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地址:四零一

地址:四零一

导言:这里是老城区不起眼的五层楼房,其中有一间曾是我的家。

您好,我叫朴梓晴,今年15岁。

倘若在这个场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是否有些冒昧唐突?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

是这样的:我今年15岁,大多数人都有过15岁。您想必也经历过对吗?

15岁的时候,究竟要做些什么才好?或者说应该如何坚持下去?在这里有没有什么诀窍呢?我总是把握不好……

我将应该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我不想成为我父母生活的延伸。没有别的意思。因为我常常不明白……我的同学家的父母总是那么幸福,即便是我们班上最差的差生,他的父母也是潇洒得让人羡慕。

我的父母不是我的好榜样,我害怕按着他们给我设想的路,这样走下去过得又累又平庸。我又如何相信他们?

我的朴姓是不是很酷?可是“梓晴”,又太像一个女生名。我是一个男生。

我的姓氏,是从我朝鲜族的爸爸那里过来的,听妈妈说,我爸爸家的祖先是在抗美援朝那时为了报答救国的感恩,追随着军队,一路来到了浙北附近,在这里扎下了根,成为了中国人……

但是,朝鲜族对我来说,目前为止只有户口本上的民族一栏跟其他同学不一样。

我的轨道好像能一眼望到头:明年的中考考试市里重点高中,高中之后再是大学,大学他们是不想让我出省的,那就是在省内,四年大学毕业或者六年硕士毕业,或成为早晚地铁里疲惫的上班族,或考公务员。被催婚,催生子,教孩子学习好,考上好学校……

我小学语文老师很老,她经常给我们讲课外故事。其中有这么一个:

记者问乡下孩子:你想做什么?

放牛,卖牛娶媳妇,生娃。

然后呢?

娃长大,放牛,卖牛娶媳妇,生娃。

“牛娃在山沟沟循环到死,而我们有书念,读书改变命运。”她在故事讲完的时候总结。

可是我现在学的东西生活中一点都用不上,还不如小学课本实用。如果能在路上在遇到她,我真的很跟她感慨……

忽然间,有人叫我名字——“朴梓晴!”

“哎!”我从跟同学的聊天中抽出脑袋应道。是我现在的班主任来到教室呼唤我。明明就下课着呢。

“上完英语课收拾书包,来我办公室一趟。”她抢在英语课上课临声响之前嘱咐道。

“怎么了?”

“你爸来了。”班主任轻描淡写地说,轻描淡写地消失不见了。

整堂英语课我心不在焉,还好老师没有叫我回答问题。

我家现在有三个大事:我妈妈的大肚子,我爸公司的资金问题,我明年的中考。

我不怕第一个,我很害怕后两个。甚至说第一个还能让我放上半天难得的假期。

下课铃响,我拿上书包。

我爸和班主任正站在教室门口等我多时了,我爸开心地摸了摸我的头,看得出他们刚才聊得开心,不是我想得那样。

“哟,都到你爸爸肩膀了。”班主任夸我。我爸一米八,我已经有一米七了。

我爸一笑,“可不是说呢,这孩子生得壮,遗传他妈妈牛家人的。皮肤白净,遗传我家。现在腹有诗书气自华,老师教得好。爸妈给了个皮囊,灵魂还是需要你们灵魂工程师来调教是不是?”

“孩子生的清秀,就是当秀才的料,而且是牛老师的外孙,那学习基因,杠杠的。”老师一边陪我们下楼,一边表扬道。

“哈哈哈。”他笑,身上的风衣和围巾随刮过走廊的风起。

“过年我得去看看牛老师了,发生这种事他肯定很难受。是该去看看我的老班主任了……” 她不无悲伤地说,“他还住在老房子那里吗?4楼第一户?401?”

我爸点点头,“还是老城区老小区。打算过段时间把他接过来住,一起过年。新区比老地方方便得多了。”

“嗯,以后能经常见到牛老师了。好了,梓晴爸爸,你们快回去吧。梓晴,回去注意复习,回来找我补课。”

爸爸又揉揉我的头发,“跟班主任说拜拜。”

“拜拜。”我说。

“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梓晴爸爸,那事情还麻烦放在心上啦。”

我们在校门口道别。

“什么事啊?”我和我爸并排走向停在校门口的车,我问他。

“你班主任她儿子大学毕业了,想找单位实习。学国际金融的,跟我的公司对口。”他伤脑筋地捏自己的抬头纹。

“我是说你接我回去。”

“哦,太婆昨天去世了,我们去你外公家。”

“啊?太婆去世了。”我印象中,太婆一直很老,就和外公家住的那栋楼一样老,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她满脸的皱纹和不敢瞧人的目光,呆滞地留着口水,她老到不能再老了,我以为她会永远那么老下去,她原来也是会死。

“爸,”我拍了拍他,“你别帮我班主任她儿子。”

“哦?为什么?”

“她不是好老师,也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说。

“咋回事?”我爸的手摸我的后脑勺,好似在安抚我承受的伤害。

“她儿子是个网瘾少年,她在课堂上经常数落他,又胖又懒惰,她一点都不爱她的儿子。现在她应该也是想要把这个包袱甩给你。”

我爸嗯了一声,他知道了。“这得考虑一下,就是安排进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搞定的。”

我们上车。他在副驾驶落座,我坐在后排,我向他的专车司机问好。

“哎,朴浩总,朴少爷,中午好。”他是一个很健谈的老司机,车开得很稳,经常能跟我聊一路以前在外面打工时的见闻。

然而当我爸、他的老板,坐副驾驶的时候,他则变得沉默如道路。

车启动,车上有股奇怪的甜味香水。甜味里的秘密充满了着夏天果实,让我想起老人死的时候周围弥漫的那股甜腻的味道。

爸开始打电话,我被香水味熏得不得不屏住呼吸。

我为了转移注意力,翻着我随身携带的《道林·格雷的画像》,这种名著老师在没收课外书的时候也会轻饶几分,故事里道连格雷和自己的画像替换了青春,他自己容貌永存,而画像上的主角却日复一日地衰老丑陋。我看到道林格雷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而将为他作画的朋友残忍杀死,毁尸灭迹,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他的秘密……我听见他说:“乖啊,这不是突来的意外吗?”

是我爸在说。

我不知道对面是谁,我放下了书,车迎着红绿灯刹住在一个心跳的瞬间,我依着本能的直觉,偷偷拿出手机录音。

“我尽快处理好,我下周定俏江南,咱们去吃好不好。乖啦,别哭啊,好吧好吧,我挂上电话了,你要好好的。”

他挂了电话。

“爸,你刚才跟谁打电话呢?”

“我合作伙伴,本来今晚要约聚餐的。我拒绝掉了。”

我把音量调小、手机贴在耳朵眼,播放:“乖啦,别哭啊……”声音清晰得就像印在练习册最后不允许翻看的标准答案。

“有电话?”

我连忙关了,“推销的,不知道怎么有了我的手机号。” 后座闪闪发光,他的银戒指落在后排,我为他收起,递给前排的他。

他打量着戴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下次看到陌生号码你不要接。”他说,“妈妈怀着孕去不了殡仪馆,外公那边的事情由我们代办。”他又说。

我的思绪被打断:“啊,是……殡仪馆阴气重,我们阳气重一些可以抵御……”

“她行动不方便。”他毫无感情地给出宣判。

“太婆什么时候去世的?”

“前天晚上,昨天上午发现的。”

思绪飘忽,我想起小学的时候老师布置过一篇作文:父母爱情

我还记得我是这么写的:我的爸爸是能歌善舞的朝鲜族的新青年,也是一个勇敢的创业者,他年轻的时候辞了稳定的工作,带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开公司。而其中他最好的朋友有一个表妹,是一名待字闺中的老师,经过朋友的几次阴差阳错的安排。傻乎乎的爸爸终于和妈妈告白,老师和青年创业者两个人的爱情结晶就是我。

后来才听妈妈说,我朝鲜族的爷爷奶奶是乡下化工厂的职工,去世得早,家里也没有亲戚,爸爸十岁就成为了孤儿,当时爷爷奶奶供职的化工厂收留了爸爸,让他去吃大锅饭、睡工人宿舍,后来工厂在爸爸考上了中专的时候倒闭了,再后来,爸爸毕业后在城里打工,认识了他特别铁的哥们的表妹,也就是我的妈妈。

外公和外婆都是老师,他俩是看不上爸爸,他又穷又比妈妈年龄大,为了阻止两个人成婚,外公甚至不惜把妈妈的胳膊扭脱臼……

后来,听说是他的那个好朋友,也就是我的表舅舅好说歹说才允许爸爸作为上门女婿嫁到我们家。

上门女婿按照我们这里的规矩,他是不允许在丈人家有事情的第一天赶到现场的。如果他出现了,在我们这里会被说闲话:“家里没男丁。让上门女婿过来端洗脚水。”

而他创业,是后来我出生之后的事情,外公和外婆给了他一笔启动资金,妈妈的哥哥,我的表舅舅也为他出了大力气,尽管后来舅舅和爸爸因为理念上的不合而分道扬镳了。

车在楼门口停下。

外公家的老楼房依旧是那样摇摇欲坠,一楼住户的厨房窗户伸出的油脂纱网还是那个几年前的老样子,我记得那里的一0一住着一位盲叔叔,我以前跟外公住在这里上小学的时候,他总是挥着导盲棒骂我调皮,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在。

他对面一0三住着不苟言笑的电工大伯,有一次外公找他修电灯的时候,为五毛钱两个人吵得喋喋不休……我看见一0三的春联落了一层灰。

外面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司机驱车离开,等他的朴浩总召之再来。

我们上三楼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道口的窗户抽烟,背影很熟悉,他的烟头碾灭在地上。他一抬头,看见了我们,面露困惑。

“是葭蕙爸爸!”我兴奋地招呼他,我见到了熟悉的叔叔,他是五0四的欧阳叔叔,他的女儿欧阳葭蕙是我小时候住在这里时唯一的好朋友。

他脸上一亮,“哟,梓清回来了,大小伙子了呀。浩子,你也回来了,我看楼下刚才那辆英菲尼迪是大老板的吧?”

我爸苦笑,“嗨,什么大老板,混口饭吃。欧阳你也好久不见了。怎么躲这里抽烟?今天不上班?”我爸爸说,他帮忙拍了拍欧阳叔叔不小心落在羽绒夹克袖口上的烟灰。

“我退休了。屋里大的小的都在抓我戒烟,这烟瘾犯了啊……”他从外套的烟盒又抽了两根,我爸用手推回去。

“你怎么退休了?我戒了。”我爸说。

“说戒就戒?”

“肺部长了个结节。”我爸指了指自己的胸脯。我诧异地看向他,我今天第一次听他说。

“不会吧,你这么年轻?”他叫了出来。

“不是癌症,但是得养了。你也少抽点,身上一股味,回家就被老婆孩子抓了。”我爸说着清了嗓子眼,吐了一口痰。

欧阳叔叔抓抓下巴颏,他身上带着一股新鲜的烟味,如果不是已有这股烟味,他会强劝我爸爸抽烟的。

“我早上买早餐,撞见老爷子状态不太好,你跟伟蓝要多放点心上,现在他成孤家寡人了。”

牛伟蓝是我母亲的名字。

“嗯。”

“她怎么样了?该生了吧。”他又摸烟,但是没点上,把烟放在鼻子上嗅嗅过瘾。

我爸爸回答道:“预产期是下下个月,冬天生。现在天天上孕妇指导班呢,她晚上也过来。”

“男孩女孩?”

“跟老大一样。”

欧阳叔捶了我爸肩膀一拳,“你小子行啊,开公司行,撒种也行!说好了,你家老大我家预约上了。”他的目光越过我爸爸,“梓晴,你喜欢葭蕙姐姐吗?”

我突然被问得脸一红,嘴一笨,身儿一激灵,“啊?葭蕙姐?”说我完全不喜欢葭蕙姐是不可能的,葭蕙姐比我大三岁,我小学她还帮我辅导作业,她今年上高中了,我前几天梦里还梦见她……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子,是不是长成了大人……

我爸见我难堪,搡了欧阳叔叔一把,“得了,小孩子知道什么喜欢?别那一套指腹为婚的老封建了,你家葭蕙不愁对象。不像我家这个还得愁买房买车……”

“啧,你还哭穷,老头的四0一除了给梓晴还能给谁?回头拆迁改造又是一间大房子。”

“呵呵,拆迁改造不知道什么时候呢。要是以后还能跟我家梓晴连上。那就是缘分,是要发生一些故事的。”

“嘿,这不是不想让他们绕这么大的弯弯么。”

“回头好好聊。”

“回头喝酒。你们不能耽误了正事。”他冲我俩摆摆手。我们继续爬楼,身后传来燃起烟草的叹息。

刚爬过四楼的阶梯,一转弯,外公家大门敞开着,正对着邻居纱门。穿堂风一口气地从四0三吹进了四0一。就听一阵朗笑声伴着嘲弄:“你不讨个老婆,真是可惜了你的好脾气哟!”

厨房的男人喏喏地答:“不是还没找到合适的……”

“你看看你妹妹伟蓝跟浩子过得多是一个好人家。别光给别人说媒,你也得看看自己啊,听姐的,遇到好的就主动出击!”女人听到我和爸爸的脚步声,看见我们,带着想要把舌头收回去的歉笑,“哟,浩子回来了,刚才正说到你呢,梓晴?这是梓晴吗?长这么大了?快让阿姨瞧瞧。”

她蹍步过来,抱住了我,“比阿姨还高了。”她的热情让我有些尴尬。

“你们回来了就好,好好陪陪老爷子,还有你哥牛子,这两天这是可劲儿出力气了,我这个外人说话绝对公道。”

她松开怀抱,我才认出来她是四0三的丽云阿姨,她还是那么泼辣,一点都没变,在我小的时候她就这样,她如今依旧是,她以前是这栋楼的楼长,估计现在还是。

五六年前,她的儿子晓剑哥是小区的高考状元,他考上重点大学的时候,我妈说我要是能有他一半用工,也就不愁我的未来。那时的我还清楚记得那个夏天前,我早上起床的时候,就能听见他家传来他早上朗读英语报纸的声音,晚上十点后才睡的话,听得见他噔噔噔从晚自习归来的爬楼梯声音。如今,我只记得他高考后,规律的声响戛然而止,我心里空落落的,好像突然就丢了一个朋友。

晓剑哥现在如何?我很久没见过他了。藏在楼里的人和事涌入了我的记忆。

丽云阿姨回去了,大门一关。厨房的男人才唯唯诺诺走出来,“浩子,丽云姐是个热心人,可惜长了一个不饶人的嘴。”他啧啧两声。

魁梧的表舅舅穿着不合身围裙,关了火招呼我们,他一脸疲惫。

“舅舅好。”我喊道。

他帮我和我爸的大衣搭在衣帽架上,“牛子,不是不饶你,是你太怪了,要是你有个女朋友都不至于被说得这么厉害。”

“本来就是为了躲他们的闲话我才跑到上海打工,结果一回来就又碰上了。朴浩啊,真羡慕你跟伟蓝,还生了梓晴这个聪明儿子,老二想好叫什么了吗?”

“没呢,不着急。”

“舅舅,外伯公和外伯婆呢?”我问。

“对啊,伯伯和阿姨呢?怎么你一个人在忙?”

“他俩昨天忙了一天,又是陪我叔蒸花糕、又是陪我叔打麻将,我叔得找点事干,可他们两人撑不住,我说让他们先回去休息,反正我这边帮衬着,有客来,我招呼。”说话间,我爸找来了一件围裙,刚要系上,舅舅夺下来,“你别进厨房,我都快做好了。你先去陪你爸。老头在里屋躺着,眼睛肿了。”

“哭得?”

“摔得,昨天摔了一跤。”

“什么?”爸爸很诧异,宛如舅舅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外语。

“你去看看吧。”

“哎哟,重不重……”爸爸打开门,带着我进了外公的房间,外公背对着门躺在他的床上,外婆的枕头和被褥空着,她很久前就不在了,但外公仍旧习惯地给她留着地方。

房间阳光明媚,11点钟的太阳总是很暖和的,斜照在窗角的栏杆上散着薄薄烟灰。

我爸他走到外公正脸的那面,“爸,我来了。”外公翻身坐起,我看见他的眉毛处贴了一个胶布,肿得像《海绵宝宝》里章鱼哥的脑袋,眼角耷拉着。

外公醒了,看见我们有些意外,晃过神来,笑着招呼我们父子。

“怎么回事啊?爸,你的眼……实话实说,我在这里呢,没人动得了咱们的。”我爸说。

“没事,没人惹咱们,就是昨天在外面打麻将的时候,被桌子腿绊倒了。也好,昨天我恍恍惚惚的,是你奶奶绊的我,让我清醒点,这下可清醒多了,哈哈哈。”他说完笑得前仰后合,势要把屋子里的阳光都笑弯一样。

“真没有别的事?”

“真没有的,你跟伟蓝一样,就喜欢多想。还好咱家梓晴没继承这个缺点,来,咱爷俩聊聊。”他摆摆手,让我坐在他床边。“长成大小伙子了。”

“我班主任说过段时间来看你。”我说。

“过年?”

“没说。”

“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想起来看我来了。这都有十几年没见了吧。”我外公纳闷。

我爸插话进来,“他儿子毕业了,想在我手下找个实习,小事儿,我抬抬手就行了。”

“哦,那就让她来吧,咱不能帮了人家又没落好处,打肿脸充好人可不行。”

房间里沉默祥和,好像我站在这里,就能冲淡外公所有的悲伤。

“爸,为什么不昨天给我和伟蓝说呢?”我爸的声音想要撕开疑惑。

“这不是忙吗?又怕人说闲话。”外公目光留在我身上,对我爸说。

“这是喜丧啊,奶奶快一百走的,还有什么怕别人说闲话。”

“哎呀,有规矩在啊,不能不守规矩。”外公表现得不耐烦。

“梓晴,你去把我外套拿来,我陪你外公一会。”

我看见我爸眼睛已经瞧见了外公床头柜上的半包烟,我知道了,他的肺根本一点事都没有。

我拿来外套,他取出自己的高档铁盒烟,我识趣地走开了。

表舅舅守着热气腾腾的菜饭,见我送完衣服又出来,挺直了瘫在沙发上刷手机的身体,“他俩不出来?”

“在聊男人间的话题。”

“哕,男人!这屋里只有你一个还是小男孩,最好给我放尊重点。”他接着又问,“你妈啥时候过来?”

我躺在他身边,不知为何,和我的单身的牛子舅舅独处时特别轻松,“我也不知道,路上听我爸说是中午。”

“哦。你最近成绩咋样?”

“还老样子,低不成高不就的。”

“有女朋友了?”

“有几个喜欢的。暗恋,或者呃……暧昧。”

“嘿嘿,暧昧,你小子懂什么暧昧吗?得亲了嘴,约上了,不清不楚、想分手分不开才叫暧昧。”

“还是您清楚。”

“要是我第一任女朋友的孩子没打掉的话,你是有一个哥哥了。说不定还不止一个,四五个都可能。”

沉默如时间。

“你想看看你的太婆吗?”表舅舅一脸神秘兮兮地说。

“啊?”

没容我质疑,他就拉着我起来,轻轻地打开太婆的房间——那个很小很小的隔间,她活着的时候睡在这里,死了被安置在这里。

这里的灯以前就暗,现在更暗了。她的房间比她活得时间长。我想。

她的床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装置,一层透明的玻璃保护罩罩着,就好像航空员的太空舱。装置旁边摆着花圈和香炉,还有一个不断地冒着蓝色明火的火炉,表舅舅先是帮我点了一炷香,“你给太婆上一炷香。”

我照他的吩咐做了,房间里很冷,是那种机械的无情冰冷,就好像一把金属柄的手枪一直放在这里,我拿起了它,金属柄冰冷的死亡感从我的手心一直传导到我的心脏,让我的每一寸呼吸都吐出白气来。

明明有香炉,明明有火炉,明明现在还是个秋天。

“这是冰柜,从殡仪馆租的。”他拍了拍玻璃罩,“一天350,如果没有它,在这个天气,我奶奶撑不住的。”

我回忆起之前看的小说,《卡拉马佐夫兄弟》里有一段长老去世的桥段,三兄弟里最虔诚的老三阿廖沙在拜诘尸体时,闻到了长老身上的尸臭味而开始质疑其神性……如果发生在现在,机械维系住了神性死前的尊严。

接着他透着玻璃对太婆轻声呼唤,“奶奶,我带梓晴过来看你了。看看梓晴都多大了,您老人家在路上好好走啊。”

给你太婆烧点钱罢,他拉着我,就开始拿旁边的黄纸丢进蓝火炉子里。

他扯开话匣子:“本来是在外面的,摆开来嘛。可是现在又创建文明城市,不让摆的,就移到家里来了,我一开始还担心烧钱的炉子放在家里会不会把家里熏黑,没想到红白事的公司连无烟炉都有。真是什么情况都被他们想到了。”舅舅那张黢黑的脸上映着黄纸燃烧的火光,满意得像一场美梦醒来时那样。

烧完了纸钱,他打开玻璃罩,“奶奶,恭喜你,这辈子熬胜利了!羡慕你啊!”

我也凑过去看外太婆,我看见她好似因为表舅舅的举动闻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脸上泛起的微笑,笑得跟个婴孩似的,我记得外太婆比我还幼稚,小时候一0一的盲叔叔结婚,给了她一粒巧克力喜糖,她没有吃,就握在手心里,等我放学回来,嘿嘿地傻笑,拽我的衣服,张开我的手,把手里的糖硬塞进我的手里,可是糖已经被手汗热化了,化成了一个瘪瘪的形状,味道很难吃,我吃了一口就在她面前吐了,她还是傻乎乎傻笑。

她的手握得太久,手就一直成了那个紧握的形状,蜷不回去了……我看着她,这会儿,我很想用我的手把她的手掰回来,掰回原来,可是现在……我只要一松手,她的手又回到了那蜷缩模样。

外边传来敲门声。我俩连忙合上了冰柜,逃出房间,逃去开门,免得坏事被发现。

快跑。

是我妈来了,“妈。”我接过她的包和她解下的毛绒围巾,围巾还存着我妈的温暖。

“哥,辛苦你了,这几天。”

舅舅说了句没事,迷惑的盯着我妈肚子,“我记得你怀他”(舅舅用大拇指指我)“的时候,肚子挺得老大了。我还跟你开玩笑,‘这下随身携带一张小桌子了’。梓晴,你记不记得?”他转头问我。

“我还没出生呢!”

“哥啊,不夸我身材保持的好就算了,还想让我当大肚婆。”我妈回击道。

“怎么可能?你到楼下也不给我打个电话,让我展现一下绅士风度。”他帮我妈换拖鞋。

“给你打了,你不接,我能怎么办。”

“打了吗?哦,”他拿起丢在沙发上的手机,“五个未接,我的错。”接着他态度一转,变得肉麻:“我亲爱的妹妹耶,我的honey,饿了吗?要不要先吃饭?”

“我老公呢?我爸呢?”

“他俩在‘男人间的话题’。None of my business.”舅舅说。

“啊?”

“你儿子的形容词。”

我装作无辜(*❦ω❦) 。

忽然间,隐隐约约外面传来了拉二胡的声音,二胡的声音很难过。我记得在音乐课上有听过,叫《二泉映月》,作者是个瞎子。我对这个曲子听过一遍就不忘,因为那天音乐老师说他不值得同情,因为他是嫖瞎的,当时好几个同学同看着我,我知道又是我的姓氏作祟,搞得我特无语。我往下看,似乎是从二楼传来的,一个花花绿绿的窗户,没猜错的话是二0三。那里住了一位艺考生吗?我不禁怀疑。

“你给我把窗户关上,谁拉得这么难听?心烦。”我妈说。

“嗻,小牛子遵旨。小朴子,走,咱家关窗户去。”

“过了啊。你把我儿子都教坏了。”我妈对舅舅的油嘴滑舌不开心。

外公的门这时开了,“爸,真的,我的提议您考虑一下,”我爸立在门口说,“也让我和伟蓝尽尽孝心。我爸妈你知道的,去世得早,家里就您一位老人了。”

“我懂的,你们都是好孩子,吃饭吧。啊,伟蓝来了!”

我妈起身招呼他,外公连忙挥手示意她坐下,“别动了胎气。”

我们一起吃舅舅的饭,舅舅的饭烧得好吃,他说是上海菜吃多了,就学会了。

饭桌上,爸爸对妈妈说,“待会下午吃完饭,我跟牛子哥还有咱爸,再带上梓晴去殡仪馆。你就安心在家。”

“什么时候?”她问。

“等下午,那里的人来拉你奶奶。该走了。”外公答。

我们继续吃饭。筷子碰打着瓷碟碗,叮叮当当。吃完饭,舅舅默默地收拾了碗筷,他才问:“我爸妈待会是让他们来这里,还是在殡仪馆碰面?”

“那里吧。”外公小心回避着那个带刺的地名,“回头告别会也在那里做。伟蓝,你在家里,要是有人来,你就也通知一下,后天做告别仪式。我也跟他太婆的学生们说一下,这两天都去那边。”

“我书包要带过去吗?”我问。

“放家里,我们晚上回来。”爸爸说。

临走前,舅舅在炉子坐上砂锅鸡汤,他说不能亏待了活着的人。

车来了,一辆面包车,我们几个人费尽力气搭手送太婆上去后,给司机和助手打点了红包,他允许多载一个人——舅舅和外公一起上车。

我跟我爸打了车,爸爸开始跟我说太婆的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太婆是傻子?她一点也不傻,她当年是市里的妇联主任,也是市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你学校的第一位女教师,本来还准备聘她当校长。”

“后来,你小时候,她因为用脑过度,小脑萎缩了,再后来就老年痴呆了,所以你就根本没见过她正常的样子。”

“她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思想超越时代地开放,我和你妈妈之所以能结婚,除了你舅舅的帮助之外,她也帮了我们很多。最后一下是她帮的,她说要自由恋爱。她还发火,说在家里只要她活着,还轮不到你外公当家作主。可能,就是那次生气,让她的身体就不好了。脑淤血。”

“你舅舅是她带出来的,所以你舅舅敢坚持单身。她真的是把封建打破了。不过要是泉下有知,知道我在这里给你树立她光辉的形象,估计她会拿着她的戒尺打人。她甚至连自己的画像都讨厌……”

听爸爸的述说,一个与我记忆完全相悖的“新”太婆,在新的故事里,她形象就变得和“太婆”一样变得“见外”变得“陌生”了。我很难想象,那个整天傻笑的太婆,居然这么厉害?

太婆的灵堂里,摆着的花圈超过了我的想象,显然,爸爸口中的太婆才是外人眼中的太婆。

那些挽花和挽联,等待她已久了,终于等来太婆伴着她那个时代一起走了。

念经法师坐在里面闭眼念经文。白事公司的人对外公说,老爷子放心,吹打师傅明天会再请回来。

“在这里唱戏行不行?”外公问白事公司的人。

我把拦住了外公,“爸,你别异想天开了。”

舅舅帮腔道:“叔叔,在这里吹打都是人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是……可是,”外公像是受了千万道委屈,“我妈走了连个排场都没有,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官啊,这要是被传出去……不让留全尸必须要火化也就算了,但是排场这种事得做足了,我这半辈子就想落别人叫个‘好名声’,不能因为我妈妈是最后一程没送好,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说闲话啊。儿子不孝啊,娘啊……”

“叔叔!”我第一次见舅舅生气,“你那些都是做给活人看的!什么落个好名声,就是自私自利,奶奶一辈子反封建,没想到居然最后要被封建摆一道。她砸碎的那个旧社会,又被你拾起来了,你对得起他吗?”连念经的法师都停下了嘴里的经文。

我爸爸连忙拉住舅舅,让他别说了,“我爸现在多伤心。”

外公不甘地说:“你连个抬棺材的后代都没有,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我问问你。你有尽长孙的义务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

“不要拿封建礼教压我!”

“你们都别吵了!”我爸咆哮一声,压盖了所有人的声音。

等到外伯公和外伯婆来的时候,灵堂戒了噪念,戒了嗔怒,戒了痴心,法师的往生咒空悠悠。

回去的出租车上爸爸一路闭目养神,刚才的咆哮消耗了他太多力气。他没有让司机来接,他不想让外人知道,我却又想起车内的香水味。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爬楼的时候有点冷,楼梯灯失修,我爸拿着手机给我照路,周围静悄悄、空荡荡,好似这栋楼都睡了。

在四0三,一开门暖热的鸡汤煲出的氤氲就扑面而来,香气在屋子里回荡,妈妈在等着,“朴浩,你看看你的好儿子吧。”她劈头盖脸地呛住我们。

桌子上摆着我的手机和那本《道林·格雷的画像》,专门被拿出来准没好事。

她坐回椅子上,“我怀着孕,真不想生气,但是朴梓晴,你怎么能看这本书?”

爸爸一言不发,观察着局势。

我低着头,“课外书籍,而且是经典。”

“王尔德是个同性恋,你会被他影响的。你可不能跟你牛子舅舅学啊,跟他学坏了,朴家就绝后了。不只是朴家,我们牛家的血脉也没有了。”

“朴梓晴,好好反思一下。”我爸说,“老婆,我们思想多开放,没事的,是这本书不好,但是朴梓晴他的三观是我们教出来的,难道不正吗?”他轻轻拍着妈妈的后背,为妈妈舒缓情绪。“朴梓晴,快道歉。”

我道歉。

我看我妈的表情缓和下来,等了一会,她长舒一口气说:“对不起,我有点想找发火的事情了。我得跟儿子道歉。”

“梓晴,过来。”我爸说,“把你手机解锁开,我检查一下你的通话记录和短信,绝对不能早恋。”他对我点着手指。

我解锁了,手机停留在那个录音机的界面,我刚想退掉界面,他抢过去,好奇地点开了声音:“乖啦,别哭啊……”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空白,声音还未完,我妈尖叫:“朴浩!”撕心裂肺的叫声倒抽了一口凉气,像冷剑一样刺进了我的心里。她哭得可怕,什么也不顾,扑向我爸。

“牛伟蓝,你听我解释。”

她惨哭着,抓着我爸的大衣角,跪了下来,坐在地上,泪水、苦难、憋屈在脸上混做一起流下来,慢慢地,从她的下半身渗出血来。“坏了!”我爸指着我大骂,“朴梓晴!都是你的错,你妈要是有个好歹,我可饶不了你个小兔崽子!别怕,别怕,我在这……亲爱的,别怕,我在这……”他扶着我妈的头发和艰难喘息的胸口,亲吻着我妈颤抖的手指,“放松、放松。”

可是血不听话地汹涌流淌,流到了我的鞋前,我呆呆地看着一切发生,“愣着干嘛!打120朴梓晴!”

一个闪电般的心跳让我晃神回来,连忙拿起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紧张让我难得的冷静报上了地址。我飞也似的敞开了门,几乎是直觉般去砸楼道里每一间门,那扇门开了,丽云姨一家过来帮忙,她帮我妈,“快,等不来急救车,阿剑有车,快去送医院。”

我看见了久别的晓剑哥,他胖了,没时间打招呼,一个箭步,只见他用厚实身板背起我妈,噔噔噔地下楼梯。

我和我爸紧跟后面。

他把我妈放进后排,噌地钻进驾驶,我爸上副驾驶,车扬长而去——

楼上的丽云姨和他丈夫下来护着我,带我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车跟上。

前车晓剑哥的车技惊人,飞驰在道上,寻小道、加塞、抢红灯,好不熟练。

“那辆车这么苍!是歹徒吗?”我们的出租车司机被晓剑哥的车吓到。

“人命关天!”丽云姨说道。

产房外,那敲鼓一样的心跳渐渐缓了下来。我们四个人焦急等待,晓剑哥明天还要上班,丽云姨就让他先回去了。我看着我爸就在半小时的时间里,忽然白了一缕头发。

“在生意场上最恶劣的小人才会录音,你居然给我搞这一套!”他对着我发脾气,皮肤发红,脖子青筋暴起,像超市里的冷冻鸡,我害怕极了。

“不要!”

“你知不知道,你妈现在怀着孕,是最敏感的时候,你把这个录音发给她,得了,咱三个都别过了!”

“慈禧就是这样上位的。咸丰皇帝的皇后怀孕,慈禧就借机让咸丰皇帝迷上了她。”

“你在说什么鬼话!”爸爸的骂声像大雨瓢泼。

我被我自己下意识的强词夺理难过哭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又该如何发生,丽云姨抱着我。骂爸爸不讲理。不,是我错了。我却抽噎着泣不成声。

这一切要如何结束?就是我一念之间,我成了世界的的孤儿。我让我爸爸、我妈妈、我外公、我舅舅,都离我远去了。

我抱头大哭,我要怎么办?谁能给我一个答案?我才15岁啊?

您好,朴梓晴,不要哭,你是世界上最坚强的15岁的男孩。

真巧,我就是你。我今年23岁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8年前的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因为你的忧愁仍旧是我现在的忧愁。

不过,不用担心,那件事之后,大家都安然无恙。我失去了一个太婆,却有了一个弟弟。

我清晰记得我弟弟出生那天。401的外公家,太婆的丧事,我的恶作剧让爸爸妈妈吵翻了,妈妈大出血……

当弟弟出生时,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我第一眼见到弟弟,他绻着手放声啼哭,手就和太婆那一直蜷缩的手一模一样——是太婆转生成我的弟弟了。

那是她留给我的“糖”,你能相信吗?

恭喜你、也恭喜我,在这一天荣升哥哥了。

唉。迄今为止,我还是想不明白,那段时间爸爸出轨,到底是有呢?还是没有呢?不过不重要了。

爸爸现在很爱着妈妈,也很爱着我和弟弟。

这些年,有了弟弟的生活,好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偶尔要多想着照顾他。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忧,爸爸妈妈并不会把给你的爱分割出去,而是付出双倍的爱。

对了,外公的老房子要拆迁了。不用担心外公去哪。我出来上大学之后,我的房间就空了出来,外公现在跟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一起住。他每天接送上下学的弟弟,弟弟就在我们那个学校的附小。

不瞒你说,现在的我的生活也充满着困惑。

还记得五0四的葭蕙姐吗?太巧了,该说是缘分吧,我和她又偶遇到,交换了通讯方式,几天前跟她的男朋友分手了,跟我打了一夜电话,她现在在成都,我想过去请她吃饭,安慰一下她,不知道是否有必要?我不想跟爸妈商量,他们会多想。你觉得,我到底该不该去?

其他邻居也都分散各地了,比如四0三的阿剑哥,带着他父母去南京住了,一0一的盲叔叔不知道去哪了。二0三的主播哥哥(就是我一开始以为是艺考生的那家),他也离开了旧城区。还有其他邻居我也不清楚,或许问外公他会更清楚一些。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长大也没有什么意思,那些困惑我的问题不主动出击解决的话,问题会一直留存。玩游戏、学习、出去走走也只是一时间的逃避。

你说对吧?而现在的我又该怎么办呢?真像大家所说的,什么岁数就要愁什么岁数的问题吗?有没有可以随心所欲的年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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