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最近我收到一条微信,发信人是我上个月猝死的学生,刘远。

最近我收到一条微信,发信人是我上个月猝死的学生,刘远。

“最近我收到一条微信,发信人是我上个月猝死的学生刘远。”

“他在微信里问:我究竟是怎么死的?”

敲下这段话后,我构思许久的小说终于开了头。作为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我业余时间爱写小说,最近我在创作一篇关于“刘远”的故事,题目是动笔前就想好的,名为《橡皮男孩》。

故事是这样的。

刘远,初三五班的普通学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冬日早晨,他在上学路上猝死了。

那条路上各种小店林立,文具店、旧书店、彩票站、早餐店。他倒下时,早餐店老板正在炸油条,见状忙把人扶起来,本以为他是没吃早饭晕了过去,没想到却没了呼吸。

学校老师来了,救护车来了,警察来了,刘远爸也来了。

那条路上装有摄像头,监控拍得很清楚,刘远一路朝着学校狂奔,当时还早,周围没什么人。突然,他速度放缓,倒了下去,再没醒来。

警察问刘远的爸爸:“你对刘远的死有什么异议吗?有的话我们可以安排尸检。”

刘远爸看完监控,觉得没什么可怀疑的,况且尸检还要多花几百块,于是签字带走了刘远。

刘远的死轻飘飘,没引起什么波澜,除了本地电视台连着播了几天新闻,大多围绕着“青少年的不良作息对身体危害极大,甚至有可能导致猝死”。学校也警惕起来,一天三次组织学生跑操。

不少人私下偷偷说,刘远这孩子真懂事,连死都不给学校添麻烦。

的确,他倒下的位置离学校不远,再跑几步就能到校门口,一旦跨进了那道门,性质又不一样了。不仅会引起学生的恐慌,给学校带来流言,更麻烦的是安抚学生家长。

不像现在,刘远爸去学校闹都没底气,好不容易赖了点补偿金回来,没几天又赌光了。

刘远像一阵掠过的风,慢慢被生活遗忘,直到我收到这条微信消息——刘远在微信问:我是怎么死的?

此事我早有耳闻,班里很多学生都收到过同样的消息,一时流言四起,都在传刘远的死不简单。

我从不信鬼神,回复道:猝死,可能跟长期通宵熬夜有关。

键盘敲到这里,文档里的小说才算刚开了个头。夜已深,我起身洗漱,久坐让我眼前一黑,撞到桌角,一摞本就不稳的材料滑落,飘出一张压在下面的试卷。

卷面一片鲜红的对号,密封线内端正地写着考生姓名——刘远。

*

刘远是我学生,跟我小说里的男主同名。

摊开试卷,上面印着“庆平中学初三语文第三次月考”,月考不仅早出了成绩,连试卷都讲评过,第四次月考的卷子也已经在赶印,我却没来得及把刘远的卷子给他。

因为在出成绩的前一天,刘远猝死在了学校附近的早餐店门口。

我的学生刘远,单亲家庭,父母前些年离婚,他跟着赌鬼爸爸,姐姐和妈妈生活,虽然在一个县城,他平时却很少能见到她们——除了要生活费的时候。

这些细节被我一一加入小说中。

我在故事里写到,刘远爸不让他和妈妈见面,但在学校需要交钱时,就赶刘远过去讨钱。每次刘远去,她们都准备一桌子他爱吃的,他跟姐姐缩在沙发上看书,磨蹭到晚上,穿着妈妈洗净的衣服离开。

他书包底下压着一卷钱,上面装满吃的,富足地往回走。

“你还知道回来?”刘远爸在吃一碗清汤寡水的面,面下得太多,坨成黏糊糊的疙瘩。刘远舌头上的肉香还在,他看着那碗面,想起这些年他都是这么吃过来的,他爸从没想过要好好学着做顿饭。

以前爸妈没离婚时,他跟普通小孩一样——除了他爸总打他妈,玩牌输了打,丢工作了打,心情不顺了打,到后来连这些理由也不用了,毫无征兆的拳头砸在妈妈身上。

有爱嚼闲话的人说,他爸是心有怨气,他妈虽然生了一儿一女,但女儿残疾,儿子早产身体弱。于是有天,他爸搭上了另一个女人,索性离了婚。但儿子是他的种,得带走。

以前家还在时,每次爸妈吵完打完,刘远总小心翼翼地夹在中间搭桥,暗自祈求这段时间快进过去,来到短暂的和平期。

现在他也习惯性地缩起来,讨好地挨过去说:“爸,我再给您切盘卤牛肉。”

三两下切好牛肉,淋点陈醋,撒上香菜,装盘,凑在那碗白水面旁边,勉强像顿晚饭。

刘远爸心情好的时候对他也有点好声气,“回屋做你的作业去,成绩下滑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虽然做人烂,不过对唯一的儿子还算上心。管得严,但只管不教。

他们住一个老旧的两居室,是刘远爷爷留下的房子。刘远悄无声息地滑进门缝,作业早在学校完成了,他伸手探进床底,摸出一个裹着塑料袋的东西,里面是一本旧书。

厚厚一大本,里面的字细细密密,一看就是在书摊买的盗版书。书页微微发黄,不知放了多少年头了,但依旧保存得很好,连个折角都没有。刘远爸不允许他看学习以外的书,这本他藏了很久。

每次从妈妈那边回来,他都忍不住偷偷翻看这本书,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童话故事,被粗暴地揉成一本合集。童话世界里有阿拉丁神灯,有夜莺和玫瑰,还有少年和恶龙,都让他沉浸其中。

*

“后来呢?刘远怎么又突然死了?真的是猝死吗?”

微信上有人追问我,可故事还没写完,我不想透露太多,只含糊地说:“差不多吧。”

刘远的死是有苗头的。

正如他死后新闻中说的“青少年的不良作息对身体危害极大,甚至有可能导致猝死”,刘远的作息很不好。夜深后,他侧耳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噜声,拎着外套出门,路过他爸敞开的房门时,脚步不由放轻了些。

他爸被当初的出轨对象抛弃,虽没有再婚,但心里还有一口气,总觉得还能搭上更好的——至少比前妻那个总病恹恹的药罐子强。

刘远在街上乱晃,他失眠很久了,睡不着的时候,他喜欢在沉睡的小城游走,或者去熟悉的地下停车场,逆向从出口往里走,长长的甬道漆黑一片,他被黑暗包裹时感到坦然,想把每一寸的自己都融进去。

当小城醒来时,他也醒了过来。

刘远突然想偷偷去看看妈妈和姐姐。

她们住在小城另一角,租了亲戚两间违建的单间。他到的时候,才凌晨四点半,刘远就隐在墙后,看着天一点点洇成深蓝。

五点半,单间亮起橘光。不多时,门被打开,刘远看到妈妈穿了厚厚的袄,端着痰盂倒夜尿,回来开火烧水,在公共水房洗漱,又抓一把米放锅里。洗洗涮涮到六点,她匆匆喝了碗稀饭,骑着自行车就走了,北方冬天的风呼啸着,她努力蹬着车,又被穿堂风吹回来。

刘远始终没露面,他知道妈妈的工作是在宾馆洗床单,因为双手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手指关节粗大红肿,也不知她是如何攥紧车把的。

屋里的灯灭了,刘远依然没动弹,他瞪着那扇窗,手脚被冻得发木。他想起每次来这个单间,妈妈总是很开心,即使他的每次露面都是讨债。

早上七点,屋里灯又亮了。他看到姐姐拄着双拐出来,门口结了薄冰,拐杖一滑,她摔在地上。一只拐飞出去老远,她在地上蹭了几个来回,都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如果没有意外,她得在结了冰的地上待到有人出现,把她扶起来。

可刘远的姐姐向来要强,她用胳膊蹭着地,一寸寸地往另一根拐杖挪。

这时,一双脚停在她身边,一双手将她搀起来,一个背将她扛起来。

“弟,你怎么来了?”刘娇有些吃惊。

刘远没吭声,他把姐姐放在床上,拿一个干净的毛巾替她擦掉污泥,又把床头保温饭盒里的稀饭端出来,是妈妈临走前做的,白粥配咸菜,两个煮鸡蛋,一个早上吃,一个中午吃。

这是刘娇白天的饭。

“你来的不凑巧,咱妈刚上班走。”

“姐,我来不是为了要钱,我就是路过。”刘远闷闷地说。

照顾姐姐吃完饭,时间已经有些晚了,刘远一路狂奔往学校赶,连续熬了几天,又饿着肚子在冷风中受冻了半晌,他本来就因为早产体弱,这一冲刺让他头重脚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但他很快又爬起来,从此再没去跟她们讨过钱。

*

刘远是个好孩子。

他温柔善良,孝顺周到,不愿给任何人增加负担。

初三学习重,隔天就有试卷,周周有新资料要买,刘远却一声不吭,借来同学的资料每天熬夜抄,成绩依然稳居上游。

刘远爸喝高了见人就吹“我儿子从不用人管,成绩照样好,是有出息的料”。

刘远已经很久没去妈妈那里了,这天回家却看到妈妈正在家门口站着。

“妈,你咋来了?”

刘远爸听见了,猛地推开门,看也没看刘远,话却是对他说的:“进去。”

刘远妈拽住刘远,情绪激动地说:“刘守军!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儿子!要钱我哪次没给过?现在不让儿子来看我,你黑心烂肺真不是个东西!”

刘远急得晃了晃她的胳膊,“妈,是我最近学习太忙了。”

刘守军冷笑一声:“你管过刘远?这些年刘远跟着我,跟你有个屁关系?当初离婚孩子一人一个,给你看一眼都够意思了——还不快滚进去!”他又催刘远。

刘远夹在爸妈两人中间,他的呵斥,她的眼泪,刘远的“桥”没有搭成。

他被粗暴地甩进门,他妈死死拽住他,他爸把她摔开,他俩扭打在一起,街坊出来看热闹。

隔着防盗门,刘远看着这一切,一个想法越来越清晰。

他要是死了就好了。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要是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受苦了。

*

“所以刘远其实是自杀?”

我盯着微信消息,那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心急,新消息一条条蹦出来,软件不断提醒着我。

刘远发来一条新消息。

刘远发来一条新消息。

刘远发来一条新消息。

……

我叹了口气,说:“刘娇,我说过很多次,你弟弟刘远是猝死。”

大概一个月前,我微信收到了猝死的学生刘远发来的消息,正如我在故事里写到的,在现实中,他也在微信问:我是怎么死的?

从不信鬼神的我略一思索就知道了,刘远的妈妈不怎么会用智能机,他爸估计连他微信都没有,能登录已故的刘远账号的人,只有他的姐姐刘娇。

刘娇一直对弟弟的死心存疑惑,她在微信上向认识刘远的人打听线索,却一筹莫展,最后想到借刘远的身份说话,吓唬别人,以求得到些真相。

我戳穿她以后,刘娇哭了很久。

“我每天都备受煎熬,他们都说我魔怔了,可我就是觉得我弟的死不是意外。”

她说,有天早晨,妈妈上班走后,她像往常一样拄着双拐开门洗漱,门口的地面很干净,像是被打扫过,旁边有个旧椅子,上面垫了一个塑料袋,再上面是一本厚厚的盗版书。

刘娇不用费力弯腰就能拿到那本书,她翻开来看,是一本童话合集,那是她几年前送给弟弟的生日礼物。

“如果不是有什么意外,我弟怎么会把书还给我?”

刘娇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刘远的事,讲她弟弟从小就很懂事,不让爸妈操心,学习好,对她耐心,他在这种家庭中夹缝生存,最大的愿望是希望家是个家。

我也告诉她,刘远在学校也是个懂事的学生,不让老师操心,跟同学关系融洽,从不跟人红脸吵嘴。

渐渐地,刘远的形象越来越鲜明,我在文档敲下几个字:讨好型人格。

这种家庭环境让他成为了讨好型人格的人,害怕周围人不合,害怕听到吵架声,害怕暴力,小心照顾身边人的情绪,不愿自己成为情绪爆发源。

我征求刘娇的意见:“我可以将刘远的故事写出来吗?”

于是故事便有了题目——《橡皮男孩》。

我觉得,刘远就像一块橡皮,消耗自己,讨好别人,直到耗尽所有。

*

故事很快就写完了,成稿以后,我将故事分成两份,一份给刘娇,一份带给另一个人。

那个人眼睛看不到,我便一字一句地读给他听。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要是死了,就不会有这么多人受苦了”我念道。

“可刘远是一个懂事的孩子,他喜欢学校,他爱妈妈和姐姐,他知道爸爸也关心他,所以他不愿给任何人添麻烦,他决定用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

“他想起那天朝学校狂奔时,猝然晕倒,于是便开始布置自己的死亡。”

“他要将自杀伪装成猝死。”

我想起刘娇那天说,弟弟把那本童话合集还了回来,书被保存的很好,只是里面缺了几页。

是刘远撕掉的?我问。

刘娇说:应该是。那本书以前我也看过很多遍,我记得《海的女儿》后面是《快乐王子》,被撕掉的是《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是一座贴了金箔、镶了宝石的雕像,为了帮助别人,他让燕子朋友把他身上的黄金宝石啄下来送人,最后一无所有变得灰突突,被人无情推倒。

刘远决定去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念故事的声音有些不稳。

故事很长,至少比我给刘娇的那个版本要长,我知道刘远不愿让任何人因他的死而有麻烦,所以在刘娇读到的故事中,她弟弟依然是在奔跑中猝死了,而不是因为不堪生活重负,也不是因为他的爸爸、妈妈、姐姐才选择自杀。

而我读的这个版本,则一五一十的把真相说了出来,这个真相将作为一个秘密,永远不会对刘娇提起。

故事读完了,我将厚厚的纸点燃,升起的烟模糊了墓碑上的照片,只看得清上面的“爱子刘远之墓”。

我从不信鬼神,但在这一刻,我却希望世上有鬼神。

我希望刘远知道,这世上有人看到他的挣扎,有人心疼他微小的愿望,也有人明白他曾怎样在世上短暂地停留过。

*

回去的路上,我又收到一条刘娇发来的微信,她说:故事我看了,谢谢你,邹老师。

谢谢你让刘远以这种方式停在我身边。

我叹了口气,世上皆是苦难者,刘娇也对我隐瞒了一个秘密。

她是如何拿到刘远手机的,又是怎么清楚刘远那么多细碎之事的?听刘远的好友说,他有些日记的习惯,刘远从来不必担心日记被人偷看,他自己一个房间,他爸看见字就头疼,是不会主动翻看的。

除非——有人回到刘远的房间,拿到刘远的手机,看到刘远的日记。

我想到跟刘娇聊微信时的种种细节,想起她哭着说“我每天都备受煎熬,他们都说我魔怔了”。刘娇不良于行,每天只跟妈妈朝夕相对,何来的“他们”?

我几乎能看到那副场景,刘守军没了唯一的儿子,年过40,工作没有着落,家庭四分五裂,他的前妻和残疾女儿成了他唯一有牵连的人。

“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吧。”

“两个人照顾孩子多少会方便些。”

这些话会让刘远妈动摇,再次接受刘远爸。

他们复婚,她们搬回那间老房子,继续过从前的日子。

身为局外人,我很难去评判刘远妈复婚的决定是好是坏。可作为所有悲剧的源头,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刘远想看到的。

刘远有秘密,刘娇有秘密,我也有秘密,世上谁没有秘密呢?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隐瞒一个秘密,就能成全别人。

我的学生刘远死了,可还有很多学生需要我去守护。

因为,我致力做一名优秀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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