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一国公主,爱上敌国被囚废君

我,一国公主,爱上敌国被囚废君

景春七年冬,蛾眉月升起的那一天,我出生在春寿轩。
春寿轩是我娘丽贵妃的居所,这里琉璃飞檐富丽堂皇,但实际上,早已形同冷宫。
当乳娘将我抱到丽贵妃面前时,她龇牙咧嘴目露凶光,疯子一般爬起来意欲掐死我。她一直寄希望于自己的肚子,渴盼能生个皇子出冷宫,可我彻底绝了她的念想。
出生后三天,父皇面沉似水地踏进了春寿轩,下旨将丽贵妃贬为最末等的才人,顺便要将我抱走。但丽才人誓死不从,她紧紧抱着襁褓中的我,眼泪横飞嚎啕不绝,令在场人均不忍直视。
父皇仁慈,终是对她动了恻隐之心,他将我留在春寿轩,并交代宫人,“公主的衣食份例不可马虎”。
宫人都说,天恩浩荡、从未有也,因为丽才人屡次残害皇嗣,即便诛她九族,也毫不为过。
但丽才人并不满足,她每日坐在院内指桑骂槐殴打宫人,宫人们受了气,便将满腹愤恨发泄在我身上。
她们用指甲掐我,任我哭坏了嗓子,拉了尿也不理睬我。
她们当然不怕丽才人会发现,因为丽才人满脑子都是如何复宠,根本无暇理我,她在皇帝面前演绎的母女情深,不过是为了宫廷份例而已,于我,她在这世间唯一的骨血,她毫无情分。
幸亏我还有一个乳母,乳母心善,她见我身上时时有淤青,便将我时刻抱在怀里,连夜里都要搂着我护着我,免我受奴婢们欺凌。
可是深宫向来拜高踩低,没过几年乳母也被排挤走了,而我渐渐成了一个干干巴巴的小公主,面色蜡黄、身形瘦小,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丽才人终是没有等到翻身的机会,皇帝忘了她,家族弃了她,她没了指望,在一个春日的午后,喝着酒骂着人便突然断了气。
宫人们用一个破席子将她裹了出去,我扒着宫门,望着她在席子里那张丑陋绝望被拖远的脸,觉得胃里一阵阵的恶寒。
那一刻,我在心里悄悄说,“慈月,你只有自己了。”

丽才人死后,我搬到了竹意馆。
竹意馆坐落在宫中最偏僻的西北角,是个只有几间屋子的宫苑。不过我很喜欢这里,因为距离竹意馆不远,有一片蔚蓝色的湖,湖中心有一座小岛,岛上常有好听的琴声飘出来。
自从先郑皇后殁了,大良的后宫便再不曾立后,六宫事宜皆由玉贵妃掌管。
玉贵妃与我娘曾有冤仇,但她颇有母仪之风,我住进了竹意馆之后,她不仅清退了我身边那几个贪婪的嬷嬷,还吩咐宫中女史教我琴棋书画宫廷礼仪。
她说,“慈月,你虽为罪妇之女,但亦是金枝玉叶,你要学着做个真正的大良公主。”
我频频点头,可却对诗书女红皆不感兴趣,唯喜欢抚琴而已。当然,比之抚琴,我更喜欢听琴,尤其是听那湖心岛传出来的悠悠天籁。
嬷嬷说,湖心岛的君子洲里住着一位自远方而来的客人,可我时常疑惑,怎么会有这样的客人?父皇怎么会如此对待远客?
湖心岛,四周环水,岛上孤零零的一座庭院,取名君子洲。君子洲与世隔绝,每日有宫人划着小舟去送吃食茶点,也常常有侍卫提刀登岛,每每乱哄哄喧嚣过后,是水一般的寂寥。
很多个黄昏,我都会静静地坐在湖边,扶着腮等着听湖心岛的琴声。
每当夕阳的余晖将君子洲的青色屋脊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我便知道会有一个白色的身影遥遥地出现在眼帘,他长发如墨,端坐在琴旁,手臂拨挑之间,风流如锦绣。
那琴声,淡而悠长,婉转沉郁,似是有无尽的哀恋,我听不懂他琴声所为何,但偏偏总是听得泪湿眼眶。
无端的,我便觉得那是个可怜人,和我一样被困在宫廷的可怜人。
我跟着女史学了些抚琴的皮毛技术,闲暇时便搬着琴到湖边去与他琴音相和。
最初,我的琴声一起,那边便骤然停止,显然,他嫌弃我破烂不堪的琴技,不屑与我为伍,但渐渐的,他好像接受了我,因为深宫漫漫,有个笨笨的同伴,也可稍慰寂寥。
我随着他,一起抚《春意浓》,一起抚《长相思》,一起抚《望天涯》,我的琴艺始终笨拙,而他却愈来愈飘逸出尘。
隔着蔚蓝色的一汪湖,我只能遥见他的身影,他也难以看清我的容颜,但每次琴音相和之后,躺在竹意馆的闺榻上,我都欢喜得如同吃了御膳房的桂花糖。
圆月洒清辉,我常常暗自焚香祈祷,有朝一日能亲眼见到我心中的白衣远客。
而终于,在十二岁那年,我梦想成真了。

成荣元年秋,新皇孟成继为太后举办生辰宴,阖宫妃嫔皇嗣、满朝文武大臣以及各国来贺的使者,皆列位出席,我也在其中。
是的,我的父皇去世了,继位的是玉贵妃之子,而曾经的玉贵妃,已经贵为太后。
我曾以为太后会对我极其厌弃,但一晃多年,她对我虽不热络,却始终不曾亏待,甚至在新皇继位之后,她还升了我的品级份例。后宫皆说,太后是难得的慈悲心肠。
九月,宫中桂香浓郁,那一日,我梳妆打扮后,盛装出了竹意馆,走出没几步,抬头望见一叶小舟自湖心岛缓缓驶出,舟前站立一人,白衣飘逸,长发如墨,身后背着一把木褐色瑶琴。
那细长的眉眼,沉静的神情,就像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瞬间我的双脚便仿佛被土地公紧紧钳住,再无法移动半步。
他也发现了我,眼神里的疑惑一闪而过,随即他的唇边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弃船上岸,几个宫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兀自发呆的我。
“你是何人?”他开口问道。
他的声音堪比瑶琴,只一句,便瞬间炸开了我少女懵懂的心扉。我痴痴地望着他,笨拙到不知该如何作答。
身边的嬷嬷见我举止失仪,赶忙上前躬身答到,“回尊客,这是竹意馆的慈月公主,当今皇上的妹妹。”
那人“哦”了一声,见我仍像小呆雁一般,忍不住笑了,他缓缓地说,“人不俗,但琴弹得不好。慈月公主,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当然是愿意的,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可偏偏我望着他,就是开不了口,我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激荡着一句话,“他怎么可以长得像个仙人?”
待我在嬷嬷的拉扯下强稳心神,决意要当场跪倒拜师时,仙人却早已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远,只有白色长衫在风中飘动,就像生在他脚底的一团云。
我看见他前往的方向是福清殿,那正是举办太后生辰宴的地方,我最厌烦那种喧嚣嘈杂的无聊场合,但因为有了他,我平生第一次脚下生风迫不及待起来。

这是新皇登基后第一次为太后举办生辰宴,因此格外隆重,整个福清殿华光耀目、喜气喧然,但我的眼神却一直追随着我的白衣仙人。
我看见他独坐在华柱旁的角落里,独斟独饮目不斜视,而他身边的人都面色怪异坐得远远的,仿佛他身上有瘟疫一般。
太后身着华服,头戴华胜,慈眉善目里满含笑意,她高坐在席上,接受着众人的景仰,欣赏着台下的美人歌舞。
忽然,席间有个长相粗鄙的老头站起身来,举着酒杯对着太后说了句什么,然后便有传令官尖声高喊,“有请大夏尊客季景白为太后献曲——”。
瞬时,整个福清殿鸦雀无声,人们齐刷刷望向我的白衣仙人,原来,原来他是大夏人,名叫季景白。他的名字真好,瑶月清景,满地桂花白,我想,“季景白”这个名字,世间除了他,无人堪配。
晃神间,我看见他起身行至殿前,微微向上躬身施礼,也不多话,径直便坐在地上,手指一挑,琴音忽至,余音绕梁,三日方休。
曲罢,他轻起身,准备回席,可方才那臭老头偏偏又出言,且阴阳怪气,令人生厌。“景皇果然琴艺出众,奈何大夏国不缺琴师,唯独缺一个英明的君王。”
他一言既出,席间亦有随声附和的人,“相爷所言差矣,如今大夏虽无景皇却有端皇,据说那季端白文韬武略,颇得人心。景皇,您有这位胞弟,实乃三生有幸啊。”
“是啊景皇,您就安心在我大良颐养天年即可,大良惜才,您抚得一手好琴,后日是本王生辰,届时还请您务必弹奏一曲,为本王助兴。
“景皇来我大良已四年有余,想必已乐不思蜀矣。”
席上句句尖酸之言,满堂尽是嘲笑嘴脸,我突然如坐针毡,内心焦躁得如同喝了几大坛子的黄酒。
但他仿佛并不气恼,气定神闲地回席坐稳,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自己斟了一杯美酒饮下。
然后对着太后和皇帝悠悠地说,“大良乃礼仪之邦,景白以琴助兴,想必这杯美酒,太后是不吝赐下的,所以景白先干为敬。
他当众受欺辱,我的皇兄孟成继一直面色平静地冷眼瞧着,并未出言责怪席间那些无理之人。
当见到季景白朗月清风面不改色时,他才微笑着嗔怪席下的老头,“景皇此言有理,相爷,远来是客,日后要对景皇以礼相待,切勿再放肆。”
皇帝此言一出,满座皆称颂“吾皇英明”,没人再去注意刚刚受辱的季景白,歌舞曼妙,美人婉转,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为何,我的脸颊更加火辣辣的羞臊,趁着杂乱,我假借更衣之名,自己独自从福清殿跑了出来。
福清殿的空气也许有毒,因为我觉得自己简直要憋死了。

福清殿外是一片荷花池,九月荷花将要开败,宫人们为了增添喜气,在湖里放了许多的荷花灯。那荷花灯盈盈闪闪,衬着月色,格外惹人怜爱。
待我走近荷花池,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一对穿着华丽的女子也在赏灯,她们两人笑着窃窃私语,然后突然不知怎的,其中一个女子惊呼一声,猛地掉进了荷花池。
另外一位女子吓得当场傻掉,我也被吓出一身冷汗,登时顾不得许多,我疾速地奔过去踩着池边的石头试图去拉那落水之人。
可她太重了,我拼尽全力拉住她,仍然无法将她拉上来,幸亏有几个侍卫及时赶来,才将她奋力救下。
我湿了衣衫,怕在奴才面前失了礼数,便匆匆回竹意馆换了干净的衣衫。待我再次悄悄走进福清殿时,却发现殿内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盯着我。
“慈月,你有没有受伤?”
太后高坐在席上,满脸笑意地问道,见我仿佛吃了一惊,她缓缓地说,“方才左将军家的小姐落水,可是你奋力相救?真不愧是我大良公主,该赏,皇儿,你说呢?”
她身旁的孟成继赶忙笑着点头,“母后所言极是,慈月,你可有何所求,无论何事,皇兄都会如你所愿。”
我自出生起,便没经历过如此的大场面,如今被所有人紧紧注视着,脑子糊涂了,嘴也笨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想着如何才能赶快逃走。
我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没有没有,慈月——”,突然,我的眼睛不经意间与季景白的眼神相遇,电光火石之间,我想起不久前他对我说过的话,“慈月公主,你可愿拜我为师?”
我忽然就冷静下来,翩翩跪倒在席前,我对着皇上和太后恭谨地磕了一个头,“慈月别无所求,只希望能拜季景白为师,向他学习抚琴之术,望皇兄与太后成全。”
我的声音并不高,但此言一出,福清殿里一片沉寂。
我偷偷向上瞄了一眼,发现孟成继面露难色,但少刻,他便以悲喜难猜的声音说,“好,皇兄就如你所愿。不过,你还要问问景皇,是否愿意收你为徒。”
我不敢去看季景白的眼睛,因为方才的那场羞辱,我是大良的公主,我怕他会恼了我的身份,可是他没有,他缓缓地站起身来说,“我愿意”。
他的声音,遥遥的在角落起响起,我抬起头,望见一双似是无情却有情的眼睛,那么深沉如墨,那么顾盼流光。

从那一日起,我便成了季景白的女弟子,平日里要尊称他一声“季先生”。
每隔几天,会有宫人划着小舟送我去君子洲学琴。我幻想过无数次君子洲的样子,却没想到,这里远比我想象得要简陋。
君子洲四周环水,又湿又潮,窗纸零落,蚊虫奇多,屋内的陈设,比宫中奴才的还不如,一张床榻,两张方桌,几把木凳。
除此,几乎没有像样的用具。整个房间空洞雪白,时值九月,令人觉得如坠九层冰窖一般。
见我诧异惊愕,他淡淡地问,“怎么?公主不喜欢这里?”
我脸红难堪频频摇头,“只是没想到,先生居然住这样的房间。您不是远来的客人吗?”
听了我的话,他笑了,寥落里透着一丝自嘲,“客人?被困四载,不过是阶下囚而已。公主真会说笑。”
我懵懵懂懂,对他的处境不甚了解,但想起福清殿的羞辱,便知他生活的不如意。
他是谪仙一般的人物,怎会在人间受着如此的孤独与忧愁,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我抬着头对他认真地说,“先生别难过,以后有慈月陪着你。”
我说到做到,自第一次登君子洲便暗下决心,定要一生一世陪着他护着他。不为别的,只因在未曾见面时,他便以琴声陪了我整整三年。
季景白的琴技,天上人间,绝无仅有,一抹一挑之间,山河月色皆俯仰而来,在简陋的君子洲里,我与他对面席地而坐,一大一小,一仙一幼,琴音袅袅之间,仿佛再没有旁人。
但其实,每次我登岛,君子洲门口都有侍卫把守,每次我带来的东西,侍卫们都会仔仔细细地检查,生怕遗漏了什么。
可我不怕,他们越是谨慎,我送东西便越是频繁。
君子洲的被褥单薄,我早早的请嬷嬷做了最厚实暖和的锦被以备寒冬;
先生的双膝遇秋则隐痛,我便用笨拙的针脚亲自缝制了护膝和手套送给他;
我喜吃桂花糖,觉得最好的食物应该留给先生,于是数九寒天,他吃上了桂花糖也喝上了暖暖的驱寒酒。
我初通人情世故,生平第一次掏心掏肺地对一个人好,因此恨不得将竹意馆所有的好东西统统送往君子洲。
初春的鲜花锦衣,夏日的冰饮凉茶,深秋的干果蜜饯,寒冬的焦炭烛火,乃至太后赏给我的所有好东西,最后都会出现在他的屋内。
宫里开始有了闲言闲语,他们说,“那个冷宫长大的笨公主,怎么总是倒贴君子洲那位昏君?”
可是任凭他们如何嚼舌头,我却依旧我行我素。仙人一般的季景白受苦,慈月怎会袖手旁观?

一晃到了成荣三年的深冬,我拜师已有两年。
在这两年里,我的身量心智恰如夜晚的蛾眉月,渐渐长成了光洁饱满的圆月。
宫里的女子,十四岁已到了该议婚的年龄,可我却始终无人问津。大良人人皆知,慈月公主虽贵为皇女,却是罪妇所生,哪个王孙贵族,愿娶这样的公主?
但幸好,我还有先生,还有季景白。
这一日早晨,太后和各宫嫔妃往竹意馆送来了许多礼物,我精心挑选了一件孔雀毛披风,随宫人一起来到了君子洲。
“咚咚咚”,我敲了几下门,然后听见一个清阔的声音响起,“进来。”
“咚咚咚”,我忍着笑不做声,继续敲门,里屋那人无奈,“快进来吧,外面下着雪,不怕冻吗?”
“咚咚咚”,我偏偏不进去,扬眉噘嘴,不声不响,忽然,一个白影自里面开了门,他的手在我眼前一晃,“咚咚咚”,我的额头便挨了弹。
“叫你进来偏不听,每次都要我亲自给你开门吗?”他假意嗔怪道。
我笑着蹦了进来,任他替我拂去肩头的碎雪,“慈月给先生带了好东西,难道您不欢迎我吗?”
关门入室,君子洲比往年要暖和一些。自入冬起,我便命人将好炭送了过来,日常之物也都是我精心布置,甚至,我还亲手调制了安神香,此时在一个青色香炉里,正袅袅有几丝香气扶摇而出。
“先生,今天我们弹什么曲子?”
窗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屋内光线有些暗淡,我边问边低头去剪烛花,却一不小心,让烛火烧着了我鬓边的一缕长发,我闻到焦糊儿,“啊”地轻呼一声,季景白手疾眼快,抢过剪刀,将那缕长发迅速剪了下来。
他假意瞪了我一眼,然后将我按在凳子上,从袖里滑出一只木梳,“今日不弹曲,先生为你梳头。”
“梳头?”我任他拔下玉簪,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今日不是你的生辰吗?前年送了你一幅《雪日围炉图》,去年为你雕了一只胖人偶,今年倒不知送些什么好,为你梳一个逐月髻可好?”
我难掩心中欢喜,一边搓弄着衣角,一边暗自得意,“没想到先生您记得慈月的生辰。”
“记得”,他在我头顶温柔的说,“每年入冬下起雪,天空升起蛾眉月,慈月的生辰就快到了。”

季景白的手很巧,少顷,古铜镜里便赫然出现一个美丽的少女,少女满面含春,双眸似水,高耸的发髻如云似月、灵动飘逸。
“真好看啊,没想到您不仅精通琴棋书画,连发髻都梳得如此好。”见到自己在镜中的如花模样,我欢喜得合不拢嘴,心如小鹿雀跃。
“是啊,什么都好,唯独做不了一个好君王。”
屋内忽现一丝尴尬,我心头一疼立即愣住,这两年,他的自嘲他的忧伤他的黯然,我都看在眼里,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他似是发现了我的异样,立即回过神来,换了一张柔和的笑脸,“流星逐月,遗世独立,喜欢这个发髻吗?”
我赶忙频频点头,“当然喜欢,可是先生,您怎么会梳头的呢?”
“以前在大夏国,我时常给妻子梳头。”他淡淡地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太蠢了,居然连连戳痛他的心。慈月啊慈月,你到底会不会聊天?
季景白曾经在一次酒醉之后,讲过他的过往。那一年,他亲自征战大良被俘,大臣们无奈之下拥立他的胞弟季端白为帝,而没过多久,他的妻儿便离奇死去,再没了消息。
家破人亡,被囚敌国,孤苦伶仃,屡受折辱,他不过大我十五岁,可两鬓已有了星星白发。
我垂下头,在烛火幽幽之下,眼睫处生出一片潮湿,我讷讷低语,“可惜慈月人微言轻,不能说服皇兄放你归故土。”
一声长叹,他以手掌抚上我的秀发,“傻月儿,废君之身,在大良尚能活命,若回到夏国,恐将死无葬身之地。你年龄小,不懂得其中利害,但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什么叫做制衡。
我将头倚上他的衣衫,无限依恋,“慈月不懂制衡,只知道这两年,是先生与我相依为命,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月儿都会护着你。”
烛火忽然爆出一枚火花,他喃喃地说,“真是个傻公主。”
湖心岛上,大雪盖住了来时路,而君子洲内,烛火幽幽,白衣俊秀的年轻男子与梳着逐月髻的美丽少女,望着窗外,陷入各自的心事之中。

大夏民风彪悍,穷兵黩武,一向对富庶的大良虎视眈眈。十年之内,他们在边境挑起了无数战事,令两国百姓都苦不堪言。
可自从季景白被俘,两国便再没燃过烽火。
季端白登基之后,遥尊胞兄为太上皇,他在大夏国铲除异己扶持心腹,那些对季景白忠心耿耿的臣子,不是贬官就是暴毙,到后来,无人敢再提赎救太上皇一事。
大夏不是不想挑衅,但大良以季景白相要挟,季端白不敢撕破脸,失了民心。所以,没人比大良更希望季景白能够平安无虞。
我皇兄孟成继是个面冷心热之人,他虽然将季景白囚禁,却对曾是君王的他,始终礼让三分。
但我隐隐觉得,季景白不会永远被困在君子洲,因为他的眼神里常常涌动着一股令人看不懂的激流,他常常背着手凝视着远方,那是大夏国的方向,我知道,他的心,不在大良。
十四岁生辰之后,天癸水至,我成了一个大姑娘,少女的心事也开始浓密芳郁如森林。
我爱上了女红,绣废了无数的锦帕之后,我终于绣成了自己满意的荷包。荷包上,一位白衣男子长发如墨,他端坐于琴旁,眉目清润,与穿浅红色衣裙的女孩隔琴而对,两厢静好。
我怀着一颗如小鹿般乱撞的心,亲手将荷包送给季景白,他接过后,只是淡淡一笑,随手将荷包系在了腰间。
一曲终了,我弹得心不在焉,他忽然问到,“在我夏国,十五六岁的姑娘该议亲了,太后可给月儿寻了人家?”
我红着脸垂头弄琴,“慈月虽为公主,却是罪妇所生,恐怕一生无福出宫苑了。”
“哦?母族也没有人了吗?”
“娘离世后,外祖家也没落了,没人了。”
他似是有所触动,“月儿也是可怜之人,我们同病相怜呢。”
我不敢直视他,却又急于吐露自己的心事,于是鼓足勇气问,“先生,您还思念您的妻子吗?您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他一声轻笑,余晖将他的侧影镀了一层金黄,“红颜已逝,只得深藏于心。而被囚之人,有何资格再奢求红颜情爱?”他悲哀地说。
我眼眶一湿,泪垂如注,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这世间万般皆苦,可为何,偏偏让这眼前之人,给了我一点甜,一丝不该有的念头与渴盼。
从那日起,季景白一直将我做的荷包戴在身上,我瞧着内心欢喜,身旁所有的宫人也都看出了我的心事。
我相信他心中是有我的,朝暮间的默契,数几载的相伴,我懂他的苦楚,他知我的孤独,若说他不懂我的心思,我当真是不信的。
可是,那也只能是深宫高墙之下的隐秘心事,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被囚废君,名为师徒,年岁相差,即便我再如何热切,有毒的花株又怎能结出甘香的蜜果?

一晃到了成荣六年,季景白被囚禁大良的第九年。
听说这几年夏国颇不平静,季端白荒淫无度、横征暴敛、重用酷吏、屡兴战事,大夏百姓被折腾得苦不堪言。
而孟成继登基之后,大良却民殷国富、风调雨顺,日子过得无波无澜。大夏国也曾经试图征战大良,但不知为何,大军到了边境却偃旗息鼓,忽然没了声响。
朝堂波谲云诡,后宫亦风云涌动。
太后耳聪目明,宫里的风言风语听多了,她也留了心。
她为我的婚事筹谋,多次举办贵族宴会,却没有哪个世家子弟愿意求娶;她告诫于我,“身为大良公主,要循规蹈矩,自尊自爱”;
她亦有意在入京的外族质子中为我寻一门好亲事,可孟成继立下誓言说,“大良的公主,永不和亲。”
就这样,我的婚事拖到了十七岁,十七岁的我豆蔻年华,身姿绰约,一颦一笑都颇有我娘丽才人当年的绝世风姿。
我对季景白的情意,阖宫皆知,他亦明了。但是,所有人都假装不知,没人愿意捅破这层窗户纸。
如果日子能一直如此恬静无波倒也不错,可是这年的秋天,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那一日,我乘小舟来到君子洲,随行的宫人将新裁好的秋衣送来之后便匆匆离去,我见那月白色长衫柔软细滑,便催着他去试穿。
他经不住我叨扰,转进内间更衣,不料那衣物间藏着一只毒虫,瞬间在他胸口咬出一团黑紫。
我听见一声沉闷的惊呼,然后他厉声喊“拿烛火来”,我顾不得男女大防,手忙脚乱地扑进内间,季景白一把夺过蜡烛,将几近钻进胸口的毒虫烫了出来。
毒虫顷刻而死,而他亦脸色铁青,汗湿双鬓。
深宫公主哪见过如此场景,我登时浑身颤抖急得大哭,慌乱地抱着因中毒而虚脱的他不知所措,“是我皇兄要害你吗?”我几乎是在嚎啕。
他却笑着摇头,面色惨白又无奈,“这种毒虫盛产于大夏,季端白,我一奶同胞的亲弟弟,看来是真的容不得我了。”
“这种毒怎么解?你一定知道的!你告诉我!你是大夏的君王!”我哭着摇晃他的手臂,眼见胸口黑成一片,我的心崩溃不已。
“此毒——”,他一语未了,忽然浑身颤抖厉声惊呼,“月儿!月儿!你做什么!”他努力试图推开猛然趴在他胸口的我,却浑身麻木动弹不得,亲眼见着我将毒汁一口口吸出。
“月儿——”,他双眼龇裂通红,快要发不出声音了。
天地变色,君子洲内一片金黄,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将毒汁吸尽,在舌头尚能发音之际,流着泪笑着对他说,“季景白与月儿,生,则一起生,死,则一起死。”

我醒来,已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
季景白安然无虞,我却浑身麻木,口不能言,只能如废人一般卧床不起。
太后遍招天下名医,名医们使劲浑身解数,却只能维持我的命,他们愁眉苦脸地说,“慈月公主后半生恐怕——”。
闻听此言,我在床幔之后心如死灰,眼泪流进鬓角,湿了青丝。原以为这一生出不得宫,却没想到,如今竟是连床榻都不能下了。
竹意馆里,一个男子动情地将我抱进怀里,是季景白。他未语泪先湿,半晌,才喃喃地在我耳边温柔说,“月儿莫怕,我会医好你。待你好了,我便向大良求亲,了你夙愿。”
这个怀抱,我不知期待了多少个日夜,可是当它真的来了,却苦涩得如同嚼了几万根黄连。我像个木头人一般僵硬麻木,丝毫不能回应,连他胸口的温度,都后知后觉。
多年来,季景白一直被囚禁在君子洲,无诏不得踏出一步,这次是他不顾君王体面,跪倒在大良皇帝面前,才得以进出竹意馆。被困近十年,这于心性清傲的他,是平生第一次。
每日,他亲自写下药方命人出宫采买,亲自盯着宫人煎茶熬药,亲自伺候我的生活起居。他一向遗世独立仿似谪仙,但在竹意馆,他仿佛成了民间最寻常的夫君,低眉顺眼地照顾着自己病重的妻子。
我望着在床前谨慎而忙碌的他,想哭又想笑,哭的是我可能一生都不能再与他琴音相和,笑的是,得君如此,便是即刻香消玉殒,亦不枉此生。
那个自九岁便对他心心念念的公主,终是长大了,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可若人间有情,又有什么能抵挡心底的热切与缠绵?
我应该感恩上苍的,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一个月后,我可以简单地发声,两个月后,双手可以拿箸吃饭,四个月后,已然可以下床走路了。
自从他将我抱在怀里,说要求娶我,我便在内心羞涩起来,一想到日后会嫁给这样一个心仪的男子,便暗自窃喜不已。
终于,半年后我的身体恢复如初,整个大良后宫都引以为奇。嬷嬷们都说,遭此大劫,能起死回生,应当去城外最灵验的灵觉寺去拜拜佛。
季景白每日依会来到竹意馆照料我,趁着独处时,我红着脸悄悄问他,“我要出宫去灵觉寺,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他抚着我的乌发,无限深情,“求之不得,但我乃被囚之人,无诏不得出宫。”
我久病初愈,对着这个在心底爱了多年的男人,一时忘了分寸、忘了身份、忘乎所以,“我来想办法”,我说。

当夜,我便满怀欢喜地求太后允我出宫,太后慈颜大悦,当即便同意了。
于是第二日,我带着几个宫人正大光明地出了宫,而那宫人里便有乔装打扮的季景白。
宫廷侍卫们皆知慈月公主起死回生,出宫请愿也是人之常情,因此对我随行的宫人未曾多加盘查,就这样,我们一行人顺利地来到了城外的灵觉寺。
寺中香火袅袅,法相庄严,我跪倒在佛前,虔诚地许着心愿,忽然便有人跪倒在我的身侧,我扭头睁开眼,看见一袭白衣的季景白正满眼含笑温柔地望着我。
“月儿许的什么愿?”他悄声问。
我欢喜得故意扭过头,不作答,他却故意挑破说,“我知道,你定许的是‘与季景白生则同生、死则同死’”。
他的话多情缱绻,令我忽然红了脸,少女羞涩婉转,我提着裙子笑着跑出了佛殿,留他一人,在我身后的大殿之内,久久无语凝视。
当时若我回头便会发现,他那双眼睛里,除了眷恋,还有决绝。
灵觉寺在半山腰,寺内早春的景致极好,我自己闲逸欢喜地逛了半晌,却忽然发现一个熟悉的白衣背影在寺后的一间斋房里闪身而过。
一时好奇之心,我蹑手蹑脚地跟了过去,却在推门的瞬间,被人狠狠砸在脖颈,眼前一黑,晕倒在地。
再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被困在一辆疾速奔跑的马车之上,车上同坐一人,正是季景白。他面色凝重,眉间一团决戾,与往日形同两人。
我揉揉头,懵懂间喃喃问他,“我们这是回宫吗?”
“不”,他躲开我的眼神,决然而冷静地说,“我们回大夏国。”
“月儿,对不起,大夏百姓水深火热,我必须回去重整河山,这是帝王的本分,亦是我的宿命。”
仿佛瞬间被惊雷劈顶,我呆呆地望着眼前陌生的他,一股绝望的冰冷如水鬼从内心狰狞爬起,只一刻,我便血液凝固,连指尖都抖成一团。
望着他欲避却无可避的眼神,我猛然间开了窍。原来,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幻梦,他收我为徒是梦,他说娶我是梦,他假意陪我出宫拜佛也是梦。
这相依为命的六年,不,如果算上湖边的琴音相和,是九年,这九年,他都是在与我逢场作戏,一切只不过是为了逃出大良而已。
原来,宛若谪仙的他,一直没有忘记仇恨,他恨大夏,亦恨大良,那么他是不是,也同样恨着我?
我娘是大良的罪人,可十八年后,我居然也成了大良的罪人。待他逃出生天,定会重整河山卷土重来,千军铁骑踏向我大良无辜百姓。
我仿佛已然听到了妻离子散的哭嚎,看到了狼烟初尸横遍野,闻到了战场上散不尽的血腥,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因为一个傻公主的自作多情。
九年的朝朝暮暮,如钢针一般扎在我的心头,痛,真的痛,痛到不能呼吸,痛到不知痛为何滋味。
恍惚间,我不哭反笑,眼泪却不知不觉的滴落下来,缓缓拔下头上的金簪,我颤巍巍地指向他的脖颈,绝望中带着恣意,轻蔑里尽是沉痛。
“季景白,你说要娶我,是骗我的,对吗?”
我是冷宫出生的公主,活得卑微,胆小如鼠,一生孤苦,无枝可依。
但我是金枝玉叶,身体里流的是孟氏血液,大错既已铸成犯,又怎能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背叛生我养我的山河?
“是我太傻,明知你骗了我,却依然无法伤害你。可是,季景白,我伤不了你,却能杀了我自己。你,会后悔的!”
山风猎猎,我的长发飞扬在大良的天空下,眼泪风干,血液凝固,失魂落魄如同鬼魅。
“不!九年相伴,孰能无情,月儿,你要信我!”
呵,这世间还哪来的相信?几声冷笑,纵是深情如我,亦再也没了眼泪,我望着他那张悲切绝望的脸,缓缓扬起手中的金钗,狠狠地戳进自己的胸膛。
九年,罢了,就让这一切结束,而我,再不愿在这世间受半分苦楚。一切,真的够了。

七天后,我在竹意馆睁开了眼睛,迎上了孟成继那张铁青深沉的脸。我的这位皇兄呵,其实长得很俊朗,可我偏偏与他热络不起来。
我心灰意冷,对生死已看透,“皇兄,你不该救我,我是大良的罪人。”
孟成继见我醒来,眼眸一沉,眉眼间帝王之风凌厉,“大良还从未有过自尽的公主,慈月,你是第一个。”
我张张嘴,意欲强辩,他却朝我一摆手,“季景白一事,我已妥善安排,你安心养伤即可。慈月,幸好你没丢了大良皇室的脸面。还有,他说他会回来。”
再次活了过来,我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时常暗自发呆,又时常嚎啕大哭。趁着半夜无人,我驾着一叶小舟孤身登岛,第二日宫中便传遍了,慈月公主为情而狂,竟然放火烧了整个君子洲。
宫中人的嘴巴实在太讨厌了,其实我只是将他曾经送给我的生辰礼全部烧掉了,但却不小心燃着了那里的帘幔而已。
可他们都说我疯了,那就索性如他们所愿吧,也许只有疯子才毫无忌惮,快快乐乐恣意地为自己而活着。
于是,我愈加行为古怪,或高声放歌,或赤足起舞,更甚的我会在夜里突然弹琴,惊醒阖宫沉睡的人。
“季景白”这个名字,我时常听宫人悄悄说起。
他们说,他本已逃出生天,却因忧心公主安危而折回,皇上与他一番密谈之后,不仅放他归去,还赠他兵马粮草,助他夺回王位。
三个月后,宫人说大夏国的王君季端白被起兵的侍卫割了脑袋,而景皇重新登基,又一次成了主宰大夏的王。
六个月后,宫人说大夏与大良开放了互市,大夏还把多年前从大良疆土抢占的五县十城还了回来,如今,边境歌舞升平,比宫廷还热闹。
九个月后,宫人说大夏使者来朝,意欲与大良联姻,而大夏景皇点名要迎娶宫中疯癫的慈月公主。可惜皇上拒绝了,他说,“自从惊鸿长公主和亲之后,大良便再不会有和亲的公主。”
我望着天上的月亮,听着这些波折,就仿佛是在听戏本子中别人的故事。我是傻,可我不会再当真了。天下之大,我只有自己,余生,也注定老死宫中。
可是,成荣八年的初春,季景白却再次踏上了大良的疆土。这次,他只为求亲而来。
那日,我正在竹意馆翘着脚喝着一盏桂花酿,有宫人传旨说皇上和太后宣我去福清殿,我醉醺醺的,连衣服都不曾换,便晃悠悠地接了旨。
福清殿内,早有一群身着异族衣服的人在等待,我的脚刚刚踏过殿门,便看见有一个人缓缓地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山月不知心底事,似是无情却有情。
那一刻,我只想消失,离开这个人,离开这双眼睛,离开这一生纠缠不清的孽缘。可当我正欲转身奔逃,身后响起一个宛若瑶琴的声音,“月儿,你还不肯原谅我吗?”

一别经年,再闻此声,我身形剧震,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强定心神回身,我冲着他灿然一笑,“原来是景皇啊,一年未见,您怎么消瘦至此?
是不是大夏的水土已不合您的脾胃,如今又想来大良做回尊客?不过,不巧得很,那君子洲被我一把火烧了,您这次可得另寻别处另收高徒了。”
“慈月,你要慎言”,孟成继端坐在龙椅之上,听我句句嘲讽锥心,忍不住皱眉呵斥,但季景白却扬手制止了他。
“月儿”,他凝视着我走近,从怀中掏出一方紫檀盒,缓缓打开之后,是两缕纠缠在一起的青丝,其中一缕居然是多年前我被烛火烧焦的那缕。
“月儿,结发同心,生死不弃,我骗过你,但我的真心,日月可鉴。如今江山已定,我专程为你而来。”
“咯咯咯”,我听他说得言辞恳切,竟然忍不住在福清殿笑出了声,那笑中透着的悲戚,令人听了无不动容。
“当初景皇假借为我治病为由,买通我身边的宫人,通过药方与宫外传递消息筹谋大计,景皇深谋远虑,月儿真是小瞧了您。
而如今,您留着这缕断发所求为何啊,是为了将我哄得溜溜转,再带您去灵觉寺烧香拜佛吗?”
“月儿”,他眸底的痛如同深海,涌动着光波微澜,“你到底怎样,才能信我?”
“那很容易啊”,我轻佻地笑道,“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能摘下来给我吗?”
季景白望着喜怒无常言行疯癫的我,一只手试图伸出抚摸我的青丝,但当他听见我的话,忽然停手,嘴角漾出了一缕苦涩的笑意,那么动情,那么哀婉,那么伤怀。
他走近我,在我耳旁喃喃说,“月儿,如我做到,你可愿意嫁给我?”
“可以。”我朗声回答,笃定自己出的难题世间无人可解。
可下一秒,我便当场怔住,连呼吸都停滞下来。我看见,他缓缓脱掉白色长衫,然后双手扒开自己的亵衣。
在他的胸口,赫然纹着一弯新月,新月清冷无边,却娇憨可爱,农历十二月初五,浅浅峨眉月,那正是我的生辰。
他将峨眉月纹在了胸口,那正是当年他被毒虫咬伤,我不顾生死为他吸尽毒汁的地方。原来,他都记得,自始至终都不曾忘记。
如烟往事匆匆过,我仿佛被惊雷击顶,两行热泪自心底滚滚而出。
“生,则一起生,死,则一起死”,原来同生共死是如此的锥心,世间深情,经不起挥霍,可是幸好兜兜转转,流星逐月,我不是孤魂野鬼独行客。
这世间有一个人,他家国天下,情深似海,他爱过我,也骗过我,但最终他把我刻在了心头,朝朝暮暮,永世不忘。
心上月是眼前人,玲珑心是海底针,在见到他胸口蛾眉月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无法再恨他,因为其实,我从未恨过他。

皇兄曾说过,“大良不会再有和亲的公主”,但季景白一再阐明,这不是和亲,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出嫁那日,太后封我为慈月长公主,凤冠霞帔,十里红妆,送我出大良。
其实,我何尝不明白呢,在这深宫之中,若非太后宽和皇帝仁厚,我断然不会有幸嫁与良人。
只是,漫漫关山,从此后我便是大夏的王妃,这一生一世,我都将与我的王君在一起,风雨同舟,白首同行,保大夏与大良,永不再兴战事,永不再起狼烟,百世安稳,千岁峥嵘。
我想,这才是我孟慈月,今生最好的归宿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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