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我的每一任情人死后,妻子总会做一道鹅掌

我的每一任情人死后,妻子总会做一道鹅掌

 
幽暗的路上生着一行苔藓,它们并没有攀爬的迹象,只是无尽地蔓延着,像条笔直的踢脚线,衬得旧街墙一团青色。
 
张太太站在自家的窗户前,风刮动了玻璃窗,突兀地出现了一声闷响。
 
张太太脸上出现了淡淡的笑容,她看见了张先生,打着一把黑伞,他最近瘦了很多,裤脚就像魔术似的变长了,走起路来呼呼喝喝的。
 
“又脏了。”张太太盯着张先生,他的裤脚那有一块污泥,像癞蛤蟆一样巴着。
 
张先生身边还站着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表情显得很严肃,而在他们对面又站着一个短发女人,比大波浪要年长,穿着干练的白衣黑裤,她紧皱着眉。
 
两个女人的目光齐齐射向张先生,然而张先生却又捕捉到另外一丝目光,于是僵硬地转过头,张太太已经离开了,只留着一扇空荡荡的窗户。
 
大波浪拉住张先生,她的手有一种年轻人独有的样子,指节粉白,又长又细,发着亮似的。她用手掌包裹住张先生的拇指,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的笑容:“你也不看看你什么年纪?拿什么跟我比较呢?”
 
短发女人用一种不屑的语气说:“我是他的正牌女友,你就是一个小三,小三是什么知道吗?就是随时能被抛弃的。”
 
眼看两个女人又有了争吵的迹象,张先生用袖子擦干额头的汗珠,对两人一齐说:“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好吗?不要再难为我了。”
 
张先生微微一哈腰,声音嘶哑:“是我对不起你们。”
 
张先生没有继续说完话,因为他的邻居,那个卖热带水果的男人从张先生的家门口走了出来,他嘴上叼着烟,用很暧昧的眼神打量着三个人。
 
“人有三急,我家厕所坏了,你不介意的吧。张老师,艳福不浅啊,每个情人都是靓妞喔。”
 
随后他跟张先生擦肩而过,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冒犯。
 
张先生一把拽住他,从他鼓鼓的口袋里掏出一条名牌丝巾。
“这是我的。”男人回答道。
 
但人高马大的张先生伸长了手臂,将丝巾正对着男人的鼻腔,“你闻闻。”张先生眼睛圆圆的,里面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男人抽了抽鼻子,随后就灰溜溜地走开了,因为他在丝巾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异香。
 
张先生将丝巾收回口袋,他同两个女人告别,仍撑着伞回家。
 
张太太看见两个女人各自吻了张先生的脸颊,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少顷,张先生收起雨伞放在门外,任它积起一摊水渍。
 
门打开了,张先生搓着手进了屋子,糟鹅掌的香气一个劲地往鼻孔里钻,他看向张太太,脸上不自觉地出现了笑容。
 
这笑容让张太太断定自己的爱人已经背叛了婚姻,但她却对张先生笑了。她光滑的额头没有一丝皱纹,就仿佛一个少女一样一蹦一跳地去揽张先生的手臂:“你回来了呀,今天累不累?”
 
张先生摇摇头:“不累,就是有些饿。”
 
于是两个人洗手坐下,宽大的餐桌上,两个人对坐着,眼前是一盘清炒茼蒿、芦笋汤、什锦时蔬,还有各自碗里的一只鹅掌。
 
鹅掌已经脱骨,愈发的软,若是换作鸡、鸭,一只就显得单薄,使人食欲锐减,但偏偏是鹅掌。
 
张太太又很有一套,她糟出的鹅掌个个肥厚甘美,大如团扇,只受用一口,嘴巴便被胶住了,只好快快咽下,再讲下一句话。
 
张先生先将鹅掌吃尽了才把头抬起,他望向张太太,又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视线。
 
他清了清嗓子,也许是因为鹅掌的缘由,他说出的话有些慢:“明天我要拿一些钱。”
 
张太太点了点头,她一口吞下整个鹅掌,那么大的鹅掌自然是噎在她的喉咙里,随后她用手掌抚上自己的颈子做出向下顺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在张先生再度抬头之前,张太太已经喘顺了气,她捻起一颗虾仁,送入口中。
 
她跟张先生相视一笑,就好像在大学时代一样,他们是逃课的积极分子,常常被老师逮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接吻。
 
张先生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透过自己的太太,看见了破碎的玻璃窗,于是他起身从沙发上捡了一张毯子盖在太太的肩膀上。
 
“天很凉了,不要吹风了。”
 
张先生的手亲昵地按住太太的肩膀,张太太也伸手覆上去,轻灵灵地笑着说:“是呀,我怎么不知道冷了呢?”
 
张先生抽出手,试探地问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没做什么,就是收拾家务、看电视、做饭。噢,对了,你去斩鹅吧,明天要送给别人,你知道我胆子很小的,我不敢斩。”
 
张太太蹭了蹭张先生的手心,张先生也跟着笑了,他撸起袖子,大声说道:“放心吧,太太,保证斩得干干净净。”
 
张先生走进厨房,里面卧着两只大白鹅,一道蜿蜒的血流已经凝固了,它们抵着颈子,洁白的羽翼覆盖着它们的身体。
 
张先生拉开其中一只的翅膀,一支沾着血的羽毛掉了下来,张先生俯身捡起它,目光却久久地注视着这两只失去脚掌的白鹅。
 
等厨房传来剁东西的声音后,张太太跟随着菜刀的节奏,打开了张先生的手机。
 
手机背景是单调的蓝色,这种简约的风格延续到了手机的使用上,信息里面也是干干净净的。
 
张太太免不得有些想要发笑,她自己嘀咕了一句话,又将手机放回原位。
 
“偷过腥的猫到底是会变成狐狸。”
 
 

张先生收拾完鹅后已经将近十点了,他走回房间,放松地躺上床,身体陷进柔软的被子里,片刻后,就响起了浓重的呼噜声。
 
这时张先生手机里传进了一条短讯:“明天见一面。”
 
手机亮了一下,又很快灭掉了。
 
黑暗剥夺了人类的视觉感官,四处都是团团的黑,分不清椅子还是桌子,卸妆水还是擦脸油。
 
四周只有张先生张太太的呼吸声,一急一缓,互敬互让。
 
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事情发生了变故,张太太突然睁开猫一样的眼睛,她轻轻地拈起手机,删掉了短讯。
 
后面张先生的手机整整三天都没有响过,正巧停了雨,干涸掉的泥渍也已经蹭掉,张先生对此露出了一个笑容,脚步也愈发轻快。
 
一进门,依旧是熟悉的糟鹅掌的味道,张先生轻轻慢慢地走到张太太身后,探头看着瓦瓮里的鹅掌,他吸了吸鼻子,夸奖了一句“很香”。
 
张太太嗔他去浴室洗澡,张先生依言放下公文包,在路过偏房时,他听见里面正在咚咚作响,那声音像敲在他的心尖上,使他不由得将手握上门把。
 
“做什么?”张太太的声音从厨间传来,“要去洗澡的。”
 
“噢。”张先生厌厌地应了一句,便放下手,顺从地走进浴室,爽利的热水使他平静了下来。
 
从浴室走出来,饭菜已经上桌了。
 
“今天很顺利吗?”张太太开口问道,就像在寻找什么一样。她的目光逐渐滑过张先生的薄唇,游到他的高鼻梁上,最后才上扬到他的眼睛。
 
夫妻二人对望了一眼。
 
老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已经入夜。
 
张先生点点头,他突然觉得喉咙一阵翻滚,眼前余下的鹅掌无论如何也吃不下了,于是他推开碟子,示意自己已经吃饱。
 
张太太脸上又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喜欢新口味的吗?”
 
张先生摇摇头,他用纸巾胡乱抹了一下嘴巴,面对妻得意的神色,他几乎想把话挑明开来,但最终他只是闷闷地诉了衷肠:“人不如旧,我还是更喜欢老味道。”
 
听过这话,张太太便走进厨房去洗那些脏腻的盘子,她知道自己扳回了一城,于是淡淡地笑起来,但随后她的笑又消失了,因为她不知道张先生在外面还有多少城。
 
临睡之前,张先生难得地吻了吻张太太的脸颊,随后他低下脑袋,把脸埋在张太太的颈窝,片刻后,张先生的嗓音传来:“明天要辛苦你自己睡,要谈教学任务,不过我会回来吃过晚饭再去参加的。”
 
“好。”张太太摸了摸张先生刺人的短发,她葱白的手指下滑,陷入张先生肩胛的皮肤里。
 
张先生声音闷闷地哼一声,他抬起头,伸手去摸太太已经湿润的嘴唇,复收回手,猫儿似地重新叼住太太的颈子。
 
张太太则异常坦然,她觉得自己跟先生就是两块被铁链捆在一起的船板,左右是在一起跳舞,水花溅起来,船板便高一截,再荡下去,就像客厅那炉香,缠人得很。
 
张先生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他下班后匆匆赶回来,告别妻,又匆匆赶去酒店。
 
张太太跟在张先生后面,她甚至是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然而张先生毫无觉察。
 
有个冒失的青年撞了张太太一下,张太太的视线便被这意外搅散了,顿时失去了张先生的踪迹。
 
可那青年视若无睹地继续往前走,连一个抱歉的眼神都没有丢过来,张太太轻轻掸了掸袖子,略微露出一丝冷笑,意有所指地说:“现在的人是没有半点教养的。”
 
就在前一秒,张先生的大波浪情人紧跟着进入了那家富丽堂皇的酒店。
 
张太太在酒店前停下脚步,她抬头看了一眼有些破败的招牌,心脏不由得鼓胀,又恨又妒。
 
张太太好整以暇地走进酒店,她和张先生有种天生的默契,于是找到了那间房,朱红色的房门,把手闪着幽暗的银光。
 
张太太将眼睛贴上猫眼,她看见张先生跟那大波浪对立而坐,两杯红酒中间,夹着一只鼓鼓的红包。
 
张先生依旧是那副温吞的模样,他很有风度地将红包推到女人面前,张口说道:“我们结束了,好吗?”
 
大波浪凤眼一挑,却没有看红包,她只是端起酒杯,轻轻地晃,似乎要晃出一场纸醉金迷的鹧鸪戏。
 
张先生收回眼神,手掌搭在膝盖上,就仿佛一个乖巧的学生。
 
大波浪站起来,她慢吞吞地靠近张先生,将自己的一根如玉的手指抹在张先生泛着白色的嘴唇上。
 
“阿张,你知道我不会为了钱的,”说罢大波浪拧过身坐在张先生的膝盖上,双手揽着他的肩膀,“阿张,你的长相、年纪、势力,哪一点配得上我呢?”
 
张先生一愣,却猛地有股寒气从脚底板蹿上来,他心里生了疑,便不再费劲想那些调情的戏码。
 
张先生推开大波浪,径直往门口走去。
 
张先生的眼睛凑上了猫眼,他看向外面。
 
张太太的眼睛贴着猫眼,她望见张先生深凹的眼球和乌青的眼圈。
 
夫妻双方都是兵临城下的局面,隔着一扇门,两人却已经交锋数次,但最终是张先生举了白旗,他的眼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因此他眨了一下眼睛,紧接着掉下一滴眼泪。
 
身后的大波浪已经凑上来,她吻了吻张先生的脖颈,那股热气让张先生抖了一下,于是那大波浪便得意地说:“阿张,你离不开我。”
 
“我大出你多少岁,叫阿张,未免太没有尊重长辈的心思了。”张先生揽住大波浪纤细的腰身,整个人都泡着笑意。
 
“长辈吗?”大波浪若有所思一般,“那你可是顶有花招的长辈了。”
 
张先生还欲说什么,却被大波浪揪住圆圆的耳朵:“说吧,这几天是不是去那个泼妇那里鬼混了,看你像个肺痨鬼。”
 
大波浪仍不等张先生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你最近瘦得厉害,有没有检查身体,别人讲,你这把年纪,最容易生些难缠的病了。”
 
张先生凑上去献吻,关了灯,窗帘低垂着。
 
大波浪躺在张先生怀里,她的目光向上,盯着张先生瘦削的下巴:“我去找过那个泼妇了,但是她单位的人讲,她这几天都没有上班,该不会是看到我自惭形秽了吧。”
 
张先生又变得迟缓起来,他片刻后直起腰,手指慢慢抹了一把眼睛,才低声回应说:“我没见过她了。”
 
“是吗?”大波浪趴在张先生怀里,默默地笑。
 
张先生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脸色阴沉沉,他将手指插进大波浪的指间,一根缠一根,做出亲近的姿态,他偏过头问:“你知道为什么是民以食为天吗?”
 
大波浪摇摇头,她摆弄着两个人的手指,兴致缺缺地说:“我饿了。”
 
“不然我下去买一点速食面?”张先生提议,他正欲动身,大波浪却抢先抓住他。
 
大波浪用很天真的口气说:“你对吃真的不挑剔哎。”
“也不是,”张先生收回手掌,将它盖在大波浪的额头上,他眼睛里的色彩又变了,变得像一盏夜灯,“我最喜欢一道鹅掌了,质嫩、味丰,落进肚子里,手脚都暖和起来。”
 
“什么嘛,神神秘秘的,哪家餐厅,改天我去买来吃吃看。”大波浪对他言语里的怀念有些不满,于是也不看他。
 
“现在已经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失传了喔。”
 
“差不多,总之不是餐厅里的味道。”
 
“切,”大波浪坐起来,亮亮的脸上出现红红的不忿,她张开手掌,对张先生说,“菜谱拿来,我做做看。”
 
张先生咧开嘴,用一种奇怪的语气说道:“菜谱很耗神的。”
 
“讲来,讲来,要像刚刚那样果断嘛。”大波浪舒展开纤细的肩膀,她锁骨处的点点红斑让她这个玩笑更显得生动。
 
“好吧,”张先生重新搂住大波浪,开口讲述,“这个方子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李渔的《闲情偶寄》里讲:
 
“‘每豢肥鹅将杀,先熬沸油一盂,投以鹅足,鹅痛欲绝,则纵之池中,任其跳跃。已而复禽复纵,炮瀹如初。若是者数四,则其为掌也,丰美甘甜,厚可径寸,是食中异品也’。”
 
“那么一大段你都背得住?真是教授的脑袋。”大波浪啧啧感叹,脸上却仍是一派茫然。
 
“平日请你多读书,你又不肯。”张先生为情人的无知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大波浪则摇了摇张先生的手,对他撒娇道:“拜托,我要是肯读书,未免大官也当得,快点解释给我听嘛。”
 
“好吧。”张先生举手投降,便一字一句解释给大波浪听。
 
“杀掉鹅之前要先熬出滚油,这时鹅呢,仍悠悠闲闲地坐着,丝毫不知道命运这回事,这是顶重要的一步,厨师要温柔,不要吓破它的胆,心情很是会影响口感的。”
 
“喂,你不要唬我哦,那几句怎么讲出这么一大段呢。”
 
张先生用手指捋着大波浪的头发,他笑笑:“后面几句文章里没有的,但也不是我杜撰,是别人告诉我的秘诀。”
 
张先生的语调变得低沉,仿佛一颗要坠下的星星,带来了深重灾难,大波浪无端在他怀里感受到了一股冷意,于是扯了扯被子,思绪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张先生沉了下去。
 
“接着呢,要抓起鹅,要安抚它,让它沉醉在温柔乡里,轻轻地、出其不意地将它的掌往油锅里压,要用力,要让它痛不欲生,让它知道身为一只鹅的罪孽。
 
“然后再丢它进冰水,给冰水一泡,它就舒服起来。鹅是死脑壳的,它只享受一时之乐,在它快乐之时,再丢进热锅,之后便又要再多几次。但不能让它痛到死掉,要在它奄奄一息之前,削下鹅掌。”
 
“天呐,好残忍。”大波浪被骇了一跳,她感觉到身体发紧,却原来是张先生用力箍住她。
 
“你干嘛,松开手啦。”大波浪准备挣脱出张先生的怀抱。
 
张先生不放手,仍是一贯的语调:“我还没有讲完,这只是制鹅掌,还有烹饪这回事的。《红楼梦》你读过的吧,要将这鹅掌放在瓮中,放入糟油、盐、原卤封口,过段时间才要取出来,膨胀得像人手一般大,只一小口,便不辜负辛劳了。
 
大波浪觉得自己的脖颈有些发潮,她一边去看张先生,一边不紧不慢地调侃说:“看你这悲天悯人的样子,一只鹅而已。”
 
张先生不语,他的手臂愈发用力,像铁钳一样勒住了大波浪的身体。
 
因此大波浪没看见张先生口中涎出了清口水。
 
一滴、两滴地顺着她的脖颈流向更深不见底的地方。
 
“我说过的,我们到这里结束了。”
 
此刻天已经微微发亮了,张先生看了躺在床上的大波浪一眼,随后他穿好衣服,大跨步走出门。
 
从酒店门到家门,对于张先生来说,这里面的距离并不远,因此他总是可以踩着点进家门。
 
今天张太太大概在休息,张先生仍是嗅了嗅空气里的糟鹅掌的味道,最后他放下公文包,将灭掉的香炉点燃。
 
一缕烟窜了出来,张先生在沙发上静坐片刻张太太才走出来,她仍穿着那件白色的旗袍,口气却有些疲倦:“你昨天休息得还好吗?”
 
张先生点点头,殷勤地迎上去:“昨天睡得很差?”
 
张太太也点头,她掩住口鼻打了个哈欠,慢慢歪在张先生怀里。
 
“我今天很没有精神,没有做菜,你勉强吃两只鹅掌充饥好吗?”
 
张先生担忧地望着妻,那两颗眼睛仿佛不是眼睛了,而是两罐蜜糖,只有浓情蜜意,含情脉脉。
 
张太太打发张先生去洗手,她正趁这时候拿着长勺去捞瓮内,待张先生出来后,面前已经摆了盘子。
 
张先生腹内饥饿,他只冲张太太稍一示意,便低头去吃盘内的珍馐。
 
“嗯,这两只最好,很韧又嚼得动,它把我的牙齿当吃成琴键了吧,你听,咯吱咯吱,很美的旋律。”张先生抿掉最后一口,心满意足地对妻说。
 
“不过,”张先生徒手从粘稠的汤里捞起一段小指长短的骨头,“你处理骨头不仔细,被我抓到了。”
 
“是啦。”张太太走过来端开盘子,她翻开张先生的衣领,轻轻留下了一个口红印子。
 
饭后张太太去洗碗,张先生则又被偏房里发出的响声吸引了,他觉得空气中充满了血腥气,便向外扩了扩鼻翼,伸手去拧门把手。
 
一下、两下、三下。
 
旧的门把手不够灵敏,因此半途就断在了张先生的手掌里,他怔怔地盯着黄铜混合着赤色的门把手,神情恍惚。
 
“你要干什么呢?”张太太的声音蓦然从背后传来。
 
周围起了一层湿漉漉的薄雾,一切就好像被甩进滔滔奔流的大海里,张先生一时有些头晕目眩,他靠在门上,却惊觉门已经被打开,于是他失去平衡,一瞬间跌进偏房。
 
张太太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衬着她,使她脸上的表情晦暗莫名,却又像浮标,五官沉沉浮浮起来。
 
张先生嗅到了一丝血气,于是他瞪大了眼睛,这时候他却又发现,张太太的表情仍踏实地呆在原处,一副笑脸。
 
张太太“啪”地打开灯,她扶起张先生调侃道:“天呐,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像个老头子一样摔跤?你的平衡力都用到了哪边去呀?”
 
张先生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他眼珠动了动,才看到地板上正趴着一只白鹅,那鹅很是孱弱,两只掌都失去了,偶尔的叫声气若游丝。
 
张先生仔细去看那只鹅,却看到了一双褐色的眼睛。
 
他一怔,重新看着自己的妻。
 
张太太攀在张先生的肩膀上,说出的话仍带着笑意:“这只鹅掌最肥厚了,可惜我没有口福,都落了你的肚子。”
 
张先生反身握住张太太的手,他的眼神就像一只混沌的玻璃球,滚来滚去,于是慢慢绽开一个笑容:“太太,这只鹅要不要我来斩?”
 
张太太也露出相同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张先生的眉峰,隐隐笑道:“好,斩得非常小块哦。”
 
夜色已经更加深了,张太太自觉身旁的床垫陷下去,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去看张先生的轮廓,又伸手去摸。
 
“做什么?”张先生打了个冷颤,嘴唇也跟着他的话而微微动弹。
 
“你会不会出轨?”
 
“你觉得呢?”张先生很有底气地反诘,张太太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睡吧。”张太太躺回自己的位置,轻飘飘的。
 
真的不能留了吗?张先生在心里问自己,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又是一场大雨,张先生走进一家咖啡馆,他叫了一杯黑咖啡,又叫了一杯水。
 
片刻后,一个男人出现在张先生桌前,他们之间进行了一场短促的对话,张先生递出一张银行卡,对方递过来一只油纸包。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总会看到一些不真实的事情。”
 
“这些年了,你总该放下执念了。”
 
“请你帮忙。”
 
来人走了以后,张先生坐在椅子上,他用力呼吸了几口,眼前不禁浮现出妻年轻时的样貌。
 
他又坐了很久,等雨势减缓,他才站起身,风衣竟然已经长到他的小腿了。
 
“老先生,要小心哦。”侍应小姐贴心地递上伞,目送着张先生离开。
 
仍是家里的那面窗子,玻璃的花色使一切都影影绰绰的,张先生走进屋子,他将买来的油纸包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并且无端端生出了一副笑脸。
 
餐桌上仍是鹅掌,张太太替丈夫脱下外套,低低说道:“今天进来了贼,他没注意到我,只偷走了一条丝巾,要不要报告公安?”
 
张先生轻轻晃了晃自己的脑袋,他脸上终于出现了倦意,于是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仍是张太太先开口:“今天我很想念你。”
 
张先生则始终盯着鹅掌,没有挪开眼神,因为他的头微微低着,所以声音听起来很含糊:“如果我真的出轨了你怎么办?”
 
“什么?”张太太紧接着问了一句,于是张先生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张太太的脸上褪去了最后一点笑,她面无表情地把视线从张先生身上挪开,却不知道应该落在花瓶上,还是那炉香上。
 
“那我就斩一盘鹅掌来祭你。”
 
“是吗?”张先生便使人捉摸不定地问,“家里的瓮是不是太小了,足够糟鹅掌吗?”
 
张太太便真起身去查看,随后投过来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张先生也紧跟着站起,他拥住张太太的身体,眼神温驯,就像一头绵羊,他用眼神捏住了张太太的软肋,于是便被原谅了。
 
农历的七月末,张先生请人买了一口瓮,送货的工人将瓮送到门口,敲了敲门。
 
张太太有些茫然,这是以往不曾发生的,因此当她犹豫着要走过去时,张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辛苦了,放在这里就好,辛苦。”
 
张太太从猫眼里看张先生矮矮的,双手试着去比划瓮的大小,这时那个卖水果的男人窜了出来,他仍嬉皮笑脸的:“老张,你家香很好闻,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上一份。”
 
张先生直起腰,便有些气喘,他说话的时候,双颊的肌肉突然跳了一下:“你买不到。”
 
男人还欲说些话,张先生已经掏出钥匙,吃力地将瓮拿进家里,男人不屑地撇撇嘴巴,却又一时怔住了,他闻见了香,又看到了一个漂亮女人。
 
关上了门,里外就隔绝出了两个世界,张太太看着满脸通红的张先生和瓮,心里便升起一团迷惑,但她仍是体贴地说:“去洗一洗吧。”
 
张先生点头,从洗手间出来后,脸上的红色消失了,仍是留下团团的苍白。
 
“太太,可以帮我调一个酱油碟吗?”张先生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妻,这是他许多年不曾有过的要求。
 
张太太心里的疑惑几乎要冒到嗓子眼,但她仍去了。
 
张先生则趁妻不注意,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褐色的粉末,入杯,却奇迹般地消弥于无形中,水还是清的,就仿佛生活从来没有掀起波澜似的。
 
张先生小口抿着鹅掌,他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张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问:“是单位的电话吗?”
 
张先生难得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脸上出现了一丝笑容,他举着手机,就像要击碎张太太的心。
 
“不是,是女人的电话,”张先生按下接听键,他仍是看着张太太,嘴里接着说,“那个短发白衬衫,自称是我的正牌女友,你见过她,也删了她发来的短讯。”
 
张先生挂断了电话,他端起来茶杯,遥遥地敬给张太太,张太太也举起茶杯,两个人partner似地各自饮下。
 
“太太,你这一生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有,我想见见你的出轨对象。”
 
“你每次都想见她们不是吗?”张先生目光柔和地看向鹅掌,眼神仿佛有些眷恋,“我们已经分手了。”
 
张太太默不作声,片刻后才说:“人是管不住自己的。”
 
“太太,你恨我吗?”
 
张太太一直低着的脑袋抬起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自己的丈夫,猛烈地摇摇头说:“我恨你做什么?是她们勾引你。”
 
“然后呢?”张先生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正常的笑容,“将她们的手斩下来,糟鹅掌吗?”
 
张太太脸上青白交替,随后坦然地点点头:“她们勾引你,应该付出代价。”
 
“不是的太太,是我,这些年我想弥补你,但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就像鹅一样,你给我脚我是一定要跑走的,你给我手,我一定要摸别人的。”
 
“你去哪里!”张太太尖叫起来。
 
张先生不急不缓地说:“我能去哪里?去恒通路精神病院吗?”
 
张先生的话使张太太的脑袋剧烈疼痛起来,她滚到地上,张先生伸手去扶,他将太太按在原本的座位上,眼睛里凭空多出了一滴泪。
 
“太太,你还没有记起吗?恒通路精神病院那时刚刚粉刷过,四处都是白惨惨的墙壁,只有一间是个例外,1075号病房,这间病房的墙是鲜红色的。”
 
一滴泪,夫妻共生死。
 
张先生的泪落在张太太的脸颊上,他抱紧了发抖的张太太,语气仍是平平的:“那是我们结婚后不久,我认识了一个女生,她很瘦,有一双褐色的漂亮的眼睛。
 
“后来被你发觉了,你就像现在这样,不哭也不闹,只是在一个傍晚,我回家之后,你在糟鹅掌,于是我凑过去看,锅子里是姜黄色的汁,但里面的不像鹅掌,只记得很小的一双。”
 
张先生斟酌着用词,他不想在张太太面前暴露不堪,于是又陷入了自己的回忆。
 
张先生一生都不会忘记那个时刻,他在偏房里看到了那个跟自己相恋的女孩,她被麻绳捆着,脸色发青,表情狰狞。
 
张先生有些发抖地去探女孩的鼻息,毫不意外,对方已经死去多时,靠近后,能闻到淡淡的尸臭。
 
那时的张太太出现在房门口,她弯腰拉起张先生,脸上是少女一样的天真。
 
年轻的张先生意识到妻在模仿眼前这个死去的女孩的笑容,于是他甩开妻,压低了声音吼道:“愚蠢!愚蠢!你做了些什么?”
 
张太太仍笑吟吟的,她复拉住张先生的手,问道:“我笑起来漂亮吗?”
 
张先生只觉得毛骨悚然,但他盯着女孩失去了双手的胳膊,便渐渐被蛊惑了。
 
“吃饭吧,吃过饭再想。”
 
张先生在张太太的带领下,浑浑噩噩地走向餐厅,白瓷盘里,两只糟好的掌。
 
“吃吧,”张太太开口,“咬下第一口,就不怕了。”
 
张先生点头,眼前的两只掌很香,能比拟任何珍馐美馔。
 
第一口,这两只掌就像在翻黑的海中艰难行进的小船,它们躲过了一场场暴雨海啸,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甘甜。
 
第二口,这两只掌变幻成高岭之花,它低低地散着动人的味道,却不属于谁,使人迫不及待地吞下第三口,要将它据为己有。
 
张先生脸上出现了贪婪的神色,直到他发现了一截指骨,他才幡然悔悟,人便剧烈地干呕着,大脑却指挥着消化器官:“快点,再快点。”
 
最终张先生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张太太则看着他,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容了。
 
“你很怕吗?”
 
张先生坐回椅子上,他看着张太太,眼神慢慢地滑动着:“我不怕。”
 
“那你不怕,要不要帮我斩?”
 
“斩什么?”张先生的目光停留在偏房的门口,他心里已经有数。
 
“你知道的。”张太太脸上重新出现了冷笑,待张先生点头,她才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下来。
 
张先生很慢地站起来,但他没有举起菜刀,而是拨通了公安局的电话。
 
公安来得迅速,张太太愣愣的,仿佛没有从某种情绪里解脱出来,整整一个月,她都是那副呆滞的模样。
 
直到张先生买通了医生,将张太太移交到精神病院。
 
她隔着门,瞪住张先生。
 
“太太,你很刚强,你一生都是如此,你死在了精神病院里,自杀了,就用那截女孩的指骨,你的血染红了整个墙壁,那么一片,像海似的。”
 
张先生不再说话,他盯着自己的妻,张太太则觉得一阵晕眩,周围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改变了。
 
原本的黑白电视变成了大尺寸的彩电,白色的墙壁变得暗黄,旧棉沙发变成真皮座椅,餐具也由白瓷变为青花,除了那炉香,十几年如一日地燃着。
 
“这是怎么回事?”张太太问道,她脑海里突然闪过张先生对卖水果的男人说的话。
 
“这是犀角。太太,犀角燃之,可以通鬼。”张先生淡淡一笑。
 
“自从你离世后,我无时无刻不在怀念那个味道,于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法师留下你的魂魄,但是你永远活在了三十年前,你眼中的世界跟我眼中的世界大相径庭,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了吗?”
 
“29岁。”张太太毫不犹豫地说出口,但张先生摇摇头,否定了她。
 
“吃过了那么好的东西,这些,”张先生徒手抓起了一只鹅掌,在片刻后,他嚼了一口,又吐出来,“味同嚼蜡。对了,今天是我六十岁的生日。刚刚那杯水里被我放了法师交给我的符,它能消除你前世今生的罪孽,我花了大价钱。太太,你可以清清白白地去投胎了。太太,1075号房至今空着,墙壁已经被整理过了,但我能看到,上面浮着一行字,你用血写了一遍又一遍,太太。”
 
张太太的脑筋重新恢复了清白,她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死死地盯着张先生,于是一句话就从她的嘴巴里像烟一样逸出:“爱人,你永远欠我一条命。”
 
“太太,你要不要再为我做一餐?就用我的这双手,用我新买的瓦瓮,你三十年前的那一餐,我记了整整一辈子,我还可以记起那双手的味道,弹牙、紧实,比鹅掌要高明太多。
 
“这些年,你不知道我是怎么度过的,那么多双手在我眼前摇晃,你不知道我腹内是怎样的煎熬,但我不能杀人,因为我的这条命早就欠给你了,早就欠下了。”
 
张先生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手,他从指缝里看到了张太太的脸,他看见了张太太点头,起身,于是闭上了眼睛。
 
张太太站在张先生身后,她抱紧他的颈子。
 
在张先生最后的时刻里,他觉得脸上得到了妻的一滴泪,是冰凉的。
 
一滴泪,夫妻共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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