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虐|程亦芝死的那年十八岁,跳楼。殉情~

虐|程亦芝死的那年十八岁,跳楼。殉情~

程亦芝死的那年十八岁,跳楼。

生前最喜欢的一部片子是《寻梦环游记》,深信人死了不被供奉,没人记得,就连在魂灵的世界也要消失。

所以程亦芝要一个轰轰烈烈的死法,特地挑在一个好天气。

前一天阴了一整天,黄昏时候开始下雨,暴雨,闪电配雷鸣。

奶奶一个人坐客厅看电视,老人耳朵不好,电视声音调很大,轰得人耳朵疼。

出卧室倒水的时候,电视上刚在播新闻,程亦芝边倒水边听女主播的声音晃进耳朵。

二十岁在逃嫌犯,杀人犯。

报道语焉不详,只说人极其危险,见到报警,注意安全。

程亦芝拿起水杯向卧室走,奶奶拿遥控器调台的时候窗台上的花被风吹地摔在阳台上,声音很大,花盆碎裂声发出来。

老太太喊着程亦芝去看,家里的博美跟着吠了两声,她应着转向阳台。

摔在地上的是老太太不久前在寺庙里求来的一盆金麒麟,神神叨叨地说是什么多子多福的意思。程亦芝看着摔碎的花盆溢出土来,金麒麟长得还算好,边边角角稍磕碰些,她没吭声,低头弯腰把整个盆栽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阳台对面可以看到小区外小路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下雨天路上人很少,程亦芝在路灯和暴雨的映衬下看到了一个男孩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拿着瓶水和一袋面包,头上戴着鸭舌帽。

男孩出来向四周看了看,又把头往上仰。程亦芝看到红光,他嘴里叼着根烟。

人眼睛好像在这儿落一眼,程亦芝安静看着,电视的声音又大了,跟着雨势一起。

换了人的新闻主播继续在报到新闻节目,又提到危险的杀人犯,二十出头的少年。

注意安全的字眼落下来,程亦芝眼睛落在便利店口,拿出手机拨了电话。

“喂——”

程亦芝踏上顶层十八楼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夏季末的六点,天开始有隐隐暗下的趋势。

昨天的暴雨把城市洗一遍,树叶都带着新鲜味道。

十八楼往下看,是硬质的水泥路面,小区绿化很好,小区外面的马路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带着绿色的灯。

程亦芝上楼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在看手机,热搜上面第一条写的是杀人犯自杀的报道,后面跟个沸字。

评论里很多人骂,说他畏罪自杀,说他罪该万死。程亦芝一条条翻着,甚至有人扒出来了疑似微博。

顺着点进去,她看到寥寥十几条微博。

第一条写我想死,第二条写我要杀人。

字字句句昭示着他是一个心理变态。评论数字在叠增,谩骂一句句累加计数,最后汇成一句还好他死了。

手机被程亦芝放到床头,换了身衣服走出房间。她开门那刻,老太太在给狗倒狗粮,那只博美不急着吃反倒冲她叫个不停。

老太太看她一眼要出门的样子,说话嘶哑又缓慢,说她爸妈今天回来。

程亦芝爸妈忙着生意四处飞,她家境不错,物质富裕。

老太太说到她妈怀孕的时候混浊的眼睛亮起来,说是找关系查了性别。

是个带把的。

程亦芝没应她,在她妈怀孕五个月时,她第一次听到这件事,现在她妈怀孕八个月,老太太已经在她耳边说过很多遍。

是个男孩,说过很多遍。

程亦芝拧开了门,老太太倒完狗粮向阳台走,边走边说姑娘家这种赔钱货真该早点嫁出去。

老太太去看她养在阳台的金麒麟,象征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家里的博美继续冲她叫,程亦芝歪头看它。最后像是妥协的意思,在它面前蹲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

老太太在阳台叫她,声音很大,苍老而缓慢,有些破音。

程亦芝没应,抓了一把狗粮放到狗狗面前,湿热舌头划过手掌,程亦芝看着它吃,声音很脆。

开始在阳台骂了,老太太一句高过一句,程亦芝只是专心喂狗。

在垃圾桶的金麒麟不知道死没死。老太太是从小乡镇来的,骂人是好手,嗓门很大,气势很足,话很难听。

狗把她拿在手里的狗粮吃得干净,程亦芝冲它笑了笑,老太太在阳台捡着她的金麒麟,骂声接连不断,程亦芝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五点四十五,终于出了门。

狗冲她叫得更大声,程亦芝关门的那瞬间,所有的骂声和吠叫声被隔绝。

世界安静了。

程亦芝家住六楼,她走楼梯上到顶层,花了十五分钟。

恰巧六点整,站在了顶层十八楼。

向楼下看的时候,有个女人出现在视野里。肚子很大,扶着腰,一副慈母做派。

男人跟在后面提着大包小包,离得远看不清表情,可只是看着,就让人感觉到温柔。

程亦芝看着两个人走路很慢,迈步要走进单元门。她爸妈回来了。

上次两个人回家是半年前,那时候两个人剑拔弩张,她爸走路很快,她妈脸色很差,是刚吵过架的样子。

吵架的话题一般围绕不开生儿子,她爸妈想要个儿子想得要疯,这离不开她奶奶的耳濡目染。

程亦芝十八年的生活里,从出生的那一秒开始就走进了彻头彻尾被嫌弃的人生。

不被谁爱都可以,但她连父母都不对她抱有期待。

他们需要一个男孩传宗接代,养老送终,承载他们的爱意长大,变成程家的一份子。却仿佛忘记掉这个生下来的女孩子篆刻着两个人的印记,是一条有无限可能的生命。

她妈每次和她爸吵架之后就会问她为什么不是男孩,第一次问她时候那年她七岁。

她妈在她七岁那年被检测出来身体问题,再难受孕。算命的说是第一胎命格太硬。

程亦芝在那一年被贴上扫把星的标签,在这些人的眼睛里是她断了程家将要延续的香火。

爸妈问她为什么不是男孩子,奶奶从她十五岁升高中时就希望给她订个亲。

没有人告诉她知识有用,未来会来。他们只告诉她女孩没用,不值得被爱。

远处的天有淡淡的红色云朵,黄昏将要到来,空气却依旧好闻。人们在作文里描写雨过天晴,总爱写泥土有青草的芬芳,城市变得一尘不染。

一切都是新生的意思。

远处的红色的云渐渐逼近了,金色的光晕发出来,车辆鸣笛声冲进耳朵,程亦芝看着不远处很高的大楼上的时钟。

快要六点半了,杀人犯自杀已经过去要十五个小时。

程亦芝跨过了顶楼的栏杆。从这里落下去要落在小区里的硬化地面上,不会砸到人,也不会砸到车,小区外面的马路上应当有很多人可以看到她落下来。

底层的硬质地面已经有裂缝的痕迹,她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爸妈不知道还会不会记得她,在他们有了儿子之后。

如果不被记得,没人去墓地看她,她是不是就会在魂灵的世界消失掉。

可没关系,四七也会在魂灵的世界消失掉,因为没人记得他的。

六点二十九了,她的头发随着风飘,下面有猜测她要跳楼的人在看,聚在一起,有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姑娘和男朋友拉着手看她,姑娘仿佛冲她喊一声“别跳”。

程亦芝却义无反顾跳下去,从十八层。

那时她爸在问她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她妈坐在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家里的博美叫得很凶,狗粮盆子被掀翻,厨房里是家政阿姨刚炖上的排骨。

“咚”的一声,声音很大。

放在房间里的手机亮一下,定时微博在她落地的那瞬间发了出去。

世界安静了。永远安静了。

张四七是个杀人犯,杀了两个人,最后喝农药自杀,死的那年十九岁。

程亦芝和张四七相识近十一年,这十一年都被程亦芝写在一条长微博里。

遇见张四七那年她七岁,被家里人指着鼻子骂是个要断了程家香火的扫把星,她爸和她妈天天吵架,家里不得宁静。

张四七九岁,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绑走,因为脚有六指被视作不详,偏远小村镇里的人尤其迷信,没有一户人家要他。最后被人贩子丢下,浑身是伤,又黑又瘦,脚趾最后一个泄愤似的被切除,还没来得及结痂。那个时候他离家已经很远,在流落的地方被一个捡破烂的老头留下,就这样长到九岁。

四岁时候他还不会写字,零星记得村子里有棵树,在他的词汇量里形容,是很大很大很大,他不记得电话号码与父母姓名,在科技尚未发达的年代这样找人是万不可能的。

他只知道自己名字读起来发“四”与“七”的音,老头让他跟自己姓,叫张四七。

程亦芝和张四七,一个物质富裕,精神溃烂,一个物质缺失,自娱自乐,论起惨来,也不能分得清谁更惨,只是两个人都不好过。

张四七跟着老头捡破烂的时候遇到了程亦芝,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瓶子,剩最后一口水。

小学刚放学,程亦芝每天自己回家,路不远,离家很近。

张四七拿着大麻袋,衣服很脏,个子比她稍高些,直盯着她手里的瓶子。

程亦芝睁着大眼睛,顺着他的目光看,脚步顿了下,抬手拧开喝光,把瓶子递给他。

接过瓶子,张四七不说话,只是弯了弯腰。小姑娘看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带着外衣袖子起来一点,胳膊上有暗红色的淤伤。

张四七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他和老头挣来的钱只供得起基本生活,他也注意不到小姑娘的伤痕,他身上总是很多伤。

小姑娘把糖放在他手里,这是他的生活里除老头以外第二个人对他释放善意。

张四七见过一些不好的人,他们作弄他或者作弄老头,瓶子踢来踢去,掉进水坑或者掉进泥地,但一般见到的人都会离他们远一点。

他很脏,老头很脏,他们周围的空气或许也很脏。张四七总是听到大人告诫小孩——这就是不好好读书的结果。

这是无可厚非的事,但张四七依旧会难过。他没有读过书,他的三餐要靠拾荒才供得起,可这本不应是他的生活。

程亦芝给了他两颗糖,他分给老头一颗,老头没要,摸着他的脑袋让他吃。

后来他经常遇到程亦芝,程亦芝每次过路都会给他些吃的,甚至给他钱。

他不知道她的善意来自哪里,但她总是对他好。

张四七偶尔看到一些淤痕,与自己对比,总觉得她的伤轻得多,可是伤疤存在,张四七就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老头生活很差,但做人很好。他告诉张四七要说谢谢,要记得人家,要知恩图报。

每一句话张四七都理解,但没有地方可以报恩。

老头只说你记得就好,恩情总是不急于一时还的。

在张四七遇不到程亦芝的日子里,她都会被一个男人接走,男人有一对双胞胎姑娘,和程亦芝一所学校,男人不忙的时候来接她们放学会捎上程亦芝。

程亦芝提到过那是隔壁的邻居,她爸妈说是个不错的邻居。

在她年幼的感知里,还是在妄想着讨好爸妈。她很乖,考好成绩,做好学生,认真懂礼,相信爸妈说不错的人大抵是个好人。

她希望不用遭受骂声,择掉“扫把星”的标签,她爸妈好好抱抱她,接她放一次学。

但是一次没有,在程亦芝活着的十八年里,一次都没有。

家里的博美是一个月的时候来到程亦芝家的,她爸在投资商那里讨来的,不是为了送她,是为了讨好投资商,拉上进一层的亲密关系。

八岁的程亦芝搞不懂成年人的商场话术,但在她爸随口说送她之后,这只狗的到来给她匮乏精神添上一笔,构建出这是我爸妈送我礼物的虚假幻想,终于有地方可以寄托情感。

博美的名字是她和张四七一起取的,张四七经常在放学的路上等着她,看见她就笑,冲她招手,脸很脏,牙很白,程亦芝每每看到,就会向他走去。后来形成固有默契,两个人在下午四点总会在学校旁见一面,张四七风雨无阻,程亦芝偶尔缺席。

程亦芝抱着狗到张四七面前那会儿,他刚从犄角旮旯里捡出瓶子,衣服上沾染着奇怪东西,他伸出手一下下地扒着,妄图掩盖那些很脏的污痕。

程亦芝从口袋里掏出湿巾给他,脆生生地对他说:“张四七,我爸妈送我的狗。”

她那时心很大,想要向张四七证明她收到了父母的礼物,以此炫耀我承受到了父母的爱,但是忘记掉张四七离家五年,连父母的音容相貌都模糊不堪。

可张四七听着她说话,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她,他从未期待和她相依为命,同病相怜,他接受她的善意,给予她的回报也只有祈求世间所有的好处都奔向她。

在起名字的时候张四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想用一个高大上的名字来昭显程亦芝的情感寄托。他还不懂“情感寄托”这样的东西,但他知晓这件事情很重要。

于是思来想去,在他没读过书不识多少字的稀少学识里,自己否决了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这只博美不是纯种的博美,毛发不是统一的颜色,脖子下面有一圈颜色深一点的毛,像是一个兜子一样的形状。

程亦芝和张四七嘀嘀咕咕了一个多小时,小姑娘对起名字的热衷逐渐消散,张四七指着狗的那圈毛说叫兜兜行不行,程亦芝顺着手指看过去,看到博美身上的一圈杂毛,趴在路边的博美叫了一声,程亦芝笑起来。

狗的名字最后被敲定,张四七总觉得背离了程亦芝的初衷,显得很草率。程亦芝却丝毫不觉,在她年幼的认知里,赋予宠物用心思考的名字就代表着表达爱意,而兜兜的那声叫就代表着接纳。

她会好好照顾父母送给她的狗,给它起让它欢喜的名字,赋予它意义。

这才是程亦芝的情感寄托。

十二岁是小学毕业的年纪,程亦芝在夏日炎炎的午后,成功与小学告别,也告别了她最清白最无谓最勇敢的年少。

路两边的树投下一大片阴凉,从小学到家的那条小路,是程亦芝最后一次以孩童的身份走。她踩在树叶透析太阳的光斑上,听到夏日蝉鸣,声音晃进耳朵一声又一声。

阳光洒在女孩的身上,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泛起金黄颜色,在路的尽头拐弯处站着的是张四七。

张四七在十四岁那年终于成为孤家寡人,老头突然倒下,猝然去世,他缺席了程亦芝许多天的四点约会,又在程亦芝小学毕业那天突然出现。

程亦芝仿佛第一次看到他这样出现,白色t恤洗的干净,脸也干净,身后没有常见的大麻袋,人站在背阳的地方,抬手挡住左边被太阳晒到的脸。

十四岁的张四七,身姿挺拔,面容硬朗,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递给程亦芝。

老头死在夏季初,张四七整整消失了一个月。如何办的葬礼,如何度过的难捱时光,他只字不提,只是在她毕业的时候出现,塞在她手里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口琴。

他不说话,但她知道——

毕业快乐。

程亦芝的暑假到来了,长达两个月的假期,这个暑假没什么不一样,唯一让张四七高兴的是程亦芝身上再也看不到细小的淤痕。

夏季的第一场雨来的时候,程亦芝第一次走进了张四七的家。少年的家很简陋,唯一值钱的东西是矮柜上一台上了年头的电视机,家里算不上很干净,但是为了她的到来到底还是打扫过,在角落里塞着一些塑料瓶子和破纸板。

程亦芝想起来老头。

第一次见老头,他笑着夸她是好姑娘,那是程亦芝第一次获得老人的夸奖,她昂着头冲人家甜甜的叫爷爷。

她有一个奶奶,可是从不夸她,很少和她说话,动辄就会骂她。

程亦芝知道不是所有的老人都一样,有的老人挺直脊梁,一生清贫,也会对人释放善意。

无论是对程亦芝,亦或是对张四七,一视同仁。

张四七请程亦芝吃了饭,他手艺不错,做出一桌肉菜汤齐全的午餐。

“初中找好了吗?”张四七边喝汤边问她。

夹菜的手顿一下,小姑娘的笑容收起来,报出了初中的名字。

她小升初考得很好,但是她爸妈为了不送她,选了离家最近的一所初中。

程亦芝仿佛是在得知那个消息的时候放弃从父母那里得到爱意,十二年的不被在乎,终于一点一点磨掉期待。

饭吃完已经快下午一点,张四七请假的时间要到了。他去了一家网吧打工,网吧是黑网吧,没什么不找童工的说法,张四七干活麻利,端茶倒水,跟着学修电脑,日子过的终于不像之前那样差。

送程亦芝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雨下很小,张四七把唯一一把伞塞进她手里,他时间来不及,没办法送她。

程亦芝接过伞,在出门的那一刻停下来,对他说:“我隔壁邻居一家都搬走了。”

张四七知道那个人,程亦芝说他是好人,他以为她在因为离别难过,想要安慰却说不出恰当的词句。

“你快走吧,别迟到了。”程亦芝语调轻松,声音脆生生的,依旧是小姑娘的童音。

仿佛知晓她没那么难过,张四七跑进雨里。

十二岁的程亦芝站在破败房子的门口,看到十四岁的张四七被细小雨水微微打湿。

邻居家的叔叔在暑假刚来就搬走了,程亦芝在自家窗台上看,看到他们渐行渐远。

程亦芝和张四七终于成长,在离别与死亡里,童年的看似快乐被隔开,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河渠。

初中开学时间逐渐临近,程亦芝的日子却不见得好过,老太太在家里看见她就心烦,时不时就指挥她去做这做那,让她别在家里吃白饭,培养好了做家务才能嫁个好人家。

十二岁的程亦芝已经被她满心编排着如何嫁人,拿到不低的彩礼。

她妈喝过许多中药,尝试过各种稀奇古怪的偏方,被老太太指着鼻子骂过很多次,和丈夫永远在吵架,闹过五次以上的离婚,依旧对生儿子这件事勇于尝试,满怀热忱。

程亦芝大多数时候活得像个透明人,没有人问她冷暖,只按月给钱,从不在乎死活。

整个家都从内里坏掉了,却从来没人尝试去看看生活为何是现如今一地鸡毛的样子。

初中开学前一天,是张四七的生日。

秋季初的天气依旧是燥的,程亦芝提着小蛋糕走进了张四七的家。

网吧最近很忙,张四七修电脑越发炉火纯青,从而涨了工资。

程亦芝到家门前时,张四七刚刚回家,在炉子上烧着热水。

“生日快乐,张四七!”她站在门口对他喊,声音穿过门板,和着水壶的声音一起发出来。

张四七的生日是按被捡到那天算的,老头在的时候,这一天他可以吃到鸡肉喝到排骨汤。

他没被老头亏待过,只是今年的生日换了人陪他过。

年纪小的程亦芝记不住旁人生日,在讨好爸妈奶奶的路上乖巧懂事,按时回家,认真学习。

十二岁的程亦芝在小升初的夏天可劲撒野,而张四七迎来了这一生中第一个蛋糕。

蛋糕算不上大,但是样子可爱,程亦芝按照自己的喜好来。

窗外薄暮余晖,树叶飘下来在外面打个旋。

程亦芝从小到大没人给她过过生日,张四七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一次蛋糕。

两个少年挤在闷热的屋子里,插上蜡烛,火炉上的水壶发出“嘶”的气声,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两个人以极尽正式的方式吃掉了这一生第一个生日蛋糕。

张四七在蜡烛点燃的瞬间被程亦芝要求许愿,她一本正经看着他,一副比他还要期待愿望兑现的样子。

好奇心起来就想问许了什么愿,最后又捂住嘴,神神叨叨地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小姑娘轻轻笑着,她不知道,张四七其实许过很多次愿,哪怕没有蛋糕,哪怕不是节日,他十四岁之前的每一天都在日夜期待,希望有回家的一天。

许过愿的张四七看着她眉眼,跟着她笑。他好像永远都在看着她笑,认真听她说话,拿最真挚的姿态面对她。

永远是一副我会站在你这边的样子。

张四七和程亦芝的关系被很多东西相互构建,牵扯的越发深厚。

程亦芝的成绩依旧很好,她开始期待走出去,奢望一个更为堂皇的人生,不用在老太太的游说下早早地定亲,到了年纪就嫁人。

老师经常站在讲台说知识改变命运,说的多了,程亦芝便坚定不移的相信,初三那年埋头苦读,考上一个不错的高中。

张四七长久地陪着她,中考的门外站着许多家长,在其中混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

程亦芝听到很多母亲说给孩子的话语,温温柔柔的语调滑过耳朵,而她站在张四七面前,看他拍拍她的头,说出一句“加油”。

夏季的微风吹过来,人间的事物都跟着晃动,有的家长离开去上班,有的家长为儿女留下来,张四七在其中长久地站着,等过一场又一场的考试,数过一秒又一秒的时间。

别人有的陪伴,程亦芝终究会拥有。

考试结束的时候,程亦芝走向张四七,他额头有落下来的汗,一滴滴滑过鼻子。

门外的少年少女高声吵闹,程亦芝的目光越过张四七看着正在过马路的男孩。

男孩走过绿灯亮起的斑马线,穿过热闹的人群,走进一家超市。

程亦芝看着男孩的背影和被风吹动的衣角,说话的语速渐渐缓慢。

张四七随着她的视线向后看,看见来往的人群,和这世上永远存在的喧嚣。

视线收回的那一秒,程亦芝说出嘴里的话:“你怎么每一场考试都等我,热不热呀。”

张四七接过她的书包,拿过她递来的纸巾,“没事儿,等你高考,我也来陪你。”

是过半的夏日,是十五岁的程亦芝和十七岁的张四七。

是我期待着你高考的日子,从而走向飞黄腾达的美好生活。

可是最终,谁也没能等来三年后的高考,谁也没能走向更为堂皇的人生。

录取通知书到来的下午,落下那年夏天第一声雷。

程亦芝数十年的隐忍在拿到高中录取通知书那天爆发。

老太太终于按耐不住,妄图阻止程亦芝继续上学,她对程亦芝将来结婚的彩礼念念不忘,怕她读了书有了主见万一上了大学就不会再老老实实,听其打发。

老太太在和她爸妈嚷嚷着让她别上学,订个婚去当童养媳的时候,程亦芝去厨房拿了把刀比在脖子上,眼睛红着看这个人。

这个在法定亲缘关系里是她奶奶的人,这个只惦记着她能讨来多少好处换来多少利益的人。

她爸开口要说出来的“都听您的”就这样卡在嘴里。

她恶狠狠地说着自己要上学,不然就报警,自杀,上网曝光一样来一遍。

常年隐在背光处的恨与失望终于爆发出来,程亦芝闹得家里鸡犬不宁,挺直脊背,试图与她所有的家人来一场恶战。

她爸最后选择妥协,不是关心她爱她,是因为他是个怂蛋。他的小公司好容易走向更高的地界,面子上要看起来干干净净,不能在紧要关头染上污点,程亦芝但凡不妥协,总有各种千奇百怪的闹法,她好像知道她爸怕什么,怎样把事情闹得大她就怎样做。

上高中的事情最终还是被敲定,老太太骂了她很久,在她做饭的时候拿热水烫了她的手。

在七月初,在炎炎夏日,在太阳升起的朝阳面,程亦芝仿佛看到每一个十二月寒冷的冬。

十二月,寒冷的冬真正来临,程亦芝逐渐失去走向更好人生的欲望。

高二的冬天,程亦芝学会了吸烟,跟张四七学的。张四七阻止过她很多次,她每次都仰着脸看他不做声。

张四七在网吧烟雾缭绕的环境里学会吸烟,网吧的老板每次都说着什么,生活太难,不如抽烟。

张四七不知道别人的生活什么样,至少他的人生怎么都算不上好过。

烟是最廉价的烟,不好闻的烟草味道滑过喉咙与肺管,呛得人咳嗽一声,程亦芝就这样跟着张四七吸烟。

吸完烟之后生活会不会好过不知道,但眼泪会从眼眶里冒出来,至少心里会好过。

程亦芝站在窗口吸烟,外面成片的雪花落下来,张四七看到她包里的成绩单。

打他认识程亦芝起,她就没考过这样的成绩,个位数的物化生,不过百的语数英,成绩排名在七百名开外,程亦芝摆着一副如何都救不起的表情。

张四七记得,她高一每次都是年级正数的前五十,现如今是年级倒数的后一百。

张四七想不明白,就抬头看她,她依旧站在窗口吸烟,一根接一根。

他带点恼,拉着她到破旧的椅子上坐下,直直看着她,成绩单扔在面前。

他比谁都知道她期待什么,想要摆脱什么,也比谁都知道她心里装着的少年多明媚,她花了大力气想和人家比肩。

程亦芝在少女年龄里该有的情窦初开到来在初中,全校最好的少年,出淤泥而不染,会弹钢琴,会唱歌,成绩永远明晃晃地排在前头,衣服爱穿百色,一尘不染。

她心里暗藏着的念头和明媚的少年有关,所有的女孩子都会暗自喜欢这样的男孩,这样的,在光里,在太阳下的男孩。

“程亦芝,这啥?”张四七看着她,她依旧咬着一根烟,低着头不说话。

窗户的缝挡不严实,外面的风顺着吹进来,成绩单被吹起一角。

“周博奕也考这样?”藏在心里的名字还是被说出来,划出来一条血痕。

她对张四七说过很多次周博奕,从初三说到高二,却从不说那个名字代表喜欢。

“你别说这个,我不想上学了,张四七。”藏了三个月的念头终于宣之于口,她看到张四七睁大了眼。

张四七看着她,外面的雪更大了,隔着窗也看到大片大片的白。

她说她要上大学,要离开,要过好的日子,要不用遭受老太太的骂与欺负,要不用再把刀比在脖子上。

她说周博奕成绩很好,会弹钢琴,好羡慕。

她说要努力上高中,要好好学习,不要让她爸妈看笑话。

现如今,她拿着很差的成绩,说,张四七,我不想上学了。

程亦芝没说过喜欢的少年,其实在中考的时候被张四七看到,他跟着她回头,看到人过马路。

他陪了她十年,她以为他不知道的,他都懂,所以他不能接受她说不上学这样的话。

事实里没有人再比得过他盼望程亦芝有一个不用忍辱负重的人生。

因为这世间谁都抱有期望,期待少年时代遇到好的人,希望被人爱,渴望同生共死,积攒所有回忆,磨平所有疼。

程亦芝是这样。

张四七,也是这样。

“为什么不想上学了?”张四七蹲下来,和她持平。

廉价香烟被程亦芝咬在嘴里,她依旧看着地面。

今年的冬天很冷,天气预报上的温度一直都在零度以下,外面的雪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程亦芝,你拿刀比在脖子上,为了上高中闹得人尽皆知,就是为了让你他妈高考前一年不要去上学了!”张四七看着她,看着看着突然就红了眼眶。

风打窗户的声音像是一声声呜咽。

他哽咽着问她:“为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

中考那年夏日炎炎,他擦着汗对她说,等到高考,我来陪你。

他明知道或许那是生活里最后一程送她,他依旧盼着她走,走去更高的地方,离这个地方远一点。

老头说你要惦记着恩情,他时刻谨记,她的渴望他全记在心里。

可程亦芝低着头,一言不发,不告诉他未来的方向,也不和他讲遭受的苦楚。

来年春,程亦芝家请了家政来照顾老太太,她和张四七闹过一场之后住了校,家里人依旧无所谓的态度,只有老太太不间断地骂。

高二下学期,程亦芝很少能见到张四七,她两周放半天,一月放一天,像是提早进入了高三生活。

张四七变得忙碌起来,每次和她见面都是匆匆赶来。

他不说他在忙什么,只是程亦芝看着,看着他手上露出来的伤。

程亦芝知道他对她失望,可是她却从不解释,只是低着头看他手腕,看他胳膊露出来的地方,又回忆起她自己年少时留在胳膊上的淤痕。

请的家政请了假,换了人来替几天,人是从小地方来的,很难在地图上精准找到,姓很少见,叫寺桂芳。

这个家政很讨老太太喜欢,伺候人尽心尽力,说话好听。

一次周末,程亦芝看到家政在工作做完后和老太太在一起说话。

晚上去学校的点,程亦芝拿着收拾好的东西从房间出去,家政在和老太太讲她家乡的槐树,说是很大的树,几个人都围不住,年年都有人去祈福,听说祈求子嗣很灵的,保准能让老太太儿媳妇生儿子。

程亦芝先去看兜兜,家政为了照顾老太太的耳朵说话很大声,程亦芝被迫听到每一句。

喂了兜兜一把狗粮,老太太在问家政有几个儿子,家政回她有三个,她儿媳妇也刚生了一胎,也是儿子。

老太太缓慢地一声声和人家说儿子好,儿子好。

兜兜栽着头吃狗粮,时不时冲她叫一声。

程亦芝对它笑。

家政聊着聊着突然换了话题,说到家乡十几年前丢过好几个孩子,清一色的男孩,她本家的一个弟弟就丢了孩子。

老太太对男孩从来就向往,听到这儿一声声喊着造孽,程亦芝听她一句句骂着人贩子,收回了喂兜兜的手。

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家政一句句在说她本家怎么样怎么样,说那人贩子还有人看到样貌,就是不知道抓到没有。

程亦芝拧了门把手,开了门,兜兜冲她喊了一声,老太太的哀叹声停下来,叫了一声小白,让家政再去给狗倒些狗粮。

门被关上,程亦芝走在春天的夜晚里,凉风吹起头发,拂过脖子。

家里的博美叫小白,她爸妈都听老太太的,只有程亦芝和张四七叫她兜兜。老太太从不听取她的意见,她只说姑娘家向来做不了顶梁柱,说的话更是不能听。

之前兜兜是程亦芝对爸妈的爱的情感寄托,后来伴着时间一寸一寸地长,她早已被这一寸寸磨平,兜兜在她眼里,更像是她和张四七对彼此的情感寄托。

在那个午后,在那个捡瓶子的少年和她一起起名字的午后,程亦芝把他归进她的群体,赋予他紧紧相依的意义,成为她死水生活里冒出来的一场震动。

家里的这只博美是公的,老太太很喜欢,她好像一生都喜欢公的东西,仿若一个生命被贴上雄性标签,他们就可以高高在上。

春天的风吹过路旁公园的湖,湖水跟着晃起来,一圈一圈的波纹里,绕进了许多故事。

程亦芝逃了课在小公园看晃起来的湖水,她已经逃了好多次课,捡了块石头扔进湖里,水散开层层波纹,老太太和家政的声音在耳朵里冲撞,程亦芝突然直了眼。

在张四七的零星记忆里,家乡有一棵树,他年幼的用词里,说那棵树很大很大。

家政说她的家乡有棵好几个人都围不住的槐树。

张四七讲他名字的来历时,说名字发“四”和“七”的音。

家政说她姓寺,本家的弟弟家丢过孩子。

春天的夜晚越发凉了,对面刚建的大楼上有个时钟,时钟亮着灯,指向七点四十出头。

程亦芝起身,转头往家的方向跑,家政八点下班,没有事情就会走的早一小会。

跑步起来需要六七分钟的路程,由于路程太近,不好打到车。

程亦芝听到风声呼啸而过,她从遇见张四七开始,就知道他心心念念着回到家乡,心心念念着和他爸妈一起。

路边的人群来往,年少的张四七总是会看着拉着小孩手的父母露出艳羡目光。

风声越来越大,程亦芝越跑越快,张四七对她很好,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到楼下的时候,大楼的时钟指向七点五十,程亦芝站在电梯口等,上楼怕错过,她数着电梯一次次落下。

第三次下来之后,家政走出来,手里提着些老太太送的东西,说是回去带给她小孙子。

家政出了电梯门,程亦芝站在一旁,跟着她身后,叫了一声阿姨。

家政回过头,看到头发略微凌乱的程亦芝。

“咋了,姑娘?”家政认出她来。

程亦芝却怔在原地,她慌张跑过来,并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去问。

电梯上升下落,程亦芝说出话来:“阿姨,就是您刚和我奶奶说的村子叫什么?我……我之前在网上遇到一孩子找家人,就想问问您。”

家政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话题很突兀,但是又好像没什么可以辩驳的地方,村子名字被讲出来,家政又答应回去问问本家的人,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程亦芝道了谢,送着家政离开。

夜晚的月光洒下来,程亦芝看着露出来的半轮月,清清冷冷,照的心口都是凉的。

时间的变化很难透析清楚,熬过又一年春夏秋冬,在冬的尾处,迎来了新年。

程亦芝除夕的夜晚没在家过,她一身反骨地走出家门,和张四七打了电话,之后张四七骑着刚买的摩托车在小区外小路的拐角处等她。

除夕的天很好,悬挂一颗又一颗的星,路两旁的树没有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延伸出去。

两个人戴上头盔,程亦芝坐上了张四七的后座。

十七岁的程亦芝,十九岁的张四七。在行人稀少的马路行驶,途径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春晚开始了两个多小时,在家家户户团圆的日子里,数着时间是又一年的新年。

这一年的冬格外冷,是数不清的年月里最冷的冬,程亦芝拽着张四七的衣服,往来的风拍在头盔上,张四七看着前方笑。

他第一次载着他的姑娘,在除夕的夜里,奔赴她从未去过的地方,幻想这是私奔的路线,勾画人生种种的可以预见而未能遇见。

这段路的所有成为张四七人生里为数不多的美好记忆。

目的地是郊外的一片空地,人烟稀少,是放烟火的好地方。

张四七买了一些烟火,搬下来放在空地上。彼时,已是晚上十一点。

程亦芝席地而坐,眼睛被月光照很亮,就这样看着天。

热水被送到她面前,张四七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亮闪闪的天。

风一下下吹着,张四七从没买过好的袄子,他的袄子御寒很差,脖子露在风里,却依旧仰着头。

十二点的倒计时,城市的第一朵烟花绽放,张四七看到那朵红光,眼睛眯起来。

“新年快乐,张四七!”

程亦芝看着天空向他喊,张四七起身点燃他买来的烟火,大的四方礼炮里,飞上天一簇又一簇,张开一朵又一朵的彩色烟花。

……

“新年快乐,张四七!”

“生日快乐,张四七!”

每一次都是这样,冬季的新年和秋季的生日,每一次都是她喊得最大声,每一次都是她把祝福最先说出来。

每一次都好像是她要证明最真挚的情感。

张四七看着消逝的一朵又一朵烟花,站在郊外寒风凛冽的空地上,听到女孩喊声落下来的细微回声。

“新年快乐,程亦芝。”

“年年快乐。”

烟花只是一瞬间就消失,整座城市的热闹也只有短暂的半小时,最后剩下零散的几多烟花绽开又消逝,张四七拿出了那张塞在口袋里的银行卡。

“给,程亦芝。”卡被塞在她手里,张四七缓慢地说,“你想去哪去哪,想去干啥干啥,要是不够,再添。”

她说她不想要去上学,张四七如何劝都劝不动,每次考试成绩都很差,落到年级倒数几名。

张四七不知道她藏着什么事,她失去学习的欲望来得毫无征兆。

可他还是期待她有好的生活,至少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待在这里被重男轻女的一家子欺负,被老太太编排着嫁人,被安排好一生的轨迹。

她去哪里都好,不愿意和他一起也好,怎样都好。不在这里就好。

张四七一个人打两份工,一天睡四个小时,在工地搬砖和水泥落下一个又一个的伤,接了黑网吧的一些私活,偶尔去帮人打个架。生活被他劈成两半,可无论是哪份工作,都是在为程亦芝而活。

这世间有很多人不懂的道理,例如人类向来不懂爱为何可以主宰人的生命。

爱为何可以主宰张四七的生命。

他十四岁之前的每一个生日愿望和新年愿望是回家,而十四岁那年的生日愿望是程亦芝所愿皆可达成,长此至今。

老头说的报恩里没让他为旁人豁了命,可他心甘情愿为这个姑娘不死不休。

短短一年,加上他此前积蓄,在卡里存进八万块钱。

这张卡塞在程亦芝的手里,而他十九年最大的奢侈,是一部老年机,一辆二手摩托车,一场烟花。

冬天的风永不停歇,张四七永远是一件褪色的廉价袄子。

他住在简陋的小屋子里,最值钱的东西是一台旧电视,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依旧。

很多事物没有答案,爱没有,程亦芝放弃学习也没有。

卡被塞回去,程亦芝只是看着他,她一贯这样,遇到不想妥协的事情就抬眼看着他,不发一言。

烟火的声音彻底寂静,新的一年终究到来。

“你别给我了,张四七,我用不着钱,也哪也不去。”程亦芝紧了紧衣服。

张四七愣了一下,要开口说的话卡在嘴里,瞳孔一瞬间放大。

“你哪也不去,也不读书,你要干嘛?啊?”他朝她吼出来。

“那就随便怎样,能活就活。”头发扬起来,在冬天划出一道弧,程亦芝拢一下,语气却没起伏。

“艹他妈,你这样子还分狗屁的死活区别!”张四七手捏在一起,微微发着抖。

“那就不活了啊!那就去死啊!”她站在他面前,比他声音还大得吼出来,用了力气推他一下,眼眶红红地瞪着他。

整个劲儿发出来,又低下头不说话。

张四七愣在原地,他和程亦芝从没闹过这么大的架。

两相沉默,程亦芝又抬起头看他,语调平下来:“真的,活不下去就不活了。”

大年初一的夜,万籁俱寂,程亦芝站在风里和张四七说,活不下去就算了。

别为她操心,别把钱给她,别傻乎乎地只盼着她过得好。

她不值得。

她不值得?又不值得什么?

张四七骑着车带她回家,路上的家户都关了灯,零星几盏亮着,程亦芝坐在后座,昏黄路灯下,两个人一言不发。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半,张四七握把的手被冻得通红,程亦芝把头盔递给他,哑着嗓子说:“我回去了。”

张四七看她一眼,拧了把手。

他不和她说一句话,程亦芝站在后面看着,看着他骑车的背影,在寒冷的夜里,星星月亮和路灯,没有一样东西照得亮。

程亦芝看着他背影消失不见,整个世界的风都向她袭来,层层圈圈,没有一条出路。

而张四七跟自己赌气的冒出一种再也不管她的念头,念头只是刚出现在脑海里,夜晚的第一滴泪就落下来。

人生海海,张四七想,她说不值得,又有谁值得。

初春刚至,天气依旧很冷,雪还没化,世界洁白。

张四七住了院,疲劳过度。

一个十九岁正当身强体壮的少年,因为疲劳过度进了医院。

带着饭走进医院的程亦芝,听到自己鞋子踏在地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发出闷响,医院大厅的电视上在播放一则关于罪犯的专访纪录片,程亦芝从大厅穿过,在嘈杂的人声里听不清电视声音,穿过大批的人,站在了病房门口。

开病房门的时候,张四七正坐在床上看窗户外的天,阴沉沉的,透不出一粒光,他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另两个床位空着,病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电视打开,在播和大厅里一模一样的节目。

程亦芝站在门外看着,他回过头,这下看得清楚,唇上没有血色,眼尾降下去,整个人都失去了精神。

“吃饭吧。”保温桶被放在桌子上,程亦芝还带了他的洗漱用具和换洗衣服。

张四七看着她,低了低头,不发一语地接过饭碗。

“不用去打两份工了,也不用拼死拼活,你不用觉得我无路可走,生活怎样都是一个活法。”程亦芝坐在椅子上,看他吃饭 ,“之前搬走的隔壁邻居,有对双胞胎姑娘,都很漂亮,我上一年见过一次。”

张四七,有些人的活法就是这样,在泥地里,花尽力气,也挣不脱,有些人生来美满,从小到大,都不用体味世界的恶。

“我见过隔壁邻居的姑娘。”

“她们谈好的恋爱,有好的人生,上好的高中,学好的爱好。”

“隔壁的叔叔四十多岁了,和妻子看着恩恩爱爱,和女儿说话眼角都带笑,一家子在餐厅吃饭,其乐融融。”

“我的人生怎么算都算不出好的,摸索也摸索不出来一条路,没有人爱,也不干净。”

“可她们凭什么有这样的人生?”

“她们凭什么有这样的人生!他凭什么一副绅士样子!”

“他们家凭什么阖家美满!”

“他踩在别人的头上剥夺别人的生活,凭什么只有我这么惨,凭什么他们不用抵罪!”

“凭什么所有的苦都压在我身上,只有我活不下去!”

“凭什么!”

下雪了。

“张四七……”

……

“张四七,我被性侵过……”

……

“七岁的时候……”

……

初春的雪,比冬天还要冷。

隔壁叔叔名字叫房松,程亦芝七岁那年,他三十五岁。

人有两个漂亮姑娘,穿好看裙子,出门被大人拉着手,说话的时候弯下腰和她们平视,放学的时候有人接,去学的时候有人送。

程亦芝站在旁边亲眼看着,跟在她们身后一次又一次,最小的妹妹叫姐姐声音很甜,姐姐会摸摸她的脑袋,爸爸会夸她很棒,妈妈会笑着抱一抱她们。

程亦芝每次都在后面看着,身后落下一个又一个印子,这条路上,前面是一家人,后面是她。

形单影只地一遍一遍走,走了五年。

隔壁的叔叔对她很好,看到她会亲昵叫她芝芝,在下雨的时候接姑娘回家会带上她,帮她打着伞,和她说着话。

程亦芝仰着头看她,在心里幻想她的爸爸何时会这样和她说话。

可是幻想没有结果,伤痛分毫不迟滞,七岁的程亦芝睁着眼睛,眼睛里含着一汪水,在邻居家,看着白色的天花板,在永无休止的浮沉里,落下一滴泪。

十二岁的程亦芝,在升初中的暑假,在第一场雨落下来的那天,站在张四七的门外和他说“隔壁的邻居一家都搬走了”。

隔壁的叔叔搬走了,我的苦难能不能宣告结束,我爸妈说他是好人,可是我听话懂事有礼貌,怎么谁也没对我好。

十七岁的程亦芝,在市中心一家餐厅的窗子外顿住脚步,窗子里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姑娘们穿着全市最好的高中的校服和爸爸在说话,妈妈头发挽起来,和丈夫说话时眼睛带笑,一副恩爱样子。

姑娘们的画板立在桌子旁,露出上面一截,程亦芝掰着指头看着,看着现今四十多岁的男人唇边带笑,戴着金丝边眼睛,西装板正,是成功人士的做派。

心在胸膛里一下一下地敲,她构建了十年的虚假城堡在那一刻轰然倒塌。

无数次期待摆脱过去,奢望拥有一个好的人生,她渴望好的人,热爱一尘不染会钢琴的干净少年,熬夜读书,奋力去考好的成绩,以此远离轨迹早已被注定的一切。

小时候羡慕班里最漂亮的姑娘可以学钢琴,却一句都不敢和家里提,期待着总有一天我也会有。

可是人生杂糅进很多东西,从七岁开始,早已放弃相信世界洁白。

递给张四七的所有吃食,赠予张四七的所有钱财,都是邻居给的封口费,一点点的甜头给到她,程亦芝欢喜拿下,背后哭泣,却和父母一言不发,明知有些发声注定会被堵住嘴巴。

她知道那些东西是脏的,在施舍张四七的时候却是一副天真样子。

她的善意来自不了任何地方,因为本身她就没有善意。

程亦芝想,也许她从七岁开始就坏掉了,又或者,坏在出生那一年,和她的家人一起。

所有的秘密烂在心里,她当他是最后一根稻草,所以程亦芝看着张四七,张开口,只对他说:“我被侵犯过。”

整整五年。

张四七抬头看着她,直勾勾地看着。

春天的风刮在窗户上,刮到人心里,张四七在心里计算五年的长度。

时间算不出答案,算不出距离,也算不出疼痛。

原来有的疼痛一生都磨不平。

所以五年无法计算的时光里,程亦芝又如何孤独地走,又如何艰难地张开口,又如何沉闷地发出声。

每一年的初春都很冷,每一年的春末都回暖,这一年的春天落下雪,张四七知道,阳光明媚的夏天永远到不来。

眼泪落下来,就落进碗里,带来的吃食都发着苦的味道。

张四七发出一声呜咽,像是杜鹃泣血,把程亦芝抱在怀里,眼泪落在肩膀上。

他每次见她身上都有伤,他不经意地看着自己的伤,在心里计较谁的更重,可是五年里他的伤痕越变越少,她的伤痕却永恒存在。

十九岁那年,所有答案被揭晓,终于体会到原来人世间属实存在永久的伤疤和消灭不了的孤独。

眼泪一滴滴砸到她肩膀上,他抱着她一遍遍地说:“我永远在这,我陪着你,我爱你。”

俗世的阵痛终究将人打趴下,下一个新年终究再也到不来。

看的那一场烟花,是在这世上最后一场狂欢。

夏季末,暴雨天。

老太太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调很大,程亦芝站在阳台看摔烂盆子的金麒麟,兜兜一直在叫。

她向阳台对面的便利店看着,拨出了电话。

是张四七杀人的第二天晚上,全市通缉的那个晚上。原定的杀人计划是今天,程亦芝也是其中一份子,两个人摸了好久的规律,蹲了好久的点,一边在巷子口吸着烟,一边盘算着如何手起刀落 ,不留活口。

计划漏洞百出,原本就谁也没打算活。

可是变故是在前天晚上,张四七把所有蹲的点都作废,把所有的商量都撕碎,一个人骑摩托车去定好的目标家里,真真正正地手起刀落,血溅到头发上和脸上,他伸手抹一下,在凌晨的燥热夏天里往另一处奔赴。

第一个人死在凌晨一点,第二个人死在凌晨四点半。

张四七摸过地形无数次,来来回回踩过许多次点,程亦芝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在他口里加过工。

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粘手,从始至终都没想要拉她一起死。

二十岁的他和十四岁的他有什么区别,依旧心心念念希望世间所有的好处都奔向她。

人死的消息程亦芝第二天才知道,先是上了热搜,后来才有了新闻报道。

张四七杀人手法过度残忍,又四处逃窜,热搜压不下去,只能在报道里一次次强调注意安全。

兜兜看着电视狂吠出声,程亦芝抬眼看着,脊背渐渐冒出冷汗。

张四七骗了她。

那是他第一次骗她,就做了一个以命相抵的局。

死掉的第一个人是房松,第二个是害张四七无家可归的人贩子。

他在医院的电视纪录片里看到这个人出了狱,拐卖很多儿童,残害许多孩子,毁了无数家庭,只蹲了九年牢。

即使眼睛被打上马赛克,张四七看着唇角的那颗痣,看着手指上带的那枚戒指,血液倒流,流到脑子里,挤出四岁那年的记忆。

被毒打的,被饿着的,被砍掉小趾的。四岁的张四七,刚刚开始接纳人世,对世界开始有记忆的年龄,带给他最深刻的记忆,是无边的流离和数年的噩梦。

所以在他要帮程亦芝杀人的时候,那个人就被计算在内,如果没有活下去的欲望,那么杀一个与杀两个又有什么区分。

人贩子住在邻市,他开着二手摩托车,在只有路灯的夜里,骑了将近三个小时。

一晚上彻夜未眠,该疲累的时间里,他只是睁着眼睛,一直一直在想,如果他死了,程亦芝要怎么办。

暴雨天的夜晚,程亦芝下了楼,伞拿在手里,另一只手抱着兜兜,在卫衣帽子里塞了一包烟。她偷她爸的,烟很贵,是张四七从未奢望过的烟。

雨滴落在伞上,发出一声声脆响,程亦芝挺直肩颈与脊梁,像是要去赴一场永不回的约。

兜兜趴在她怀里,手机塞在袋子里,十分钟之前刚打过的电话,是这十来年相伴至此的最后一通电话。

张四七站在前面小路拐角处的屋檐下,带着帽子,看不清表情,烟尾咬在嘴里,红光一闪一闪。

兜兜先跑到张四七面前,冲他叫一声。

眼神缓慢聚焦,慢慢反应过来,张四七蹲下身子,看着博美的白色毛发粘上湿气,眼睛又圆又亮。

有些人,有些动物,很多东西,留恋地再看一眼,就是这坎坷一生里最后一面。

帽子里的烟被拿出来,大几百一盒的烟递到他面前。

“吸这个。”

张四七看一眼她,看一眼手里的烟,笑一声,接过来,拿一根给她。

她吸烟是他教的,只能吸最廉价的烟,现今换了烟,却依旧是同样的姿势靠在一起。点火的时候那点光明明灭灭,烟气散发出来,程亦芝抬眼看着他,他靠着墙站看对面人家二楼的窗。

窗开着缝,在里面的光就这么透出来,洒下来。

人间那点光全落在他身上,再没有以后了。

一根烟吸完,张四七要走了,兜兜拽着他的裤脚,他最后一次拍拍它的头。

“你看,叫兜兜行不行?”

“行呀。”

“是不是太草率了?”

“就这个,没关系。”

那时候多大?程亦芝看着落下来的雨想,她八岁,他十岁,他爬进窄窄的肮脏角落里为了一个瓶子,摸着身上的脏污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时间分不清楚,这些日子好像很快又很慢,摸爬滚打最后还是到了这么大,可是旁人一生的长度要划好几个二十年,他的一生要停在一场暴雨里。

“我走了,程亦芝。”站起身之后和她说话,凑到她的耳朵边,低着声和她说最后一句。

我走了。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兜兜在后面叫他一声声,雨水打在他帽子上,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星星月亮和灯光,再也没有东西能把他照亮。

兜兜要向他跑过去,程亦芝拽着狗绳,地上剩两个烟头,一个还没熄灭,是再也亮不起的微弱火星。

程亦芝,我走了。

再也没有以后了。

夏天的暴雨落下来,坏掉的金麒麟在垃圾桶,老太太在家里看着电视又暗恨她这么晚把狗带出去,电视新闻里一遍遍地报到,微博热度怎么也消不散,张四七消失在拐角。

他凑近她的耳朵对她说:“我爱你。”

这是他爱的人,一生也只有这三个字的情话。

自杀的消息上了热搜,程亦芝躲在房间里一根一根地吸烟。窗帘露出一个角,照进外面的太阳光,地板上有道长长光线,程亦芝看着看着,眼睛里充满七彩的光晕。

热搜的词条被人点进去看,被人一句句骂,程亦芝看着那一句句说他心里有病的话,点开了“写微博”的按键,页面的灰色字体是“分享新鲜事……”

程亦芝看着看着,终于哭出声来。

张四七死在凌晨三点,一片漆黑的夜,雨下到末尾,“哗哗”声变成“嘀嗒”声。

死之前他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吸烟,烟灰落在地上,积起薄薄一片。

窗外的天黑压压一片,黎明的光滑不过云层,这是最后一次看一看天。

他在小学的路口等过许多次程亦芝,她缺席的时候他会在心里小声抱怨,直到触及真相,又在心里思考当年缺席多少次,抱怨多少回,她又在那些永远不会停止的下午沉睡多少年。

张四七的人生没有大的遗憾,在他的认知里,想了爸妈很多年,可是再也没回到过家乡,能回家的被拐儿童有多少,被拐卖的儿童又有多少。他是后者那一个,前者就逐渐不奢求。

张四七知道程亦芝的幸与不幸,一生空空洞洞,唯一的念头就是保护她,愿她生死有人依。

他不再期待自己叫什么,有没有人爱自己,有没有人能让他叫一句爸妈。流浪十来年,遇见的第一个对他释放无尽善意,与他生死相依的人,就是他的归宿。

只是,只是,这十九年的人生里还是会有一场遗憾。

雨的末尾终于结束,雨滴滑落屋檐下。

程亦芝喜欢过别的人。

张四七听着落下来的雨滴声,最后一根烟烧到尾根。

我陪了她十一年,她喜欢过别的人。

哪怕仅仅是“喜欢过”,都成为他命里再也驳不回的遗憾。

农药瓶子放在桌上,是百草枯。

他去买药的时候,老板说是剧毒,他点着头付钱。隔壁的门店放着歌,路上人来人往,同龄的少年少女都带着笑,像是抱着人生所有的希望。

而人间的死法有许多种,但一瓶农药喝下去,便谁也无法救得起。

地上积着一小摊烟灰,他晚上去老头的墓前跟他说对不起,保重。日后再也来不了了,若是长出荒草,无人祭拜,也请他不要责怪。

因为这世间或许也无人祭拜他了。

农药瓶子放在桌子上,空空荡荡,时针滑过三的数字,十九岁的少年还有两个月要生日,可是无论如何,都再也醒不来。

少年熬过沧海,熬过高悬的炎热太阳,熬过洒下来的纯白冰晶,熬过初春刚至的无言对白,熬过被喊灾星的独自漂泊。

却无论如何,都熬不过世间一场震荡,爱人一滴眼泪,生命一阵坠痛。

程亦芝站在楼顶的时候,看见了这一整个夏天最美的晚霞。

她知道张四七想让她活下去,可是有些痛,不是有些人消失了就会被抹平。

人生下来就抱有期望,对这个世界含有爱与期待,可爱与期待不像她奔赴,只是一味教导她体会孤独。

这一年的夏日都很阴沉,只有今天晴得不像话。

上小学的时候,她班里有个漂亮姑娘,在文艺汇演上弹钢琴,被爸妈抱着夸真棒。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有一天她也大放异彩,她的爸妈奶奶是不是就会爱她,可是没人愿意掏钱送她上兴趣班,也没人愿意纵容她。

学钢琴的梦想就这样种在心里,变成执念,念念不忘。

张四七知道她的所有愿望,可是倾尽全力 也送不起她一台钢琴,攒了许久的钱,也只能给她一把口琴。

放在精美盒子里的口琴,被塞在柜子里,她唯一一次在家吹,被她奶奶骂着是吹丧,盼着她早死。

程亦芝想不明白为什么没人爱她,为什么谁都亏欠她,为什么世间这么多人,只有张四七愿意送她一把口琴,愿意在炎夏的街角表达给她“毕业快乐”。

愿意在新年放一场烟花,愿意拼死拼活攒八万块钱,愿意在她生日那天请工作假,陪她去看一场电影

她和张四七只一起进过一次电影院,张四七买了两张票,买了单人份的可乐和爆米花,是在她十八岁的生日。

看的电影是重映版的《寻梦环游记》,昏暗影厅里,可乐和爆米花都是她的,张四七没有主动拿过一粒。

电影里的美好她无法感同身受,这一生她都没有太多美好,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想,人被遗忘,是不是就要永远消失掉。

这件事情没有答案,人间的轮回谁也弄不清楚,只是没办法,她想让人记得她,记得张四七。

如果不记得她,记得张四七也可以。

因为她欠了他一件事。

张四七的名字她知道的,家乡是哪里她也知道。

家政的电话过了很久才打给她,在她和张四七绸缪生死的一个夜里。

家政见到本家的弟弟是在一年后,程亦芝说的那件事她并没放心上,只是在请长假回家看见人的时候才记起。

那是他们要杀人的半个月前。

她其实一直都存着不告诉他的念头,从问家政开始。

如果他走了,这世界就只剩下她了。

人间是空荡的,苦难的重量压着她,他要和她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苦难的重量可以压扁一个人,但两个人可以勉强接得住。

每次看到他,她就在嘴里念一遍她想要说的话,可是无数次见面,无数次也没能张开口。

她是坏掉的,她无比清晰地认知到,无论是七岁还是十八岁她都在欺骗张四七。

即使她无比清楚,张四七无论怎样都会和她在一起,无论怎样都不会离开她,她无比清楚他爱她,却依旧把所有都埋在地里。

程亦芝看着对面的钟缓慢走向六点半,在思考,爱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张四七存在着,就好像是为了告诉她,人跟人的爱不一定非要在嘴里,还可以,在命里。

可是她剥夺他知道真相的权利,告诉他他本来就孤独,没人要,四处流浪是归宿,她就是他唯一的退路。

而张四七到死都不知道他有一个真正的名字,写在已经被销户的户口本上,端端正正黑色印刷体出来的两个铅字——寺期。

家里人对他满含期待,所以叫寺期。

定时微博发出去两个多小时就被顶上热搜,一个“爆”跟在后面。

评论里骂声与辩白的声音对半砍,可是无论怎样程亦芝和张四七都只能互相拉扯着彼此过活,生逐渐不再是期盼,死在一起,才叫期盼。

所以他们终究死在一起,以共谋的名义。

评论里有人骂他们杀人违法,无论如何都无法洗白,也有人心疼两人一生坎坷。可无论哪一种,无论日后再如何,他们都再也听不到。

“他们不把我当孩子,我也不拿他们当爸妈。

这样,就算打平了。”

“我们两个不叫什么孤苦伶仃相依为命,那叫狼狈为奸。”

“人就是这样死的。

作恶太多,遭受报应,这样死的。”

“你看,世界就是这样。”

“他叫寺期。”

程亦芝的微博一句句被人解读,在热搜榜挂了一整天,人们拆析她的死亡,拆析她的爱情

可人生没有那么多事物可被拆析,也并没有过多的东西需要过度解读。

程亦芝的死亡是因为不被人爱也不被人恨,生活折射出来的那些伟大东西终于缓慢失去了。

热搜挂了一天终于缓缓撤下去,可不同的后续调查又以不同的方式上热搜。

程亦芝的爸妈奶奶被人肉,被骂的狗血淋头,公司股价受到影响,那一阵子,一家子人都不好过。

老太太并没有放弃骂她,兜兜每天爬去门口等,等到谁来都好,张四七,程亦芝,谁来都好。

人生缓慢流动,暗潮汹涌,死亡并不能带来忏悔,旁人的生活依旧要按部就班地走。

半个月后,事情逐渐被人遗忘,张四七的父母带他回家,立了墓碑,以后年年都会去看他。

张四七的父母去程亦芝家闹过很多次,老太太被气倒,生了大病,在医院里靠呼吸机度日,程亦芝的母亲生了孩子,早产儿,检测的时候即使说是男孩,生出来也是个姑娘。

有人要承担新的苦,只是这一家子终究学会收敛。

程亦芝的墓渐少有人来看,自张四七死去,这世上再无人爱她。

世界的洪流里容纳很多人,而很多人也是这样逐渐被遗忘掉。

但如果有下一次,她希望张四七平安顺遂,阖家美满,别再犯傻,为一个人搭进去一生。

程亦芝从没思考过她和张四七究竟算什么情感。

是爱情也好,是什么都好。

那不重要。

秋季初,时钟敲过零点就是张四七二十岁的生日,月亮悬挂在天上,星星也耀眼,若是再等等,白天就要到来。

这一次的生日,再没人向他喊生日快乐,也再没人看着她笑。

天边冒出一点点的白光,染着些太阳将要冒出头的红,颜色层层分明,半个小时以后,就是黎明。

天将要亮的。

天不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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