
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臜东西一样的……极度嫌恶的表情。
 
那表情没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她很快就换上了过去那副慈爱温柔的笑。
 
***
 
我和妈自小相依为命。
 
我爸在我出生后没多久就走了,我对他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妈没有改嫁——因为不知怎的,村里流传着她克夫、犯煞的流言,还有人说她学过不干净的巫术,因此没人敢娶她。
 
她一个人耕田、打工、做家务,独力把我拉扯大。
 
小时候的生活一直很困难,一年都吃不了几回肉,过生日时吃一回土豆炖肉就是难得的大餐了,而且土豆通常都比肉多。
 
那时我们苦中作乐,会玩一种叫“挖宝”的游戏,其实就是闭上眼来夹菜,看夹到的是肉还是土豆。我玩挖宝很厉害(毕竟肉和土豆的触感很容易用筷子分辨),八成都能夹到肉,而妈则老是夹到土豆,于是脸上就总是挂着无奈的笑。
 
稍微长大一点,我才慢慢意识到,妈其实也是知道如何分辨的。
 
她脸上那份混合了无奈和慈爱的笑,我永远也忘不掉。
 
我不知道现在她脸上的笑,和过去的笑相比,有什么不同——表面看来是完全一样的。
 
但我总感觉,缺少了些什么关键的东西。
 
日上三竿后,我穿好鞋子,想要出门,妈见状,再次拦住我。
 
“七儿,去哪?”
 
“我……我去告诉村里的人啊,告诉大家你没事。”
 
“别去。”
 
妈立即说。
 
过了几秒,又稍微改口:
 
“晚点,太阳下山了再去。”
 
晚点去和现在去有什么区别吗……我心中再次充满疑惑,但还是乖乖听她的话,一直呆到太阳西沉、霞光万丈,才出门。
妈并没有跟着,她就站在屋门口,对我微笑着挥手,一点出门的意思都没有。
 
我家的房子修在村子西北角的山坡上,我沿着下坡一路往村子中心跑,夕阳把我的影子投在路上,拉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我跑到离得最近的三平家,他和他爸正坐在家门口禾场上,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
 
“三平!三平爸!”我朝他们大喊挥手,“我妈没死呢!我妈她——”
 
还没等我喊完,三平他爸就搬起椅子,拉着他进了屋,把门给关得死死的。
 
我呆在原地,怔了几秒。抬脚走向隔壁的张旺家——还没走过去,就看见张旺妈拉着他进了屋,同样也是把屋门关得死死的,连窗帘都拉了下来。我放眼望向下方的高攀家、星儿家,还有路另一侧的赵红家,乃至极远处堰塘边的四叔家——他们的门窗都紧锁着,仿佛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杵在路中心,望着暮晖笼罩、一片死寂的村子。
 
往常这时候,明明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做饭的、串门的、吵架的、唠嗑的,赶鸡回舍、牵牛进棚的……一直会闹到8点档的电视剧开播,才会渐渐安静下来。
 
我怔怔盯着脚下的影子,许久过后,逐渐明白过来。
 
是因为大姨。
 
肯定是因为她,对村子里的人说了些什么。
 
我的胸中涌上一股难以言述的苦闷感。
 
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委屈、愤恨、难过、酸楚,通通堵在胸口。
 
我回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回想起妈牵着我从村子走过时,路人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回想起她去买肉时被屠夫闭门谢客,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他们说她是巫婆,咒死了爸爸。
 
现在他们又开始了!
 
我转过身,埋头跑回家。妈就站在屋门口,披着初升的月光,微笑着迎接我。我用力扑进她怀中,眼泪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衣领。
 
“妈妈……呜呜……他们……他们都不相信你没死!他们……又欺负我们!”
 
“没事,没事。”
 
妈温柔地拂着我的头发。
 
“要他们相信干嘛?咱俩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嗯!”
 
“七儿啊,这次咱们母子俩大难不死,以后一定要好好活着,再也不分开了,啊?”
“嗯……”
 
她又安抚了我几句,就牵着我往屋里走,我边走边低头抹掉脸上的泪,无意间瞅到脚下的地面。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清冷的月光把整个院子照耀得通明透亮,我发现脚下的地面——也就是妈刚刚站立的门口位置,有两个和周围的地面泾渭分明的鞋印。
 
那两个印子清晰无比,鞋底的花纹都看得一清二楚,除此之外,周围也没有别的鞋印。我突然之间,产生了一个几近荒谬的想法:
 
难道她这几个小时就一直站在这儿,一动也没动过?
 
 

半夜,我被尿憋醒,便爬起身小解。
 
茅房在屋子后面,我先走到堂屋,打开灯,然后推开后门,走向茅房。经过妈的房间时,突然从紧闭的窗户里听到细微的说话声。
 
是妈的声音。
 
可是,和平常的腔调完全不同。
 
低沉、阴森、凝滞,仿佛还有些韵律,似乎在念经或者念诗。
 
黢黑的夜晚,我看不清窗户里的景象,却感觉那些念诵正在像蛇一样慢慢缠紧我,再通过耳朵逐渐钻进脑袋。
 
我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被尿憋的,还是因为那些阴冷的念诵。
 
摸到茅厕,解决了尿急以后,我走回堂屋,关上灯,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去。
 
经过衣柜时,我猛刹住脚步,慢慢转头,看向嵌在老衣柜上的那面穿衣镜。
 
屋子里一片哑暗,只有从防盗铁门的镂空以及天窗上漏进来的一点月光,借着这些微弱的光,我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没有我。
 
镜子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身体颀长、歪歪扭扭的黑影。
 
它一刻不停地抽搐、嚅喃、微微扭颤身体、嘶嘶地喘气,仿佛很冷,又像是很痛的样子。
 
我转身跑回电灯开关处,打开灯,回头望过去,镜子里的人变成了我自己。
 
我关上灯,镜子里再次出现那个歪扭的黑影。
 
我打开灯,镜子里的人变回自己;关上灯,黑影又再次出现;再打开灯,镜子里还是自己。
 
一股莫名的恐惧缠紧了我。
 
那是什么?
 
它是谁?
 
我回望堂屋,漆木棺材静静躺在角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气息。
 
我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同样莫名的好奇感也慢慢缠上身。
 
我想要……想仔细看清楚它。
 
可是我又害怕它突然从镜子里扑出来。
 
我扫了眼堂屋,眼前一亮,走过去操起靠在墙上的一根竹竿(那是拿来打桑葚子用的),抱着竹竿走到镜子前,把竿尖对准远处的电灯开关,咽了咽口水,用力点下去,回头看向镜子。
 
镜中只有抱着竹竿、呆立在黑暗中的自己。
 
我松了口气,正欲用杆尖点开灯,一转头,看见披头散发的黑影就站立在我身后。
 
“啊啊啊啊啊——!!”
 
它从我手中夺过竹竿,走过去打开灯。
 
“你在干嘛呢,七儿?鬼叫些什么?”
 
……是妈。
 
穿着花布睡衣,头发散开的妈。
 
“快去睡觉,明天早些起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只好乖乖回房,躺到床上。
 
可心中的疑惑却完全没有减轻半分。
 
如果镜子里的那个黑影是妈的话——为什么当时镜子里只照出了她,没照出我?
 
为什么她在镜中的身形那么奇怪,为什么她要一边抖搐,一边嘶嘶喘气?
 
为什么……我当时在屋子里没看到她?
 
她藏在哪?
 
阴影中的漆黑棺木在脑海中慢慢浮现,越变越大。
 
我卷紧被褥,蜷紧身子。
 
冷风从窗外呜呜灌进房间,有节奏地挑动着布帘。似乎有女人的压抑哭声裹在风声中一起灌了进来,在房间里回荡。
 
我做了个可怕的梦。
 
我梦见从窗户进来的不是哭声,而是一具腐烂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它在房间里徘徊游荡。
 
它爬上我的床,用千疮百孔、蛆虫肆爬的腐烂口腔喊着:
 
“七儿……七儿……”
 
“七儿!”
 
我尖叫着醒了过来,看到的是妈表情僵硬的脸。
 
她似乎是想表现出担忧,但面部肌肉却又被另一种更浓郁的情绪所阻隔。
 
“这么热,你咋卷着被子睡呢?”
 
她捂着鼻说道。
 
大概是被汗臭熏的吧——我出了一满身汗。
 
“我、我……晚上冷。”
 
我低声道,起身逃出房间,走到屋外洗脸刷牙。刷完牙,想照照看嘴角有没有沫时,才发现平时挂在屋外砖头缝隙里的小镜子不见了。
 
我走回堂屋,发现衣柜上的穿衣镜也被卸掉了。
 
不止如此,妈平时用的梳妆台上,也没看见那面椭圆的梳妆镜。就连防盗铁门上的镜面玻璃也不见踪影。
 
我转头看向妈。
 
“放镜子在家里不吉利,所以我都扔了。”
 
她冷冷道。
 
——为什么不吉利?
 
镜子不是辟邪的吗?
 
我满腹疑问,却不敢问,因为她脸上的表情是如此的不容置疑。自从她“平安归来”后,我发现——她露出笑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正在逐渐地变得冷淡、僵硬,乃至……呆滞。
 
她拉着我走到厨房吃饭,盖着锅盖的大盆吸引了我,因为那个大盆平常都是用来盛大菜的,而且此时也正缓缓飘出馥郁的肉香味。
 
妈揭开锅盖,是满满一锅土豆炖肉——而且肉比土豆要多得多。
 
“哇——!妈,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就当是咱母子大难不死的庆祝日。”
 
妈微笑着说。
 
我拿出碗,先给她盛了一碗,然后给自己舀了满满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妈的手艺好,还是因为昨天没怎么吃饭,亦或者是因为这肉实在异香扑鼻,我狼吞虎咽,怎么也吃不饱。那馥郁肥美,肥美到几乎有些诡异的糜烂肉香充满了整个屋子,我沉浸其中,不停地进食。
 
盛肉的空隙,我抬头看向妈,她碗里的肉完全没动,肉汤都在碗的边缘凝出了一圈油。
 
“妈,你怎么不吃?你吃点啊。”
 
妈摇摇头,露出过去经常出现的,那种慈爱而无奈的笑。
 
“妈不饿,你吃。”
 
我就在她熟悉的微笑注视下,吃完了整整一锅肉。
 
打着饱嗝想要收拾时,被她拦下。
 
“我来吧,你休息去。”
 
我只好捂着肚子,走到院子,坐在椅子上消食,看了一会儿云彩后,在屋角发现了妈的身影,我偏过头去看了眼,妈背对着我,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手里的什么东西。
 
嗨,说什么不饿,看来还是饿的嘛——我心想。
 
她难道是在吃我剩下的残羹剩饭?
 
我想到这,心中不禁升起几丝愧疚。
 
过了一会儿,妈从后门走回了屋,她呆坐在堂屋的中央,盯着阴影中那口棺材看。
 
她的表情又慢慢地变得呆滞了起来。
 
“……妈?”
 
她没有反应。
 
“妈,要不咱把这棺材挪了吧,摆在屋里怪晦气的。”
 
我一边说一边走向她。
 
心想这不比花圈镜子什么的晦气得多?
 
可妈依然没有回应,只是用呆滞的目光死盯着棺材。
 
“……妈!”
 
这声喊终于激活了她,她倏地转头看向我。
 
我猛退一步。
 
她的两只眼睛里没有黑眼仁,只有白得吓人的眼白。
 
那确实是两只没有黑眼仁的眼睛,我没有看错。
 
过了一两秒,两颗眼珠子才像钟摆一样骨碌碌地转动着,把黑眼仁从眼框的内部……缓缓转了过来。
 
我冷汗涔涔地慢慢后退,突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猛扭头的那一下,眼珠子并没有立即跟着头一起扭过来——它们依然停在原位,在眼皮的下方盯着棺材。
 
妈似乎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异状,她抹抹脸,笑着说:“妈大概有些累了,我回房睡一下。”
 
说完就走进了自己房间。
 
我走回椅子,呆呆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妈妈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我脊背发凉,越想越怕,逐渐地开始感觉肠胃也有些不适起来,我心想可能是因为刚刚吃得太饱,消化不畅吧。于是站起身,打算出门走动消食,也正好放空头脑,让脑内愈发惊悚的那些可怕猜想稍微停一下。我不想去村里——因为不想再看到村民们那仿佛见到鬼一样的表情,于是走出院门,往西北方向转身,朝后山走去。
 
后山是承包林地,静谧幽僻,除了栽得漫山遍野的茶树以外,就是些或废弃、或疏于打理的菜园,间或还有零星的墓碑立在土坟旁。
 
我走了几分钟,看到一块掩在稀疏树叶后的墓碑,那是村里上个月刚去世的某家老妇人的坟。
 
妈本来也该埋在这样的坟里才对。
 
——这念头猛地跳出来。
 
她没有被埋进土,反而是好端端地站在院子里、坐在餐桌旁——这是不是才是异常的情况?
 
无怪乎村里人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真的……不怪他们。
 
我扒开拦住道路与视线的错枝乱叶,走到那座坟面前,正打算拜上一拜,突然发现坟包的另一侧探出来两条腿。
 
那两条腿搁在地上,穿着寿裤和寿鞋。
 
我的心跳猛地攥紧。
 
 
我绕着坟包,牵动颤抖的腿,慢慢走到那双腿面前。
 
那是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
 
旁边的坟包上还有一个挖出来的大洞。
 
她被人从坟里挖了出来,曝尸荒野。
 
尸体高高地肿胀鼓起,裸露在外的腐肉呈现一种融化般的半液体态,已成蛆虫的乐土。无数白胖的肥蛆在她烂成肉泥的颜面上爬行,在嘴巴、耳鼻等孔洞快乐地爬进爬出、来回穿行。
 
她的手臂、大腿等部位有着明显的切割痕迹,腐烂得跟果冻一样的肉被割走了不少,创口断面还蠕颤着大量被一分为二的蛆虫断肢。
 
这显然是在死后被人挖出来割走的。在很接近很接近的时间点——或许就在今天早上。
我知道我早上吃的是什么了。
 
我弯下腰,胃部以最剧烈的幅度疯狂痉挛,将里面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全挤了出来。
 
黑泥一般的粘稠污液在地面蔓延,里面……里面似乎还有跳动的蛆虫。
 
我几近晕阙。
 
我跑下山,跑回院子,用瓢舀起缸里的水猛力往口里灌洗,又呕吐了一轮以后。转身冲进屋内,妈已经从房间出来了,站在门口怔怔看着我。
 
“你、你给我吃的什么?!”
 
“我给你在郑屠那割的——”
 
“你骗人!你给我、你给我吃的……我在后山上看到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
 
那皮肤下方的细微抖搐——那仿佛是蛆虫在下面爬动。
 
我想起来她背对着我狼吞虎咽吃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腾,转身冲进自己房间,拿起书包就装衣服。
 
“七儿,你在干嘛?”
 
妈站在门口,用无比平静的声音问。
 
“我……我要去学校,马上开学了不是吗!我的……我的课本和文具呢?”
 
“烧了。”
 
背后传来拨动琴弦一样的冷淡声音。
 
“前天就一起烧了。”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妈的脸。
 
那是一张……呆滞、愚痴,仿佛神经已经坏死,看不出一丝生机的脸。
 
“七儿啊,咱母子俩好不容易大难不死,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分开了。”
 
妈的黑眼仁微颤着压在眼角,用白生生的眼珠子盯着我。
 
“你哪也别去,你以后,就永远和我呆在一起。”
 

深夜,我从辗转反侧的浅睡中醒来。
 
冷风依然从窗户缺口呜呜地往里灌,依然有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念诵的女声裹在风中飘进房间,在屋内四处徘徊。
 
我抱紧被子,缩在床上,鼓足勇气往窗户那边看。
 
一个飘摇的黑影就贴在窗户上,摆动的布帘将它的脸半遮半掩,一阵阴风吹过,布帘被完全挑起,我看清了它的脸。
 
死人一般的僵硬。
 
活尸一般的无神。
 
愚痴失智地大张着,仿佛三汪漆黑深潭的口和双眼。
 
我把头埋进被子,瑟瑟发抖地缩紧身体,过了一会,探出半只眼睛,往外偷瞄。
 
窗户上的黑影不见了。
 
室内亦不见其踪影。
 
窗玻璃上映着火光。
 
我走下床,如履薄冰地走过去,看向窗外,发现妈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焰旁。
 
她又在烧东西。
 
她一边往篝火里投纸张、柴禾之类的燃料,一边绕着火焰慢步行走。
 
虽然是慢行,但她的步伐并非随意散漫,而是踩着某种若有若无的鼓点。
 
她身形随着火苗一起摆动,四肢曳出诡异的轨迹。
 
她跳着无法言述的原始舞蹈,口中念念有词。
 
仿佛在念经,又像是在唱歌。
 
我捂住嘴,弓着腰,趴在窗台下,仔细分辨她的唱诵。
 
“前行……
 
前行……
 
阴路……
 
阴界……”
 
她一边唱诵,一边绕火而行,很快就走到了靠近我房间窗户的位置,她仿佛看到了躲在窗沿下的我,用一个鬼魅的姿势将头缓慢地摆过来。
 
她的头像是抽去门闩后,被风缓缓吹开的门。
 
脖子有如生锈的门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的脸映着飘摇的篝火,那张脸上的表情——
 
我跑回床,将自己紧紧裹在被褥里,再也不敢望外看一眼。
 
我确定了一件事。
 
那绝对不是我的母亲能作出的表情。
 
那绝对、绝对……不是我的母亲。
 
***
 
就这样,又过了数天。
 
“妈”脸上的表情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愈发僵硬、呆板,无神而愚痴,仿佛一块逐渐失去温度的肉。
 
仿佛压在那张表皮下面的真面目再也无法掩藏,即将破皮而出。
 
白天还好,她尚能堆起几分笑容。
 
到了晚上,她几乎就化作篝火边的行尸走肉,彻夜彻夜地唱诵、游行、呢喃与哭泣。
 
她依旧给我做那些异香扑鼻的“肉”,但我再也不敢去碰——打死都不敢。我知道那是她从死尸上砍下来的,我甚至能在晚上听到她一边砍剁一边狂笑。
 
于是我每次吃饭都只啃几口发馊发黑的馍馍,然后强忍着反胃与饥饿,从饭桌离开。
 
每当这时,妈就会用那张日渐僵硬的脸使劲挤出失望的表情。
 
“你要吃饭啊,七儿。”
 
“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咋行……?”
 
我寻找着逃出家中的机会,但她关上了院门,并且死死盯防,我始终找不到时机。
 
有天晚上,我听见她就趴在窗边,断断续续地低声抽噎。
 
“对不起,七儿,对不起……”
 
“妈妈对不起你,妈妈放不下你,妈妈不想离开你啊……”
 
那悲恸的哭声,几乎让我心中的不舍和不忍稍微盖过了恐惧。于是就在第二天,试着去找坐在堂屋中央,呆望棺材的她说话。
 
“妈。”
 
我轻喊了一声,她没有回应——如我所料。
 
“妈!”
 
我大喊一声,她这才呆板地转头,看向我。
 
依旧是一张愚痴无神的脸,黑眼仁在眼眶边缘混乱地跳动着,仿佛眼珠已经不知道该如何与头颅配合。
 
“妈,这棺材……你打算怎么办?”
我试探着问道。
 
她干枯的嘴唇张了张,没发出一丝声音。
 
“这棺材,放在家里也太晦气了……”
 
我边说边走向她。
 
她依然没有言语,只是用头追踪着我的行走轨迹。
 
我走到她的另一侧,盯着她脖子上因为扭动而紧紧拧在一起的皱皮,心中突然产生一个极度疯狂的念头。
 
我绕着她的身体继续走动。
 
她的头也依然咬紧跟随着我。
 
她的脖子发出咔哒、咔哒、咔哒,仿佛齿轮卡死的声音,脖子上的皱皮恐怖地拧结,慢慢挤出一层接一层的肉褶。
 
我停下脚步,额头的冷汗落在地面。
 
她的头跟着我转动了几乎270度。
 
我最后的一丝希望破灭了——这绝不是我妈。
 
她已经是另外一种……东西。
 
我向后倒退想要离开,但她突然暴起,就那样以头部拧成麻花的姿态,伸出右手想要抓住我。
 
“放开!放开——!”
 
我尖叫着扒开那只手,指甲在她的苍白手臂上划出五道血印。
 
当天下午,那只手臂以极快的速度坏死了,变成青黑与绛紫色。
 
当晚,我听见她一边疯狂砍剁,一边嘶声狂笑。
 
第二天——也就是她“回来”之后的第六天,我发现她的右手自肩膀以下不见了,伤口用污秽的烂布草草裹着。
 
饭桌上则摆着满满一锅刚炖好的肉。
 
我自然一口也没吃。
 
***
 
那天晚上,我听见院门被打开的声音。
 
趴到窗边往外一看,只见“妈”推开了院门,正摇摇晃晃地朝门外走去,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大喜过往,当即推开房门,跑出院子。
 
她大概以为我已睡熟,所以安心地出了门吧。
 
我原本打算就此连夜逃走,离这个恐怖的家越远越好,但看了看被无尽黑夜包裹着的群山峻岭,一时间有些犹豫——就在此时,看到远处的“妈”缓缓走向后山的身影。
 
一股难以抑制的诡异冲动控制了我的双腿。
 
我悄悄跟过去,跟着她钻进了树林。
 
我远远吊在那个鬼魅飘摇的身影后面,跟着她穿过茶林与一座座坟包。
 
我以为她是又准备去挖掘谁的墓,但是并没有,“妈”只是一路摇摇晃晃地前行,犹如被某种力量指引着一般,不知行走多久以后,我们钻进了半山腰,进入了山林深处。
 
这里已经不属于茶林,左右全是数人合抱的参天古树,月光被头顶的巨冠遮的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透不进来。光源来自周围的一些奇异蕈类或蕨类植物。借着光源,我转头向四周看,幽闭静谧的原始森林里,每棵古木下面都站着赤身裸体的青黑色人影。
 
他们都有着愚痴无神的面部,身体的腐烂程度各异。
 
不知为何,我竟感觉不到多少恐惧。
 
我看向前方的“妈”,她走进了一间被虬枝与蕨叶遮掩着的小茅庵,茅庵亮起烛光。
 
有交谈的声音响起。
 
我躲在灌木里,一直等到交谈完毕,灯光熄灭,“妈”从茅屋出来,摇摇晃晃地朝山下走去,才钻出来,推开竹门,走进茅庵。
 
烛光重新亮了起来。
 
在屋子深处的草席上,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眼珠浑黄的老婆婆。
 
我见过她——就是葬礼时那个盯着我看了许久的老婆婆。
 
她用浑浊的眼珠朝我看了一眼,干瘪的嘴慢慢豁开,露出一个无牙而可怕的笑。她的头是如此怪异——硕大而扁平,几乎呈三角状,眼睛也因为头颅的古怪结构,而几乎分列在了脸的两侧。给人一种……爬行动物的错觉。
 
“小鬼哟、小小的鬼娃子哟。你来我这里又是为了干啥?”
 
“我……我妈来你这里干嘛?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婆婆闻言,死盯着我看了几秒,随即沙哑地嘶声大笑,那声音像是蛇在吐信子。
 
“原来那是你妈——原来就是你啊!你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吗?是回魂啊、回魂了!”
 
“回……回魂?”
 
她张开嘴,用半蛇半人的沙哑嗓音,嘶嘶念诵:
 
“前行复前行,
 
指路往前行,
 
石门十二层,
 
阴路十二道,
 
阴界北方立,
 
阴路南方开……”
 
“这、这是……”
 
是妈在晚上念诵的经文。
 
老婆婆用渗出金光的瞳盯着我。
 
“这叫《指路经》。”
 
“是关于送死人们阴魂归去、返回祖地的经文。”
 
“那屋外的死尸,你可看见了?那既是死后没人给他们唱经,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可怜娃儿们。我就把他们集起来,当个尸体头儿,倒也开心,哈哈!”
 
“不过反过来,假如有活人不希望死人走,在死人去世的第七个晚上,站在屋外,让死人给见着了,死人就会停留下来,留在活人身边——这叫头七返家,你晓得不咯?你是汉人,肯定晓得的吧?”
 
“我,我……”
我猛然明白了。
 
那天晚上……那晚的我不希望妈妈死去,一直坐在屋外,让她的阴魂看见了我!
 
“这样一来,指路经就变成指引死人留在活人身边的经了,哈哈哈!”
 
老婆婆盯着我嘶声大笑。
 
“死人不知道自己已死,就停留在这半阴半阳的境界,可死人又不能进阳食,因此需取阴食——取腐肉、烂根、虫蛆等阴煞之物食之,方可吊着这一尸半命。”
 
原来如此。
 
妈做的那些“肉”。
她狼吞虎咽吃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吗?
 
是因为我……是因为我的不舍才把她留在阳间?
 
“婆婆,要、要是一直这样下去,会怎样?”
 
“会怎样?嘶哈哈哈!那自然是活人慢慢被死人吸走阳气,死人慢慢被活人夺走阴魄,最终两个人都变得不死不活、半死不活,变成两个活死人咯,哈哈哈哈!”
 
“……”
 
我会被“妈”慢慢吸走阳气……?
 
我会变成她那个不死不活的样子。
 
“那、那要怎样让死人离开呢,婆婆?要怎样才能让我妈彻底安息?我不想被她勾走魂,我……我还想好好活着!”
 
老婆婆用金黄色的瞳静静盯着我。
 
仿佛在权衡和琢磨什么。
 
最终,她再次豁开嘴,恶谑地笑起来。
 
“只要让死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就好了。”
 
她露出这晚最讥讽、最丑陋的笑,继续道:
 
“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只要让它知道自己其实已死——让它看到能够证明它已经死掉的东西,就万事大吉了!死人会再次死去,生死永难聚!哈哈哈哈哈!”
 
“谢、谢谢婆婆!”
 
我在她震耳欲聋的笑声中捂着耳朵,退出了茅庵。森林中的尸体们也齐齐对我张开黑洞般的大嘴,发出蝇虫飞舞的无声大笑。
 
我加快脚步,往山下跑去。
 
我确定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要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要……重新杀死妈妈。
 
 

我跑出原始森林,回到茶林,刚走没几步,就听见下方传来凄厉的嘶嚎。
 
“七儿……七儿啊啊啊——!!”
 
“呜呜呜、呕呜呜呜呜!你在哪……你快回来——快回来啊——!!!”
 
呼啸的风裹着钻心剐骨的嘶嚎,在山谷与密林间响彻回荡,那嗥叫声逐渐畸变,变得越来越像野兽的尖啸——发出这种声音的野兽,又会是怎样一副形状?
 
我已经不敢细想。
 
我看山下的村庄里点起了一盏接一盏灯火,那是妈的嚎叫声把村里的人也给惊醒了。
 
我不敢拖延,拔脚往山下跑去。
 
妈的尖啸和嗥叫声集中在家附近的林子里,我不敢走那边,于是走另一条小道,绕到了山脚下的村子里。村中灯火通明,却没有人敢走出屋,只能看见大人们操着农具与厨具,守在门边或窗边的身影。
 
我跑到高攀家的后面,看到了坐在后院里的高攀和他弟弟——他是我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我走到平常喊他出门玩的那个院墙裂隙,小声对高攀喊道:“高攀、高攀!”
 
高攀转过身,看到我,立即在脸上流露出惊无尽恐,抱紧了他弟弟。
 
“高攀,我妈疯了……她、她不是活人!她本来不该活过来的,都怪我……我把她从阴间招回来了!你叫大人们赶快去请道士,请神婆,把我妈给镇——”
 
“你快走吧,漆子。”
 
高攀打断我的话。
 
用颤抖的眼睛盯着我。
 
“你不该来这里的,你快走吧,不然、不然我叫了。”
 
他脸上的深深惧意,让我不禁感觉到一阵眩晕。
我猛然意识到,村民们的恐惧不仅仅是针对我妈,也针对把她招回来了的我。
 
——那天傍晚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我离开高攀家,跑进小道,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家。
 
没法指望村里的人了。
 
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妈送回去。
 
离家越近,嘶嚎与尖啸也就听得越清楚。
 
幸运的是,声音是从稍微靠上的地方传来的,也就是说妈还在后山的林子里搜寻我,我可以趁机跑进屋里,找到能够证明她已经死掉的东西,把她送回她该去的地方。
 
我在尖啸声的掩护下跑进家中,不敢开灯,只能在几近黢黑的堂屋中摸索,还好自家的屋子够熟悉,我很快摸到了那口躺在角落的漆木棺材。
 
我奋力推开棺盖。
 
不出所料,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是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有一片黑乎乎的、疑似是被液体浸湿过的渍痕,那渍痕里甚至还有零星的干枯黑蛆。
 
是尸水。
 
也就是说,肯定有尸体在这里面躺过。
 
如果让妈看到这个,她会明白过来吗?
 
关键是如何让她——
 
“七儿呜啊啊啊——!!”
 
背后传来啸叫。
 
我转过身,口鼻流血、长发散张的妈就站在身后。
 
她已经三分似人,七分像鬼,极限圆张的口与眼就和那片森林里的尸人一模一样,漆黑如无敌深潭。
 
她伸出左手捏住我,把我往棺材里摁。
 
“妈对不起你——妈不该……这样做——呜呀嗷嗷啊啊啊!!”
 
她从黑洞洞的眼中流出血水。
 
“妈不想没有你啊啊啊啊!!”
 
“妈妈、妈妈——!!”
 
我尖叫着、嘶嚎着,用腿蹬开她,转身跌跌撞撞地逃跑,慌不择路地跑进她的房间,用力关上了门。
 
转过身的同时,脚一软,靠着门滑坐在地。
 
腐肉、尸块、骨头、脂肪、装肉的筐、装污血的盆。
 
寿衣寿裤被胡乱扔在堆积的肉块与骸骨中。
 
地面已经被碎肉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她的房间已经化作一片血腥窒息的炼狱。
 
更让我双腿发软的是,在这片血腥地狱中,竟零星散落着我儿时的照片,以及一些香柱、摇铃、红烛、鬼牌、符箓之类的作法用品。
她想干什么?
 
我的妈妈,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把我也变成她那样,然后和她“永远在一起”,对吧?
 
背后传来撞击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比最激烈的鼓点还要绵密的恐怖撞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用力抵住门,可是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不到三秒,门板就被轰然撞开一个大洞,妈鲜血淋漓的脸从破洞猛地伸了进来。
 
我尖叫着坐倒。
 
那洞竟然是她用头像打桩机一样撞开的。
 
她撞开门以后,头依然惯性不止,依旧像啄木鸟一样在破洞口癫狂地摆动着,那如魔似鬼的癫狂动作,终于让我丢掉最后一丝犹豫,拿起地上的一支小骨刀,朝她的头划过去。
 
呀啊啊啊!!
 
她哀嗥着捂住一只眼,向后翻倒。
 
我则抓紧时间,从窗户爬出屋子,跌跌撞撞地跑向后山,看了眼菜园,猛地恍然大悟。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能证明她已死的东西在哪儿了
 
在她第一天挖开的那个大坑里。
 
她把能够证明自己已死的东西——遗照、灵位牌、挽联、悼词等等……全都装进那个旅行包,投入了火中,然后把烧剩下的残渣都埋到了后山的菜园里。
 
这就是我为什么前几天遍寻家中,也没能找到遗照和牌位的原因。
 
那个旅行包很耐烧,里面一定还残存有能证明她已死的东西!只要挖开那个坑,把残渣挖出来……
 
我推开菜园的门,一步步走向菜圃中心的那个大坑。
 
我一定要、我……一定要送走她。
 
我……
 
我很爱我的妈妈。
 
我很爱很爱她。
 
我好怀念她给我做的土豆炖肉,我好怀念她慈爱的笑,温暖的臂弯……
 
血水混合着泪从我脸上滑落。
 
可是她已经死了!
 
死人是不可能再复生的,只是短暂地回魂。
 
而我还想活着,我想要去县城念书,想渡过完整的人生。
 
对不起,妈妈。
 
我跑到大坑边,操起扔在旁边的锄头,奋力挖掘。
 
挖了没多久,锄头哐当一声碰到什么硬物,我用手扒开土草草一看——原来是穿衣镜。
 
她把能照出死人真容的镜子也埋进了这里。
 
我把镜子扔到一边,继续用力锄挖,妈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下方,正沿着坎坡往上快速爬动。
 
我奋力挖出那个蛇皮袋,把灰烬和残渣全部抖出来,拼命在里面翻找。
 
“七儿不要——不要去找!”
 
已经翻进菜园的妈见状,立即尖声嘶嚎。
 
她的尖锐嘶嚎中掺杂着哀求,她开始害怕了——她知道这里面有着能让她灰飞烟灭的东西!
 
我摸到一个硬硬的角,那是相框,遗照的相框。
 
我把那个烧得焦黑的相框摸出来,相片大半部分已经烧毁了,但依稀还能看到小半张人脸。
 
“不要看——不要看啊七儿啊啊啊啊!!”
 
我背对着月光,那人脸的真容被我自己的背给遮着,我看不太清——但背后的妈肯定看得清。我于是转过身,把相框举向哀嚎着的她。
 
“妈,你已经死了!你看吧——我们都已经给你办过丧事了!这是你的遗照!妈妈……妈妈!回去吧——别再纠缠我了!我想活……我还想活啊!!”
 
妈发出钻心剐骨的嘶嚎。
 
抱着头,凄厉无比地恸哭。
 
可是她并没有以任何形式消失。
 
没有化成灰,也没有散作烟。
 
“七儿啊、七儿啊……”
 
在月光映照下,就连她的脸也恢复了原状。
 
那是一张伤痕累累的……伤心欲绝的母亲的脸。
 
“不要看相框、不要去看……”
 
她一边用哀求的语气反复劝说,一边伸出剩下的左手,颤抖着,如履薄冰地靠近我。
 
不要……看?
 
不要看什么?
 
我心中的恐慌与仓惶,逐渐被莫名诡异的好奇心所替代。
为什么她没有消失?
 
看到证明自己已死的东西——不是就应该死去的吗?
为什么她没有死去?

为什么我的动作反而开始变得僵硬,思维开始变得凝滞?
 
我心中的不祥预感愈加清晰。
 
仿佛连风都在尖叫着制止我不要看。
 
然而那万蚁噬心般的、无穷无尽的好奇心再次支配了身体,撺掇着我的头脑,控制着我的手慢慢转过相框。
 
被熏得漆黑的遗照上并没有妈的脸。
 
那是一个留着短发,系着红领巾,笑容灿烂的半大男孩。
 
这……这是谁?
 
这个人的脸型,为什么和我这么像?
 
“七儿啊、七儿啊……是妈的错,都是妈的错……妈舍不得你啊!”
 
妈跪在地上恸哭。
我猛地低头,看向脚边的穿衣镜。
 
清冷的月光当头照下,在满是裂痕的镜中,我看到了那个——那个数天前差一点就看清的身影。
 
披头散发、身体颀长、全身赤裸的歪扭身影。
 
那并不是头发,而是在车祸中被撕裂的皮肤。
 
那并非身体颀长,是在车祸中被扯断了脊椎。
 
那歪扭的身形——是在车祸中被绞烂的身体。
 
我张开颤抖的嘴,那个身影张开黑洞般的嘴,污秽不堪的血从我俩口中一起流出,汇合在镜面上。
 
我发出嘶哑的苦笑。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终于——恍悟了一切。
 
这数天来,一直被我用悲伤与恐惧包裹起来的种种疑点——
 
为什么我回到家时,丧事就已经开始了。
 
为什么丧事上大家都对我“视而不见”,没有一个人搭理我。
 
为什么妈要烧掉那只包里的东西,为什么她会在夜间唱诵让死者归家的指路经。
 
为什么村里的人都充满恐惧地看着我,为什么大姨看到我会直接跌坐在地。
 
为什么妈要用尸体的肉做菜——为什么我还吃的那么津津有味!
 
老婆婆的话在我耳边缥缈地回荡。
 
「小鬼哟、小小的鬼娃子哟。」
 
「你还不晓得吗?是回魂啊、回魂了!」
 
「……不能进阳食,因此需取阴食——取腐肉、烂根、虫蛆等阴煞之物食之,方可吊着这一尸半命。」
 
「活人慢慢被死人吸走阳气,死人慢慢被活人夺走阴魄,最终两个人都变得不死不活、半死不活,变成两个活死人!」
 
「只要让死人知道自己其实已死——看到能够证明它已经死掉的东西,就万事大吉了!死人会再次死去,生死永难聚!」
 
我伸出像灰一样慢慢消散的手指,伸向嚎啕大哭的妈妈。
 
——是我啊。
 
出车祸死掉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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