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没钱没本事,貌美妻子却死心塌地,一女娃上门我才知吃大亏

没钱没本事,貌美妻子却死心塌地,一女娃上门我才知吃大亏

眼前的女人漂浮在浴缸里,如同沉睡般平静安详。
 
而她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稀疏的头发乌黑得过分,从头顶的发心处钻出丝丝缕缕花白的痕迹,该补色了。
 
她的脸看上去很苍老,身上裸露的皮肤比其他六十几岁的女人更加苍白松弛,可是眉眼间仍能按图索骥地探寻到她年轻时的光景,是个美人。
 
原来几十年后,我会变成这个模样。杜鹃想。
 
今晚,是开怀的一夜,她们已经有接近十年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共进晚餐。她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变得絮絮叨叨,像个话痨。
 
她说这些年她很孤独,很想念她,还记得她小时候跑步摔个狗啃屎的模样,像只小胖鸭。一往情深,她变成活在回忆里的人,而回忆,是人老去的第一枚标签。
 
她不胜酒力,没喝几杯就醉得东倒西歪,连千杯不醉的酒量也离她而去,一如她曾经引以为傲的风流美艳,已不复当年。
 
她跌跌撞撞走去浴缸,杜鹃拦住她,“你醉了,不安全。”
 
“老娘好着呢~~”她推开她的手,语气慵懒轻佻,回到杜鹃记忆里的那个女人。
 
水温刚刚好,让人昏昏欲睡,她醉倒在浴缸里,水灌进鼻腔和嘴巴,呛得她瞬间清醒过来,挣扎着想要起身。
 
不料腿抽筋了,她上了年纪,缺钱,缺爱,还缺钙,真是个失败的女人。
 
她想要呼救,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挥舞双臂拍打着水花,好让女儿循声来救她。
 
杜鹃听到了,也能想象到浴室里的场景,这是常识,并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她欲推门走进去,却忽然停下来,“你确定自己要救她吗?”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冒出一头冷汗,浑身发抖,急促的脚步也变得游移不定。
 
两分钟,只有两分钟,浴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时间替她做出了选择。
 
杜鹃哆哆嗦嗦走进浴室,光洁的浴缸里漂浮着她因挣扎而扭曲的面孔。她大口喘息着,颤抖地伸出手,替她抚平紧蹙的额头,她变得安详了许多,像在做一个美梦。
 
杜鹃抚摸着那张因窒息而有些浮肿的脸庞,心情复杂,百感交加。回忆汹涌而来,瞬间将她淹没,而后埋葬。
 
泪水夺眶而出。
 

杜鹃差点儿成了一个孤儿。
 
她是多想把上面这句话里的“差点儿”去掉。如果那样,她的人生会美好很多。
 
可是这世界上哪有这么多“如果”呢?倒是有许许多多的“苦果”和“后果”,人生啊,真是一棵奇怪的果树。
 
杜鹃原来不叫杜鹃,她的本名叫李小丫,姓氏随了死去的父亲。名字“小丫”是她妈陆菁菁随便给她取的,多么随便的一个名字,随便到就像街上流浪的阿猫阿狗。
 
事实上,她的前半生,远不如流浪猫狗,同样吃不饱饭颠沛流离,还少了许多自由。
 
李小丫是个遗腹子,她出生前两天,她爸出车祸先走一步,本来她的预产期在下个月,陆菁菁一着急,早产了。
 
她妈和她爸感情很好,正常人的思维是这样的——这个孩子是我丈夫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血脉,再苦再难,也要把我们爱的结晶好好养大,让我丈夫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得以延续。
 
可陆菁菁,不是个正常人。
 
陆菁菁的想法是这样的——这个孩子一来,他爸就走了,一命抵一命,肯定是她把她爸送走了。这丫头命硬克父母,是个扫把星,不能留,得扔了,要不我早晚也得被她送走。
于是还没出满月,陆菁菁就趁着夜色摸黑儿把她扔在了孤儿院门口。
 
得亏外婆了解自己闺女,偷偷跟踪她妈,前脚她妈刚扔了她,后脚外婆又把她给捡了回来。
 
外婆把她妈臭骂了一顿,让她滚蛋,别再来祸害这个无辜的孩子。陆菁菁不服气,但还是听话地滚了,滚得特别远,去了另一个城市。
 
两岁之前,都是姥姥抚养她。她都没怎么见过陆菁菁,还以为她是邻居家的漂亮阿姨,逢年过节来串串门儿,给她买点儿糖果饼干,溜猫逗狗一样逗逗她,然后潇潇洒洒地离开。
 
那时候她还挺喜欢这“阿姨”,当然主要是喜欢她买的那些零食,还有她穿的漂亮衣服和身上好闻的香水味。
 
李小丫刚吹熄了两根生日蜡烛没多久,外婆撒手人寰了。得,外婆也给她克死了。
 
在陆菁菁眼里,这又一次坐实了李小丫“命硬”的理论,简直板上钉钉,铁证如山。
 
陆菁菁再一次动了扔掉李小丫的念头。
 
如果不是外婆留了遗言——一定把李小丫养大,否则自己死不瞑目,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行吧,陆菁菁胆小儿,怕死去的妈妈真把自己带走,只好极其被动地重新回收了这个早就该丢在垃圾桶里的拖油瓶。
 
参加完外婆的葬礼,她懵懵懂懂地跟着这个一年见不了两三次面的“阿姨”,去了她所在的城市。
 
彼时,陆菁菁已经再婚,对方是个比她年长十岁的离异小老板,衣食无忧但也算不上富贵。有一个儿子,跟前妻生活在一起。
 
美艳动人的陆菁菁之所以选择这个平凡的男人,除了对方对她百依百顺,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不必再生孩子。
 
生下李小丫之后,她的身材完全走了样,哪怕没喂过一天母乳,也花了整整半年才瘦回从前的体重,而那些松弛的、下垂的、落疤的地方,已经永远回不到从前。
 
单就这一点,对女儿的厌恶,就又凭空增加了几分。生孩子是年轻时的冲动,是个完完全全的错误,她再也不愿重蹈覆辙。
 
在此之前,继父并不知道李小丫的存在,直到岳母去世,新婚不久的妻子遮遮掩掩地从老家带来一个小女孩儿,他才知道自己占小便宜吃大亏,不劳而获喜当爹。
 
难怪当初这么漂亮的小寡妇愿意跟着自己,原来买大赠小,失算啊失算。
 
好在陆菁菁自己也不怎么待见这个闺女。接李小丫来没几天就东奔西跑找了个全托幼儿园,着急忙慌地把孩子送了进去。
 
彼时李小丫年幼无知,还没搞明白周遭发生了什么,就像个漂流瓶一样被她妈再一次扔了出去。
 
和漂流瓶唯二的不同之一是,她的肚子里并没有塞进一张写着主人心事的小纸条儿,如果有,上面一定写着:滚远一点儿吧,别再回来了。
 
悲催的是不同之二——她还得滚回来。哪个幼儿园没有假期呢?又不是孤儿院。
 
两岁多一点儿的李小丫是幼儿园里最年幼的小朋友,走路摇摇晃晃,吃饭靠大人喂,大小便要老师教,加上不适应新环境,动不动就哇哇大哭吵着闹着找外婆,拉裤子尿床更是家常便饭。
 
老师和保育员心都不坏,可是毕竟不是亲妈,天天照料打扫也难免不耐烦,着急了也会吼她几句,打两下屁股,罚站墙角什么的,被教训过几次之后,李小丫长了记性。
 
她小小的脑袋里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她,除了外婆。只有表现好才能得到小红花,表现不好就得挨骂受罚。
 
明白道理的李小丫迅速成长起来,学着吃饭如厕照顾自己,学着察言观色,帮老师的忙,说讨人喜欢的话,她长成了一个人人喜欢的“小大人”,大家都夸她乖巧懂事,除了陆菁菁。
 
陆菁菁对她的讨厌不在于她做了什么,而在于她本身,李小丫的存在,就是原罪。
 
可是年幼的李小丫并不明白这点,她以为妈妈和老师一样,只要她好好吃饭不吵不闹,妈妈就会喜欢她。
 
她愈发乖巧听话,其他孩子的妈妈每天被淘气的孩子吵得焦头烂额不可开交的时候,李小丫已经能帮她妈打酱油了。
 
可是陆菁菁依然讨厌她,看见她那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真没个性,天生长了一副贱骨头!”她抱怨道。
 
陆菁菁不喜欢李小丫当她的跟屁虫,出门玩也不带她,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冒充没生过孩子的美少女。
 
李小丫哪里也没去过,什么都没见识过,关于外界的所有认知都来自电视机和小人书。
 
幼儿园里其他孩子都盼着放假,只有她希望每天都待在幼儿园里,不然回到家也只有电视机陪着她。
 
“我觉得我妈妈不喜欢我,她都不带我去动物园,我都跟她说了好多次了。而且她还老骂我,还揍我‧‧‧‧‧‧”李小丫对老师抱怨。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妈妈呢?你妈妈只是因为太忙了,没时间陪你,你要理解你妈妈,体谅大人的辛苦。”
 
老师安慰她,末了又说了一遍,“哪有不爱孩子的妈妈呢?你的妈妈肯定很爱你,哪怕她打你骂你也都是为了你好呀。”
 
“世界上没有不爱孩子的妈妈”这句话老师说了两遍,就像真理般封印在李小丫的头脑中。
 
年幼的她并没有相应的逻辑来验证它的真伪,于是只能单纯地相信妈妈是爱她的。如果她觉得妈妈不爱她,要么是她理解错了,要么就是她太差劲儿了,不配得到妈妈的爱。
一定是这样,是她自己太糟糕了。
 
李小丫的糟糕表现在方方面面,简直一无是处,所以她才会经常被妈妈打骂训斥,冷嘲热讽,人生中最初的恶意竟都来自自己的母亲。
 
“蠢货!”,“垃圾!”,“废物!”
 
“我是造了什么孽要生下你这种没用的东西?”
 
“你为什么就不能像某某家的小孩一样讨人喜欢呢?”
 
“他怎么偏偏欺负你,不欺负别人?还不是你自己的问题!”
 
‧‧‧‧‧‧
 
“呵呵,我早就知道你不行。”说这话的原因是李小丫参加学校的接力赛,不小心掉了棒,心里一着急又狠狠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只好一瘸一拐沮丧地回到家。
 
说这话的时候,陆菁菁笑吟吟的,眯缝着妩媚狭长的眼睛,得意洋洋好像自己是个未卜先知的预言家,预言她的女儿终将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很多年后,直到李小丫长成了一个大人,听到PUA这个词,她才恍然大悟,在那个PUA还远未盛行的年代,陆菁菁已经如此娴熟地掌握了这门技术,像个先知的女巫。
 
来自母亲的打击是女巫的诅咒,如同一颗邪恶的种子埋藏在李小丫的心里,在日后的漫长一生中,一旦遇到强大的挫折,这句诅咒就会浮现出来,那颗种子生根发芽慢慢滋长直到占据她的整颗心。关于“我不行”这件事,她想也许妈妈是对的。
 
她穷尽一生要摆脱这来自童年的诅咒。
 
 

李小丫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陆菁菁的第二段婚姻也走到了尽头。继父幸运的地方在于——他还没来得及被李小丫克死,就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他的前妻。
 
原因是陆菁菁不愿为继父生一个两人共同的孩子,而继父觉得与其替别人养女儿,还不如干脆回去养自己的儿子。
 
陆菁菁带着李小丫离开了继父的家,拿着为数不多的抚恤金搬进了租来的房子,从此开启一段新的流浪。
 
陆菁菁开始带不同的男人回家,才认识几天的人,也让李小丫叫爸爸。李小丫从不拒绝,每次都乖巧的叫对方“爸爸”,还故意做鬼脸逗他们开心,努力扮演一个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小孩。
 
后来有的人销声匿迹,再也没来过,李小丫从来不问妈妈他们去了哪儿,还会不会回来,反正过阵子还会有新的男人出现,她也仍会真诚地叫对方“爸爸”,乖巧得让人心疼。
 
她能取悦所有人,除了陆菁菁。
 
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李小丫唯一一次和同学扭打在一起,她抓花了同学的脸,自己的鼻子也被同学打破了,灰头土脸地回到家。
 
“死丫头还学会打架了?!到处惹是生非,看我不打死你!”陆菁菁不问青红皂白,扔出搓衣板,举起了常用的鸡毛掸子,因为经常拿它打女儿,色彩鲜艳的鸡毛已经快掉光了,只剩下几根滑稽地飘来飘去,像火烈鸟的一只脚。
 
李小丫已经习惯了妈妈的打骂,跪在搓衣板上任凭火烈鸟的脚疯狂践踏着自己,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她一声不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好像打在别人身上。
 
直到陆菁菁打累了,李小丫才幽幽吐出一句,“他们骂你搞破鞋。”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菁菁,“妈妈,到底什么是搞破鞋?”
 
明明是一个问句,可是她似乎早有答案,眼中带着几分讥诮,可表情又那样天真无邪,像八岁孩子的躯壳里住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令陆菁菁不寒而栗。
 
“‧‧‧‧‧‧”
 
一片沉默,只剩陆菁菁气急败坏的喘息,她上气不接下气,脸色灰败,像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
 
看着李小丫被同学打破的鼻孔还堵着纸团儿,丝丝渗血,已经一团殷红。脸上被她用鸡毛掸子抽的道道红肿,她忽然没来由地心疼起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这孩子。
 
她拢拢头发,拉起李小丫,拍拍她身上的土,“是谁这么说的,带我去找他!”
 
李小丫在前面带路,陆菁菁气势汹汹冲进了那户人家,指着孩子的父母破口大骂。
 
都是街坊邻居,孩子取笑李小丫的那些闲话也都是从他妈嘴里听来的,虽然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可都是捕风捉影,没有捉奸在床的真凭实据,终究上不得台面,对方自知理亏,忙不迭道歉。
 
“你们不用向我道歉,我也不稀罕。叫你儿子出来,跟我闺女认错!”
 
孩子妈本来不同意,被孩子爸拿眼睛梭了一下,那意味很明显,“都是你这婆娘碎嘴,害人家找上门来!”
 
没办法,只好把家里那皮小子提溜出来,被他爸狠狠踹了两脚,垂头丧气地站在陆菁菁母女面前。
 
“对不起,李小丫同学,我不该说你妈妈搞破鞋‧‧‧‧‧‧”那家伙吸溜着大鼻涕。
 
“混账东西还敢胡说,你他妈刚刚那两脚白挨了?!”他爸又飞起一脚。
 
“哇!”那孩子疼得哭出声来,抽抽搭搭继续道歉,“我,我错了‧‧‧‧‧‧我,我以后‧‧‧‧‧‧再,再不敢胡说了‧‧‧‧‧‧”
 
陆菁菁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拉着女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晚回到家里,陆菁菁抱了李小丫整整一宿,那是之前从未有过的亲昵,妈妈的眼泪打湿了她的头发。
 
“脸还疼吗?”陆菁菁抚摸着她脸颊上的伤痕。
 
“不疼了,都没有感觉。”被妈妈手指抚过的地方仍然火辣辣的,她撒了谎。
 
“小丫,都怪妈没本事,只能依靠男人。你给我记着,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靠得住,你得靠自己。”陆菁菁擦擦眼泪,“要是你爸还活着该多好,你就不用跟着妈遭这些罪了‧‧‧‧‧‧”
 
她闭上眼睛,把女儿揽入自己的胸口,李小丫隔着妈妈胸前软软的肉垫听到她砰砰的心跳声,觉得踏实又舒服,就这样在她的怀里睡着了。
 
那晚妈妈的怀抱是杜鹃一生的好梦。正是这片刻的温暖,让成年后的李小丫无法彻底与其断绝往来。一个十足的恶魔最可怕的不是其犯下的累累罪行,而是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软弱。
 
正是这深渊中偶然倾泻出来的人性的光芒,令人意识到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从而无法痛下杀手,彻底弃绝。
 
后来,直到杜鹃长到陆菁菁当时的年纪,才真正明白,其实倘若当初陆菁菁身边没有她这个累赘,也许会有更好的归宿。又或者,也许陆菁菁正是为了她,才飞蛾扑火般地投身一段又一段短命的爱情
 
她何尝不是母亲的负担呢?可陆菁菁终究没再丢下她。
 
 

在学校里,李小丫是所有人都喜欢的那类孩子,彬彬有礼,品学兼优,有着超乎同龄人的稳重成熟,不管换几茬儿班主任,她永远是雷打不动的班长。
 
一次,几个同学心急火燎地拉李小丫去医院,要去探望他们曾经的班主任,如今这位老师已经退休,听说现在生了很重的病。
 
李小丫摇摇头,说她不去,还告诉同学们,老师生病最需要的是休息,我们小孩子帮不上什么忙,去了也是添乱,不如好好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就是对老师最大的回报。
 
同学们觉得很有道理,就听从了她的建议都没有去。
 
这话被另外一位老师听了去,那老师意味深长地对李小丫说:“孩子,有时候理智过了头,就是冷漠。”
 
“谢谢老师您的教导。”李小丫仍然真诚地点点头,那不卑不亢的坦然表情让老师觉得自己多心了,可又说不上为什么,心底竟生出几分寒意。
 
“这个女孩不简单啊‧‧‧‧‧‧”老师望着她冷清的背影。
 
学校里有间巨大的阶梯教室,里面有一架昂贵的三角钢琴,每天放学后,教音乐的女教师就会来这里弹钢琴,有时候是为学校的节庆活动做准备,更多时候则是为了让自己散散心。
 
第一次被这天籁般的琴声吸引而来的时候,李小丫简直呆住了,优美的琴声回荡在空旷的阶梯教室里,空灵而梦幻,好像置身于圣殿之中,聆听来自天使的赞美诗,她想把每一个音符都收纳进妈妈的丝绒首饰盒,难道世上还有比这更美的享受吗?
 
似乎被巨大的魔力吸引着,每天放学之后,李小丫就来到阶梯教室,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地听老师弹琴,久久不愿离去。这是她晦暗童年中屈指可数的吉光片羽。
 
几次之后,老师发现了她的存在,这个沉静到有些忧郁的小女孩,双眼深邃狭长,如深海中遥望彼岸的小美人鱼,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你也喜欢钢琴吗?”老师目光温柔。
 
“听老师弹钢琴真的太美了,我可以天天来听吗?”李小丫笑得还是那样乖巧。
 
“当然可以啊,只是要告诉你的父母,别回家太晚让他们担心。”
 
担心?不会的。我妈妈每天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她根本不在乎我,就算我离家出走,她也不会来找我的。李小丫这样想着,却还是重重点点头,“嗯嗯,我会的。老师谢谢您!”
 
从那天起,每天放学,李小丫都在阶梯教室里听老师弹琴,老师也因多了一个听众而弹奏得更加投入,日复一日,两人之间竟产生了些惺惺相惜的默契。
 
这天,老师因为开会来晚了,李小丫等了半天没等到老师,于是悄悄走到钢琴边,学着老师的样子弹奏起来,那是老师弹得最多的一首曲子,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其中前两乐章难度不大,但初学者也需要学习很久才能掌握,李小丫竟凭着回忆断断续续弹了出来‧‧‧‧‧‧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终止,身后传来老师的掌声和啧啧惊叹,“太棒了孩子!”
 
“我弹得不好,您别见笑。”自己偷偷弹琴被老师发现了,李小丫羞红了脸。
 
“你原来学过弹钢琴吗?”老师的声音有点激动。
 
“没有啊,可能天天看您弹琴,不知不觉就记在了脑子里。”
 
“小丫,你太有天赋了!从今天起,我教你弹琴吧?怎么样,你愿意跟我学琴吗?”老师眼神发亮。她见过太多让父母花着高昂学费却练不出成绩,最后半途而废的孩子,眼前这个孩子和他们相比,不知道要强多少。
 
李小丫太愿意了,可是想到妈妈是不会买一架钢琴给她的,而且就算家里有钱,妈妈也不会把钱花在她身上,让她学习这种昂贵的爱好,她眼中的兴奋转眼间化为沮丧的叹息,对老师说出了自己的苦恼。
 
“没关系,老师不收你学费,我就是惜才。放学以后,你就来这里,咱们用学校的钢琴练习,这架三角钢琴可是德国制造的呢!一般家庭可买不起。你真是幸运啊小丫,谁让你有天赋呢!”
 
那天从阶梯教室出来,李小丫高兴得简直快晕倒了,她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直到看不见音乐老师,这才长嘘一口气。
 
如愿以偿。
 
计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是开始听老师弹琴的第二天,她是多么想像音乐老师一样优雅地弹奏一首又一首世界名曲啊,可是买一架钢琴或请一位负责的钢琴教师,对她来说都是天方夜谭一般的存在。
 
现在,钢琴、钢琴教师这两样学钢琴的必要条件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关键在于她是否能够争取到,可是如何争取?
 
她绝不能自己去请求老师,因为她根本没钱给老师支付昂贵的学习费用,只能让老师自愿提出教她。至于老师肯不肯教她,只有赌一把了。
 
想到这里,她去音像店打听出老师最常弹奏的那首曲子的名字,又找来曲谱,在家里的硬纸板上画出黑白琴键,拼命回忆老师弹琴的指法,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练习这首《月光奏鸣曲》。
 
呵呵,她哪里有什么天赋?只不过懂得偷偷刻苦。
 
那天,她灵敏的耳朵当然听到身后老师的脚步声,可是她假装不知道,就是为了让老师不经意间发现自己只听过几遍的曲子就能够演奏出来,有音乐天赋,从而更看重她,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全力以赴。
 
许多年后,直到她成长为享誉全球的钢琴家,参加了大大小小无数场演奏会,也仍然觉得,几十年前小学阶梯教室里那场只有一位听众的演出,无疑才是她人生中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演出。
 
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在音乐老师不计回报地辛勤指导下,李小丫拼命努力,从最基础的汤普森到高阶的莫斯科夫斯基,她只花了三年时间,比普通琴童快上一倍。升入高年级以后,她已经完全能够接替音乐老师成为学校各种活动的首席演奏者。
 
音乐老师视李小丫为自己的骄傲,临近毕业的时候,还把自己替换下来的电钢琴送给她作纪念。也正是这架小小的电钢琴,陪伴李小丫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最孤单的时光。
 
只是老师并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竟有幸成为顶级钢琴家的启蒙教师,当初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女孩,终将成为她一生的骄傲。
 
尽管后来的钢琴家杜鹃参加过大大小小太多的采访,却对自己的童年和过去绝口不提,似乎把她这位老师遗忘了。
 
她仍为这孩子感到骄傲。
 
 

李小丫升入初中,徐娘半老的陆菁菁告别了走马灯式的各色男友,喜气洋洋地走进了她的第三段婚姻,李小丫也迎来了她的新一任爸爸。前半生活得捉襟见肘的李小丫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爸爸,尽管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爸爸。
 
新爸爸很年轻,比陆菁菁小好几岁,是个因为穷困潦倒而没结过婚的光棍汉,可是他长得十分帅气,眉眼间和李小丫死去的亲生父亲有几分神似,陆菁菁正是看中了这点才选择他。
 
这些年,陆菁菁游走在形形色色的男人之间,小三也做了几回,已经伤透了心。如今美人迟暮,相貌身材早已不复当年,倒是找回了初心。
 
想想真心爱过自己的,只有李小丫的死鬼老爸,眼前这个男人虽然一穷二白,可是和那死鬼倒有几分相似,老实巴交,对自己也好,女人到了四十几岁还图什么呢?不如就此安定下来吧。
 
陆菁菁取出这些年的积蓄,又和男人东拼西凑了一些,买下一套二手房的小两居,虽说房间有些局促,好处是地处一楼,自带一个小院儿,可以种些花草蔬菜,蛮有生活气息。
 
自此她们彻底告别出租屋,在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
 
继父向李小丫伸出咸猪手,是在她十五岁那年。那年她已经初三,和继父同处一个屋檐之下也已经有三年时光。
 
老实说,这男人对她们母女不错,她说不上讨厌他,只是有些鄙视,一个大男人没个正经工作,整天窝在家里靠老婆养,怎么也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
 
十五岁的李小丫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年纪,幼女之上,女人未满。
 
她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窈窕,却有着远超母亲的脱俗气质,那冷冷清清又安静忧郁的迷人气息让她在一众叽叽喳喳小女生中一骑绝尘,吸引了许多男孩子的倾慕。
 
当然,也被身边的老男人垂涎。
 
最近继父经常有意无意和她有些肢体接触,被她敏感地捕捉到,隐隐觉得恶心,又怕自己多心,只好一回家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避免和继父接触。
 
直到有一天妈妈上夜班,继父借着酒劲儿摸到了自己床上。
 
李小丫奋力反抗,可力量悬殊,最终,还是被继父侵犯了。
 
事后,继父彻底撕掉了老实人的面具,威胁她如果敢报警就杀了她们母女,李小丫恨得把嘴唇咬出了血,可自己终究是个孩子,也只能找机会把事情悄悄告诉了母亲。
 
“这不可能!你胡说!”陆菁菁第一反应是矢口否认,她宁愿相信一个好吃懒做的半路夫妻,也不相信自己的亲生女儿。
 
直到李小丫拿出沾着那条沾着处女血的床单,陆菁菁这才脸色苍白地瘫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妈,我保留了所有的证据,咱们去报警吧!不然他会杀了我们的!”李小丫怕得要死,满怀期待地望着母亲,似乎要从她身上汲取勇气,尽管她和母亲并不亲昵,可此刻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一阵沉默。房间里只剩一大一小两个女人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不行,绝对不行。”过了良久,陆菁菁终于开口,“那样所有人都知道我找的男人是个色狼,而我,则是个引狼入室的蠢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看不起我,所有人都会把我当成一个笑话,我可怎么活?”陆菁菁神经质地絮絮叨叨。
 
“不,他不是那种人,他很老实的,我知道他,一定是你勾引他的,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你这个小贱人!”没来由的,陆菁菁一个耳光抽在李小丫的脸上,血红的双眼像输急了的赌棍。
 
李小丫被打蒙了,她的妈妈,在危难来临的时刻不去管女儿承受了多大的屈辱与伤害,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保全自己的脸面,甚至怀疑女儿的清白,这简直比那人渣对自己所做的更令人心寒。
 
她忽然就不恨继父了,她恨陆菁菁。
 
这个耳光,她一生都无法原谅。
 
那个雨夜,李小丫发疯般地冲出家门,发誓此生再也不要踏进这个家。一走了之很简单,可是继续生活下去靠的却不是冲动。李小丫没有钱,只能谎称和父母吵架了,去要好的同学家借宿。
 
当对方的父母再一次委婉地提出小孩子不要太任性的时候,李小丫再也不能硬着头皮继续待在同学家了,那是她离家出走的第五天。
 
她仍然是那只孤单的漂流瓶,从外婆离开以后,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要靠近母亲的怀抱,却被一次次抛得更远,掷得更高。
 
被丢下、被抛弃、被放逐,体无完肤的漂流瓶,它的心,空了。
 
没办法,她只是个孩子,不想做流浪汉,就只能回家。
 
那天回到家里,继父不在,只有陆菁菁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发呆,看见李小丫的一瞬间,她的眼中划过一丝欣喜,而后很快熄灭。
 
她让李小丫赶紧去厨房做饭,就像从前的每一个寻常傍晚,对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去了哪儿绝口不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菁菁宁愿一次次登门拜托同学的父母劝她回家,也不愿亲自叫她回来。这古怪的女人,前世是什么样的宿怨,才让今生她来做自己的母亲,咫尺天涯,相爱相杀。
 
陆菁菁告诉李小丫,继父跟一个女同乡私奔了,拿走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从此,他彻底消失在她们的生命中。
 
“以后,只剩咱们娘儿俩相依为命了。”那天晚上,陆菁菁幽幽地说。
 
母女二人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可是因为那个雨夜的存在,一切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如果说此前李小丫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向母亲证明自己,从而更靠近她,那么从那天之后,她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远离她,永永远远地,离开她。
 
 

李小丫要高考了,她的理想当然是报考音乐学院,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演奏的渴慕,弹钢琴对她来说绝不是兴趣爱好那么简单,简直是她一望无际深不见底的生活里唯一的光。
 
“报什么音乐学院,学艺术多贵啊,我可没钱供你。还想搞音乐,那不就是没工作嘛!报个师范就行,离家近的,出来当老师,好就业。一个女孩子也没人指望你有多大出息‧‧‧‧‧‧”
 
陆菁菁一边嗑瓜子一边指挥李小丫填志愿,还不到五十岁,已经开始絮絮叨叨,好像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呵呵,你懂什么,不能因为你脑子里有块天花板,就不让我看见星空。李小丫心里这么想着,不仅填了音乐学院,还填的离家最远的省份,她早就不再唯命是从。
 
可能一次次被抛弃对男人伤透了心,这些年陆菁菁再没和哪个男人交往过。也许因为年纪大了,原来对女儿不管不问的她竟逐渐把管孩子当成了自己的首要任务,每天盯着李小丫找茬儿。今天回家太晚,明天吃饭太少,后天洗澡太慢‧‧‧‧‧‧
 
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臭骂一顿,好像李小丫是个没长大的小屁孩儿。
 
更过分的是,有一次她们母女俩去买菜,李小丫被一个莽撞的路人骑车撞倒在地,路人回头看她一眼,扬长而去。李小丫气不过,朝着骑车的背影大声骂了一句脏话。
 
不想竟被陆菁菁在菜市场大路口抽了两个耳光。理由是李小丫被人撞倒事小,但是说脏话给她丢脸了,不能让别人以为她不会教育孩子,所以要当众教育,以示她们家家教森严。
 
那天,在众目睽睽之下,李小丫捂着带着母亲掌印的两颊,在目瞪口呆的人群中一路飞奔回家,她一边流泪一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这个疯女人,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高考结束,李小丫如愿以偿考入了省外知名的音乐学院,得知消息的那天,陆菁菁气得差点儿撕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没想到这丫头这么大胆,竟然背着自己改了志愿,既然这样,就休想从我这里拿到一分钱的学费!
 
陆菁菁砸烂了一直以来陪伴李小丫的电钢琴,罚她在小院儿里跪了一整天搓衣板,虽然身体又疼又累,一想到终于要离开这个噩梦一般的家了,李小丫的心畅快淋漓。
 
学费去哪里搞呢?舅舅姨妈那些亲戚自然不能指望,大人都是一伙儿的,小时候自己挨打挨骂向他们求助,得到的都是“你妈都是为你好”这样的废话,转头告诉他妈孩子来告状了,回家就得挨顿更厉害的打。
 
记得某次给姨妈说起自己埋在心底的小秘密,第二天就被当成笑话在大人们之间口口相传,没人会真正在意一个孩子的感受,更别提越过她妈借钱给她。
 
难不成自己要像那个疯女人说的——“学费我是一分钱都不会出的,不听我的话就自己想办法,大不了你可以去卖啊!”天底下哪有一个妈妈会对自己的女儿说这样的话呢?
 
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被李小丫想出了办法。
 
高三的暑假里,她辗转在这个城市的许多人家,做钢琴家教。小学生琴童或者要参加艺考的高中生,由于她琴技好又有耐心,收费也比市场价低很多,几个月下来竟积攒了一些生源。
 
一个暑假结束,终于赚够了新学年的学费,好多家长还请她假期回来继续教自己的孩子。
 
整整一万块,第一次拿到这么大一笔巨款,李小丫激动得热泪盈眶,好像头一次双脚坚实地站在这片大地上,钱就是她的最大的底气,“我独立了!我独立了!我独立了!”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是时候离开了。
 
本来是句气话,陆菁菁没想到李小丫真的自己赚够了学费,生平第一次觉得女儿已经不再是个小孩子,而自己,已经再也无法掌控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哎,时间可真快,你怎么忽然就长大了。”
 
 

大学开学了,不同于同学们举家搬迁似的新生报到,李小丫背着极为简单的行囊来到学校,老师送的电钢琴被砸烂之后,那个家里已经再没有什么值得被带走。
 
大学四年,她几乎没有回过家,更没有朝陆菁菁伸手要过一分钱。大一大二的时候陆菁菁还问她假期是否回来,连续几次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就固执地再也没来过电话,她们好像忘了彼此,这是这对疏离的母女之间为数不多的默契。
 
大学校园里,李小丫是个特别的存在,她不谈恋爱,也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尽管同学们对她印象都很不错,甚至评价甚高,但是真正了解她的人却不多。
 
她彬彬有礼,待人谦和,却极少袒露自己的内心。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样,因为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内心细腻敏感,察言观色的功夫了得,对周围人纤毫的情绪波动都能敏锐地捕捉到,从而做出得体的反应,是情商极高的那一类人。
 
也正是因为缺乏安全感,她从不轻易暴露自己的情绪,就像一座冰山,普通人只能看到她沉静地飘浮在那里,对水面下庞大的沉疴暗涌一无所知。
 
一如孤独的月球,遥远地看上去温柔皎洁,还带着些许浪漫的遐思,可一旦踏上那颗星球就会发觉,那不过是个冷冷冰冰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
 
她从来不曾把心彻底交给哪个人,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不是理智上的不敢,而是本能。
 
有时候她特别羡慕同学中那些没头没脑的傻大姐,看她们轰轰烈烈地投入一场又一场爱恋,掏心掏肺地付出,也不怕被辜负。
 
她觉得她们特别勇敢率性,活得可真过瘾。这些傻姑娘都是温室里的花朵,她们一定有过被用心呵护的童年,才会觉得这世界没有陷阱,全是坦途。而她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地走过生命中的每一个路口,无心看风景,也错过了对的人。
 
谁都不信,比谁都相信更可怕。是陆菁菁让她过早地领略了这人世间的恶意,才会让她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她恨透了她。
 
直到李重阳出现在她面前。
 
李重阳是她的同班同学,他来自北方的一个小城,皮肤黝黑身材高大。他人如其名,特别阳光,无忧无虑好像每天都在傻乐,看见他就觉得要有什么好事儿发生。
 
他喜欢李小丫,整个音乐系都知道,当然,竞争者众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包括李小丫自己在内,没人相信他能追到她。他太肤浅了,肤浅到好像没有烦恼,他们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大学毕业的时候,李重阳竟抱得美人归。原因是李小丫取得了进入全球顶级音乐学府——伯克利音乐学院深造的机会,可是不想让家里供她,李重阳拍着胸脯向她保证,自己上班供她读书。
 
他是唯一一个敢说这话的。
 
“付出这么多,你就不怕我跟你分手吗?”李小丫问。
 
“不怕呀。有个上过伯克利的前女友,我老NB了!”李重阳嘿嘿一笑。
 
就是这句话,让李小丫觉得自己好像置身艳阳之下,李重阳坦荡的笑容有治愈的力量,足以驱散她这一路走来所经历的所有寒意。上一个这样的人,是她的钢琴启蒙老师。
 
她真该去看看她,那个温柔亲切的音乐老师,是降临在她生命中的天使。可是一想到跟老师学琴的那段时光,曾经那个终日乖巧懂事,委曲求全,拼命讨好别人的小女孩儿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恨透了她的弱小、无助和她那可怜巴巴的小心机。
 
她厌恶自己的童年。
 
她闭上眼,把老师连同小女孩儿一同尘封在记忆的隙罅里,悉心收藏,绝口不提。
 
当我成为举世瞩目的钢琴家,老师,您一定能看到。薪火相传,就是我对您最大的回报。
 
 

也许前半生太过坎坷,花光了李小丫此生所有的霉运,往后的日子竟大都顺遂。
 
李重阳进入一家私立中学做音乐教师,为了多赚点钱,他去老年大学兼职教钢琴课,还带了好些个艺考学生,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打算把李小丫供到毕业。
 
李小丫尤为拼命,第二年就跟着导师参加了两场世界级的巡演。同时申请到了全额奖学金,校长看过她古典钢琴即兴谱曲演绎后当场给的全奖。其惊艳程度大概是十年后,校董事还能在咖啡馆闲聊中提起她,并称赞“extremely talented(才华横溢)”。
 
毕业回国的时候,李小丫已经成为享誉全球的钢琴家杜鹃,她换掉了陆菁菁给她取的名字,永远擦掉了这个女人在她生命中的留下的痕迹。几乎是对母亲的仇恨,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今非昔比,她终究没有嫁给李重阳。
 
尽管他给过她太多太多的温暖,她感激他,却终究不是爱,他太善良却也太幼稚,承担不起她沉甸甸的心事,他坦荡得一览无余,而她深沉得一望无际,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给李重阳的分手费高到令人咋舌,可他没有接受。
 
似乎早已预料到有这一天,虽然黯然神伤,但他仍留给她一个温暖的拥抱,“收下这钱,我会瞧不起自己的,以后拿你吹牛都没有底气。”
 
他还是这么孩子气,像个长不大的少年,“如果你不像现在这么成功,我一定会把你追回来的,所以我也要加油。日后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他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的灵魂远比自己高贵,对于这一点,杜鹃深信不疑。
 
 

在伯克利读书的第三年,杜鹃跟教授去澳大利亚参加一场演奏会,汽车途经一个牧场,他们停下来修整。那是个大雪皑皑的冬季,路边有几只小羊羔蜷缩在积雪堆中,冻得瑟瑟发抖。农场主告诉他们,羊群迁徙的时候,母羊嫌这几只小羊太过孱弱,于是把它们丢在了路边,没有带走。

就这样任其自生自灭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她问。
 
“Well,you know,that happens.(好吧,但事实如此)”年迈的农场主耸耸肩。
 
那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击中,她顿时热泪盈眶。
 
这些年,她更换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和陆菁菁几乎失联了,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那只是杜鹃单方面的想法。陆菁菁却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她。
 
陆菁菁辗转联系到杜鹃的经纪人,向她索取高昂的赡养费,杜鹃拒绝了,只肯支付法律规定的最低限额。她当然不是没钱给她,只是不肯满足她的贪欲,又或者说,她想折磨她。
 
陆菁菁气急败坏地找上门来,不惜以让杜鹃身败名裂来要挟她。法律道德伦理全都要求儿女尽孝,无论明星还是公众人物,只要没办法满足父母的贪婪就会被扣上“不孝”的帽子从而被冷遇被弃绝,无论他拥有何种不堪的父母。
 
去他妈的“百善孝为先”,为什么没人教教父母该怎么善待他们的儿女。
 
这该死的血缘。上司可以辞职,朋友可以断交,夫妻可以离婚,可是父母给子女的伤害甚至无从防备,无处遁逃,还因着血缘关系而延绵不绝。
 
她决不允许母亲再一次毁掉自己的人生,绝不。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一幕。
 
酒后泡浴缸溺毙是很寻常的案件,警方并没有刁难杜鹃,还基于人道主义对作为女儿的她给予了安抚。而事实上,她也的确不负有法律责任,就像父母打骂甚至侮辱孩子都是“为他们好”一样,女儿让不听劝的母亲承受任性的后果,又有什么错呢?
 
人的命运啊,从来都掌握在监护人而非自己的手中,这一点,孩子和老人是一样的。真是充满讽刺的公平。
 

 
杜鹃回到陆菁菁的房子里整理遗物,那间位于一楼的局促狭小的旧居里有太多不堪回首的过往。如今,她已经彻底出离,可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把玩那段逝去的时光,也不失为一种疗愈,是时候告别了。
 
屋子的格局没什么变化,她的房间还保留着从前的模样,家具有些破旧,却因着经常被反复擦拭而呈现出钝感的光泽,像被时间清洗过。被陆菁菁摔坏的电钢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修好了,虽然键盘的音色从A2到C5都透着浑浊,不复当年的清亮。
 
客厅里摆着许多剪报,都是这些年媒体对钢琴家杜鹃的报道,其中获得“格莱美”最佳演奏家奖的领奖照片还被翻拍下来,放大成二十几寸挂在家里最显眼的位置,原来她也曾为她感到骄傲。杜鹃忽然有些心酸。
 
记得最后那天晚上,陆菁菁对她说,其实要赡养费只是借口,她的目的并不是钱,只是想让杜鹃回到她身边。如今她老了,身体也不好,一个人住真的太孤单,夜里常常做梦,梦里都是杜鹃小时候。
 
陆菁菁早已不复从前的强势,说这话的时候唯唯诺诺,语气有些伤感,好像三岁时的李小丫一遍遍央求妈妈带自己去一趟动物园。如今,同样无助的伸手,施者与受者却调换了位置。
 
人生啊,真是一台重蹈覆辙的时光机。
 
杜鹃不置可否,内心毫无波澜。
 
她早就不恨陆菁菁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的,她也记不清了,只是在成长中慢慢意识到,爱的背面不是恨,而是冷漠。
 
“恨”是多么厚重的情感啊,几乎和“爱”拥有同等的分量,陆菁菁不配得到她的“恨”,渐渐老去的陆菁菁已经退出她人生的主场,她早就不在乎她了。
 
她让经纪人把作为遗产的房子挂在网上卖了,赚到的钱随便拿去做慈善好了,以陆菁菁的名义,她一分都不稀罕。
 
 

 
半年以后,警方忽然找到杜鹃。
 
买下陆菁菁房子的新房客,想要重新开垦一楼的院子,给已经不再肥沃的土地换上更新鲜的土壤,好修建一块菜地。却发现了一具尸骨。
 
尸骨的主人是陆菁菁的第三任丈夫,李小丫的第二任继父。他侵犯了她,随后就和一个野女人私奔了,那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他。
 
他死于李小丫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杀。
 
杜鹃的泪水决堤般奔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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