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贵为公主,下嫁给个纨绔公子,成亲当夜,我的驸马被阉了

我贵为公主,下嫁给个纨绔公子,成亲当夜,我的驸马被阉了

大婚夜,我的驸马被人阉了,罪魁祸首是谢天佑。 我把谢天佑当做儿子养在身侧二十年,可他居然居心不良,存了扑倒我的想法。

1

咸元十一年九月,京城的气候有些反常,明明刚入秋,却破天荒地下了一场大雪。

有些人躲在屋檐下等雪停,望着白茫茫的一片,感叹:“这是连老天爷都在为谢家鸣不平啊!”

如今朝堂安稳,吏治却不清明。父皇宠爱汤贵妃,便爱屋及乌地倚重其兄长汤威。不过短短七年,汤威就从七品门廷尉做到了一国宰相之职。

说来也是旧怨,汤威还在微末时,曾因在军中酗酒闹事而受过军法,罚他的便是谢大将军。

如今汤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汤威便捏了一个罪名安在谢大将军头上,想要谢家一百二十口的性命。

此事我曾私下问过卫太傅,父皇虽然被汤家哄得团团转,但绝不是昏君一流。汤威如此粗蠢的陷害,父皇不应该看不出来。

当时卫太傅只是叹了口气,两行清泪长长地流了下来:“飞鸟尽,良弓藏。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天之后卫太傅就称病不再来太阁上课,不久之后他便告老致仕了。

我站在玹薇殿的暖阁里,面向着窗外的这一场苍茫大雪,总觉得自己应该要做点什么。

我问身边的女官:“谢家可是今日行刑?”

见她点了点头,我急忙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带着人赶往刑部大牢。

谢大将军我是肯定救不下了,但若能救下他个把家眷也是好的。

刑部大牢的狱官是汤威的走狗,他见我来救人,当下扯着鸡毛当令箭,一口一个国法不可违。

我大怒,抽出腰间的长鞭就要甩到他脸上,狱官急欲躲避,反而撞倒旁边的火盆,烫得吱哇乱叫。

火星飞扬中,一道虚弱的声音从牢中传来:“末将多谢殿下好意,天恩如此,还请殿下回吧。”

话音落,周围响起女眷们压抑的哭声。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忿:“他大爷的,我们干脆反——”

一声不轻不重的巴掌声传了出来,打断了那年轻声音接下去的大逆不道之言。

后来到了行刑的时候,谢家人一个接一个被带了出去。我有些不忍,却无能为力。谢家女眷们经过我面前时,总是目光沉重地往后看。我心生疑惑,让其他人留在原地,独自到了那一间牢房查看。

只见脏污不堪的牢房角落,放着一个小包裹,那包裹似乎是从许多件囚衣上撕下来拼接而成。走近,却见那包裹里包着一个满脸血污的小婴孩。

那婴孩似乎已经快要死了,几只蝇虫围绕在周围,气味臭不可闻。

谢家的名单上并没有这么小的孩子,电光火石间我想起谢二夫人似乎怀有身孕。算算日子,到如今应该是七个月了。联系谢家女眷们的眼神,这孩子莫不就是谢二夫人在牢里生的罢。

这样一想,看着那婴孩倒不那么抗拒了,反而觉得他有些可怜,一出生就是孤家寡人。

我弯下身,小心翼翼地拾起他,快速地走出了那间牢房。

也许是谢家人冥冥之中在保佑着唯一的血脉,在太医们日夜不休的轮转照顾下,把这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后来我给这孩子取名天佑,养在了身边。

2

不知是不是出生时吃了苦头的缘故,天佑这孩子与常人有些不同。

他幼时开口开得晚,我只当他不爱说话,并未多理。

况且那时母后突然身怀有孕,太医把脉说极有可能是个男胎。凤仪宫日夜戒严,严阵以待,生怕这一胎被汤贵妃谋害了。

等母后平安生下小七,我回过神来关注天佑时,他已经七岁了。

照顾他的宫人说,这七年里,天佑从来没开过口。

更为严重的是,他似乎对外界全然没有半点反应。冬日里坐在炉边烤火,就算袍子着了也能面不改色。

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脸上留下一小块阴影。他分明都还没旁边的木案高,看书时的神态却极为认真,一页一页缓慢地翻动着。

若不是可以确定他还未蒙学,我都要疑心他是不是真的能看懂。

宫人们见我来了,急忙行礼问安,而他依旧在看书,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我屏退了所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循着他的目光去看那本书。也许这就是天意,他捧着的居然是一本兵法。

我轻声问他:“能看懂吗?”

他没有回应我,似乎是完全没听见,黝黑的瞳仁注视着书册上颠倒的墨迹。

香炉里的烟往上飘,而我的心却在往下沉。

——他莫不是……真的有点问题?

可我想要再试一试,于是我接着问:“你要是想学,本宫教你好不好?”

过了很久,久到我快要放弃时,他终于缓慢地转过头来,一双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脸,随后点了点头。

我总算松了口气,隔天便找了一个学识渊博的女官教他开蒙。

然而才过去一天,那位女官便来向我请辞:“属下能力不济,难以胜任人师一职,还望殿下恕罪。”

细问之下,才知道上课时不管女官讲些什么,天佑都全无半点反应。他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他根本看不懂的书。

母后抱着小七在一旁笑道:“本宫记得玉泉宫那个,小时候不肯好好上课,也爱这样装模作样。”

母后口中的便是汤贵妃的独子,仅比我小半岁的二皇子。与我自幼聪慧稳重不同,二皇子从小顽劣不堪。那时宫中无嫡子,我虽既嫡又长,却可惜是个女儿身,父皇便有意培养他当储君。

为了安排二皇子老实坐着听讲,父皇那时费了不少功夫,就连竹条都打断了好几根。

一想到天佑与二皇子一样顽劣,做一样的把戏来逃避学习,我的胸口便涌上一股怒火来。

待我赶回玹薇殿时,宫人们说他早已经睡下了。我心中含着气,便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坐在床榻旁,指责他为何不肯好好跟着女官学。

那时我的语气颇有些严厉。因为我总想着他是谢家唯一的后人,即使孤雁失群,亦不可堕了凌云之志。他这般自轻自贱,实在叫人恼火。

可不管我怎么说他骂他,他都全无一点反应,背对着我躺在衾被里。

世上只有装睡的人是吵不醒的,我大怒,伸出手把他掰了过来。

却见他紧闭双眼,泪水糊满了脸,唇瓣轻微地颤动着。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问他:“你前儿答应了本宫会好好学,今日为何又反悔?”

他睁开眼,一双琉璃似的眼珠子像是洗过一遍,湿漉漉地望着我,却依旧不肯开口。

我蓦然想起他从来没开口说过话,莫不会是个哑巴?

听人说,一般天生的哑巴都是天生的聋子。我的心已经像冬天的泉水一样沁凉了,又聋又哑,如何敢指望他继承谢大将军的衣钵。

我叹了口气,松开他,起身想要离开。

这时衣袖上传来小小的一个力,低头一看,是他攥住了。

想着他又聋又哑的,我心底的期待没了,怒气自然也就没了,因此摸了摸他的脑袋,抽身欲走。

身后传来极小的,猫叫般的声音。

“你答应过,教我的。”

是他在说话吗?我惊喜回头,却看见他在哭,泪水滚滚而下,却紧紧抿着唇,没有半点声音。

我快走几步坐到床边,让他再说两句听听。

小孩的声音清脆,如同枝上的莺啼,此时却有些哽咽,他重复了一遍:“你答应过,教我的。”

我这才蓦然想起,那日似乎,我确实是说教他识字来着。

一时间,我有些尴尬。可我七岁入太阁读书,被母后当作皇子一般养大。为了给小七铺路,还要与汤贵妃一派斡旋。这等小事,忘记了也实属平常。

他的眼睛可比他的嘴巴会说话,那双黝黑的眸子湿漉漉地朝你望着,顿时这等小事,就让人觉得是犯了弥天大错。

我充满歉意道:“是本宫的不是,日后本宫亲自教你。”

3

因为答应了教他读书识字,我们的相处便比从前多了。

于是我发现,他并非对外界毫无反应,只是一种近乎不屑的漠然。这种漠然,只有遇到我时才会收敛起来,就好像他的一对耳朵一双眼睛都是为我长的。

并且我发现,他比我小时候要更聪明。任何东西,只要说一遍他就懂了。

虽然有很多优点,但也有个缺点,就是他实在有些缠人。

我并非每时每刻都有空闲教他,可他却爱每时每刻都待在我身边。不管是去太阁读书,还是处理一些宫务,他都要跟着我,像个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

幸好他通常是很安静的,安静地坐在一旁看我上课,安静地靠在我身边。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这样的相处。

十八岁那年,父皇为我指了一个驸马,是个品貌端正却毫无建树的世家子。

母后很不高兴,因为父皇为二皇子赐婚的是顾尚书家的嫡女。顾家一门三状元,又只有这一个嫡女。父皇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而喻。

“小七都已经出生了,他还想着那对母子,真当我们好欺负吗?”母后坐在榻上抹眼泪,她是正宫皇后,按理说所生的嫡子该立为太子。

可父皇不仅迟迟不立太子,还给二皇子找了一个家世贵重的正妃。如今朝堂上关于立嫡还是立贤,吵得不可开交。

母后抹完眼泪,握着我的手道:“安阳,母后现在只有你了。”

我低下了头:“母后放心,我不会嫁给他的。”

母后闻言露出了欣慰的笑。

那天从凤仪宫出来后,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我想起小时候因为是长女,父皇也很喜爱我。二皇子顽劣不堪,摔了我的笔筒,父皇便罚了他二十下手板来给我赔罪。

可随着母后与汤贵妃的嫌隙越来越大,我自然站到了母后这边,与父皇便不知从何时起开始疏远了。

如今小七年幼,母后让我来对抗汤贵妃。父皇便故意拿捏我的婚事,希望我能知难而退。

仰头看着橙红的天空,眼眶忽地有些湿润。

衣袖被扯动,传来细细的声音:“殿下。”

天佑如今八岁,才长到我的腰间,他依旧不爱说话,依旧对世界漠然,依旧像个粘人的牛皮糖。

我展颜,牵起他的手往玹薇殿走。那一刻我忽然开始感激他的陪伴,就好像在人海茫茫中,只有他一个人愿意陪我到世界灭亡那天。

夜里,我正安眠,忽然听到细小的脚步声。

难道有刺客?我绷紧了全身,悄悄握住枕下的匕首。

那人脱了鞋子,爬上了我的床,钻进了我的被窝,还熟稔地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松了握着匕首的手,哭笑不得道:“天佑,你干什么?”

“殿下,要下雨了,我害怕。”他小小的声音传入耳中,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要下雨了?我疑惑地望着窗外的月光,正想赶他回去,就听见一声惊雷炸响,身边的人应景地抖了抖。

看他这般害怕,我便也狠不下心来赶他走了。况且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当成弟弟般睡一觉也没什么。

只是朦胧睡去之时,我开始反思,我是不是把谢大将军的孙子养得太娇气了?

4

为了让天佑有些阳刚之气,我决定让他习武。

幸好他虽然性子娇气,但继承了谢家的好根骨,在习武上颇有些天赋。

一开始他还不愿离了我去练武场,待我同意每天陪他一起睡觉后,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我在想,也幸好如今同那世家子的婚约作废了,不然让他睡在我们中间吗?

想到三个人共睡一铺床的样子,我竟忍不住有些发笑。

母后在一旁问:“安阳,你在笑什么?”

该死,我竟然在这时候想起了天佑,还在母后面前笑了出来。连忙敛了面上的笑意,我摇了摇头。

母后幽幽一叹,惆怅道:“听说年后,你父皇就要让二皇子去户部当差了。小七还这么小,等他长成,恐怕朝堂已经是二皇子的天下了。”

我拉着她的手道:“母后放心,这朝堂他去得,我便也去得。”

“可你终究……”母后满脸为难地看着我。

我道:“外政院素来有公主领事的渊源,我去求一求父皇,他肯定会同意的。”

虽然外政院是个虚职衙门,一年到头只有外使来朝贺的时候会忙一点。但凭我的能力,只要入了朝堂,能施展的地方又岂会囿于一个外政院。

因为要出宫办差,且天佑年纪也渐渐大了,不合宜继续住在宫中。我便向父皇请命,提前搬到了公主府。

又过了二三年,我在朝堂上渐渐扎下些根脚。明面上虽不如二皇子前簇后拥,但暗地里已有不少人投靠。

近些年唯一的烦恼事,便是天佑依旧十分缠人。

从他开始练武,个子便蹭蹭往上长,直到有一天高出了我一个头,我才意识到那个从大牢里带回来的婴孩已经这么大了。

我虽未嫁人,但毕竟是个成年的公主,每次来月潮之前总会有些情理之中的欲望。

偏偏天佑不管怎么说都要与我睡一铺床,每天夜里感受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强壮有力的身体。

我真怕哪天晚上一个忍不住,犯了天底下所有女人都容易犯的错。

太造孽了。

在他十三岁那年,我在认清无法把他赶走后,自己收拾了被褥,搬去了偏院。

夜里,天佑找了过来,凉凉的月色中,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亵衣。他站在房门外,可怜兮兮求我开门。

我粗着声音道:“自古男女八岁不同席,即使你我情同姐弟,但如今你年纪已经大了,也是时候避避嫌了。”

说完这话我等了等,听见外面没了声响,便以为他听进去回去了,于是放心地回床睡觉。

如此一连过了好几夜,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天佑发起了高烧,御医说是着了凉。我正心中疑惑,就看见身旁的平嬷嬷面色古怪。

追问之下,平嬷嬷说了实话,她道:“这几日公子夜里都是在殿下房门外睡的。”

“他睡哪?”我抬高声音,人生第一次有些失态。

“地上。”平嬷嬷道。

这小子…我真是又气又笑,抬手想给他一巴掌,待看到他烧得通红的脸颊时,却又舍不得。

实在是拿他没办法,我只好命工匠造了一铺床,中间竖着一堵木墙,一人睡一半。

5

在我二十四岁那年,狄戎入侵,边关告急,母后希望我能嫁给靖安侯的小儿子。

自从谢家倒台后,武将中就数靖安侯最有声望地位。如今边关告急,既是挑战也是机遇。经此一战,靖安侯的地位肯定会水涨船高。

为了能拉拢靖安侯,母后便也顾不得他的小儿子是个纨绔,且流连青楼酒肆了。

至于我,多少是有些失望的。

当初父皇虽然有意拿捏我的婚事,可他终究在乎我是他的女儿,那个世家子除了家世不显、毫无建树外,并无太大的缺点。

可母后为了小七,似乎完全把我的婚事当成了可以利用的筹码,从未考虑我的感受。

大婚的那日,母后拉着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地向我道歉。

她从来都知道,对付我最管用的是泪水。只要一哭,我便再也怪不了她。

可这次,我真的累了。

从七岁那年同意入太阁读书开始,我便在她的眼泪中扛起了许多的责任。现在连我的婚事,都牺牲了。

我将自己的手拔了出来,抽出一张手帕,细致地为她拭泪,温柔道:“母后,儿臣这一嫁,日后我们便不相干了。儿臣的前半生都为您和小七活了,下半生,我们各自走吧。”

母后惊愕地望着我,仿佛从未认识过我一般。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既然从未为我想过,那这份情,我便也一一收回来罢。

在踏上嫁辇的那一刻,母后忽然发声大哭,哭得那样哀绝。

我亦哭了。

继七岁那年没了父亲后,二十四岁这年我没了母亲。

——从此世上只有皇上和皇后。

洞房花烛夜,我坐在喜床上等我的驸马,龙凤喜烛烧到了一半,前院传来喧闹的声响。

不一会儿,一个宫人疾步进来,慌乱道:“殿下不好了,公子他打了驸马。”

准确地说,那天夜里,我的驸马被阉了,而罪魁祸首不知所踪。

天佑就这么消失了,在我打了他一巴掌以后。

后来的很多时候,我回想到这一夜,都会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个从小由我养大的孩子跪在地上,穿着一身墨蓝的箭袖,一缕头发因打斗而垂落在额前,长长的羽扇下是一双无惧无畏且黑白分明的眸子。

我气得发抖,挥手就打了他一巴掌。他丝毫没有躲避,白皙的左脸上浮现出一个红色的掌印。

后来我命人将他押到了柴房看管,之后他就失踪了。

驸马因为被阉了子孙根,开始与我闹和离。父皇出面劝止了他,且靖安侯府为了面子,也压下了此事。

我与他一个人住东府,一个人住西府,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无事。

但我多少是有些愧疚于他的,因此不管他纳多少妾室,玩得多放荡不堪,我都只当没看见。

外人传我们夫妻貌合神离,讽刺我独守空房,我也一概不理。

不久之后,边关的战事接连传回捷报。军中出了一个小将,骁勇善战,打得狄戎节节败退,朝中的人都戏称他是天降的将星。

与此同时,军中的暗桩说找到了公子。

那个将星,是他。

6

不知不觉,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靖安侯在一场大战中伤了右腿,退居二线。而我暗箱操作,将整个大军的指挥权都移交给了天佑。

天佑不愧是谢家的孩子,他没有辜负我的期望,小小年纪就宠辱不惊,稳扎稳打地将狄戎收拾得服服帖帖。

大军凯旋的那一日,我站在城楼上看见了他。他骑着一匹汗血宝马,穿着一身黄金铠甲,神情严肃认真,气度威武不凡。

在进城的那一刹那,他忽然抬起头,朝我这边望了过来。四目相对时,我却不能再看清他的想法了。

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欣慰,总之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怅惘。

父皇在显庆殿大宴将士,我没有让驸马去,他若是认出了天佑,会有不小的麻烦。

夜里,我正在绞发,房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宫人小跑进来禀报:“殿下,公子来了,就在府门外。”

我的眉头一跳,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随意搭了一件外袍,披着头发匆匆奔了出去。

可惜已经迟了。

晚归的驸马碰见了府门外站着的天佑,并且一眼就认出了他。

重逢的第一天,驸马死了。

我赶到的时候,天佑正不疾不徐地把剑从驸马的胸口拔出来。不知是不是在宴上饮了酒的缘故,抑或是夜色太朦胧,那一刻他的眉眼中仿佛有股妖气。

“你疯了?”我冲过去,一把推开他,俯身查看驸马的情况。

可惜一剑毙命,救无可救。

我愤怒地转过头,却见他就站在旁边,月亮高悬于身后,将我拢在他的影子里。

他弯下腰,把脸凑近,笑意微茫:“殿下今夜,还要为他打我吗?”

月色那样清澈,他的眸子那样清亮,以至于我能清清楚楚地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脸。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压抑住蓬勃的怒气,质问他:“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三番两次对他下手?”

他却不先回答我,反而伸出手将我滑落的外袍拉好,声音淡淡:“想杀,就杀了。”

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如今刚立战功,分明是封侯拜相的好时机,为何要一时意气杀了驸马?有了这桩命案在身,即便天大的军功,父皇也不可能大肆封赏他。

四年谋算,终究满盘皆输。

他在月色中大笑着离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感觉到有些事情在逃脱掌控。

第二日,父皇在知晓了驸马的死讯后勃然大怒。但我万万没想到,汤丞相居然会站出来保天佑。

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可恨。

我忽然有些后悔这些年将真相瞒着天佑,原本是不想他年纪轻轻就身负血海深仇,可我也无法坐视他与杀父仇人谈笑风生。

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决定告诉天佑真相。

去军中找天佑时,他正躺在一张长榻上假寐。日光的阴影覆在他脸上,柔和了他这四年积攒的戾气。

他靠在椅背上听完真相,修长的指节转动着瓷杯,神情懒懒,显得有些浪荡。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我问他。

“我早就知道了。”

“?”我有些惊讶。

他轻叹:“殿下从前在玹薇殿处理政事时,以为我听不懂,便从不避着我。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是谢家的孩子。”

百密一疏,终有一漏。当时他那样小,又不爱说话,还被人说是脑子不好。我虽未全信,但心里还是有七八分相信的。哪知他竟如此早慧。

过往之事不再究,我长吁了口气问他:“既然你已知道身世,为何还与仇人走得那样亲近?”

他抬起眼眸,阳光照在脸上,似有流光溢彩,他轻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顿了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况且如今有汤威在,我才能稳控三军之权。”

那一瞬间,我重新开始认识眼前的少年,就好像养了近二十年的小绵羊突然变成了狼崽子。

7

秋猎时,父皇不慎从马背跌下,摔伤了身子,缠绵病榻。

二皇子入朝参政多年,简在帝心,父皇的意思是要立他为储。母后为此很着急,她从来是一个要强的人,与汤贵妃明争暗斗多年,如何能接受自己惨败。

可我没想到母后竟然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她要逼宫。

天佑带着消息来时,我正坐在房内看书。

几年不见,他的功夫越发进益了,穿着一身墨蓝长衫,仿佛乘风而来的一只夜妖。

母后会找上他我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从小被我养在身边,母后亦是知情的。

他倚在窗边,一身的月华,眸中闪耀着细碎的光,他问:“殿下,我要答应吗?”

语气平常得好像在问我,今晚的月色好么?

我直视他的眼睛,却无法看清他真正的想法,轻叹:“你不是已经答应了。”

半个时辰前,公主府被他带来的禁军团团围住,想必此时二皇子府、汤丞相府与朝中众大臣的府邸也是一样的情况。

天佑轻轻笑了起来,突然靠近,捉住了我肩上的一缕碎发随手把玩,语气低缓:“宫中尉是殿下的人,他不开门,今夜恐怕要多流一些血。”

我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清楚我的势力。

月色中,他附在我耳边道:“殿下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宫中尉收到手令,宫门在一片夜色中悄然打开。那一夜死了很多人,母后在一片血泊中终于赢了宿敌汤贵妃。

父皇听闻宫变,惊怒交加下,直接瘫了半边身子。

母后隐忍一世,这次却非常强硬地逼迫父皇按了手印,昭告天下禅位给小七。

然而小七如今才十一岁,资质平庸,不能服众。母后便下诏封我为镇国长公主,参与政事,辅佐幼帝。

“安阳,如今汤家的余孽还未肃清,你就再帮我们一次。等小七长成了,他一定不会亏待你的。”母后坐在黑漆描金宝座上,神情殷切。

我低头看着裙面上的如意花纹,过了很久才问她:“您知道自古以来的摄政王、摄政公主都是什么下场吗?”

母后的脸色僵了僵,旋即调整过来,和缓道:“你们是亲姐弟,将来小七不会那样对你的。”

“自古君王多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儿臣的这条命,从来不愿受制于别人的一念之间。”

母后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搏一搏,肩舆变龙辇。”我站起身,手边的茶盏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殿门被人从外破开,宫中尉带着人闯了进来,向我拱手道:“禀殿下,宫内外都已经控制住了。”

我点了点头,朝母后看去。

母后大惊失色地从宝座上跌了下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厉声质问:“你早就有反心了是不是?你居然连亲娘和亲弟弟都算计!”

我叹了口气,走过去亲手扶起她,在她耳边道:“您何至如此,不论那位子上坐着的是我还是小七,这慈宁宫的黑漆描金宝座都是您的。”

母后对我的话恍若未觉,反而癫狂大笑:“你不会成功的,小七身边有谢天佑。哀家帮他杀了汤威,他会尽心保护小七,你不会成功的……”

身侧的宫中尉脸色倏然一变,见我看过来,立即道:“请殿下责罚,谢天佑带着幼帝躲在奉先殿,属下……属下进不去。”

奉先殿供奉着历代先皇的排位,宫中尉不敢硬闯可以理解,我并不怪他。

母后脸上的癫狂更深了,不停地重复着“你不会成功的”。

8

奉先殿外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御林军们见到我来,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殿门大开,天佑穿着一身靛青圆领长袍,墨发玉冠,隔着数十盏长明灯与我对望。

宫中尉朝他大喊:“良禽择木而栖,幼帝大势已去,谢将军是聪明人,归降吧!”喊完朝我看了看,又接着补充,“只要你交出幼帝,我们殿下许你高官厚禄、安享一生!”

喊话停,殿内传来一声嗤笑,仿佛十分不屑。

宫中尉脸色紧绷,周围的御林军们也都剑拔弩张。要不是碍于奉先殿里供奉着历代先皇的牌位,他们或许早已强攻进去。

天佑也明白大家的顾忌,因此格外有底气,朗声道:“要我交出幼帝也可以,但殿下得许我三件事情。”

宫中尉朝我看了一眼,我点了点头,他这才回喊:“你说,哪三件事?”

殿内很快传回声音,却是:“我还没想好是哪三个,但殿下答应了就不许反悔!”

“格老子滴!这小子耍我们。”宫中尉性格有些急躁,忍不住地爆了句粗口。

我蹙了蹙眉,远远地望见天佑的脸在烛光中明明暗暗,不知为何就想到了那天夜里他倚在窗槛边的样子。

突然很想冲动地相信他一回,于是开口道:“我答应你。”

“不管我提什么条件,殿下都答应?”

“答应。”

殿内的天佑粲然一笑,如明月增辉,把满室烛光都衬得黯淡了一些,他道:“那你们进来吧。”

许是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松口,宫中尉警惕地拦在我面前:“殿下小心有诈。”

我伸手拨开他,迈步走进奉先殿,绕过被移到门口的长明灯横架,一眼就看见了躺在蒲团上的小七。

天佑道:“没死,只是打晕了。”

我弯身查看小七的情况,只见他下颌绷紧。我立即反应过来有诈,但此时避开已然迟了。

一道寒芒闪过,小七放在蒲团下的右手猛地朝我刺来。

眼前的景物一闪,耳边清晰地传来皮肉破开的声音,可身上却无痛楚。

转过身,天佑脸色发白地擒住了小七的手,而他的后背上赫然插着一把匕首,汹涌而出的血液染红了靛青的布料。

小七咬牙切齿地骂:“谢天佑,你这个叛徒!”

宫中尉带着人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满脸的戒备。

天佑却是朝我看了过来,神情忐忑:“我没有使诈。”还着意让我看清他身上的血。

宫中尉大声反驳:“殿下莫信他,这定是苦肉计。”

当初卫太傅离京时,曾留下一纸箴言: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意在告诫我不要轻信身边的任何人。

这么多年来,有人投靠,也有人背叛,我靠着恪守这句话,才如履薄冰地走到现在。

理智告诉我不能相信天佑,可心底却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让我再给他一个机会。

我素来是个行事果决的人,在这件事上却破天荒地犹豫了一回,因此只是下令将他们收押监管。

宫中尉面色纠结,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道:“让太医给他包扎一下。”

宫中尉:“……是。”

9

一切至此尘埃落定,谋算多年,我终于坐上了那个人人敬畏仰望的位置。

承乾殿空旷凄清,我独坐在龙椅上,周围一切都静悄悄的,与我为伴的只有冰冷的盘龙金柱。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光影一寸一寸地向外退去,我被留在了一片黑暗中。

一股久违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想起了十八岁那年,母后让我退婚的那个黄昏。

天边的晚霞绚烂如火,高大的宫墙上铺满金光。一切美不胜收,可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然而今日的寂寥却远胜当时,因为我已失去那个愿意陪着我走过长长的甬道的人。

原来九五至尊,是这种感觉。

——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殿门外传来宫中尉的声音,他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耿直,开口就道:“殿下,臣有一些话想说,还请殿下恕臣不敬之罪。”

我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只听他侃侃而谈:“臣追随殿下已有十年之久,这些年殿下在臣心中一直是英明睿智,胸怀大志。可如今,殿下一遇到谢将军,就容易感情用事。”

“虽然目前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但知人知面难知心,万一他心怀不轨呢?故臣斗胆,请殿下以大业为重,去除软肋。”

我听完他的话,怔愣了许久。原来我对天佑的偏宠已经明显到如此地步,以至于宫中尉要用“软肋”这样的字眼。

宫中尉见我迟迟不答话,面露焦急:“殿下,大业为重啊!”

我只好道:“若他有不臣之心,本殿定不会心软。”

宫中尉松了口气,而我心中却微微苦涩。

去牢里看望天佑时,太医正在给他上药。一见我来,他立即拉上衣服,背过身去。

他这副姿态,扭捏得像是被登徒子冒犯的良家妇女。

太医给我见了礼,在一旁嘟囔:“动作这么大,伤口又该裂开了。”

“我来吧。”我接过了药,让他们都退出去。

一时间牢房里仅剩我们二人。

长久的一阵沉默之后,天佑先转了过来,垂着头,语气低落,显得几分委屈。

“我没和幼帝串通,之前也是真的打晕了他,没想到他提前醒了,更没想到他藏了匕首——”

我打断了他的辩解,直截了当地问:“你挟持小七在奉先殿要我答应三件事,究竟是图谋什么?”

话音落,他倏然抬起头,黑黝黝的眼眸蒙上一层阴霾。我意识到方才的语气有些重了,正欲找补,就听见他苦笑着说:

“图谋什么?这世间有人图谋高官厚禄,有人图谋江山美人,而我不过是图能在殿下身边有一个位置罢了。”

万万没想到他弄出这么一场动静是为了这个,我语重心长道:“你有领军之能,在朝堂上自然会有一席之地。何必这样兵行险招,徒增误会。”

“兵符在我房中书架第三行的第一个格子里。”

我大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殿下真的不懂吗?”天佑望着我,那目光炽热得烫人。

人生中第一次,我感到心悸慌乱,急忙伸手推他转过身,逃避道:“这些事先不说了,我给你上药。”

他却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然后缓慢地移到心口处。隔着薄薄的囚衣,我能感觉到他沉钝有力的心跳。

“殿下,我一不要兵权,二不慕荣华,只是想做你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人。”

他的目光坚定不移,神情温柔到近乎恳求。

一切纠缠不休与难以言明的情愫被他提到了台面上,他的心那样坦诚而炽热,以至于我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哄骗自己我们之间只是姐弟情谊。

可他还那样年轻,如今或许愿意陪我在深宫中度过,可过了十年二十年呢?

我把手抽了回来,叹道:“且不说你我之间相差十岁,如今我注定登上那个位置,一入宫门深似海,你是天上的大雁,不该为我留在皇宫这个牢笼里。”

“可我不愿做天上雁,只想当你的笼中燕。”

我看着他:“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他看着我。

10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幼时学诗,最喜这句,总觉得自己不会像诗中之人般,半生蹉跎,终留遗憾。

却没想到当自己真正面对选择时,竟也畏首畏尾,犹豫不决。

大牢里光线昏暗,空气潮湿,天佑还在执着地等我答复。

我终究是鼓起勇气,倾起身,在他唇畔落下轻轻一吻。

他一手箍住我的腰,一手扶着我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我们都没有什么经验,因此吻得毫无章法,左奔右突,直到气喘吁吁时,才停了下来。

托盘上的金疮药不知何时倒了,药粉洒了出来,我这才想起来他还没上药。

于是我道:“把衣服脱了。”

“现,现在就脱吗?”

我点了点头。

“可……可这里太脏了……”他左顾右盼,面露为难。

我:“……”

我纳闷地戳了戳他的额头:“你想什么呢?脱衣服上药。”

他的脸瞬间就红了,仿佛蒸熟的桃子。

见他一直不肯脱,我只好亲自动手。囚衣本就不结实,唰啦一声就撕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疤痕遍布的身体。

“殿下,我……我自己来吧。”天佑低着头,慌乱地拿破碎的布条遮掩自己身上的伤疤,仿佛那是难以见人的东西。

那些伤疤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每一个都昭示着主人所吃过的苦、经历的险难。

明明伤在他身上,可我心里却泛起了疼。我伸出手指,一一抚过那些疤。

指尖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突然转过身,攥住了我的指尖,恳求道:“殿下,你不要嫌弃我……”

鼻头忽然酸涩难忍,我已经好多年没哭过了,可这时却再也忍不住,泪水止不住地冒出来。

天佑手忙脚乱地替我拭泪,惊慌失措地说:“殿下你别哭,我吓到你了是不是,我不是有意的……”

在他急得说出以后再也不在我面前脱衣服的话时,我终于止住了泪意,哽咽地问他:“疼吗?”

“不疼。”他答得很快,生怕我不信地又补充了一句,“真的不疼。”

我点了点头,拿起剩下的半瓶金疮药,继续给他上药。

牢房里归于安静,只有我不时地抽抽鼻子。

他问我会不会嫌弃他一身伤疤,我说不会。这些伤疤见证了他在边关摸爬滚打的四年,见证了我捡回来的那个男孩是如何变成大将军的。我不嫌弃,我只心疼。

走出大牢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可我的心前所未有地明亮着。

天边挂着一轮明月,与之相伴的是一颗启明星。

或许这一条踽踽独行的帝王之路,有他相伴会不那么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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