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她贵为皇后,自应该和皇上举案齐眉、情意缱绻,可她的心爱之人却是个太监~

她贵为皇后,自应该和皇上举案齐眉、情意缱绻,可她的心爱之人却是个太监~

1

皇帝自从继位后,耽于享乐,朝政军国大事一概不理,全权交予心腹太监魏云阙。

久而久之,天下不知皇帝尊,唯九千岁马首是瞻。

近日,这位九千岁又要迫害大臣了。

周太傅是三朝老臣,多年兢兢业业,为朝廷呕心沥血。如今却因为闲暇时与人发的一句牢骚,就被东厂那些爪牙听到,报到了魏云阙那里。

只因一句牢骚,劳苦功高的周太傅却要落得革职流放的下场,真真令人唏嘘。

作为言官清流世家出身的孟知宜,又是一国皇后,此时自然是要挺身而出,良言劝谏皇帝收回成命。

但是皇帝厌烦孟知宜的说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干脆宫门紧闭,拒不肯见她。

孟知宜逼得急了,皇帝干脆派个小太监出来传话,“一概军机政事,都由魏厂公主理。皇后若有异议,就直接去找他。”

紧闭的朱红兽首铜环大门里,传来皇帝与妃嫔们调笑嬉闹的声音。

孟知宜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沉默地登上步辇,往紫禁城午门内的东阁去了。

东阁是一排狭窄简陋的平房,原来是六部大臣进宫禀报政务时的候召之地。

本朝因皇帝不再处理政事,魏云阙再怎么只手遮天也不可能到乾清宫里去,因此东阁就成了新的办公场所。

皇后驾到,东阁里的大臣们相继走出门,站在院里迎驾。周太傅的事情他们心中都有数,因此看到皇后声势浩大地赶来时,都忍不住往东南角第一间房望去。

“各位大人且忙,本宫寻魏厂公有事。”

孟知宜下辇,免了大臣们的礼,带着宫人气势汹汹地往魏云阙的值房走去。

值房狭窄拥挤,没有什么过多的装饰,木柜、桌面甚至是墙角都堆满了公文本章。

笔架旁边放着一个香炉,炉里燃着提神香。东阁值房普遍窗户狭小,因此白天也得点灯。

孟知宜进去的时候,魏云阙正坐在一盏烛火旁,手边放着一叠没批复的公文。昏黄的烛光中,魏云阙穿着一件衮边圆领袍,整衣危坐,如鹤之姿。

“皇后娘娘大驾光临,臣有失远迎。”

魏云阙起身,极敷衍地行了一礼,不等孟知宜免礼,就已经坐了回去。

现在不是纠缠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孟知宜装作没看见他的不敬,开门见山地说起了周太傅的事。

“魏厂公,本宫想知道周太傅究竟说了句什么话,以至于你要将他革职流放。”

“不过是些污言秽语,娘娘不听也罢。”魏云阙面不改色地敷衍。

“魏云阙!他不过是私下骂了你一句,你这样报复他,未免太过分了。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朝廷律法?”孟知宜怒极,一向端庄雍容的神情此时也有些崩裂。

魏云阙淡然地拨着青花瓷杯里的茶叶,慢悠悠道:“如此,娘娘今日是非要保他了。”

“只要有本宫一日在,你就别想迫害忠良。”孟知宜毫不畏惧地下了战书。

“娘娘可知,即使今日保下他,明日他也会因为左脚先踏入东阁,到刑部大牢走一趟。”魏云阙放下茶盏,语气阴冷,“臣好心提醒娘娘,到时候可就不是革职流放这么简——”

啪!

被打了一巴掌的魏云阙歪着头,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掌印。就连桌上的那盏烛火,都被孟知宜的掌风扇灭了。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孟知宜因过度愤怒而急促的喘气声。

不论是伺候的宫人,还是隔着墙听声的大臣,在孟知宜挥下那一巴掌时,都忍不住屏住呼吸,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三朝老臣周太傅只因骂了魏云阙一句,就被革职流放。孟知宜这个不受宠又无子的皇后居然还敢打他,真是活得太久想找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魏云阙微微泛冷的语调响起:“东阁乃议政之地,后宫不得干政。娘娘请回吧。”

孟知宜还想说什么,身后的宫人却已经簇拥上来,半是拉半是拽地把她拉走了。

值房里的大臣们看着皇后步辇消失在视线中,感受到来自东南角值房的森冷低气压,纷纷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低头快速地处理政事,期待早点下值回家。

皇后打了九千岁这件事,很快就在宫中不胫而走。有人幸灾乐祸,觉得皇后这些年没眼色,老和九千岁作对,总算要遭殃了。有人满心忧虑,觉得九千岁只手遮天,像皇后这样不畏强权的人已经很少了。

嘉妃就是幸灾乐祸中的一员,她进宫已经有三年多了,一直备受皇帝喜爱,称一句宠妃不为过。

自古以来,不想当皇后的妃嫔不是好妃嫔。但是皇帝每每在床榻上答应封她为后,穿上衣服就又不认了。

嘉妃很着急,她觉得求皇帝还不如求魏云阙。这次皇后打了魏云阙,嘉妃觉得是个机会。

是夜,魏云阙的小院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嘉妃披着斗篷,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命人把一箱子金银珠宝抬进了魏云阙房里。

“魏厂公,皇后娘娘这次当真是过了,完全不把您放在眼里。厂公为国为民,怎么能受这样的委屈。”嘉妃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谴责了皇后的行为,随后道:“这是本宫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厂公收下。”

魏云阙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声音懒懒的:“臣谢娘娘体恤。”

嘉妃见他愿意收下那箱子金银财宝,不由觉得封后一事有戏,小心试探道:“那皇后那事……”

“娘娘回去等消息便可。”

嘉妃一时挪不动步子,毕竟她这次也是大出血,准备了这么丰厚的财宝来贿赂魏云阙,总不能一句准话也没拿到。

可魏云阙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面色冷下来,沉声道:“微臣办事,娘娘还不放心吗?”

“放心,本宫放心。”嘉妃勉力笑了笑,嘴上恭维着,内心却一百个不踏实。

漆黑的深夜里,魏云阙静静地坐在圈椅上,脸上的掌印还未完全消退,一旁是琳琅满目的宝物。

嘉妃在宫里等了很久,但是一直没听到废后的消息。想到魏云阙那阴晴不定的性子,她又不敢去催,只好安慰自己,找罪名处置皇后也是需要时间的。

这一日,外面吵吵嚷嚷传来声音,嘉妃远远就看见了宣旨太监。她心中一喜,以为魏云阙终于动手了。

可圣旨的内容,却是有人举报嘉妃联络外臣,意图谋反。

“不,本宫没有,本宫是被冤枉的!”跪在地上的嘉妃一听完旨意就激动地站了起来,面红耳赤地辩解自己是冤枉的。

宣旨太监却是冷喝:“娘娘既然喊冤,那您可记得这件物什?”说着,他掏出一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嘉妃当然记得,那块玉佩就是那天夜里,她送给魏云阙的财宝之一。

事到如今,嘉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肯定就是魏云阙黑吃黑,既收了她的贿赂,又不肯帮她办事。

“陛下!我要见陛下,我是被冤枉的!”嘉妃嚎啕大叫,挣脱来抓她的太监宫人,就往外冲。

她虽然是宠妃,在皇帝眼里却只是个物件。况且这两天魏云阙又寻来了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皇帝早在温柔乡里把她这个旧人给抛之脑后了。

嘉妃挣扎,尖叫,却无济于事,最终还是被褫夺了封号贬为庶人,幽禁冷宫。

2

凤仪宫的孟知宜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因为她快要被冻死了。

自从她打了魏云阙一巴掌,宫里宫外的人都觉得她要凉。

深宫本来就是一个捧高踩低的名利场,那些宫人太监为了讨好魏云阙,甚至暗地里开始给孟知宜使绊子。

他们坚信九千岁现在还没有处置皇后,是因为朝政太忙了,等九千岁腾出手来,皇后绝对没有好下场。

孟知宜从小就怕冷,可内务府那群死太监为了讨好魏云阙,竟然克扣她入冬的炭薪。

凤仪宫又大又高,在夏天固然凉爽透气,在冬天却是冷冰冰像个雪洞一样。

那一小盆烧了还冒黑烟的碳,不说没有半点暖意,还把孟知宜熏得半死。

一来二去,孟知宜不出意外地病倒了。雀枝去帮她叫太医,却半天也没回来。

好冷啊。孟知宜哆哆嗦嗦地躺在衾被里,视线渐渐模糊起来,脑子也晕得迷迷糊糊。

混沌中,她好像听见有人说话,声音是她熟悉的,低沉又阴冷,好像正在训斥宫人太监。

迷糊间,好像有人把手贴在了她额头上,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

这一舒服,孟知宜就安心睡了过去。

床榻旁,魏云阙见她的高烧终于退去,松了口气。转过头,却又是一脸的肃杀,吓得内务府并凤仪宫那一群太监宫人战战兢兢浑身发抖。

“皇后乃一国之母,你们竟敢怠慢她,是谁给你们的胆子?”魏云阙生气的时候,平常内敛的气质全数消失,浑身上下都仿佛笼罩着一层雷云。

底下的人哪敢说话,哪敢说自己是揣测着魏云阙的意思做事,结果揣测错了。

那一天,凤仪宫和内务府换了一批人。隔天,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凤仪宫暖了起来,角落摆满了火炉,炉里是烧得红红的上好金丝炭。

孟知宜大病初醒,看着凤仪宫里换的新面孔,不由有些疑惑。

一旁的雀枝解释:“是魏厂公安排的。”停了停,踟蹰道:“娘娘,奴婢看魏厂公人挺好的。那天奴婢去太医院叫御医,魏厂公听说您病了,丢下公务立即就过来了,还把那些见利忘义的全都收拾了一遍。”

窗外扑簌簌下起了大雪,本来冷如雪洞的凤仪宫现在热得只需要穿一件单衣。孟知宜拥着被子坐在窗边的软塌上看雪,雀枝还在喋喋不休地细数魏云阙的好处。

雀枝话里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魏云阙虽然在外头名声不好,但对孟知宜没话说。

因此,雀枝又叹了一声:“娘娘,魏厂公还蛮好的。”

好吗?孟知宜有些恍然,隔着茫茫大雪,她想起了那一年第一次认识魏云阙的样子。

魏云阙原来只是东宫的一个洒扫太监,孟知宜嫁入东宫后,偶然看见他用树枝在雪地里写字,一下子起了恻隐之心,将他收到身边做事。

当时人人都夸赞孟知宜心肠好,惜才,堂堂太子妃居然愿意教一个太监读书认字。

只有孟知宜知道,她只是太寂寞太无聊,找件事情打发时间罢了。

孟知宜十六岁嫁到东宫,与太子的关系却不好。

太子喜欢那种美艳袅娜、知情趣的女子,但孟知宜出身言官世家,继承了她爹的古板严肃。

每次夫妻见面,孟知宜总忍不住训斥太子几句。

而太子呢,他本就是喜好放荡玩乐的性子,在朝中要被孟御史训,回宫还要被孟知宜训。

久而久之,太子看到孟知宜,就想起孟御史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更加不喜欢和她在一起了。

就这样,孟知宜出嫁即失宠,整天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

在发现魏云阙之后,孟知宜的生活才算开始有了点意思。魏云阙学东西很快,有时还能和孟知宜谈论几句诗词歌赋。

在东宫斜倚熏笼,漫长得看不见黎明的深夜里,都是魏云阙陪在孟知宜身边。

春天他陪着她一起去御花园里摘花,然后插到花瓶里。夏天他陪着她泛舟湖上,给她剥莲子吃。秋天他陪着她一起晒书,还给她讲民间的小故事。冬天他陪着她围炉煮酒,她喝醉了有他背回宫。

因为有魏云阙的陪伴,孟知宜觉得在深宫中无宠的日子也不像传言中那样难熬。

太子的其他良媛昭仪相继传出怀孕的喜讯,可孟知宜依旧不得太子的喜爱。

在皇帝病重的那两年,甚至有了传言称,太子继位后,不会封太子妃为皇后,而是封已经生了三个儿子的良侧妃为后。

魏云阙就是在这个时候,抛下孟知宜,投靠到太子身边的。

那时候很多人看孟知宜笑话,觉得她养了一只白眼狼,一见旧主失势,就攀别的高枝去了。

在魏云阙刚走的那一年,孟知宜确实非常难过,她还常常梦见他,然后一个人坐在黑夜里发呆。

当太子和其他妃嫔欢笑嬉闹的声音传来时,孟知宜还会想,魏云阙此时是不是也在太子身边。如果她此时过去劝谏太子早点休息,不要耽于享乐,是不是就可以看见他。

但是孟知宜当然没有去,她知道太子讨厌看见自己,也知道那些传言,她的脸皮还没那么厚,上赶着去找人羞辱。

况且孟知宜一点也不怪魏云阙,何必过去让他尴尬。良禽择木而栖,在宫里这样的名利场,她理解他。

从此之后,孟知宜就好像在东宫失踪了一样,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如果不是东宫一直没丧讯传出来,众人都要以为这个不受宠的太子妃已经死了。

后来的事情谁也没想到,太子继位之后,居然没另立皇后,而是让孟知宜顺顺利利地搬到了凤仪宫。

当众人以为太子是突然发现了孟知宜的好处,要开始宠她了。结果当了皇帝的太子依旧不待见孟知宜,夫妻两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

要不是孟知宜收到孟御史的暗示,主动去劝谏皇帝不要贪图享乐,这一年的几次面恐怕都没有。

三年前,皇帝正式把政务都脱手给了魏云阙,孟御史一怒之下辞官回家。

朝中有骨气的官员不愿在阉人手下办事,纷纷罢官归家。不怕死要硬扛的,就都被魏云阙收拾收拾赶回家了。

一时间,朝廷成了魏云阙的一言堂,上上下下都是他的拥趸。

在深宫中的孟知宜,扛起了忠言逆耳、惩奸除恶的大旗,利用皇后的身份,开始与魏云阙死磕。

皇帝依旧醉生梦死,偶尔听说了孟知宜的举动,也只是轻笑一句:“像她爹一样固执。”

3

戌时分,雪停了,外面传来咯吱咯吱的踩雪声。

孟知宜扭头望去,正巧看见魏云阙走来。小宫人在他前面提着灯,他穿着一件莲青曳撒,面容清冷,如月下仙人。

房里的孟知宜恍惚地想,当初她会那样掏心掏肺地教他,和他这张脸不无关系。

“臣拜见娘娘,娘娘金安。”魏云阙进门,拂去身上的寒气,向孟知宜行礼。

孟知宜大病初愈,不想和人吵架,因此态度还算和缓地让他起身。

正是晚膳的时候,御膳房的宫人提着食盒鱼贯而入。魏云阙见了,笑着道:“臣伺候娘娘用膳。”

“别了,厂公位高权重,本宫受不起。”孟知宜一口拒绝。

可魏云阙已经拿起筷子,站在桌边等她了,脸上笑吟吟的:“本就是臣做惯的事,娘娘不必推辞。”

许是今日刚刚回忆过东宫度过的那些日子,听到魏云阙这么说,孟知宜心软下来。罢了罢了,就让他伺候一次,反正又不会死。

两人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了,孟知宜有些惊讶他居然还记得自己喜欢吃什么。他动作娴熟得好像每天都在给她布菜。

这一顿饭倒是让孟知宜吃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抿了抿唇:“厂公若是还没用膳,就坐下吃吧。”

魏云阙笑了笑,在对面坐下,立即就有宫人给他盛饭装汤。

孟知宜已经吃饱了,但是她没走,她就看着魏云阙吃。他吃的很斯文,拿着玉箸的手骨节分明,像是一副画。

“厂公不怕本宫下毒吗?”孟知宜忽然开口问,看到魏云阙停住动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魏云阙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后,唇角也染上一点笑意,答道:“娘娘赐的毒,臣不敢辞。”

这话的意思是,就算孟知宜真的给他毒药,他也会吞下去。

但是孟知宜不信,她还记挂着周太傅的事,因此板着脸道:“厂公要是真这么忠心耿耿,为何还要把周太傅革职流放。周太傅一把年纪了,去那寒苦之地岂不是送死。”

“娘娘,周太傅年纪大了,老人家老眼昏花,嘴皮子又碎,再不退下来,容易被人当枪使。”魏云阙声音柔和。

“那你也不能把他流放啊。”

魏云阙眉眼间带着笑意,答道:“娘娘说的对,所以臣后来让他告老还乡了。”

今夜他的态度实在柔和,并且周太傅也没事了,孟知宜就有些局促起来。

孟知宜一局促,就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因此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本宫处置那些太监和宫人,还帮本宫叫太医?”

其实孟知宜是想问,你是不是还念旧情,不忍心看我死。

但是她的性格让她说不出这样的话。

魏云阙已经吃好了,沉吟了一会儿道:“娘娘要是死了,臣就又少了一个能吵架的人。高处不胜寒,娘娘还是多活两年陪着臣才好。”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不清,孟知宜一下子红了脸,羞恼地催魏云阙快走。

魏云阙也不说话,任她催着,慢悠悠地又喝了一盏茶才走。

临走时,魏云阙道:“前朝这几天事忙,太后的寿宴在即,还要麻烦娘娘多上点心。礼部和光禄寺的人,臣会让他们明日来见娘娘。”

“好,本宫知道了。”孟知宜站在门边答应。

魏云阙带着宫人走了,背影在月色和雪色中,有些清瘦。

*

太后的寿辰,往年都有惯例,其实不用太费心。只是因为今年是七十大寿,又逢着这几年国泰民安,因此想要大办一下。

孟知宜看过礼部和光禄寺交上来的单子,增增减减改了一些,就吩咐他们下去做了。

这时,那些过来请安的妃嫔,也等了不少时间。孟知宜如往常一样,告诫几句场面话,就让她们走了。

衣着华贵的良贵妃却是慢慢地走着,待其余人都出去后,这才调转步伐,求见皇后。

孟知宜有些疑惑良贵妃能有什么事,听她提起大皇子的学业后,就恍然大悟了。

良贵妃话里话外,就是大皇子学业有成,现在的侍讲官已经不够格教他了。

但是上书房的侍讲官都是当代的博学大儒,连这都不够格,那就只有东宫的太傅才够格了。

万语千言一句话,良贵妃想催皇帝立储。但是她现在在皇帝面前说不上话,而孟知宜好说话又没有孩子,所以她来找孟知宜说这件事。

不想当太子的皇子不是好皇子,孟知宜能理解良贵妃的用心。而且她也觉得国不可一日无储,皇子们都渐渐大了,那么立储的事情就该提上日程。

现在朝中没有敢于忠心直谏的言官,那么这件事就只能孟知宜去做。

在承乾宫醉生梦死的皇帝听说皇后来了,不由一阵头疼:“她又有什么事?”

“禀陛下,皇后娘娘说是为了各位皇子来的。”

皇子?皇帝在内心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到皇子和皇后之间除了名义上的母子关系,还有什么关系。更想不到皇后为皇子们来,能有什么事。

但人来都来了,皇帝也不好又拒而不见,因此叫人把孟知宜迎了进来。

孟知宜一进去,就闻到了空气中的浓重酒味,以及衣衫不整的皇帝和他胸膛上趴着的两个美人。

她蹙着眉,刚想开口,就被皇帝止住:“你要是又来劝谏朕,那就免开尊口,出去!”

孟知宜深吸了一口气,和颜悦色道:“陛下,要不您还是先穿好衣服,您这样,臣妾不好说话。”

皇帝真是不喜欢孟知宜这副恪守礼教的古板模样,但是看孟知宜神态认真,好像是真的有大事商量。只好拍了拍两个美人的肩膀,让她们先起来,自己则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衣,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

“说吧,什么事?”

孟知宜把皇子们大了,该立储的事情说了一遍,还细心地分析了一下早日立储的好处。

皇帝听到一半就不耐烦了,拧眉问:“既然这么重要,皇后觉得谁合适当储君?”

“臣妾觉得大皇子才干优长、为人稳重……”

“那就大皇子了。”皇帝打断孟知宜的话,扭头吩咐身边的宫人:“你去东阁传话,朕要立储,就立大皇子。”

“陛下!立储是国家大事,不可儿戏啊!”孟知宜瞪大了眼,声音都抬高几分。

皇帝不耐:“你不是说大皇子好吗,朕遂了你的意,你还不高兴?”

“陛下,臣妾方才不是这个意思。”孟知宜真是满心急躁又无语,她方才是想依次序将几个皇子的优缺点都说一遍,好让皇帝细细斟酌选一个。

更何况,立储这件事,怎么能这么草率呢,说立就立。

可惜皇帝已经不耐烦再听孟知宜说什么了,他招了招手,两个美人就依偎到他怀中,开始卿卿我我……

孟知宜不敢再呆,怕长针眼,只好退出去。

外面的天空湛蓝如洗,是个很好的天气。孟知宜的心却如同大雨将至那样阴沉,她感叹在这样的君主手里,这个国家能平稳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皇帝的旨意很快传到了东阁,东阁的大臣们虽然惊讶皇帝说立储就立储,但还是紧锣密鼓地开始准备了。

不过立储的流程到了魏云阙这里却被卡住了,魏云阙只说了一句“立储之事暂缓”,便拿着那本奏折去见了皇帝。

等他出来的时候,皇帝就改了主意。储君还是会立的,但是只立嫡。大皇子是庶子,没资格当太子。

*

良贵妃收到消息时气疯了,东阁的那些动静自然一一传进她的耳中,眼看着到手的太子之位就这么没了,良贵妃心中把魏云阙恨极了。连带着孟知宜,也被良贵妃恨上。

当初还在东宫时,众口云云太子继位后会封她为皇后,结果却封了孟知宜。

若不是有孟知宜占着茅坑不拉屎,她早就是皇后了。那么大皇子就是嫡长子,封他为储无可争议。

“孟知宜,你给本宫等着!”良贵妃目光阴狠,掰断了精致的长指甲。

*

凤仪宫的孟知宜也很疑惑,不知道魏云阙为什么要阻止立大皇子为储。

若说是为了她,她是不信的。因为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和皇帝生出嫡子来。

4

太后今年的寿辰办得隆重,因此许多朝臣都带着家眷前来赴宴。太和殿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近两年不知为何,许多当初因魏云阙掌权,愤而罢官的官员都重归了朝堂。其中就有孟知宜的大哥孟知义,不过孟知义如今的官职很低,只能在大殿外围参宴。

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能看见亲人,孟知宜自然是要找机会叙叙旧的。兄妹两个便在太和殿的小暗间里见了面。

孟知宜先问了爹娘是否安康,又问了家里的近况。

孟知义:“都好,都好。”

见一切安好,孟知宜放心一些了。随即又有些忧愁,她这个大哥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了。如今回归朝堂,孟知宜总担心他会像从前一样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拿命去直谏。

现在国无明主,宦臣当政。孟知宜希望大哥能学得圆滑一些,不求名留青史,至少保住性命。

“大哥,关于立储这件事,陛下确实草率了些,暂缓待议,就暂缓待议吧。”孟知宜就立储一事,试探着开口。

哪知孟知义一脸的平静,并不像想象中那样,先破口大骂魏云阙把控朝政、动摇国本,然后再义愤填膺地表示明天就要上谏弹劾魏云阙。

孟知义这番表现,有些让孟知宜刮目相看,还以为是家里有什么后招,于是她问了。

孟知义虽然耿介,但心思通透,自然明白妹妹几番试探背后的良苦用心,直接开口保证:“娘娘放心,臣不会上书直谏立储之事。”

顿了顿,他看了一眼外面煌煌萤萤的大殿,压低了声音:“其实这次,他做的不错。“

孟知宜这才知道,原来大皇子母家在外纵奴行凶、侵占民田,但是仗着有良贵妃和三个皇子撑腰,并不害怕旁人举报。

若是大皇子立储成功,他母家气焰不知要变得多嚣张,到时候就从国家的小毒瘤长成大毒瘤了。

所以回归的官员们,都觉得魏云阙这次做得对,别说上表直谏了,要不是阵营不同,都想像那些狗腿子一样拍个马屁了。

直到寿宴开始,孟知宜坐在主位上时还在想这件事。大皇子的母家人是魏云阙的拥趸之一,若说他是奸宦,那他为什么不让自己阵营的人上位呢。

孟知宜疑惑地看向宴席中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上面并没有赴宴人的身影。

太和殿灯火辉煌,鼓乐齐鸣,众人欢声笑语。

午门内的东阁烛火微光,忙忙碌碌,值班的大臣跟着魏云阙连夜处置大旱赈灾之事。

太后老人家今日尽兴,到底身子骨不行了,看了两场歌舞后便起驾回宫。

孟知宜紧随其后也要走,却被良贵妃开口拦住了。

“辛苦娘娘掌六宫事宜,妹妹敬娘娘一杯。”良贵妃笑意盈盈地举杯,不等孟知宜回应,就率先一饮而尽。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就连皇帝都在美人怀中抬起了眼,孟知宜无法拒绝良贵妃的这杯酒,只好受了。

孟知宜自恃平常也有小酌的习惯,并不把这杯酒放在眼里,却不想这杯酒后劲极大,她竟有些晕晕沉沉。

皇帝早已揽着美人离开,孟知宜便也不再强撑,从宴上退了下来。

笙箫丝竹声渐渐远了,天上挂着朗朗一轮明月。孟知宜头晕脑胀之际发现眼前并不是去凤仪宫的路,但她却一点力气也无,眼皮沉重。

*

孟知宜是被破门声吵醒的,她一醒,就察觉到身旁有人。一睁眼,就看见一个陌生的男人躺在旁边。

“啊——!”孟知宜大叫一声,抱着衾被就缩到了床角。

此时门也被破开了,一大堆宫人太监侍卫闯进来,将想要逃走的那个男人抓住。

为首的太监大喝:“大胆奸夫淫妇!竟敢在宫闱做这种肮脏下流之——娘娘?!”

把自己活成一个贞洁牌坊的皇后,居然趁着太后的寿宴,与情人幽会。

这个消息传出来后,震惊朝野内外。

大多数人都不信皇后会做这样的事,她肯定是被人陷害的。但是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皇后被一群宫人太监侍卫捉奸在床,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换句话说,皇后的名声和清白已经没有了。

一时间,朝中的废后之声甚嚣尘上。群臣上谏,要求皇帝废后赐死,以全皇室脸面。

凤仪宫静悄悄一片,所有宫人都被赶了出去。孟知宜独自一人泡在浴桶中用力地搓洗,即使身上的皮都被搓红搓烂了,她也视若无睹。

孟家是百年清流世家,族中子弟多为言官,对子女的教养也最注重法度礼统。

孟知宜从没想自己居然会使家族蒙羞,辜负了父母这么多年的教导。

她,孟家,皇室,都将因为这件事被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凤仪宫内安静极了,隐约只有孟知宜搓洗时的水声和压抑的哭声。

雀枝等宫人在外面苦劝她开门,却毫无回应,跺了跺脚只好跑出去喊人。

孟知宜洗了一会儿不洗了,她浑身通红地从浴桶站起来,随意地披了一件外衣,如行尸走肉般来到寝殿。

事已至此,唯有以死表忠贞。

“娘娘啊——”殿门破开,雀枝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挂在房梁上的人。

有人影急速从身侧掠过,冲向了挂着的人,随即是一声近乎咆哮的怒喝:“去传太医!”

魏云阙双目赤红,抱着怀中的人就探她的颈脉,还好还有气。

青纱帐里,魏云阙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这才留意到她一身自虐的伤痕。

太医紧赶慢赶地跑来了,立即就给孟知宜把脉开药,然后顶着魏云阙刀刃一般肃杀的目光禀报伤情。

“幸亏救得及时,娘娘颈上的伤并无大碍,身上的伤过几日也能好。只是……只是娘娘郁结于心,往后恐怕不妥。“

这意思是,即使这次救回来了,孟知宜以后还是会寻死。

当然了,为了小命,太医不会说得这样直白。

魏云阙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面前的太医已经开始涔涔冒冷汗。

“知道了,下去吧。”

太医如蒙大赦,留下药膏忙不迭地小跑离去。然后在心中默叹,这行真是风险太大,他让儿子孙子弃医从文真是太对了。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

孟知宜是被痛醒的,她一睁眼,就看见魏云阙半垂着眼,正在给她上药。

虽然他的动作极尽轻柔,但那药膏得抹开才有效果。

他认真的样子,让孟知宜想到那一年,她因为不得太子喜爱,又不入皇后的眼,被罚跪在坤宁宫阶前。

跪了一天回来后,膝盖青紫。他也是这样,拿着药膏给她抹,一句话也不说。

孟知宜泪水扑簌簌落下,仿佛又回到了两人相依为命的时候,带着哭腔:“云阙,我不干净了。”

“娘娘说什么傻话,在臣心中,娘娘是世上最干净的人。”魏云阙轻声哄着她,“有些人看似干净,其实心已经脏了。娘娘何必纠结于这浮云一般的贞洁,你看陛下,他活得多洒脱,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脏。”

”这不一样,他是男人,我是女人……“

“都是人,凭什么他能左拥右抱,娘娘就要因为被狗咬了一口而去死呢?”

“你怎么能……这样想……”孟知宜感觉过往认知被颠覆了。

“娘娘也觉得臣说得对,对不对?”

孟知宜沉默。

魏云阙接着说服她,空旷的凤仪宫里十分安静,只有他低沉温柔,循循善诱的声音。

5

废后诏书是魏云阙亲自写的,褫夺封号,收回凤印,贬为庶人,囚居于别苑行宫。

出宫的那一天,下了很大一场春雪。雪花洋洋洒洒,将恢弘的红墙黄瓦都盖住了。

洒扫宫人还没来得及扫雪,天地间都是白茫茫一片。

“娘娘此去,好生照顾自己。”

“你也是。”

在这场废后风波中能够保住性命,孟知宜很感激魏云阙,至于他的那些话,她在别苑行宫也会好好思索一下的。

此去,也不知能不能再回来,许是不能了。不知为何,她突然有些舍不得。

坐在出宫的马车上,孟知宜掀开帘子向后望,魏云阙站在雪地里,披着一件玄色大貂,身边跟着两个小太监。

他很孤独,孟知宜脑海中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来。她想起那天在凤仪宫,他说:“高处不胜寒,娘娘要多活几年陪着臣才好。”

原来是这样吗?孟知宜抚着砰砰直跳的心口,原来有些感情,是要即将失去时,才会明白。

雪地里的魏云阙看着那辆马车远远地去了,冰凉的眸子里渐渐覆上杀意。他看着这满目的雪白,雪白底下是不可见人的肮脏。

他不愿让她看见大雪之下的东西,所以只能远远把她送走。

从午门往东阁的那条路,积雪已经被扫去。这场大雪,注定会埋葬很多人。

别苑行宫是专门关押皇亲国戚的大牢,说是大牢也不准确,因为它的条件并不严苛。

孟知宜在这里,甚至还拥有独立的一个小院子。除了无法走出院子逛逛外,她实在想不出和待在宫里有什么区别。

也许,皇宫也只是一座华丽的大牢。

不知不觉春去秋来,孟知宜已经在别苑行宫住了一年。中秋那天,她在门口狱卒的闲谈中得知,良贵妃居然给皇帝下毒。

现在朝中风风火火地查良贵妃的同党,一连揪出了好几个世家居然都牵涉其中。

这场惊天动地的弑君谋反案,可比孟知宜那点给皇帝戴绿帽子的屁事重要多了。

据狱卒说,午门外那条小水沟,都被犯人的血给填满了,流了三天也没流尽。

过完新年,又是一个春天,宫中忽然发了圣旨,恢复孟知宜的皇后身份,并且将十五皇子记在她的名下。

时隔一年,孟知宜被隆重接回了皇宫。

皇帝病恹恹地躺在龙床上,眼底一片青黑,瘦骨嶙峋。良贵妃的毒虽然可解,但也摧毁了他的身体。

更何况他这些年在男女之事上从不节制,早就被掏空了身体。两下里叠加,已是回天乏术。

“天下……交给你了。”

这是成婚多年以来,皇帝第一次主动见孟知宜,也是最后一次。他说完这句话,就咽了气。

承乾宫内外的宫人跪地哀哭,或真心或假意,这都不重要了。

殿外廊下,魏云阙抱着十五皇子站在那里等她。身后是一丛开的热闹的三角梅,他穿着一件衮边圆领长袍,上面绣着青竹,谦谦君子,像个再平常不过的文人。

皇帝死后,谥号灵炀帝。十五皇子继位,孟知宜垂帘听政,史称端慧皇太后。

——

后记:稗官野史有载,宣邑七年给灵炀帝下毒的并不是贵妃良氏,而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宦官魏云阙。但是这个说法很快被推翻,众人一致认为魏云阙没必要这样做。

一是魏云阙深得灵炀帝信任,没有立场毒死他。二是灵炀帝死后,魏云阙并没有打压端慧皇太后,而是与她共同辅佐年幼的明徽帝。

后世众说纷纭,不过一笑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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