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虛構 车祸毁容后,我恨透了不离不弃的丈夫

车祸毁容后,我恨透了不离不弃的丈夫

“老板啊,这卸下来的镜子放在哪里啊?”操着口音的民工大声喊着。
 
夏立诚掏出钥匙走下去:“放车棚里吧。”
 
“好嘞——”两个民工搭住手,“一、二、三,诶——”巨大的落地镜从三楼移到底楼的车棚。
 
落地镜经过夏立诚的时候他被镜子反射的阳光晃了一下眼,瞬间的眩晕让他仿佛回到一个月前的事故现场。
 
等阳光反射过去,他瞥到镜中的自己,他感觉与镜中的那个人素昧平生。
 
付钱后,夏立诚反锁住车棚的门,坐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右臂的石膏抵住墙壁上的瓷砖,窗外的蝉鸣声好似急促的高压锅气声,一声声扎进夏立诚的耳膜中。明黄色的阳光混合着粘稠的风,像一滩黄油倒进他的后领。
 
他毛骨悚然地迎接二十年来最炎热的夏天,和田然一起。
 
 

摘掉巨大的墨镜、口罩和帽子,田然在卫生间门口呼了一口气,几乎战栗地走进去。
 
夏立诚在门口依靠着,瞥到她太阳穴旁暴起了青筋。
 
如果脸上的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就会暴露出皮层下的青筋,田然的鼻梁上和额头上曾经都有淡淡的青筋,夏立诚经常捧着她的脸仔细端详那一条条输送血液的青蓝色微型管道,都不敢相信这里流淌的是红色液体。
 
但是现在,她的整块脸上只剩下太阳穴附近一片完整的好皮。
 
在她迈进去几分钟的安静后,卫生间里终于爆发出惨烈的哭声。
 
夏立诚几乎是在瞬间就放松了肩膀,靠在墙上的脊背垮了下来,金属划利器般的哭声倒幻化成清冽的水,迎头浇上夏立诚。
 
他觉得这个夏天终于结束了。
 
无需用力回忆,夏立诚就可以轻易想起那次事故的场景。
 
游蛇般的黑色柏油公路,从眼角处急转过来的蓝色大货车,下意识旋转的银色方向盘,红黄色的大火,这几个静止的画面就像几枚小小的邮票,盖了邮戳,永远躺在他墨绿色的大脑里。又或者是梦中反复走进的展览里的巨大的画作,长廊狭小而逼冗,逼得你不得不看。
 
事故的结果是他的右臂粉碎性骨折,至今依旧挂着白色石膏。坐在副驾的妻子脸部重度烧伤,无法复原。
 
“就是毁容。”医生从报告单里抬起他的双眼。
 
那一瞬间,近乎莫名地,夏立诚脑海中浮现出一堵墙,有灰扑落落地掉下来,然后墙上的油漆像酒鬼顺着家门口的墙壁软塌塌地滑下来一般脱落下来,露出焦黑的内部。那个场景一闪而过,随后他的大脑被击打的痛感袭击,田母雨点一般的拳头打在他身上,包括打石膏的右臂,随后被田父拉开。
 
他看见坐在走廊地上的夏父夏母红了眼圈,他浑身被一种灼热感所舔舐。直到这一刻,他才结结实实地被可怕的现实击中了。
 
在出院的前一星期,田然拆了纱布。在最后一层纱布揭开后,夏立诚感到身体深处泛上一股温热的气流,扶摇直上,像蒸汽顶着炉子盖子一般咕噜噜地顶着他的喉咙。
 
倚在门边看的胆子小的实习护士早已经一溜烟跑到卫生间大声呕吐。
 
做好心理准备,甚至去网上搜索了许多毁容案例的夏立诚呼吸了一下,指甲抵住手掌,上前俯身道:“小然。”
 
五官模糊的田然仿佛在母胎里未发育完全的胎儿,睁开惺忪的眼睛。
 
 

 
家里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巨大的落地镜被卸了下来,用意不言而喻。
 
田然在医院里只感觉到昏睡在巨大的蚕茧里,每一天都有人在她的脸上、身上剥离着什么,痛苦准时来到,几乎让她麻木。
 
她在麻醉剂和镇定剂的作用下昏昏沉沉地从这一个梦赴往下一个梦,每一个梦里都有疼痛,男男女女的人声忽远忽近好似呓语。她没有哭过,因为她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一路上她也没看见有反光作用的事物,她隐隐有不祥的预感。直到回到家,看到落地镜被卸掉,光秃秃的墙上令人窒息的白色,她才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自己的处境。
 
大概是一个月没有哭过,这一次的哭泣尤其冗长,泪水像积蓄了一个春天的雨水一般,终于在夏天的惊雷之后饱满地倾泻下来。
 
“吃饭吧。”夏立诚揭开锅,里面是早已熬好的粥。虽然已经熬得很稀,但由于食管被烧伤过,田然还是吃得十分慢。从喉咙到食管末尾溜下去的稀饭带来从头至尾的灼烧感,她从来没有想到咽一口饭会被疼痛感分解得那么缓慢与冗长。
 
餐桌上的话题由最近的菜价换到国际政要的新闻,田然只是轻轻点头,偶尔发出一声“哦”。
 
最后田然问道:“那辆车……保险公司赔了多少钱?”夏立诚一边为其添饭一边答道,“八万。”
 
“哦,”田然重新低头吃饭,过了一会,“那我的医药费花了多少?”
 
夏立诚盛饭的手停下来,手指骨节逐渐露出青白色。
 
夜晚中的疤痕在亮白色月光的填充下像是微型的河流,灼烧形成的小坑则是亮晶晶的水井,窗帘没拉,田然满是疤痕的脸像一块圆形的黄土高原,月光是乳白色的牛奶,横流在四通八达的万千沟壑中。
 
夏立诚将头枕在臂上,强迫自己直视着田然,像做一种强化训练。忽然,一条清澈的河流汩汩地从眼角处流出来,在不再光滑的脸上踉踉跄跄地奔走。
 
夏立诚明白过来,她在哭。他的心像被谁的大手狠狠抓了一把,几乎要伸过手去擦拭掉。
月光打在她高高的眉骨上面,并没有眉毛,只是坑坑洼洼的皮肤,他被这样的景象深深震动,伸出的手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压在脖子下面。
 
他觉得如水的月光将其包裹住了。银白色的柔软的蚕茧。他想动弹,蚕茧忽然像武侠小说里的某种秘制武器,将他越捆越紧。他反倒坦然下来。
 
在最近一次可怕的家庭聚会的尾声,他在田父田母面前站得笔直,大概为了显得庄重,他不由自主而又滑稽可笑地举起左手承诺道:“我不会和田然离婚。”
 
田父拍拍红了眼圈的田母的肩膀,看似围攻夏立诚的田氏听证会终于安静下来。他感到耳朵嗡嗡作响,不禁怀疑有飞蛾闯进他的耳朵中,从里面砰砰地击打他的耳膜。
 
他继续说道:“可是……我想我们以后都不会有性生活了。”
 
这时候,他才将左手软软地放下来。田母再次爆发出尖利的哭声。他觉得身上的蚕茧收到最紧,没有呼吸的余地了。他死得很得体,覆盖着银白色丝质的勋章。
 
 

“我妈妈就是这样。很情绪化的。”十七岁的田然眯着眼睛笑,白寥寥的日光照射在她的睫毛上,颧骨上有一行淡淡的阴影,一眨一眨,好似颤动的微型羽翼。
 
夏立诚习惯地摸摸她的头发,又心血来潮地将手滑到她的脖颈,用大拇指蹭她光滑的皮肤。
 
“吓,你干什么?”女生倒退一步,脸上的毛细血管在透明的皮肤下面清晰可见,显示出奇异的透明的红,像是酷暑里冰镇的红色西瓜瓤。
 
夏立诚注意到女生胸前的校牌裂成两半,用透明胶粘合在一起。
 
“怎么了?”
 
“我妈啦,昨天把我的书包砸在地上,校牌碎了。”语气极轻巧。
 
“又拿你出气?”男生皱眉道。
 
“唔!”女生鼓着腮假装生气道,随即又笑起来,“哎呀,没事啦。”
 
阳光灿烂的冬日,穿着灰色风衣的男生,穿着桃红色棉袄的女生,湛蓝的天,白色的流云,红色塑胶跑道,绿色的足球门框。色彩鲜明的画面,即使出现在梦中多少遍,都没有褪成黑白色。
 
夏立诚醒了。
 
穿上衣服,系上领带,背对他躺着的田然的声音传过来:“从今天开始,我是不是不用去上班了?”
 
他迟疑着,不知回答“是”还是“不是”,最后他打开电视:“你一直想看的韩剧,又在重播了。”他回头看她,只见她将手放在额头上,迟迟没有翻身。
田然是感激夏立诚的。
 
距离车祸已经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太漫长了,漫长到她几乎忘记了她变成这副样子就是由夏立诚引起的,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就是这个样子,而他没有抛弃她。她那狂躁的母亲终于镇定下来,握着她的手说:“小然啊,小夏向我们承诺过了,他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不会离开你的。”
 
而在更早之前,还未拆纱布之前,她大学时期的死党来看她,在夏立诚离开病房后她看着满脸纱布的田然嘤嘤地哭起来,最后她吸着鼻涕安慰道:“小然,夏立诚对你真好,是真的好,他是难得的好男人。”
 
以前田然看一些赈灾晚会,主持人煽情地讲到“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她都嗤之以鼻地换台。她想着,站着说话不腰疼啊,人家都那么惨了还万幸,不幸中只有不幸,怎么能在不幸中再找到幸运呢。
 
而现在,她被包围在“不幸中的万幸啊”的深情感叹中,身边的舆论已经将她冲到空无一人的沙滩上,她没有选择,只有闭上眼睛,停止思考,让名叫感激的巨浪将她抛掷到虚妄的高空中去。
 
 

从脖子酸涩的不适感中醒来,田然感到屏幕上无声的荧光在她眼皮上闪闪烁烁,她在身下摸索了数次,终于在腰下搜出遥控器。睡着的时候不小心压到静音键,电视里的女主播嘴巴一张一合,伊战现场,旧楼爆破,全是无声。
 
日夜颠倒已经第七天。
 
如果厚重的窗帘阻隔住日出日落的变幻,墙上的挂钟显示的就变成无意义的数字。她将盘曲的双腿伸展开来,捏了捏脚踝,下床走入卫生间。
 
每次例行公事般地涂抹精华素,将指腹滑过粗糙的皮肤,田然几乎没有任何的感觉,仿佛十几岁时随家人去北京旅行,模仿其他游客将手掌抚在老化的古城墙,被酸雨侵蚀过的小坑,里面是细碎的灰尘。
 
田然感觉到自己开始被便秘所困扰,花在卫生间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将自己锁在狭小的空间里,门窗封闭。她有时坐在马桶上,有时蹲在马桶盖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墙壁,本来有一面镜子的墙壁,她死命地盯着它,盯到眩晕。但白色的墙壁依旧不能反光。
 
她感到双腿麻木,仿佛有千根针在扎着脚底板。她饶有兴趣地摸自己脚踝附近的皮肤,因为麻了太久,摸上去好像没有生命的死皮。
 
厨房开始有了油烟机的声响。田然明白是夏立诚回来了,也意味着夜晚再一次降临。“呲——”蔬菜被放进油锅里,发出小型爆炸声。
 
田然忽然跳下马桶盖,抓起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向墙上摔,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向她溅来。
 
厨房的声音停了,安静几秒,仿佛是在踌躇,最终夏立诚冲进卫生间:“小然,小然——你怎么了?”
 
侧对着夏立诚的田然猛然转过身来,可怖的脸,悲恸的表情被肢解得支离破碎。
 
夏立诚几乎是要呕吐出来,但道德感又迫使他走向他悲伤的妻子。他刚迈出一步,田然就飞快向他奔来,死死地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之大将两个人同时拉倒在地,夏立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一片小小的玻璃碎片上,轻微的痛感一记一记传入他的大脑皮层。
 
田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声撕心裂肺得几乎要撕扯开夏立诚的泪腺。她无话可说,只有哭。夏立诚以不舒服的姿势跪在地上,轻轻地拍打田然剧烈起伏的背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用哭腔拉出的问句。
 
夏立诚全身微震了一下,下意识停下了拍打的手。
 
丝毫没有注意到的田然继续哭着追问,用手捶打他的肩膀:“你干嘛啊,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
 
“小然,”夏立诚抵制住心里的恐惧,轻轻用手挡住她的手,“小然,我……”他最后没有说出来,只是脊背变得僵硬,渗出冷汗。
 
在大三暑假,为了贴补家用,田然曾经接了一份推销化妆品的兼职。
 
工作并不累,但底薪也很少,奖金是按卖出去的化妆品数量加钱。她每天晚上五点开始坐在柜台里等着顾客光顾。连续几天毫无起色的销售成绩让她有些焦虑。隔壁口碑更好的化妆品专柜总能让顾客离开她充满希望的视线。
 
在哪一天,她记不得了,又有一对夫妻来专柜看化妆品,她口干舌燥地介绍了半天,妻子将眼神移向隔壁:“去那里看看?”丈夫问道,妻子点点头。失望至极地,田然坐回到柜台中。
 
忽然一个熟悉的明朗的声音传过来:“宝贝,我已经到了到了,你别急呀。是这个牌子,我记住了嘛,不会买错成XX牌的呀,那个牌子上次让你脸过敏发红了半个多月,我记得的嘛。”XX牌是隔壁的化妆品品牌。
 
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夏立诚从后面绕过来,向她坏笑着吐了一下舌头。
 
“你——?”
 
“嘘——”夏立诚严肃起来,“喂,小姐,快给我一套,我赶时间。”田然忍住笑,开始开发票。
 
那对夫妻狐疑地对看了一下彼此,迟疑了一下,又返回田然的柜台:“小姐啊,那瓶乳液,要么再给我看一下。”
 
晚上十点下班回家。“喂,你搞什么啊?”田然嗔怪地敲了一下夏立诚的胸口,“吓我一跳诶。”
 
夏立诚顺势握住她的手:“帮你啊,你那么不领情哦?顾客现身说法,用舆论引导消费,我厉害吧?”
 
“切——”田然踢了一下小石子,“你少来,你都没看见隔壁导购小姐的杀人眼光。”
 
“小然,”夏立诚停下来。“唔?”田然鼓着嘴蹦蹦跳跳地回来,夏立诚把手中一直拎着的化妆品送到她手上,“送给你,宝贝。”
 
 

 
“立诚……”
 
“嗯?”
 
“我想……我想出去。”
 
“什么?”夏立诚解下围裙,转过身来。
 
“半个月了,”田然一字一句地说,“离事故已经一个月了,离我出院也有半个月了,我一直没出去过,我想……出去。”末了,偷偷抬起眼睛,恳求般地看着夏立诚,“可以么?”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什么叫没有为什么?”
 
“我是为你着想。”
 
“什么为我着想——”语气激烈起来,“换作你,被关在这里——关在这里!关在这里半个月,你什么感觉,什么感觉?”
 
“小然……”
 
“我要出去——”变成哭腔,同时加大了抓夏立诚手臂的力度,“让我出去,我戴口罩,我戴墨镜,我戴帽子,可不可以——”
 
“不行,小然,你听我说……”
 
“为什么?!”几乎是一瞬间暴怒起来,田然上去一把掀翻了砧板上的青菜,青菜哗啦啦地落在地上。
 
夏立诚几乎快步离开厨房,如同困兽一般在整栋房子里冲来冲去,仿佛在找什么,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将公文包拉开,取出一张光盘,冲回厨房。
 
“你看啊——”并不是把光盘的封面朝向田然,而是将光盘的背面直直地对着她。略带模糊的、可以反光的、小型的——镜子。
 
仿佛被什么击中一般,田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厌恶地将头扭过去。
 
当她反应过来,令她厌恶的正是她现在的脸,已经来不及了,夏立诚几乎迅速地抓住她的头发,强迫她看向光盘:“你看啊,你看啊——这就是你啊——这就是我每天面对的你啊——”
 
“啊——”像是困兽被激怒了一般,田然用双手猛推了夏立诚一把,夏立诚一个踉跄,手中抓着被撕扯下的田然的头发,摔到地上。
 
随后是经历过面部整形手术的田然都没有发出过的惨烈的哭声。
 
尾椎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入夏立诚的意识中,他几乎没有办法思考刚刚几分钟发生的事情。
 
“小夏这个人啊,真是好——”单位里上了年纪的女同事偷偷议论道。
 
“是的呀,是的呀,”总有人附和道,“要是我碰到这种事情哦,我家那个死鬼肯定和我离婚了。”
 
就连中年的男上司也一把揽过夏立诚的肩膀:“这是我们的青年才俊,夏立诚,实习期里都是他带你,”随后语气变得揶揄,“他可是真正的绝世好男人,可惜已经结婚了啊……小叶啊,你晚生几年哦。”被称作“小叶”的实习生笑着把手伸过来,“前辈你好,我是叶宝善。”
 
莫名地,在这样混乱的场景下,夏立诚想到这样的评价。他知道自己配不上这样毫不知情的好评,但他没有办法。他用双手揉了一下面部,仿佛为了忘记刚才的事情,然后缓缓站起来:“小然……对不起……我……对不起。”他命令自己走过去抱住她,“小然……”
 
“小夏是难得的好男人哦……”
 
“小夏真的很不容易啊。”
 
“阿诚,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知不知道?”
 
“喂,你看看人家夏立诚对老婆的态度,我嫁给你真是要气死了。”
 
夏立诚上前一步:“小然……”
 
田然几乎是动作反射一般退后一步,泪水蓄满了的两片湖泊底层是深深的怀疑。
 

与外界的联系只剩下叫外卖。
 
门口响了数遍门铃之后,田然还是把口罩摘下来,打开门。
 
门外的年轻外卖员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吓得倒退两步。田然直视着他,大概连二十岁都不到的男生,身体薄薄一片。也许不该这么捉弄他,可是我只想看看外人对于我的看法,田然试图坦然地想到。
 
出乎意料地,外卖员呼了一口气之后又上前道:“太太,你的外卖。”抽出一张纸条,将圆珠笔递给田然,“请在这里,哎对这里,签一下名字。”修剪得很整齐的手指甲,椭圆的形状。
 
田然盯得出神。外卖员又接着说道:“太太,我叫吴秦,以后你叫我们这家餐厅的外卖,就指定我好了,好不好?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递过来一张纸片,并不是正式的名片,上面只有一行手机号码。
 
田然诧异地看向他,名叫吴秦的年轻男生面部肌肉抖动了一下,还是维持礼貌的微笑。
“直接打这个电话?”
 
“对的。”男生礼仪性地鞠了躬,“太谢谢您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田然每天都打这个电话订外卖,也许是预料到自己的面孔不是其他陌生外卖员可以承受的,她不想再看到快餐盒掉到地上,或者直接落荒而逃的场面。
 
一开始只是“您好,您的外卖”,后来就加进一些礼貌的寒暄,例如“天气变冷了啊”“你每天送外卖工资多少”,渐渐地和名叫吴秦的男生聊一些原本是禁忌的话题。
 
“车祸。”田然直言不讳,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题,都小心翼翼地避开。
 
吴秦点点头:“我也出过车祸,你看,”举起左手,手掌中央有一条不短的伤疤,“不过我的车是自行车。”两个人都笑起来。
 
夏立诚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做成一笔大单子,老板高兴到大手笔开酒会庆祝。事务所里哀嚎一片,“老板,你早说嘛,那我就可以从上个月开始节食减肥了。”“完了,我男朋友出差去了,我没有男伴了啦。”
 
对于这种应酬场合,夏立诚一向是反感异常。可是不知情的老板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夏啊,干得很好啊,酒会一定要来啊,带你太太来,听说是美女哦……”末了干笑几声,踩着皮鞋走开。
 
“前辈,”已经和他合作了几单生意的叶宝善试探性地走过来,“酒会……你可不可以带我去?”
 
“啊?”
 
“我听别的同事说了你太太的事情……”对上夏立诚的眼神,叶宝善毫无畏惧地眨眨眼睛,“如果你太太不能出席的话,我可以当你的女伴的。”
 
“小叶啊……”
 
“主要是,我自己也想看看这种高级酒会的样子啊……”她仰起头,几乎是不带瑕疵的面孔。
 
长得像学生时代的田然——夏立诚被自己这样的想法震动,几乎握紧拳头,低下头仔细凝视叶宝善,二十岁出头的女生浑身有一种特有的气味,香香的,牛奶味的,年轻的——夏立诚转开头去,真的非常像,他确认。
 
下班后一起去挑礼服。夏立诚叫住蹦蹦跳跳的女生:“喂,在这里等我,我去拿车。”
 
“不用了啦——”女生拖长声音道,“现在是下班高峰,坐车去八成被堵在高架上一个小时都下不来,我们坐地铁去吧?”
 
因为家底殷实,从小生活阔绰的夏立诚从来没有在下班高峰期挤过地铁,好似麦田里刚刚扫过光秃秃的玉米棒的马蜂一般的人流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叶宝善倒熟悉得很,像滑溜的游鱼一般东挤西挤,总能找到空档。
 
“来,来,这边来,”叶宝善踮着脚尖招呼夏立诚。
 
“滴——滴——滴”,警告声响过之后地铁门准时关闭,夏立诚和叶宝善刚刚挤进地铁门。地铁里人挨人,几乎没有呼吸的余地了。夏立诚的脊背紧紧靠着地铁门,被人流推搡的女生紧紧靠在他的胸前。
 
“呼——”叶宝善还笑得出来,“夸张吧——要不是我,你都没机会看到这种壮观的场景。”
 
“你还好吧?会不会太挤?”夏立诚试图让出一个空档来,但随即被旁边的人推搡回原来位置。他瞥见叶宝善还穿着十公分的高跟鞋。
 
“习惯了。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就在那里低着头数陌生人的脚,后来发现我的两个膝盖居然抵着五个人的小腿——”她笑着看向夏立诚。
 
夏立诚笑了一下算作回礼。环视了一下周围,地铁像是沙丁鱼罐头一般,几乎要鼓出来。回想起叶宝善的话,夏立诚真正地笑起来,一笑起来就停不下来。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
 
在商场逛了几个小时都没有找到心仪的礼服,叶宝善气馁起来,夏立诚与她并肩走着,忽然想到什么:“小叶,我觉得你也许可以穿那件……”
 
“啊?哪件?刚刚黑色的那件吗?”
 
“不是。”夏立诚想起来田然衣柜里的一件粉红色礼服,“不过也许你不愿意,是我妻子的一件礼服,我觉得你穿起来也会很漂亮。”
 
“不会啊,我不介意啊,就是你妻子可能不同意吧。”叶宝善摸摸刘海,“不过为什么你忽然会想到那件衣服啊?我穿起来会好看?”
 
“嗯,”夏立诚迟疑了一下,“因为……你和她……气质很像。”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夏立诚在半夜偷偷打开田然的衣柜,扑面而来的樟脑味,令他感伤起来。在角落里翻出那件礼服,还套着防灰尘的塑料布,拎起来窸窸窣窣的,夏立诚害怕声响会吵醒田然,几乎屏气地把衣服拖出来。
 
酒会非常成功,结束时已经逼近零点。走在冰凉的夜里,夏立诚看着旁边的女生,刚刚在灯光和酒精的催化下他觉得她美得光艳照人,可是回到昏黄的路灯下,她又变成那个刚刚大学毕业的普通女生,虽然还踩着高跟鞋,却开始专心致志地踢路边的小石子。
 
“行行好啊……”路边跪着残疾的乞丐,一抖一抖地伸着手,估计夏立诚和叶宝善是他今天晚上的最后一笔生意。
 
“诶,别去。”叶宝善拦道。
 
“啊?”夏立诚回过头。
 
“这种人啊,都是骗人的,别信他。”叶宝善笃定地说,“我最瞧不起这种乞丐了,为什么不去劳动,自己养活自己呢?就算是残疾人,不是还有身残志不残的劳动典型之类的吗?”
 
夏立诚将手插进黑色礼服的口袋中,凝视着叶宝善。二十岁出头的女生眼神里有一种强悍的神气,几乎是理直气壮地说出自己的理论。
 
长得很像田然的女生——夏立诚震动起来,仿佛是相似的五官被不同的气质所执,好像是熟悉的饮料盛放在完全不同的容器里。
 
从遥远、积灰的记忆角落里,夏立诚掸出一个不起眼的灰扑扑的小故事,是在被田然拉去参加大二暑假为期一个月的支教活动的结尾,田然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和农村小学生告别。在归途的车上,田然拉着哭腔说:“他们都好可怜哦,你说呢,立诚——”
 
在得到夏立诚的嘲笑之后,她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心软啦,我就是好心啦,我就是不忍心看任何人受苦。”
 
夏立诚从这没来由的回忆里抽出来。
 
“他们真的没什么好可怜的。”叶宝善加上最后一句。
 
 

家里永远安静得令人窒息。
 
终于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田然跑到门前准备开门,手机铃声从门外传来,脚步声停下来,窸窸窣窣一会儿,吴秦的声音响起来。
 
“喂?哎——你啊——”像是接到熟人的电话,男生的声音兴奋起来,语句里出现了惯用的脏话。田然靠在门口等了一会,觉得没趣,就转身走回客厅。
 
“对啦对啦我现在在送外卖,就是,就是那个丑八怪啦——”田然猛然停住。
 
“神经病哦,什么喜欢她,你都不知道她长得有多恐怖——她自己也知道啦,都不敢叫除了我之外的其他外卖员,就因为这个我多赚多少你知不知道,这个月的销售冠军又是我哦……”年轻男生自以为是的骄傲语气,“干我们这行的啊,最重要的就是回头客啦——”
 
而夏立诚的办公室里,永远喧哗繁忙,人声鼎沸,手机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咖啡机隆隆的运作声交缠在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我很忙”、“我很重要”的神气。
 
“立诚哥,”叶宝善将文件递给夏立诚。
 
自从酒会之后,叶宝善和夏立诚单独出去过好几次,称呼也从“前辈”变成了“立诚哥”,女生佯装生气的时候也拉长声音叫“夏——立——诚”,语气和学生时代的田然一模一样,夏立诚感到那扇被卸下来的镜子又从他面前经过,他在明晃晃的阳光流转下仿佛回到从前。
 
他不自觉地用手摸摸叶宝善的头发,顺势滑到她光滑的脖子上,用大拇指轻轻蹭她耳朵下面的皮肤。
 
“宝善……”
 
“唔?”脸红的女生假装镇定,抬头看他。
 
“田然……”
 
“诶?”
 
夏立诚慢慢渗出泪来。
 
这样奇异的关系维持了几个月。
 
“这是什么?”夏立诚皱着眉头接过文件,随即诧异起来,“这个……这个你怎么拿到的?”
叶宝善只笑不说。
 
“这个……这个对方怎么可能给你?这是他们的商业秘密啊!你到底通过什么途径拿到的?”夏立诚追问道。
 
“立诚哥,”女生仰着头天真地看他,“你是会不择手段的人吗?”
 
“什么?”
 
“你是会不择手段的人吗?”
 
“我……我不是。什么意思?”
 
“那你就不要问这个文件的来历了。”女生狡黠一笑,双眼闪过当晚路过乞丐时的强悍神气。
 
“什么叫我不要问这个文件的来历?”夏立诚急起来,“宝善,你到底怎么拿到的?途径正当吗?”
 
“哎呀,”叶宝善眼睛里依旧是满满的笑意,“只要成功,途径正当与否都是不重要的啊。自古成者英雄败者寇,谁管他们杀了多少人呢?立诚哥,我们只要拿到这个,就可以扳倒那家公司了。”
 
“宝善……”夏立诚退后一步,“你不是她。”
 
“诶?”
 
回到那天那个未尽的电话,吴秦敲响了田然的门。长达三分钟的安静。
 
“嗯?不在吗?”男生伏到门口听,“夏太太,你在吗?”
 
“啪——”脑门被门撞击的声音。随后是一盆滚烫的热水从门内泼来。
 
“喂——”男生被烫到,下意识弹开,随即怒视道,“你干什么啊?”田然轰然关上门。
 
“神经病——”丢掉风度的男生用力踢门,“你干什么啊?脑子有毛病啊?丑八怪!看见你我都要吐了你以为我容易啊!脑子有毛病啊!”骂骂咧咧地走开,忽然想起来,将外卖盒重重掷到地上。
 
在时过境迁的几个月,那年轻美貌的女实习生仰着头天真地问:“立诚哥,你说的是谁啊?”
 
夏立诚眯起眼睛。
 
“一个很……温柔的女生,很心软的女生,从来不会向别人大吼大叫的女生。”
 
“滚啊,混蛋!——”那盆热水轰然落地,砸出湿漉漉的深色水渍,门内传来杀猪般的女性嚎叫。
 
这两句话穿越了时间,重叠在一起。
 
 

手机荧幕闪了两下,暗下去。田然翻身取来夏立诚的手机,是一条短信。“对不起,立诚哥。”署名是“宝善”,并没有带姓的女性化的名字。
 
田然浑身战栗起来。她侧头看身边的夏立诚,年近三十的男人熟睡时依旧显示出婴儿般的神气,鼻翼一合一张,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带动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像是被风吹动的小树叶。
 
田然的眼眶湿润起来,她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发回一条短信:“那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我一想到你就睡不着,白天的事情,我想了很久,对不起,你原谅我吧。”
 
田然按捺住自己,一字一句发回去:“白天的事,我早就不生气了,你就为这么一件事想到现在还没睡觉?”这次等了很久手机都没有再响起来。田然将手机握在手心,把手臂放在后脑勺下面。
 
对面墙壁上挂着的是几年前的婚纱照,白色边框,看不清形状的镂金丝。年轻的夏立诚和田然站在中央,背景是全市最大的生态公园的草坪,青绿色的草坪,天空蓝到透明,几丝流云,像是酒醉的书法家随手涂的“之”字。当天气温极高,阳光猛烈,田然只觉得脊背上一直在渗汗。
 
她将右手举在额头前抬头看天,阳光照得她脸上的妆颗粒毕现。夏立诚过去揽住她的腰:“看什么?”
 
停顿数秒,她说道:“看着这样的天空,觉得好像过了几十年,好像再低下头我们就已经老了三十岁。”
 
“就算老了,我也依旧爱你。”夏立诚将她的手放下来。
 
远处两个刚毕业的化妆助理在那里吃吃地笑,夏立诚向女生喊道:“喂——你们不相信吗?”
 
田然窘迫起来,打他胸口:“你干嘛啊?”远处的两个女生依旧边摆化妆品边笑,“喂——”夏立诚提高音调笑喊道,“你们——不相信吗——你们不相信——我会爱老了的她么——”
 
公园里的路人们纷纷驻足,诧异地往这边望过来。田然忽然来了兴致,高高举起手臂,像是小学时回答老师问题一般:“我相信!”
 
事到如今她还记得那句话。但事到如今她还相信吗?
 
田然盯着空气里深深浅浅的黑色,手臂都快麻痹,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想……也许,我喜欢上你了吧。”
 
夏立诚从喉部不适感中醒来:“小然……你干什么?”
 
田然坐在夏立诚的胯部,右手掐住夏立诚的脖子,左手举着手机:“这是怎么回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叶宝善最后的一条短信。
 
夏立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他想开口解释,但被扼住的嗓子发不出完整的句子,无法表达的处境让他心里烦闷。
 
“你,你先放开我。”他觉得这样的姿势过于屈辱,头顶的女人陌生得像庙里凶神恶煞的雕像一样,威严而凶悍地看着他,令他毛骨悚然,又气急败坏。他用力一发力,将田然掀翻在床,夺过手机翻看短信。
 
“你冒充我给她发短信?”夏立诚厉声道。
 
“我觉得你应该先告诉我,她是谁。”田然躺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她就是我的一个同事。”
 
“哦,同事……”田然惨笑起来,“同事喜欢你哦?同事借我的礼服穿哦?同事想你想到凌晨还睡不着哦?”
 
夏立诚烦躁起来:“我说了是同事,你要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我要你解释。”
 
“解释什么?她就是我的一个普通同事,刚刚从大学毕业,这几个月来是我在带她做实习。可以了吧。”
 
“夏——立——诚,”女声尖利起来,“你当我是白痴吗?你要我现在打电话跟她对质吗?”田然将手机夺过来,准备拨号码。
 
“你还给我。”夏立诚严肃道。
 
“你怕了吗?”
 
“你疯了。你马上还给我。不要丢人丢到我单位去。”夏立诚握紧拳头。
 
田然继续拨号码。
 
“田然!”夏立诚猛然将手机夺过来,重重摔到地上。被怒气狠狠钳制住了大脑,他用膝盖压住田然的双腿,左手压住她的肩膀。
 
接下来是雨点般的耳光。
 
“夏立诚——”田然尖利地大骂,所有她能够想到的粗口全部用上,夏立诚依旧没有停下来,反而揪住她的头发往墙壁上撞。
 
叫骂声逐渐弱下来,男声响起来:“叫你冒充我!叫你怀疑我!你威胁我啊!你威胁我啊——”一记一记,闷闷的撞击声。
 
“我受够你了,田然,我受够你了,我不要再忍受你了——我已经要疯了,你知不知道,我要疯了,我要疯了,你知不知道——”
 
女声已经微弱得听不见,只有轻轻的抽泣声。
 
 

在大学毕业聚会中,一个已经在婚纱公司实习的男生向班里同学分发调查问卷:“拜托,做一下,很快的,很快的。”
 
“喂,吴晓良,你什么状况啊,这是毕业聚会诶,你发调查问卷干什么啊,破坏情调哦。”有泼辣的女生笑骂道。
 
“对啊对啊,”有女生附和道,“什么‘你期待的婚纱是什么样子’‘你预期的婚宴价格是多少’,这什么玩意啊,成心刺激我们这种单身的是不是?”
 
名叫吴晓良的男生赔笑道:“各位同学,帮帮忙啦,我们公司搞问卷调查,我也没办法,我就一跑腿的,拜托大家帮我做了吧。”
 
田然认真填写起来,夏立诚伸头过来看,被田然一把推开:“干什么?”
 
“诶,看一下不行吗?”
 
“不行不行啦。”女生用左手圈起来。
 
“哦啊——”包厢中央传来哄闹声,夏立诚带着笑意看过去。
 
大概过了一星期,夏立诚重新想起这件事,打电话给吴晓良,想要看看田然的那张问卷。
 
“诶?你当时怎么不问我要啊?我现在已经把那叠问卷汇总到公司档案室了……很难找的。”电话里的男生显露出为难。
 
“没关系,”夏立诚回答道,“我自己来找就行了。”
 
问卷数量超过一万份,寻找一份问卷的难度远远超出夏立诚的想象。他跪在地上,一份份翻过去,各种笔迹,各种回答,他仔细地搜寻田然的问卷。接近晚上九点,夏立诚终于翻到了田然的问卷。
 
熟悉的笔迹,标准的幼圆体,一个个字像小球一般滚来滚去。最后一题的题目是,“你理想中的婚姻状况是什么样的?”夏立诚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给你理想的婚姻。”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
 
那场突如其来的暴力接近尾声的时候,天光破晓,初晨的阳光将卧室包裹在暖黄色的色调里,仿佛可以彻底抹灭黑夜里的记忆。
 
“夏立诚,”田然躺在床上,右边的太阳穴肿起紫红色的包,鼻子汩汩地流着血,“我们离婚吧。”
 
“……”精疲力竭的夏立诚转过头,“我不要。”
 
“我们离婚吧,”田然吸了吸鼻涕,“离婚吧。”
 
坚持了那么久,现在就要前功尽弃了么。夏立诚不敢相信,也不敢想象。
 
他挣扎着爬起来,捧起田然的脸。面目全非的脸,额头是乌黑的乌青,颧骨处是鲜红的血迹。
 
他后悔起来,道德感又重新占领了他的内心,他开始觉得卧室不安全起来,好像四处都有摄像头,摄像头后面可以是任意的人,田父田母,他自己的父母,公司老板,公司同事,叶宝善……
 
不、不,他还要做好人,他还要继续做自己的好人。他恐惧起来,用力抱着田然的头:“不要——不要离婚,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我做错了——你不要和我离婚。”尾声是真的哭腔。
 
——
 
在那份已经过去了很久的调查问卷末尾,二十二岁的田然用浅蓝色的圆珠笔写道:“我理想中的婚姻是,结婚十年了——或者更久,我和他牵着手去街边的小吃店吃早餐。那时候我也许已经变老了,变胖了,长出雀斑了,我不再顾及形象,吃着油腻腻的生煎包,吃得满嘴油,他看着我,还是觉得很爱我。”
 
 

白色塑胶手套在田然脑门上来来回回,掀开纱布,换上新药,用胶布重新粘起来。田然斜眼看着戴口罩的医生,医生身上特有的酒精味钻入她的鼻子。
 
医生拉开口罩对夏立诚说:“下星期可以带她来拆线了,现在先去付一下药费。”夏立诚拿过药单往楼下走。医生对门口的护士点点头,示意下一位病人。
 
“等一下。”田然站起来。
 
“还有什么事吗?”医生诧异。
 
“医生,你相信我丈夫吗?”
 
“什么?”
 
“医生,家庭暴力导致妻子受伤的例子你肯定看过不少吧,从楼梯上摔下去或者在雨天滑倒这种借口你应该一眼可以看出的,对不对?”
 
似乎是明白过来,医生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眯起眼睛问道:“您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请你帮我开证明,我受伤是家庭暴力所致,我需要这份证明去打离婚官司。”
 
“哦,不不,这个不行。”医生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我没有这个权利,你懂的,这些不是我们医生可以判断下结论的。你应该去求助警方。”
 
“不是,不是,”田然急促地打断,走近一步,几乎贴着医生的脸,轻声道,“医生,求你了,来医院换药是我唯一能出来的机会,除此之外我没法出去,没法——”她听到夏立诚返回来的脚步声,她战栗起来,加快语速说道,“医生,所以请你帮帮我……”
 
“对不起,我真的没……”
 
“小然。”夏立诚打开门。
 
最后一道光线收拢回去。
 
他还是对她好。他买昂贵的精华液给她,他清晨起床上班时都小心翼翼地不发出一点声音,他晚上为她炒菜,她半夜做噩梦,他用双手按住她的肩,小心哄她入睡,她偶尔睁开眼,却发现轻轻拍着她肩膀的他双眼紧闭。那一刻她就知道,他早就不爱她了。
 
她的脾气愈加糟糕。
 
她暴饮暴食,身材日益走样;对于他的劝阻她全部用摔杯子来回应;他偶尔流露出怀念以前的她的神态,她就嚎啕大哭,几乎无法自制。有一天晚上她醒过来,看见背对着熟睡的他的蝴蝶骨,她猝不及防地想起高中某次篮球赛上他的样子,扬着双手大声呼喊队友的名字,宽大的球衣被风吹鼓着,时而撞上男生的蝴蝶骨,露出好看的样子。
 
这时候她才知道,她还爱他。
 
一年很快过去。关掉聒噪的春节联欢晚会,窗外是此起彼伏的烟花上升、爆开的声音,窗帘被映照得一闪一闪,表现出模模糊糊、氤氲的光亮。
 
“开窗帘行么?就今天。”田然问道。
 
夏立诚犹疑了一下,还是下床把窗帘拉开。一瞬间繁华的夜景席卷过来。饱满的、真诚的黑,地面的烟花以要撕裂开黑色天空的气势窜上云霄,却气数将尽般地停留在半空,衬着深不见底的夜,爆裂开来。一秒,两秒,三秒,像短暂的依附在天空上的五颜六色的小灯泡,随后消失不见。
 
田然走近窗边,与夏立诚并肩站着。
 
“夏立诚。”开始连名带姓地叫。
 
“啊?”
 
“一年过去了啊。”
 
“是。”
 
“好快啊。”
 
“……”
 
“时间会越过越快吗?”
 
“应该不会吧。”夏立诚摸摸鼻子。
 
“可是……我好希望时间越过越快啊。”
 
“……”
 
“我以为我有勇气面对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可是原来我搞错了,我根本做不到,”她溢出泪水,“才一年的时间,对吗,可是我觉得好长啊……小时候也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怎么那么慢,为什么过了一年还没接近成年。你懂吗。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又出现了。怎么才过了一年呢……我觉得好像我的半生都过完了……”
 
“小然,我知道你很辛苦。”夏立诚转过身。
 
“在刚出院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都跪在地上祈祷,祈祷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我不知道神灵在哪个方向,于是我每个方向都跪一遍。有一天,我发现我的脸好了,和原来的一样了,我开心得不得了,可是这只是一个梦,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很久。那种给我希望,又活生生抽走的感觉。你懂吗。”
 
“我……”
 
“我在想怎么才过了一年啊……以后我还有多少这样的一年要过……我想起来就浑身发抖,我害怕,我觉得我过不下去了……我第一次觉得人生是没有尽头的,真的,没有尽头,我要永远这样活下去,每天,每天……”她哭起来,“我好想过了今年,我就是八十岁了,我快死了,我不用再这样活下去了。可是不会……为什么会这样啊……啊……”
 
夏立诚轻轻搂住她:“我陪你过下去吧。”
 
田然抬起头,第一次看见夏立诚的双眼不是紧闭,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直直地盯着她。她被深深地震动,几乎一瞬间心软下来。
 
她将头埋进夏立诚的臂弯中,声音含混地说道:“烟花,你看那些烟花,生命都那么短暂,可是,有什么关系呢,所有人都看见它漂亮的样子了。我觉得我就像一盒发潮坏掉的烟花,不能用了,放不出来了,被主人堆积在潮湿的货仓里。我不会死,我不会像它们那样,咻地放上天,绽放,死掉,我不会死,我会一直在那个冰冷潮湿的货仓里活下去……”
 
夏立诚感伤起来,不知如何回应,他心里细细地揣摩着,她原谅我了吗?
 
“可是我还要拉你也在那个货仓里活下去……你明明没有发潮坏掉……”
 
“那我就陪你发潮坏掉。”
 
夏立诚感到胸口有温柔的气息在一吞一吐,过了许久,女声嗡嗡地发出来:“立诚,我爱你,虽然你不爱我了,可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真的。”几乎下意识说出来。
 
女生不再发出声音。她想着,就让她享受一下这一秒的谎言,虽然她知道,下一秒它就会破灭消失。
 

 
新年过后便是新气象。田然觉得一切又充满了生机,她将房子装扮得焕然一新。
 
站在高处贴红色的对联,扶着椅子的夏立诚焦虑地看着她:“小心点,喂,小心小心。”
 
田然回过头去,微笑着对底下的夏立诚说,“立诚,教我开车吧。”
 
车是小型的房子,田然可以携带着它,包裹自己:“这样我就可以出去了。我只想出去看看,散散心。没人看得见我,不用怕路人看见我,不用怕司机看见我。”田然的理由充分,夏立诚感觉这是要改变他们一生的决定,他们的生活要往好的方向驶去了。
 
无法去专业驾校学习,夏立诚利用双休日时间教田然开车,因为日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件事情,田然学得格外快。
 
每次学车的日子仿佛都阳光灿烂,夏立诚侧着看口中念念有词的田然,认真地转着方向盘,他觉得,迈入正轨了。
 
有一次开车去郊外学习,路过一片向日葵地,她四望无人,就快速跳下车,摘了两朵向日葵。
 
“香吗?”她喜悦地闻,自问自答道,“唔,不怎么香嘛。”夏立诚“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又绕到车的挡风镜前,将向日葵夹在雨刷下面。“让向日葵指引我们奔向阳光的大道!”田然夸张地举手喊道。夏立诚不忍打扰她的兴致,就任她将向日葵挡住了他的行驶视线。
 
很快田然就可以自己上路。在夏立诚出差的日子里,田然百无聊赖,几乎每日都开车上街,任凭闹市区堵车堵得很严重,她也很释怀,干脆躺在坐垫上,眯着眼睛看阳光流转,照耀着尘土飞扬的路。
 
终于到那一天。
 
她开车到偏僻的郊区,忽然一只狗窜出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的田然吓了一跳,下意识转动方向盘躲避狗。
 
“砰”,车的右侧灯撞上电线杆。她惊慌起来,打电话给出差的夏立诚。夏立诚镇定许多,指导她下车看情况,然后打电话给保险公司。
 
附近的保险公司出了两个人来现场勘查情况。田然戴上墨镜与口罩,尽量将头压低。其中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男人笑道:“没关系,没关系,这里经常出没狗的。开车新手撞上电线杆也是很常见的。”
 
年轻一点的男人一边记录一边询问情况。田然将当时的情况回忆一遍,就坐进车里等待。不久,保险员敲开窗门道:“田小姐,我们保险公司只能赔你右侧的那个灯,左侧的灯只有点擦伤,我们是不赔的。”
 
“左侧的灯没碎吗?”田然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诧异地走出车来查看。保险员显得有些急,说:“对啊对啊,你看,右侧的灯确实是整个撞到电线杆上了,左侧的灯根本没撞到。”
 
“好奇怪……”田然轻声道,“可是我记得狗是从左边窜出来的。”
 
年轻的保险员道:“哦,这个啊,很正常的啦,你看见狗从你左边窜出来,你下意识就要躲开危险,自然拿副驾去撞,避免自己受伤啦。”
 
“啊?”田然觉得有些迷惑,又觉得隐隐约约有一种可能性在突突地撞着她的心脏。
 
年长的保险员解释道:“这都是人的本能反应啦。像我们做保险的,已经看过太多了,有时候坐在副驾上的人都死了,可是驾驶员只受了点轻伤,毕竟碰到危险,手握方向盘的人都会下意识把危险转嫁给副驾吧。”
 
“转嫁危险么……”田然觉得被某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击中,几乎无法完整说话。
 
保险员以为她没听明白,示范着给她看,“喏,喏,”用力转动方向盘,“是不是这样,你刚刚是不是这样?”
 
时间回到一年半前。迎面撞来的蓝色大货车。田然的尖叫。夏立诚飞速地转动方向盘。碰撞,刹车。一下子火焰吞噬了她眼前的景象,她感到剧痛在脸上蔓延。
 
“是这样吧?”保险员示范着问她。
 
“是这样。”田然点头,“没错,就是这样,当时就是这样。”
 
她的脸上缓缓浮现出惨痛的微笑。
 
 

 
抱膝坐在床上三个小时,田然试图回忆出不一样的画面,可是永远都是那个可怕的画面。
 
她尖叫,他转动方向盘,整辆车被改变方向,她的正脸直面着冲撞过来的卡车,然后是熊熊大火。
 
她觉得浑身冰冷,伸手往脖颈上摸,一片冷汗。她不知道和谁去说,握着手机,只能拨给高中时期的死党。
 
大约是凌晨接到许久不联系的朋友电话,她的死党声音含混而疑惑:“田然?怎么了?”
 
“你睡了么?”
 
“睡了啊。现在是凌晨两点。”有些怨气。
 
田然顾不得那么多:“你听着,我觉得,我被人害了。”
 
“唔?什么?”
 
“不是意外,根本不是意外。他害我,他牺牲我来成全他自己。你懂么,你懂么?”
 
“什么啊?”对方声音越加疑惑,“你没事吧?做噩梦了吗?”
 
“不是……”田然绝望道,“你们都以为是意外,对吗。可是这是可以避免的,如果他不用牺牲我来救他自己——好、好,你们说是下意识,可是——可是他怎么可以下意识呢,”哭腔,“原本毁容的该是他,是他。”
 
“怎么了?”电话筒里传来好友丈夫朦胧的声音,随后是好友的声音,“没什么没什么,田然的电话,你先睡吧。”
 
田然清醒过来。她有她的人生,她的丈夫,她过得多好,她为什么要考虑自己的悲剧呢。
 
田然停顿了一下,说道:“没事,你睡吧。”挂掉电话。
 
夏立诚在一星期后出差回来。
 
“我回来了。”
 
“啊,你回来了啊?”田然快乐地迎上去,“想我没啊?”仰着头傻笑。
 
“想你啊。”夏立诚无奈地笑笑,放下包,“给你带来很多东西,自己打开看。”
 
“谢谢老公!”田然高声笑道。
 
夏立诚走进洗手间,随后传来淅淅沥沥洗澡的声音。田然缓慢地走近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塞满了当地的特产和工艺品。
 
她一瞬间落下泪来。
 
卫生间传来男声:“喜欢吗——包的最底层还有我帮你买的一件衣服,看看——”
 
“喜欢。”她语调平稳。
 
平安无事度过一星期。
 
天气逐渐炎热起来,露出初夏的气息。田然醒过来,听到今年第一声蝉声,外面阳光好得不像话。夏立诚坐在写字台伏案工作,时不时抬起头对着电脑敲打几下。
 
“立诚,今天出去玩吧。”
 
“不行诶,我有好多工作要做。”
 
“出去吧。今天是特别的日子哦。”
 
“什么日子?”夏立诚疑惑道。
 
“我们第一次相遇的日子哦。算起来有十五周年了吧。”
 
“啊?”
 
回到高一那年。
 
因为恰逢夏立诚的高中建校五十周年,学校有一系列庆祝的大型活动,而与隔壁高中展开篮球赛也是其中之一。作为主力队员的夏立诚在比赛中途扭伤了脚,换上宽松的鞋子提前下场。
 
慢慢地走到半路,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他辨认出这是早上入场式时隔壁高中派过来的啦啦队,大约三十个女生组成的队伍,全体穿红色连衣裙和高跟鞋,让夏立诚的死党看得口水直流:“阿诚啊,你说我们学校怎么就没有那么好看的女生呢?一个个的,都和母夜叉似的。
 
刚好前面的同班女生听到,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你说什么呢?”
 
现在眼前的女生显然是啦啦队中的一员,只不过好像落了单。夏立诚好奇地走前几步,发现她左脚赤裸着,右脚还穿着高跟鞋,大约是下场混乱时被挤掉了鞋子。女生一高一低地走着,狼狈得很。
 
夏立诚跟上去,听到女生低着头默念着:“这里谁也不认识我,谁也不认识我……”
 
夏立诚“扑哧”一声笑出来。女生转过头。
 
他有些尴尬,干脆上前一步:“呃,需要帮助吗?”想不到女生感激地点点头,“谢谢,谢谢。”
 
夏立诚想了想,把包里的篮球鞋递给她。女生纤细的脚踝下面是两只巨大的篮球鞋,他看着都觉得可笑,但女生好似很满意,往前蹦跳了几下,回过头说:“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田然。”
 
——
 
田然看着写字台边伏案的夏立诚,失望地问道:“真的不去吗?”
 
“唔。事情真的太多。下星期可以吗?”
 
“好吧,那我自己下去逛逛。”
 
田然走进车库,启动引擎,发现引擎发动不起来。懒得再爬上三楼,干脆打电话给夏立诚:“立诚,引擎坏了啦。”
 
夏立诚奔下楼来查看,撑开引擎盖,他从车库角落里掏出螺丝钉开始敲敲打打。田然坐在车里,仔细地看着夏立诚。
 
乌黑茂密的头发,笔直的眉毛,睫毛一扑一闪,在颧骨上留下淡淡的阴影。年过三十的男人依旧有刀削一般的下颚,漂亮的肩线,手指骨节像青白色的鹅卵石。
 
“呼——差不多修好了。”他抬起头,额发一抖一抖,像二十岁的漂亮男生。
 
田然发动引擎,还是发出奇怪的声音。夏立诚又重新低下头查看,衬衣的衣领垂下来,露出锁骨。
 
“算了吧。”田然轻声说道,感觉头上有一股气流在抽离着她的意识,“算了。”
 
伏在引擎盖后面的夏立诚丝毫没有听到。
 
“结束吧……还是结束吧……”田然的右脚踩上油门。她感觉到踩油门时的一股轻微的阻力。“立诚——”她叫道,“立诚——”
 
“嗯?什么?”夏立诚抬起无辜而英俊的脸。
 
田然踩动油门,砰的一声,车迅速将夏立诚推压到车库墙上,随即是咔嚓一声,膝盖骨碎裂的声音。他的脸直直地倒在挡风玻璃镜上,然后滑落下去。
 
——
 
“田然,我叫夏立诚。”首次见面的十五岁的夏立诚毫无预感地笑着回答。
 
——
 
田然将脖子放在车垫上,缓慢地呼吸。
 
她不知道他死了没有,但至少,他完了,她是早就完了。
 
他和她终于又在一个起跑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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