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废墟游戏:我自己的房间

废墟游戏:我自己的房间

“我只是想要一个,我自己的房间。”

说完这句话,他缓慢伸手,把母亲僵硬冰凉的身躯,塞进了灰白色的墙面。

废墟游戏,当下最热门的全息解密悬疑游戏。玩家戴上头盔后,可以身临其境地置身于游戏空间之内,根据游戏提示进行探秘解锁。

这款游戏的核心玩法是废墟复原。每个关卡都是一个个带有背景故事的废墟,玩家从空房间开始,通过语音输入描述性语句,还原废墟中的细节、线索、布景,直到找出废墟垮塌的原因,解锁关卡。

给韩镜这款游戏的同事名叫颜佟,年纪比他小。这人白长了一米八几的个子,平日里吊里郎当没个正形,只擅长招猫逗狗混吃等死。听说他开始玩游戏后,颜佟兴冲冲专门跑到他家里,要拉着他玩游戏的联机模式。

“什么是联机模式?”韩镜问。

“串联废墟。”颜佟低头调节头盔绑带,“联机玩家分别进入两个相关联的废墟之中,要把两边的故事都解锁,关卡才算通关。当然,游戏过程中可以对话,如果运气好,还可以到处串门。”

韩镜一脸无语地看着两个并排摆放的头盔和麦克风:“所以我俩要排排坐,离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在游戏里……语音?”

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别废话了,快点。”颜佟拿起头盔兜头罩下,韩镜手忙脚乱接过,眼前倏地一黑,他陷进了逐渐展开的游戏世界里。临进入前他看了一眼,这次抽到的关卡名叫做:

“我自己的房间。”

依旧是那个满目灰白、空无一物的空间。韩镜对此已经有些熟悉了,他四下打量,没有找到颜佟。

“你在哪里?”

“我在另一个初始空间,应该要先把废墟复原出来,才能进行串联。”颜佟的声音在游戏中显得有些遥远,若不是韩镜知道他就在自己身侧,还真有些捉摸不住,“先来复原框架吧,你有什么想法?”

韩镜的目光在提示板上停留。

“我自己的房间。”

与上次不同,提示板上的字体是手写字,有些稚嫩,歪歪扭扭,但能看出,字迹的主人在努力把它写端正。

他慢慢开口:“我觉得……说这句话的人,应该是个小孩。”

未成年人,大概率有兄弟姐妹,和父母住在一起。他对颜佟说了自己的猜想,得到对方的赞同。那就来吧,先从房间入手。“我猜他们住的应该是最常见的楼房,一梯多户,装修比较老旧,可能是出租房。”

灰白空间抖动了一下,房间在眼前刷新,天花板低矮,墙皮渗水,处处可见霉斑,隐隐有白蚁啃噬的痕迹。电视墙处贴着泛黄墙纸,起皱打泡,韩镜伸手去摸,摸到一手潮湿。

正巧颜佟在另一边抱怨:“好闷热啊,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的确闷热,透着一股散发不开的臭气。可能是下水道返潮,韩镜猜测,这里应该地处南方,快到夏季,隐约还能听到窗外淅淅沥沥落雨的声音。

房间里不通风,只站了一会儿,韩镜身上的汗便流了满身。他把头盔绑带稍微松开了些,继续在房间里打转,把沙发、餐桌、厨房、床铺之类的基本设施都复原了出来。

这是一栋很普通的房子,两室一厅,套内面积大概六十平左右。盛下一家人会略显拥挤,但问题不大,毕竟在有些大城市,拥有六十平的房间已经算是奢侈了。他试图复原出类似日历之类能显示时间的东西,未果,连钟表都没有。

好奇怪,这家人平时不看表的吗?他扬声问颜佟:“你那边能找到时间吗?”

“能,我这儿有本日历。让我看看……今天是2009年6月13日,日历上用铅笔打了个勾。”

既然是串联废墟,两边的时间定位应当一致。即将入夏,潮湿与热浪击打着房屋,韩镜实在忍不住燥热,跑去阳台上透风,然后他愣了一下。

打开窗能看到,离地面的距离……比他想象中近。

他正站在一家门市的二楼往下看。自己的视线被遮雨帘挡住了,看不到楼下,只能看到隔壁。隔壁看起来像个早餐店,油锅腾腾冒着滚烫热气,折叠凳在门口摆了一排,此时虽然空无一人,但能想象出平日里的热闹场景。

正想着,不远处传来窗子吱啦啦的声音。早餐店二楼有个侧窗,颜佟那毛葱葱的脑袋探了出来,与他大眼瞪小眼。

“……”

原来这两栋废墟,是相邻的两栋临街门市。韩镜朝他喊:“往我这儿看,楼下是什么?”

颜佟努力伸脑袋:“我看不到啊,没挂招牌!只能看见门里摆了几张桌子。”

“圆的方的?”

“方的,桌面是绿色的。”颜佟向他比划。

麻将馆?

信息不够充分,还得找别的证据。

说起来,转完这栋房子后,韩镜最疑惑的点是:许多该摆放着东西的位置都是空的。

电视柜上没有电视,空调口处没有空调,橱柜中没有放碗筷,茶几抽屉大开,似乎有人把里面的东西通通翻了出来。这里到处有人的生活痕迹,但又不像人住的地方。

韩镜只得去转两个卧室,大一点的卧室中只摆了一张床,小一点的卧室中有书桌书架,两边都打着壁橱。韩镜在桌面上摸索:“应该能找到体现他身份的东西……这里放着学生证?教科书?证书?奖状?”

练习册和作业本出现了,封面上写着一个端端正正的名字:“邱小岩。”

某某中学,初中三年级,应该是个男孩。韩镜掀开作业本,内心猛地一抖。

竖向横线本,软皮面,外表看上去一切正常。打开看里面,本子被粗暴撕掉了大半本,还能看到参差不齐的碎茬。最后一页原本写了什么,被涂得黑漆八糟,还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更重要的是,字迹和提示板上的不一样。

他原本以为提示板上的字迹就是关卡主人公的。但这个男孩的字更端正,撇捺打得更开,看起来有些成熟,提示板上的字像风吹野草般手斜字歪,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

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孩子吗?

韩镜召唤颜佟:“你那边怎么样,要不要出门看看?对了,屋子里有小孩吗?”

“有,”颜佟的声音不知为何带着一丝迟疑,“要不咱们对对线索,镜哥,我总觉得心里发慌。”

“好啊。”韩镜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简单把自己这边发现的内容讲述了一遍:“……我怀疑邱小岩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他跟隔壁邻居家有联系,你在屋子里找找有没有一个小孩子的笔迹,笔画有点歪斜,字迹偏圆?”

既然提示板上的字不是邱小岩写的,那写字人就有可能在串联废墟的另一边。但颜佟的回答,让他呆了半天,久久醒不过神来。

“我这边有好几个孩子,不知道你在说哪一个。”颜佟似乎在苦笑,“目前只找到了三个,一大一小,还有个婴儿……妈的,这到底什么人家?”

“怎么了?”

“他们让闺女睡在厕所里。”

隔壁邻居家姓陈,颜佟在外卖包装袋上找到了姓名和联系电话。

他们家似乎什么都卖,早上卖肠粉油饼,白天卖叉烧盖浇,碎肉面条,盒饭外卖。餐饮一向是最累人的工作,这些活足以几个成年人从早忙活到晚不带停。但根据颜佟所找出来的信息,这家里只有一个父亲和两个小孩,家中应该还有个老大,但他/她不知去向,不知道是嫁出去了还是离开了这个家。

“你从哪儿知道的?”

颜佟给他发了张截图。韩镜才知道游戏有截图的功能,他凑到提示板前看,颜佟给他拍了自己复原出来的东西:衣架上挂着一大一小两件校服外套,胸章上的日期是同一年份。这说明,家中必然同时有两个年龄不同的孩子。

“婴儿呢?”

颜佟给他看墙角处倒在地上的婴儿推车。“我没动它,复原出来的时候它就倒在这儿了。”

刚才说的闺女是他家的老二,只有她乖乖巧巧将自己的姓名、性别、年龄写在了作业本上:“陈琳琳,女,五年级。”而作业本是在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发现的——厕所,洗衣机的盖子上。

旁边搭着一张折叠床,用床单围了一圈,与马桶隔开。

陈琳琳的父亲并没有故意折腾她,不让她在屋子里睡觉,事实上他的居住环境也同样恶劣——不同于邻居家两室一厅的正常布局,陈家的二楼被打通成了大开间的形式,客厅中七横八竖摆了好几张行军床,一旁还放着些轧肉机、打包机之类的机械。

人一多,孩子就不值钱了。父亲每天起早贪黑开店非常不易,自然没工夫注意一个小女孩如何在拥挤的家中自处。

颜佟:“小孩她爸睡在阳台,身边放着摇篮。客厅里应该是店里伙计住的地方,床腿上贴着标签呢:每月床费200块,从工资里扣。他们躺过的地方带着油烟味,你过来闻闻就知道,太熏人了,还不如厕所呢……对了你能过来吗?”

韩镜跑到门口拧了一把防盗门的把手,拧不开。

说明他们各自房间中的探秘还没结束。颜佟不气馁,继续想办法:“我这边卫生间里有扇小窗,离你那边的窗台很近,你去看看在哪个屋子。”

卫生间的侧窗,正好对着隔壁卧室朝南的窗台。韩镜简单判断片刻便找到了位置,在男孩的卧室里。他绕到窗前,小窗里的颜佟看见他顿时喜笑颜开:“这比阳台近多了,镜哥往后退下,我钻过去!”

“等等……你先等下。”

推拉窗明明开着,但韩镜的手伸不出去。

“这里有纱窗?防盗网?”

于是他们看见了阻挡他的东西:一层金属丝织成的格网,横在两人之间。

有人把这个房间封起来了。

“怎么回事?”

颜佟脸上难得没了笑容,韩镜同样怔住。阳台上没有防护网,另一个卧室也没有,只有这个房间。南方城市,天气炎热,封窗户的是少数。

邱小岩,那个男孩,他才十五岁,没能力封自己家窗户。那想必做主的,是他父母。

他和隔壁住在卫生间里的小女孩有联系吗?单看这扇窗,像是要隔开他俩似的。

韩镜有点不知做什么,索性躺倒在了男孩房间里的单人床上,瘫成一个大字。

“啊——!”

有尖叫声在耳边响起,他后脑勺猛然一麻。

“颜佟,你听到刚才的叫声了吗?”

“没有啊。”听颜佟那边的声音,他似乎还在翻箱倒柜,气喘吁吁的,“我这儿一切正常。”

那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发生过的事。韩镜把耳朵贴近床板,下水道返潮的味道萦绕在鼻尖,额头一跳一跳疼痛。

咔啦咔啦,麻将牌翻动的声音。咳嗽声,喘息声,有人在高声喝骂,有人在喝骂,碗筷落地打碎的声音,有人继续尖叫。

有脚步声走近,有人喘息着在门口徘徊,门框被敲打着,沉重黏腻,一下又一下。韩镜的心也在随着这敲门声抖动着,一下,两下。

万幸房门锁看起来很牢。那人最终没能进来。

窗外的细雨仍然在下。他想到了厨房中空着的碗柜。满身的热汗,都在这一瞬间凉了下来。

听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走出房间,蹲下身,盯着过道口。“曾经有人把家里的碗都摔到了这里,是吗?”

满地碎瓷悄无声息浮出地面,就像一把把微型尖刀,对准了他的眼睛。

邱小岩,看练习册上的信息,他今年初三,马上就要中考。他有自己单独的房间,墙面上还贴着奖状。韩镜原以为,想要自己房间的人不是他。

但现在看来,也许他想要的是个,父母进不来的房间。

每当有声音出现,韩镜的心脏就会跟着颤抖一下。他知道,害怕的不是他,是曾经待在房间里那个孩子。他离这一切都太近,只隔了一层薄薄的门,楼下打麻将的人们在喧闹,父母在高声吵架,父亲抄起触手可及的东西到处乱砸,母亲的咳嗽声,尖叫声……

当一个人没有安全感时,所有熟悉的事物都仿佛跟着变得可怖。窗口会是吞噬人的巨口,门是引来灾祸的沼泽,而门外逡巡的脚步声,就像有巨兽在外,择人而弑。恐惧感在胸中无限放大,他只能把内心话写在……写在……

咦,作业本被撕掉的几页呢。

“颜佟,你到卫生间窗户底下找找,有没有纸团或者纸飞机之类的东西。”

颜佟在墙角处翻找:“真的有!不过纸团上都是空白哎,我们得猜内容。”

进入到了游戏最难的环节:猜文字。根据游戏规则,玩家只有说出正确且全面的语句,才能复原对应细节。如果你拿到了一张纸,上面有字,说明这是游戏直接提供给你的信息,不需要猜测;如果空白,那就说明你需要去猜测会出现的字眼,拼凑出纸上内容。

韩镜默默思考:邱小岩给陈琳琳扔了一个纸团,他想说什么?

陈家的日历上,6月13日这天,为什么用铅笔打了个勾?邱家为什么没有钟表和日历?

这一天要有什么事发生,但邱家父母不想让儿子知道。这是韩镜唯独能想出来的解释。

“你试试6月13日这个时间。”

颜佟依言而行。纸面上出现了“6月13日……我妈说……他们要……”几处零碎字眼。

还没等他们把这张纸团上的内容猜完,颜佟又摸出来一个纸团。“镜哥你看。”

怪不得邱小岩撕了大半个本子。他隔着防护网,需要尝试很多次,才能精准把纸团扔过去。

第二张纸团上的字简单许多,他们试了几下就猜到了,但那字迹触目惊心,让两人久久无法移动眼神。

“躲、起、来!”

“你去翻陈父床头,我去翻主卧,咱们分开行动。”韩镜匆匆说道,一头扎进主卧开始翻找。

陈琳琳一个住在卫生间的女孩,能躲到哪儿?

她才十一岁,走出家门也无法生存。不知道她的母亲去了哪里,房子里没有她存在的痕迹,总之,她无依无靠,无处可躲。

一个女孩身边,能发生多少不好的事?

——那可太多了。

他在主卧床头柜里找到了手机,还摸出来一个蓝色喷雾瓶,没有标签,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手机开着,右上角显示静音,通话记录里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接通了的只有两个号码。

韩镜颤着手,绷直腰杆坐在床边,先给第一个号码打了电话。

备注上的名称是:“老公。”这应该是小岩母亲的手机。

接通之后,对面是个沙哑烟嗓:“喂?”

韩镜伪装成母亲的语气:“你在哪儿?”才说一句话,他便没忍住咳嗽了起来。

“你管我在哪儿。”电话对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韩镜费力辨认,有推牌九的声音,他在麻将馆?赌场?“你问老陈了没,他什么意思。”

韩镜模糊回答:“我还没问,他……”

“真他妈废物,让你问这点事都办不好。”男声一下子大了起来,韩镜一阵心悸,忍不住攥紧了胸口:“老陈肯定同意,他正愁刚生那个小子没法上户口呢,送走一个闺女,得五万块钱,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送,咳咳,送去哪儿?”

“这轮不到你管,后天晚上记得把她领到小区门口就行,我过来接。”

韩镜还想再问,对面的男人瞬间不耐烦了起来:“行了行了就知道催,没凑够还债的钱我敢回去?我都跟人家说好了,十岁出头年龄正合适,一个丫头能减三万块借条,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的声音。

韩镜扔掉电话,大口喘着气,脸色涨成青紫。他没有生病,生病的是小岩的……母亲。

但她还得听从丈夫的安排,打电话给邻居,商量这卖孩子的交易,为了帮她的丈夫,她那欠下赌债,正千方百计谋钱的丈夫。

第二个号码拨通了,韩镜强忍着窒息感,把手机凑近耳边。

“镜哥。”

颜佟在对面怯怯喊他。原来他也摸到了苏父的手机。韩镜按照已知内容,将卖闺女换钱这件事简单描述了一遍:“……你什么想法?你能拿钱,你儿子不用再算超生名额。要是同意,后天晚上我过去领孩子。”

一个更苍老的中年男人声音,夹在两人之间响起:“行啊。”

他就这么简单利索决定了女儿的去留。

颜佟茫然:“镜哥,这话不是我说的。”

我当然知道,傻家伙。韩镜想笑,不知觉间眼眶中却有液体溢出,在脸颊划下两道水痕。

颜佟听着他们的对话,片刻后,他喃喃道:“镜哥……我在床底下找到了琳琳母亲的诊断书。”

韩镜通过游戏内通讯问:“她死了吗?”

“嗯。死因是瘢痕子宫,产后大出血。”颜佟说话的时候嘴皮都在抖:“不知道她之前到底怀过几个……”

跟儿子比起来,女儿便是不值一提、可随处丢弃的垃圾。她身为垃圾生产者,想必得不到什么良好的照顾。

怪不得颜佟在房间里找不到母亲和老大生活的痕迹。韩镜闭上眼猜想,老大也是个女孩吧?

她被送去了哪里?

突然,卧室门缝里人影一闪。

韩镜顿时神经紧绷,但对面陈父还在跟他商量:“你家小岩,老是在窗口那儿喊琳琳过去玩,万一让孩子知道挺不好的。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你还知道卖女儿这事龌龊啊。

韩镜意识到自己该回答什么,他点点头。

“好,明天我找人把窗户封上。”

“这几天就让小岩在家不出门了。”

韩镜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屋子里空空荡荡,电视、空调、洗衣机……韩镜原本找不到这些电器,还疑惑过。他才反应过来,邱父急于还债,应该把家里能变卖的东西都卖掉了。

小岩所在的卧室门虚掩着。

那天晚上,也许他就这样趴在母亲的卧室门口。可惜,他只听到了第二个电话,没听到第一个。

他听到,母亲在跟别人筹划着,卖掉住在对面的朋友。

生活经常如此。父亲在令人窒息的家庭关系中总是隐身,母亲承担了大部分责任,养育儿女、维护丈夫、挣钱养家……她有哮喘,韩镜在打电话时亲身体会过。也许是开麻将馆的职业病,那里每天烟雾缭绕,光闻二手烟就够人受的。

韩镜把耳朵贴近床单,从嘈杂的声响里,努力分辨出母亲压抑着的咳嗽声。这声音与麻将声、父亲的吵嚷声、喝骂声、东西摔碎的声音融为一体,渐渐分不出来,化作男孩畏惧里的一部分。

她的儿子爱她,又总想着摆脱她。

韩镜看向在床头找到的空喷雾瓶。

“这是治哮喘的药吧。”

标签上的字体逐渐变得清晰,“硫酸沙丁胺醇气雾剂”。

母亲把它放在床头备用,父亲不在家,能接触到这个喷雾瓶的人只有一个。

邱小岩把它放空了。

“13号晚上小岩妈妈没有领走琳琳,你在房间里找找,看琳琳去了哪儿。”

颜佟在通讯另一端答应下来,又开始疑惑:“她为什么没来领?”

该怎么回答呢?

小岩妈妈的手机上,时间日期,停留在6月12日晚十点。

12号晚上,也许是紧张,也许是丈夫又打电话过来要钱,总之,她的哮喘犯了,放在床头柜里的应急喷雾剂是空的,她掐着胸口在客厅翻找,抽屉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没有找到药。

她拖着沉重黏腻的步子走向儿子房间,拍打着门框,想让他出来帮忙。

为什么不说话?

大概因为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吧。哮喘发作起来很快,气管迅速肿胀压迫声带,舌头堵住食管,脸会憋得通红。

她敲啊敲,等啊等,儿子始终没有开门。

韩镜让颜佟拍下他提示板上的关卡名,很快收到了一张截图。端正的字迹,撇捺打得很开。韩镜把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低声念着,红色叉号隐去,黑笔涂黑挪开,他终于看到了被划掉的文字,和提示板一模一样。

他提示板上,是琳琳写的;颜佟提示板上,是小岩写的。

两人不约而同写下了同一句话:

“我想有个自己的房间。”

颜佟的声音再次响起,嗓子里像是堵着些什么:“镜哥我找到了。”

韩镜打起精神:“陈琳琳躲到了哪儿?”

“你……你把小岩卧室里的壁橱打开。”颜佟低声说。

邱家壁橱是嵌进墙里的,高至房顶。韩镜一把推开了木制柜门,具象化的臭气扑面而来,他大步后退,一下子跌倒在地。

壁橱后墙,木制板松动了几下,被缓慢挪到一边,颜佟顶着满头石灰木渣爬了进来,和他四目相对。

两个人终于相遇了。

废墟在这里串联。

“陈琳琳用铲子挖开了墙面。”颜佟手中抓着一把锅铲,手上都是泥,五指流血:“可能手脚并用吧,我不知道……她用卫生间里的瓷砖挡住了那头,外表上看不太出来。”

但她迫切想逃离的心情,已经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个人。

“她爸爸13号晚上才知道她不见了,因为他那时候才停止做饭,外卖单排到晚上九点。”颜佟吞了一口吐沫,“我数了数,厨房的刀架上空了把刀……他拿着把菜刀下楼,可能以为闺女跑了吧,要把她追回来。”

韩镜眼神怔怔看向前方。

壁橱内的挂衣杆上,绑着几根绳子。

“12号晚上,小岩的母亲倒下。小岩把她拖进卧室,塞进了壁橱里。”

他在想什么,解脱,还是后悔,害怕,不敢面对?他会庆幸母亲摆脱了一直折磨她的东西吗?但恐惧依旧游走在他的身周,附骨之疽,如影随形。

父亲第二天晚上会回来。

他能卖掉别人的孩子,也敢卖掉自己的孩子。

“所以,琳琳爬进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

那设想太恐怖,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他们都知道自己见证了一出多么惨痛的悲剧,相对无声,坐在原地发呆。半响后,韩镜开口:“我们去楼道看看吧。”

现在防盗门能打开了。

两家人共用一处狭窄的楼梯,楼梯顶上原本有个栏杆,但塌了一半。颜佟走在他前面,急匆匆下楼,没到门口,突然停住。

“怎么了?”韩镜问。

不用回答,他已经看到了需要的东西,这次游戏没再让他们自己花时间猜测。

那是一片无边的血泊。

“尊敬的玩家们,游戏探秘到此结束,请选择一名发言者面向提示板,完成总结陈述!”

韩镜开始讲述,他的喉头还在不自觉抖动着,仿佛被人掐住了气管。

“陈家和邱家是邻居,各开了一家店,一楼营业,二楼自住,他们共用一户楼梯。”

“邱父在外欠了赌债,需要凑钱。他盯上了邻居家的陈琳琳,撺掇着妻子去找陈父商量,如果把陈琳琳卖给人贩子,他能白得三万块钱。”

“陈父妻子刚死不久,他很乐意把琳琳卖掉,除了拿钱,家里少了一个孩子,还可以给超生的小儿子解决户口问题。”

“但是,邱家的小岩和琳琳是好朋友。他们……”

韩镜说不下去了,颜佟主动帮他补充。

“计划行动的前一天晚上,小岩妈妈哮喘犯了。小岩不想让她恢复过来后,又去拉琳琳卖钱,于是他偷偷放掉了母亲的急救喷雾。小岩妈妈因窒息死亡,小岩终于害怕了,把她拖进壁橱里,藏了起来。”

“他给琳琳报过信,让她抓紧时间躲起来。父亲和店里的伙计一直守着,琳琳找不到机会出门,她只能去撬挨着邻居这边的墙面,挖一条通道出来。”

有件他们此前没留意的细节浮上心头:屋子里有白蚁爬过的痕迹。卫生间防水没做好,墙面渗水,壁橱墙板估计早被蛀松动了,因此一个小姑娘才能轻易挖开。

“她蹑手蹑脚钻进了邻居家的壁橱中,睁眼看到的第一件景象,就是小岩母亲的尸体。”

“这天晚上,陈父找不到女儿,邱父没领到人。两人在楼道门口撞面,言语之下,发生争执,陈父拿起手中的菜刀捅向了邱父……”

“哗”,血喷溅出来,流了满地。

而这一切,估计都被站在楼梯上的小岩,看在了眼里。

他慌乱地朝下奔去,一个不慎绊倒,摔过了栏杆,那里本就老化,被他体重一带,“咔啦啦”,栏杆倒了,人也坠了下去。

韩镜看向提示板:“小岩只是摔到了一楼,他没死吧?没事吧?”

提示板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没事,短短几天之内,父亲,母亲,朋友,家,尽数消散在眼前。

“现在家中,只剩琳琳和小岩妈妈的尸体作伴了。”

夏天雨季,尸体腐烂的速度会很快。人们将闻到从那个屋子中传出的尸臭,他们撬开房门,打开柜门……

已经不堪重负的墙面终于垮塌,石灰和着泥渣扑了满脸。

“于是这两栋房子都成为了废墟。”韩镜看向提示板。“我能看下琳琳最后怎么样了吗?”

“叮咚”一声响起,二人成功通关。

在庆祝通关的动画隐去后,是一张照片。

小岩妈妈僵直紫红的脸露了出来,四肢无力瘫动着,倒在壁橱里。游戏贴心地为她的面孔打上了马赛克。

于是到最后,她依旧是个无人在意的女人,没有姓氏,没有名字,没有五官。

一根绳索系在衣柜挂衣杆上,另一端在女孩脖子上绕了三圈。

她依偎在小岩母亲怀里的样子,沉静如同熟睡,像极了回到妈妈的子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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