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杀父仇人的女儿,嫁给了我心爱的男人

杀父仇人的女儿,嫁给了我心爱的男人

「聽說了嗎,頌賢貴妃今日被腰斬了。」
三娘手中的香料撒了大半,臉上山明水凈的笑意像是被面團糊住了,她輕輕地、慢慢地說:「你剛才說什麽?」

賣豆腐的張大娘沒註意到三娘的神色,兀自搖著蒲扇扇去飛來的蒼蠅,「你不知道頌賢貴妃嗎?那可是最得聖上寵愛的妃子,誰能料到她會有這樣的下場。」

張大娘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跟三娘悄聲說:

「我聽別人說,原本的頌賢貴妃早就死了,被腰斬的那位是個女妖呦,披了跟頌賢貴妃一樣的人皮面具去禍害當今聖上,嘖嘖,最後死了身體還不是被餵了野狗。

天家威嚴,豈能讓這等妖邪之物玷汙。」

那語氣好不得意。

「哎呦,你這撒出來的也忒多了,左右也不好賣出去了,不如送給我這個老婆子吧。」

三娘點頭,張大娘趕緊拿著香料離開,唯恐三娘反悔一般。

「彩兒,孟少夫人如果問起我來,就說我去卞陽買製作香料的原料了。」

三娘離開平川半月有余,回來的那天正巧是黃昏時分,天上下了綿綿細雨,讓人心中平添了幾分煩悶。

她還未入城,大老遠的就看見孟府的馬車在城門口停著。那是謝茯苓來香料鋪尋她時常坐的馬車。

她讓小廝停下馬車,撐著油紙傘走近,喚了聲「孟少夫人」。

裏面人沒應聲,她以為是沒聽清,想再走近一步時,孟府的家丁攔住了她。

「孟少夫人?」最後再叫這一聲的時候,馬車的簾子掀開了。但卻不是謝茯苓,而是孟霆東。

三娘怔楞片刻,迅速反應過來後對他欠身,「三娘以為是孟少夫人,既然是孟公子那便不打擾了。」

孟霆東眉眼深邃,一言不發的看著別人時,倒讓人心裏無端生出一股子懼意。

他看向她身後的馬車,早已遮不住風雨,再看向三娘,一身素凈的衣裙,被雨水弄得泥濘不堪,卻將洇藍色的包袱緊緊的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什麽珍貴得不得了的物什。

「上來吧。」說完,放下了簾子,身影埋在暮色中,也不等三娘回應。

「那便有勞孟公子了。」

三娘坐在他的對面,二人也不語,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這聲音聽在耳裏讓她覺得像是火上的熱油不小心被水濺入。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像是刻意在等他。可是他怎麽會知道她今日會來,而且還在這個時辰出現?

她說:「孟公子方才是在等什麽重要的人嗎?」

他淡淡回道:「嗯。」

她聽完馬上道:「那讓三娘下去吧,可不能耽誤這等重要的事。」

孟霆東對她似是安撫一般道:「那人許是被大雨耽擱了行程,今日來不了了。」

她點頭,驀地想到什麽,從包袱裏拿出一個木製的小盒子遞給孟霆東。

「這是三娘在卞陽得到的口脂,少夫人容貌嬌俏柔美,這顏色定然與她相襯得很。」

黑暗裏,她辨不清他神色,只是大致知曉他方位,語畢,也不見他伸手接住。

正猶豫要不要裝作若無其事的縮回來時,他大手裹緊了她的手。

她掙紮,盒子落在她腳邊,木頭相擊的聲音讓她心裏有幾秒的慌亂。

「冒犯了。」他說。

「無礙。」她回他。

她感覺到他彎腰從她腳邊撿走了口脂盒,氣氛又陷入了死寂。過了好久,雨聲漸小,他低沈的聲音響起。

「付姑娘怎麽還未婚嫁。」

「算命先生說三娘是命中帶煞之人,克父又克夫。後來大衛發生戰亂,舉家逃難之際死傷無數,兜兜轉轉,來到平川竟只剩下三娘一人。便沒了嫁人的心思,一人過活倒也不錯。」

隔了好久好久,久到三娘以為他不會回答她時,他的聲音突然響起,說的話讓她驀地覺得委屈,她急急的擦去眼角的淚,明知他看不見,但還是怕被發現。

他說:「一個人過活倒也不錯,可是總歸寂寞了些。若是有人能在身邊疼惜你,定然要比現在好許多。至少喜悅能與你分享,痛苦,能跟你一同分擔。」

 
 

這是三娘來到平川的第三年,謝茯苓嫁給孟霆東的第四年。

謝茯苓喜歡香料,又愛弄些脂粉。三娘恰巧開了間香料鋪,二人年齡相仿,秉性相投,一來二去便成了姐妹。

孟家是平川大戶,謝茯苓體弱,需要藥物養著,不經常外出,便時常喚三娘去孟府相伴。雖然時常去孟府,但並未與孟霆東見過幾次。

每每都是遠遠一瞥,便匆匆離開。

「孟公子待外人總是這般冷漠嗎?」

謝茯苓淡笑,「嗯,他天性便如此,你莫要見怪。」

三娘打趣道:「那你當初是如何看上他的。」

她眼波流轉,杏眼像是要泄出光來,「他待眾人雖冷漠,對我倒是與別人不同。我身子弱,不好生養,但他還是願意娶我,現今嫁與他快四年了,雖沒子嗣,但他仍未薄待我半分。」

三娘瞧她那樣,心裏像是被什麽紮了一下。強顏歡笑,大抵如此吧。

謝茯苓說著又皺起眉頭來,「可是我這心裏總是不太踏實,這麽多年還是覺得像是生活在夢中一般。

你看這世間有幾個男子像他這樣,我沒為他生下個一男半女,他不僅不怪我,連妾都不納。」

三娘拍了拍她的肩,安撫道:「別亂想,誰能做戲那麽長時間。再說了,你可是侯爺之女,誰敢欺騙你。」謝茯苓聽罷,嬌嗔的推了推三娘。

回去的時候,在庭院轉角處三娘跟孟霆東撞了個滿懷。他手中的書卷和畫冊散在他倆四周。

三娘低頭處恰有一畫卷散開,露出淺藍色裙裾的一角,她不自覺將剩余部分展開,映入眼裏的是一十四五歲的少女,臉蒙面紗,手持木劍與一蝴蝶嘻戲。

三娘擡頭,撞進了他漆黑的眼裏,像是闖入了深淵。

他說:「你覺得這女子如何?」

三娘說:「看不清面容,但感覺甚是靈動。」

他又問:「沒了?」

三娘說:「沒了。」

她把畫卷遞給他,溫和的笑著,對他行禮。從他身側經過時,手臂驀地被人拽緊。

她不解,擡頭看他。

「你不覺得她很像你嗎?」

三娘聽罷,山明水凈的笑了。眼裏的坦然,讓孟霆東不自覺煩悶,焦躁。

「三娘在平川是個外人,有幸結識孟少夫人,是三娘的榮幸。平川雖無男女大妨,但三娘不想讓別人誤會,更不想讓茯苓與我心生嫌隙。」

孟霆東冷笑,手上的力道不自覺緊了幾分,最後一言不發德離開。

三娘看著他離去的身影,笑容斂去,想到謝茯苓方才跟她說的話,此刻她幾乎能肯定心裏的猜測。

後幾日,官府發出告示,今上駕崩,全城縞素三日。三娘的香料鋪也關了三日。

這閉門的三日,她在屋內穿著艷麗的衣裳在一塊無字靈牌前又哭又笑,跳著幼時阿姐教她的舞步,而腳邊是散亂的酒罐子。

她被絆倒都不覺得疼,她只可憐她阿姐,連塊牌位都立不得。

她不知外邊是怎樣的光景,也不管天下有沒有大亂,她只想在迷醉之際再見見眾人,問問他們,怎麽能這麽狠心,獨留她一人在這世間浮浮沈沈。

朦朧間,跌進了一個溫暖舒適的懷抱裏。

她想到自己在江楚的閨房,那床是阿爹請江楚最好的工匠為她打造的,躺下去,就像是倒在了阿爹的掌心上。

 
 

三娘掙紮起身,怔楞許久才看清眼前的人。她癡笑,一聲一聲的喚他「孟公子」。
她笑著笑著又哭了,由最初的不動聲色到抑製不住的啜泣,最後倒在了他懷裏嚎啕大哭。

他極溫順的為她一下又一下的順氣,眼眶不自覺泛紅。他沒了平時裏冷漠,看著懷裏失而復得的姑娘,眼裏似乎盛滿了天大的難過。

她說,孟霆東,我疼。

他笑的酸澀,輕聲說,我們阿辛哪裏疼,我給你吹吹。

幼時她頑劣得很,做錯事他沒法替她擔著,被發現了不是挨阿爹打,就是被阿娘罰。孟霆東每次見她疼得落淚,便直皺著眉頭,恨不得在眉中央挖出一條河來。

她見他似乎比自己還難受,便用軟軟糯糯的聲音,忍著淚意跟他說,孟霆東,你幫我吹一吹吧,吹一吹我就不疼了。

可是這次他問她,她卻沒辦法應他。她心裏像是沈了塊石頭,五臟六腑都揪在一起,連多呼吸一口氣都覺得是奢侈。

以往大多數時候即使她什麽都不說,他也知道她想幹嘛。孟霆東一直是以前的孟霆東,但是三娘卻不再是以前的章辛了。

章辛死在江楚,付三娘重生於浮屠山。

她問他:「你什麽時候認出我的?」

他說:「兩年前。」

七歲那年,父親說要帶他去見一位友人,那人是大衛英勇無比的大司馬,日後會成為他的師傅。

在那裏他遇見了大司馬的小女兒,刁蠻任性、頑劣不堪的章辛。明明是個女兒家,卻偏偏愛跟府中的男子一較高下。

初時他並不喜歡她,三四歲的娃娃整日只知道哭鬧,甚是討厭,但是寄人籬下,他總要裝出幾分喜歡她的樣子。

後來年歲漸長,他瞧著她,似乎覺得不似當初那般讓人討厭了,但也無法喜歡起來。

不知是因為孟霆東裝得太好,還是她太沒有眼力見,章家最愛纏著的就是他。

府中的幾個公子和小姐從小便送到外面學習,弱冠和及笄之後方才回來,唯有她自小便跟在父母身側,是以師傅和師娘總要多疼愛她幾分。

因著這份疼愛,她便愛在外面惹事,而這些罪責又大多推到他身上。

那時候他常替她挨打,每每被罰他便發誓再也不與她親近,可是到下一次,她叫一聲「孟霆東」,他又不由自主的跟在她身後。

她欺負別人家小姐了,他便在身後給別人姑娘遞糖葫蘆;她從樹上摔下來了,他就在下面接著她;跟別家公子打架輸了,他事後提著木劍就招呼上去。

他想著他對她好,不過是因這看大的交情,譬如她兄長呵護她,她阿姐寵溺她,不奇怪。

但是他們跟他不一樣的是,他看著她笑,心裏便跟著高興,看著她哭,便恨不得那些不好的事情都發生在自己身上。

哪家做父母兄長的能做到他這地步。

他十七歲那年,父親讓他回去。臨行前他在師傅面前磕了三個響頭,看了眼在一旁巴巴瞅著他的章辛。

她難得安生片刻,大抵是為了送他離開。他想著那樣就夠了,不枉費照看了她那麽多年的情意。

上馬後,她從師傅身後沖到他面前,發狠一般對他說,你今日離開,便再也別回來了。

沒人料到,章辛一語成讖,孟霆東果真再沒回來過。

那時候他心裏刺痛了一下,終是對她無奈笑笑。她還小,被眾人呵護的那般好,如何能明白作為一個家族的長子要承擔些什麽。

他回去後兩月,整日跟在父親身後轉,學習一切大小事務,只是偶爾想到江楚的人事物,偶爾想到她。

沒過多久,母親說要幫他說一門親事,待弱冠之後便可行禮成婚。

母親送來了平川很多姑娘的畫像,他看著手中的畫卷,腦海裏都是另一個人的模樣。

母親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說著什麽他聽不太清的話,他只記得一句「成親便是要尋喜歡的姑娘過一輩子」。

他從沒認真想過此事,但是那一刻,他又無比確信此事。

他說,娘,我想娶章辛。

父親同他去江楚之前,提醒他,這親事不一定能定下來,即便他與大司馬是多年的好友,也沒把握他會把掌心的明珠托付給自己的兒子。

但是此行,孟霆東就沒想過作罷。他是認清自己的心,認定了事情便是不擇手段都要做到的人。

這次他回江楚,恰好能趕上章辛及笄之禮,他帶了孟家的主母扳指求娶她。

不管是被認為高攀也好,依附權貴也罷,他都勢在必行,即便此時不行,日後也總有法子。

誰料到還沒到江楚,就傳來了噩耗。大司馬因與敵國勾結,誅九族。流言比他胯下的棗紅馬還要迅速。

他心裏有什麽東西開始坍塌,被撕碎,被碾成粉末。

父親說回去吧,他沒聽見,耳邊嗡嗡嗡的,全身血液像是在倒流,他不知什麽時候握緊了師傅送他的長劍。

父親壓住他的手,低聲在他耳邊說:你若是也想我們家被誅九族,就盡管上去。

他原本翻滾的血液突然涼了,喉嚨像是被一塊巨石哽住,嘴裏苦得讓人想反胃。

他可以在熱血中死去,為了那群人與他相伴十年的情誼還有那日後可能會成為自己妻子的姑娘,但是他不可以忘記自己的姓。

回到平川,他大病一場,請了許多大夫,都說是心結所致,藥石罔效。母親夜夜守著他,淚水潤濕他被褥,父親為他四處奔走。

父親哀求他說,就當你從未去過江楚,從未認識過那群人一樣的活著吧。

他說,那你是想讓我連自己也忘記嗎。

那之後他再沒踏進過江楚,他告訴自己,只要不去那裏,就可以當她永遠的活著。這比忘記自己是誰實在輕易太多。

想著她在那裏仍舊做著大司馬府逍遙自在的小姐,然後她十五歲及笄的那年,家人會為她尋個好兒郎訂門不錯的親事,人依舊頑劣;

十七八歲時在父母兄長關切、不舍的眼裏出嫁,此時頑劣已收斂許多,有了女兒家的樣子;

二十歲還未出頭便即將有第一個孩子,那時候當初的小姑娘已收斂鋒芒,有了做母親的影子。

再往後,他再也想不下去了。

後來成親,他拿起機杼挑開新娘子的紅蓋頭時想到她,身體孱弱的夫人喚他的名字時想到她,每天清晨醒來見到的第一抹光亮的時候想到她。

他的阿辛,再也看不到、經歷不到世間這一切的阿辛。

成親一年後,他在一玉石鋪子裏無意間瞥見一個穿鵝黃色衣裙姑娘的身影。

他來不及好好放下手裏被雕得精致、華麗的籠中鳥,慌慌張張地松手追了上去,哪管身後被摔碎的籠子和不知墜落在何處的鳥兒。

那樣的身影,一定是你,不是也要追追看。就算是夢境,也好。

她說:「公子,你認錯人了。」

明明是一樣的感覺,卻不是一樣的五官。就連脖頸上痣的大小和位置,都那般相似。

他頷首道:「無意冒犯。」

不知是我冒犯你,還是你冒犯了我的心。

 
先帝駕崩才五六日,平陽王也薨逝了。因病逝世。

每次朝廷給百姓們的回答都是含糊其辭的,反正大家也不在意。

這天下易了誰做主,苦日子都還是自己過。眾人好奇的新鮮勁過了也就過了。

孟霆東來問三娘,這是怎麽回事。她小心調配手中的香料,笑著說:「不知道。」

她日日都在平川守著她那一方小小的香料鋪,遠隔她十萬八千裏的京都誰死了誰又還活著,她怎麽知道。

「頌賢貴妃是阿燃姐姐吧。」

她停下動作,看著他不語。她十四五歲的時候,眼神透徹,旁人一眼便能瞧穿她心事,可是現今那慣常帶著笑意的雙眼,有著厚重的霧,易讓人迷失在裏面。

他摸著手中的杯口,磨砂的,讓人上癮。不過那些都無所謂了,他想,只要她還在。

「我們成親吧,我跟她說納你為妾。你在我身邊,不是更容易做你想做的事嗎?」

三娘僵住,原來他真的從一開始什麽都知道。

他知道她來平川是為了接近謝茯苓,知道她刻意與謝茯苓親近是為了模仿謝茯苓……他什麽都知道,但是他什麽都不說。

「所以,你知道我並沒有去卞陽?」所以,他在城門口等的人原本就是她。

他抿嘴,與她對視片刻後說:

「別那樣看著我,你不也騙了我那麽多年,若不是我自己發現,你怕是到最後都不會告訴我。我們,算是扯平了。」

三娘緊閉雙眼,像是在極力抑製什麽:

「你不會知道被趕盡殺絕是什麽滋味,更不清楚身邊的親人一個個死去,自己卻又無能為力地茍活在世間的感覺。

我若不是逼不得已,又怎會欺瞞你。」

他說:「那為什麽不來找我?」

三娘驀地睜開眼,看著孟霆東,自嘲地說:

「我為什麽要找你?憑你在我章家生活十年有余的情誼?

可是,我找你又能如何。你尚且艱難自保,若不是因你娶了謝茯苓,哪會有現今的孟霆東。」

孟霆東手中的茶杯碎裂,血液從指縫間流出,這是他最沒辦法面對卻又不得不去面對的事。

她沒說錯,從一開始他接近謝茯苓就是為了能保全孟家。謝堯多心狠手辣呀,做事從來都是斬草除根,即便是孟霆東他也不會放過。

可是因為謝茯苓,孟家在平川不僅沒式微,反而越發壯大。

三娘靠著身後的柱子,低垂著頭輕聲說:「都拖累你一次了,怎麽還能拖累你第二次……」

她擡起頭看著他正色道:「不管怎樣,這都是我和阿姐的事情,與你無關。」

「那我呢?」這些年沒有一刻比此刻更難受,他眼眶發燙,呼吸艱難,莫名的委屈從心底翻湧出來。

「當年我離開時,你對我說的話都不作數了嗎。」他輕聲問。

謝茯苓很好,可是再好也不是他寵得無法無天的小姑娘。似乎只有在他的阿辛身邊,喜怒哀樂才有了名字。

在江楚他離開的前一夜,師傅找他談話,回屋時,不知從何處來的一顆青棗砸在了他身上。他頭也不回的說:「別鬧了。」

語畢,大樹上躍下一個輕盈的身影,站在他身後。

「孟霆東,我喜歡你。」

他轉身,看著她說:「這話讓旁人聽見不好。我明天就走了,你日後莫再惹師傅師娘生氣。」

一個驕縱跋扈的小姑娘懂什麽是喜歡,不惹事就不錯了。他忽略心裏的悸動,只當她年小不懂事,刻意說這些話來留住他。再然後,他想聽這話也不能了。

他後來只記得,那夜,她很難過,一言不發的走了。

「我幼時年齡小不知事,現在我已不是章辛,以往的話語如何能做數。」

她走到他面前,「你以後莫再來了,就當我是付三娘吧。謝堯不是東西,但這一切都跟謝茯苓無關。我希望你們好,是真的。」

他若是跟謝茯苓在一起,那謝堯他就絕對不能碰。

心裏說不苦澀那是假的。在浮屠山那些年能支撐她走下去的除了章家似海的深仇便只剩下離她千萬裏之遠的孟霆東。

那些年她時常想起他,想著他於她而言是個什麽樣的存在。她心慕他,他卻只當她年紀小不懂事。

她想反駁他,說阿娘一直都在觀察別人的公子如何,想為她訂親事,可是又怕他表現出毫不在意的樣子。

「說到底你現今這般,不過是氣我不聽你的話,還當我是很多年以前的小姑娘。也對,你怎麽也做了我十年的兄長,如此這般,我也能理解。但是,我不需要。」

她看著他,那麽平靜,明明是傷人至深的話,卻被她說的如此稀疏平常。

像是她小時候調皮,負手攔在他門前,若無其事的說:「你若是不答應陪我去浴佛節,就再也不喜歡你了。」

明明是個粉雕玉琢的小人,卻總愛說些紮人心的話。

孟霆東氣笑了,他握緊拳頭,碎瓷片紮進手裏都察覺不到,滴在地上的血,一時之間竟讓他覺得像是心頭湧出來的。

他苦笑道:「你知道你於我而言有四大罪狀嗎?」

三娘不解。

「你活著時不來找我,這是其一;你在我身邊後又不告訴我,這是其二;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這樣想的還刻意傷害我,這是其三;最後一條,」

他緩緩擡頭看著她,「你我明明彼此心慕對方,你卻還要一個勁的推開我。」

「我沒有。」她低下頭,終究沒敢迎上他的目光。

 
 

知道他原來也心慕自己的那一天是他跟謝茯苓的大婚之日。在浮屠山,師傅問她,為何一定要下山。

她說,她要趕去見一個當她還是章辛時,於她而言很重要的人,然後出席他這一生最重要的場合之一。

師傅說:「那你不是章辛,那個人於你而言就不重要了嗎?」

這話讓她楞住了,她猶豫好久才說:「我希望他是,但是他不能是。」

如果是,那時間對她真的就太殘忍了,事實證明,時間從來沒對任何人仁慈過。
她不能看著他與別人伉儷情深、舉案齊眉而視若無睹,更不能看著他子孫滿堂、闔家歡愉而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她想離遠遠的,可是她都已經在離他千萬裏之遙的浮屠山,也還是忍不住想知曉他的一切。

他與兄弟姐妹去郊區騎射,他因為做生意去了京都,他認識了一個叫謝茯苓的女子,他得了風寒好在痊愈了,他夜裏總要在書房坐到後半夜……

可是知道這麽多又有何用,他終歸是別人家的孟霆東。不管出自什麽原因,他娶了別人,就再也不屬於她了。

她想著,送他一程吧,自此之後再不惦念。

她喬裝成路邊的乞婆、迎親隊裏的丫鬟還有孟府的廚娘。親眼看著他穿著紅艷艷的喜服,騎著高頭大馬走在迎親隊伍的最前面,然後抱著新嫁娘跨火盆,拜天地。
穿著那身喜服,她知道,這世間沒有一個男子能比他更俊朗。

夜裏,她看著他酒過三巡,假裝喝醉後溜進庭院的假山叢中。

在與他僅有一山之隔的這頭,她聽見他強忍著的淚意,還有那一聲一聲輕若蚊吟的阿辛。

他說,對不起,只有下一世再跟她做夫妻了。可是他有什麽好對不起的,該對不起的明明是她。

她從沒見過這樣脆弱的孟霆東,她知道的一直都是那個被阿爹重罰都不會喊一句疼,即便是被誤解也不會多解釋一句的人。

不遠處有尋他的聲音,她隱在夜色裏,見他沿著逃進來時的路,消失在聲色犬馬中。
她以為她應該歡喜的,可是看著他的背影那麽孤寂,她突然難過了起來。

她寧願他不在意她,寧願他是個忘性大的人,那樣他起碼能過得輕松一些,不用躲在眾人背後哭泣,不用小心翼翼的喚她名字。

他本應是肆意張揚的公子,而不是因為她,因為章家而戴著面具在人前演戲。

 
 

孟霆東離開後,周涎之從裏屋走了出來。

「你對他太狠了。」

她癱坐在他方才坐過的位置上,瞬間卸下所有偽裝。

她說:「那些痛少一個人承擔也好。我只願他一生順遂的做他的孟府大少爺,高枕無憂,喜樂安康。不像我們,今日不知明天事,哪刻死都不知道。」

他們是刀尖上舔血的人,天下之大,卻沒有他們容身的地方,只能借著別人的皮囊生活。

那麽多年,她也不是沒想過放棄,只是一想到那些枉死在老皇帝疑心病的刀劍下的親人,就沒辦法若無其事的在世間茍且偷生。

周涎之無奈,看著那塊無字靈牌苦笑,「燃燃曉得你這樣,下去以後,定然又要教訓我,怪我沒看住你。」

章辛對他笑,「師兄,放心吧,阿姐最疼我了,下去後,有事我替你頂著。」

周涎之轉過頭看著她突然正色道:

「此行,我並不希望你去。你是章家唯一的血脈,不能再這樣冒險。讓我來吧,我易容術雖沒你高超,但扮作隨行隊伍裏的人還是能混進謝府的。」

謝堯查到章辛沒死,便悄悄叫人連夜從京都趕來接謝茯苓,唯恐別人冒充自己的女兒。

章辛搖頭,「阿姐在時還能威脅我不讓我行動,可是現在阿姐走了。章家的仇敵只剩下謝堯一個,我如何能安穩。

章家血脈?留下我一個,隱姓埋名的過活著又有何意義。謝堯此人心思縝密,疑心過重,此行我去得手的可能性更大。」

「那萬一你出事了呢?」他急忙說道。

「那就請師兄幫我看著孟霆東,別讓他惹出什麽事來。然後再也別想報仇的事。」

周涎之是阿姐訂了親事的師兄。當初若不是他,她和阿姐也不會活下來。

章燃這短短一生無愧天地,無愧父母,唯有周涎之,她只有來世償還他的恩情。

官兵闖進章家時,剛從浮屠山學藝回來不久的章燃正帶著章辛在集市上買脂粉。她說她要叫小妹看看這些年她在外面學會的本事。

脂粉方才拿起,幾個身穿戎裝的男子包圍了她們。

大司馬家的女兒自小便與常人家小姐不同,她們不拿針線,只拿利劍。幾個士兵能耐她們如何,只是她們不知道,自己面對的不只是幾個士兵,而是躲過一波又來一波的追殺。

阿姐說,只要避開他們逃到浮屠山就好了,外人找不到那裏。但浮屠山還沒到,她倆就差點死在半路,多虧周涎之及時趕到,將二人帶回去。

她們二人被周涎之帶回浮屠山,待兩人身上的傷養好後,章燃便一聲不響的消失了,只留下一封信。

信裏讓妹妹記住自己的父親是大衛最頂天立地的男兒,然後改名換姓做個尋常女子,最後讓周涎之另娶他人。

周涎之緊跟著下了山,而章辛則留了下來。

章辛原是想去找章燃的,可是自己除了一身勉強能對付一般人的武藝,什麽都沒有,追過去也只是累贅。

那時候師傅還只是章燃和周涎之的師傅。她跪在那個頭發花白,容貌卻異常艷麗的女人面前,求她收自己為徒。不為別的,只為有一日能手刃仇人。

師傅挑起她的下巴,細細看她的眉眼,看著看著便笑了。她說,你與你阿爹長得可真像。

她幼時,偶然聽到阿娘說過,師傅是阿爹除了他們之外在世間最親近的人。至於這最親近的人為什麽和阿爹不往來,從來沒人告訴她。

她只曉得阿爹死後,師傅會在房裏整宿整宿的坐著。

師傅教了她很多東西,從易容到調香,從武功到女紅。

師傅說,易容要想騙過別人,就得先騙過自己,要想騙過自己,就要讓自己先成為那個人。

在浮屠山的那些年,阿姐從不與她書信。沒人知道她在那裏,又或者說是沒人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在浮屠山的第三年,周涎之傳來消息說,他找到章燃了,她成了頌賢貴妃的侍女,在宮中調查陷害她們阿爹的兇手。

最後一年,周涎之說,章燃成了頌賢貴妃。章辛回信問他,真正的貴妃去哪了?周涎之說,死在了冷宮的荒井裏。

章辛心裏驀地咯噔了一下,阿姐還是阿姐嗎?又或許應該問,她們還是自己嗎。

在浮屠山的第五年,師傅跟她說,可以離開了。章辛便迫不及待的去皇宮找她的阿姐。

她很難才來到皇宮裏,隔著長長的禦街,她看見傳聞裏極受寵的頌賢貴妃乘著車攆經過。她高昂著頭,冷漠的表情,紅唇輕輕抿著,似乎有無盡的威嚴隨時隨地能讓腳下的奴才見識。

她跟周涎之說,那個人怎麽可能是她阿姐。當周涎之悄聲把她帶進頌賢貴妃的寢宮,看著面前那個盛氣淩人的女人揭下面具,她才相信。

章燃跟她說,如果不想自己馬上死在她面前,就永遠也別報仇。如果章辛不聽話,她看見的就是自己的屍首。

章燃想著,復仇什麽的就讓她一個人來吧,這條路太難走,她不舍得自己的小妹受這樣的苦楚。

她已經查到是誰置章家人於死地,若是自己不幸離去,起碼章家還有阿辛在。

章辛沒想到阿姐會這麽決絕,她不敢不聽。

可是她又豈會真的乖乖按照阿姐的期望活著,她表面上順從阿姐,背地裏想方設法的套周涎之的話。他常年在阿姐身邊,肯定知道些什麽。

但不管她怎麽做,周涎之就是不說。當她準備放棄,想自己去查的時候,周涎之又主動來告訴她了。

周涎之說,他根本就不在乎什麽章家,他只在乎阿姐,明明是所有人的事,憑什麽她一個人要承擔所有。

在京都,因為阿姐,她什麽事都不能做,所以她離開去了平川。阿姐守著老皇帝和平陽王,她便去謝堯的女兒身邊。只是沒想到自己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孟霆東身邊。

阿姐都能裝作別人在皇宮待五六年,她又有什麽不能。

她初時以為孟霆東娶謝茯苓是因為到了適婚年齡,不得不娶,現在想想,他定然也有許多不得已。

再到後來,了解到謝堯越多的事情便越發覺得孟霆東的處境艱難。只是好在有謝茯苓,只要有謝茯苓,他就可以一直做人人艷羨的孟公子。

而說到老皇帝和平陽王的死因,那是因章燃是調香煉藥的高手。沒有人知道,皇帝和平陽王死在她鮮紅的口脂上。

讓一個皇帝死有何難,讓一個手握重兵的王爺和皇上在明裏暗裏做鬥爭,弄得兩敗俱傷最後慘死才難。

老皇帝既然當初疑心她阿爹功高蓋主,畏懼他人取而代之,章燃便真要讓他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上坐得心驚膽戰。

那口脂裏的毒藥無色無味,無解藥,發作緩慢。即便章燃最後沒被發現腰斬,她也是註定要死的。

過往老皇帝常把她攬在懷裏說:「愛妃的唇畔就像是蜜糖般誘人。」

她忍下心裏的惡心,嬌笑著說:「陛下歡喜,臣妾便多塗些。」

章燃用的那張面皮定然是美的,不然平陽王也不會趁著到皇宮裏來待的那兩三柱香時間也要尋個機會和她歡好。

章辛對這一切都只能絕望地袖手旁觀,唯一能做的便是不停去尋找解藥,去救她的阿姐,惡人活該埋葬在權利的深淵,但是她的阿姐不該。

只是她終究晚了一步,解藥才找到,她的阿姐還沒機會服用,就再也不在這個世上了。

那時一切事情都發生的很迅速,從章燃被發現再到腰斬,只用了一夜的時間。而她的屍首則丟到了郊區餵狼狗。

周涎之回到京都後,到手的只有章燃潛藏在宮裏的心腹偷偷拿出的關於她的東西。一盒口脂還有一把骨梳。

章辛見到周涎之的那天,覺得他好似蒼老了許多。他給章辛一盒口脂還有一個藍色的布包裹的罐子。

那是周涎之在郊外從狼嘴裏面搶回來的阿姐的屍骨,生前那麽大的一個人,死後只剩下這麽一小罐東西。

周涎之說,阿姐想跟阿爹阿娘們在一起,所以把她的骨灰給了章辛。他只想要那把骨梳,因為那是他們年少時的定情信物。

他們兩人即便心裏再難過都沒哭,許是剛開始便已隱隱料到結局,現在不過是接受了這個結局。

他們料到的,不只是章燃,還有自己。

他們只有三人。女子用美貌攝人心魄,遊走於各個男人身邊,而男子在外面安排和處理各種事宜。

他們都知道可能有一天會丟掉小命,但是想著能去掉一個算一個,便覺得是一個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你現在才想到讓人來尋我,我在家裏可無聊死了。」謝茯苓嬌嗔著拉她的手,一張小臉明艷艷的動人。

章辛笑著說:「最近太忙了,閑不下來,但想到最近進了一批香料,給你留了不少。

原本是想讓人送入府中,但是想著你在家終日不出門也太無趣了些,便讓人喚你來。」說著說著,二人便笑作一團。

謝茯苓註意到鋪子裏多了幾個夥計,指著其中一個人說:「那是你新雇的人嗎?」

章辛看向她指的人,是周涎之假扮的夥計。章辛拉著她去裏屋,「可不是嘛,怎麽,那麽註意人家,覺得他長得俊?」

謝茯苓推搡了章辛一吧,害羞道:「你這是什麽混賬話,我可是成了親的人。」

章辛大笑,「是是是,你是成了親的人,你家那個呀,多少好男兒都比不上。」

謝茯苓急了,假裝生氣道:「你再這麽說,我可走了。」

章辛見狀,連連求饒,「我的孟少夫人,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莫再怪我了。」

見謝茯苓情緒有所緩和後,她又接著道:「我還得了一味茶,想著一定要讓你嘗嘗,你我在這品這茶,讓她們去取香料,我倆也能聊聊天。」

謝茯苓點頭,身邊丫鬟離開後,章辛一個手刀劈在了謝茯苓脖頸上。

一個跟章辛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出現在她們身邊,章辛迅速和謝茯苓換了衣裙,戴上人皮面具後,周涎之從外面進來,接過謝茯苓。

周涎之看了她一眼,沒說話,迅速離開。

章辛假裝謝茯苓回到孟府,孟霆東恰巧也從外面回來。孟霆東在身後喚了她一聲「茯苓」。

她回過頭的一瞬,恍惚之間像是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關切地問。

章辛淡笑搖頭,「只是精神有些不濟罷了。」

後兩日,謝堯一聲不吭地派來好多人來接她回孟府,說是謝茯苓的娘親重病,讓她趕緊回家一趟,即刻啟程。

她走的那天平川刮起了大風,臨行前,孟霆東給她披上披風,她仰首,乖順的讓他系上帶子。孟霆東的動作一頓,看著她不語。

「怎麽了?」她問他。

他摸了摸她臉頰,不自覺笑彎了眉眼,「無事。」說完,攬人入懷中,「在那你別忘了照顧好自己。」

章辛點頭道:「那是自然。」

 
 

章辛一行人方行到半路,便被人攔截了。她下馬車一看,是謝堯,負手站在前方。

「爹爹,你怎麽在這?」她還未走到他面前,身邊的侍衛拔刀放在了她頸側,她難以置信地看向謝堯,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堯走到她面前,捏緊了她的下巴,左看右看。眼裏的輕蔑顯而易見。「若不是我查到你潛伏在平川,可能就信了你是我女兒。是吧,章姑娘。」

章辛知道自己再也偽裝不下去了,心裏反倒輕快了幾分。左右不過是死,她活得太累了,現今能解脫,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掀開人皮面具,面容平靜的看著他,「別來無恙,謝侯爺。」

「你們不放過我,我能理解。但若不是你爹鋒芒太甚,先帝又何至於視他為眼中釘,肉中刺。

為人臣子,我不替皇上做事,就是跟皇上作對。這件事,不是我做,也會有其他人做。」

謝堯即便說著這話還是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沒有人知道就是這張充滿欺騙性的和善臉跟那巧舌如簧、顛倒是非的嘴弄死了多少人。

章辛輕笑,搖頭:「沒能在世人面前揭露你的偽善,便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的憾事。但是,你想殺我,都不擔心你女兒在我們手上會如何嗎?」

周涎之曾跟她說,若是謝府被水淹沒,謝堯第一個救的就是謝茯苓。

謝堯有三子一女,可是只有這唯一的女兒才是他親生的。

世人不知謝堯身體有疾,多年來到處折騰才生了這唯一的女兒,是以謝茯苓從小體弱,而謝堯又是將她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中怕化了。

就連孟霆東,只要她想便讓她嫁。

「你是說你的同夥周涎之嗎?別擔心,你下去,他隨後就到。」他話音剛落下,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黑衣人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們。

謝堯難以置信的看著這一切,反應過來的片刻便迅速搶過守衛的刀,將章辛桎梏在懷裏。

「你們是誰,想幹嘛?」謝堯厲聲問,但是沒有人回答他,雙方僵持著,也不知他們在等什麽。

章辛冷笑,「看來你的仇家不少。」

車軲轆聲從遠處傳來,聲音越來越近,沒多久,周涎之駕著藍底紅紋的馬車順著街道向他們駛來。

章辛察覺到謝堯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馬車停在他們面前,孟霆東撩開車簾,把捆綁好的謝茯苓拉扯下馬車。謝堯身旁的守衛看見孟霆東,全部倒戈,對著謝堯。

連她都沒想到,他會出現在此處。

見狀,謝堯卻笑了。章辛聽著卻覺得他在哭。她看著謝茯苓滿臉淚痕地掙紮,想到了好多年前的自己。

而她身旁的孟霆東卻無半分動容。他眼若秋水,於平靜中還能見出幾分高傲。

她想起以前不小心聽見阿爹跟娘親說,孟霆東此人若是世家子弟,定能在朝中掀起一番風浪,不是良臣便是禍害。

謝堯說:「全部過錯都是我一人所犯,與我兒無關,放過她吧。」

孟霆東說:「你把阿辛放了,我們定然不會傷害她半分。」謝堯聽聞,無力放下利劍。孟霆東見狀,忙把章辛拉入懷中。

謝堯說:「我知道我今天是逃不過了,只求你們看在茯苓的份上,別讓她看著我離開。」

周涎之駕著馬車駛過來時的路,孟霆東握緊她的手,手心不自覺沁出了細密的汗意。

他幾乎有種本能的直覺,他若是放手,身旁的姑娘會毫不猶豫的離他而去。

「阿辛,我們不是該高興嗎?」

章辛用沒幾分血色的臉扯出了一個略微牽強的笑,「我自然是高興的,只是大仇得報,心裏驀地空落落的,不知該做些什麽。」

馬車停下,外面有人通報,謝堯死了。

她看著對面昏過去的謝茯苓,突然悲憫了起來。她訥訥地問孟霆東:「你會對她感到愧疚嗎?」

她帶章燃骨灰回來後,心中悲痛,想著不如殺了謝茯苓泄憤,於是給了孟霆東她阿姐用的口脂。

待到第二日謝茯苓興沖沖的來尋她後,看著她毫無防備的善意,章辛便後悔了。

她怎麽能這樣,如果真做了,那她與那些奸佞小人還有什麽區別,於是又將找到的解藥偷偷放在給她焚燒的香料中。

孟霆東看著謝茯苓,欲言又止。

他知道謝茯苓是個好姑娘,本不應欺騙她,可是若不是因為她父親多次給孟家使袢子,意欲找借口除掉他,他也不會出此下策。

雖說事情一碼歸一碼,但若是沒有謝堯暗中再三刁難,他也不會算計在她身上。對此他沒辦法感到愧疚,這是他的思考方式,也是章辛本能害怕的地方。

事情算的太清楚了,就少了幾分人情味。

 
 

後來章辛才知道,孟霆東會出現,是因為她上謝府馬車的時候就察覺出她是誰了。

那是在江楚與她相伴十載有余,知曉她一切習慣和行為的下意識反應。她伸出手,他就會去接,他給她系上披風的帶子,她便會及其自然地昂首。

孟霆東自從接近謝茯苓便開始布了一個大局,他在謝堯的監視下慢慢把觸角伸到他的四周,在謝堯自認為能完美把控孟霆東時,便一點點的鯨吞,蠶食他。

這才是當初讓孟霆東重新振作的事。他起初,便已做好覺悟,沒有了阿辛,用一生去跟那群人鬥也在所不惜。

假的謝茯苓方從他視線裏消失,謝府的細作便傳來消息。此行,阿辛必死無疑。

他知曉謝堯的性格,絕不打無準備之戰,便已猜到,周涎之定然是落網了。

他能多年不跟阿辛相認,是因為他早就在她身邊安插了人,比如香料鋪的彩兒,為她趕車的馬夫。救下周涎之,也不過是他計劃中一部分罷了。

章辛甚至有理由懷疑,即便阿姐不假扮成頌賢貴妃,孟霆東早晚有一天,也會將所有人趕盡殺絕。

思及此,章辛便覺得他可怕得緊,自己似乎從來沒有了解過他。

她以前只道他是沈默寡言,現如今了然,他不過是果斷狠絕。

周涎之離開時對章辛說,此生若不與他相守,就趁早逃離到他永遠都找不到的地方。

可是周涎之前腳剛離開,孟霆東後腳就來了。他帶著孟家祖傳的主母扳指,不容拒絕的給她戴上。

扳指有些大,沒關系,以後有的是時間把她養胖。

他說:「阿辛,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你不用再戴著面具生活。」

章辛點頭,喉嚨哽咽,可是在第二日,主母扳指卻被送回了孟府,待孟霆東來尋她時,早已人去樓空。

再次找到章辛,是一年後在瀘江邊上的一個小村莊。孟霆東聽聞村裏有個莽漢想娶章辛,臨行前便讓人掀了那漢子的家,又賠了人家一大筆銀子。

回平川時,章辛問他為什麽綁著自己,孟霆東說,為了回去成親。

章辛原本氣憤的表情瞬間變得無奈,她用一種幾乎縱容的目光看著他。

孟霆東於她而言實在是一個太過致命的存在,她也曾掙紮過,逃離過,但是回天乏術。

他能這麽快找到她,不過是因為她願意讓他找到她。

她想著,只要她還活著在他身邊一天,就不會讓他幹出喪盡天良的事。能決定這一切的底氣,是他給她的愛。

她也想過,若是某一天沒辦法再左右他的想法了,那她會親手了結他。

若孟霆東註定是毒藥,那便讓她以身試毒吧。她原本以為這世間只剩下付三娘,可是因為孟霆東的出現,讓她知道,章辛是個多麽重要的存在。

 
 

後來章辛問孟霆東謝茯苓被他安置在了什麽地方,他說,他沒安置她。

謝堯無故失蹤後,謝家一族式微,沒過多久,被老早就看不慣的新帝找了一個理由查封了,還被奪去了世襲的爵位。

至於謝茯苓,沒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後五年,孟霆東帶著一家人南下遊玩時,路過一名為甘露的寺廟,章辛覺得有趣,便拉著孩子入了寺院。

孟霆東在身後看著她們無奈地笑著,任由前面一大一小的兩人胡鬧,自己在後面安置下人。

無意間瞥見一個背影有些熟悉的女尼在掃院子,她不由自主向那女尼靠近,那女尼未察覺,轉身後看到章辛直直的看著她,便笑著對章辛頷首,叫了一句:「女施主。」

章辛這時才反應過來,急急忙忙抱著孩子轉身離去。

謝茯苓從沒見過她真正的樣子,怪不得沒認出她。可是她怕,怕一說出口,謝茯苓會知道她是誰。

孟霆東原是想進去尋她們母女倆,還未踏進寺門,她便抱著孩子急忙忙地迎來,才到他身邊,就拉著他的手往回走。

孟霆東察覺出不對勁,停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章辛。他沈下聲音問她:「怎麽了。」

章辛說:「我遇見茯苓了。」

孟霆東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半晌,接過孩子,拉著她離開。

章辛曾經想過,若她還是章家的小姐,她會跟謝茯苓成為朋友嗎。答案是不會。

那時候的章辛是見不慣這種柔柔弱弱的小姑娘的,但是沒了倚靠的章辛會跟她成為朋友。

只有這樣章辛才有耐心去了解她是個什麽樣的人,知道她是個多麽好的姑娘。

可是命運偏偏跟她們開了這個玩笑。章辛接近她、與她成為朋友的契機,恰恰是她們沒辦法成為朋友的原因。

謝堯再壞,謝茯苓也不欠章辛。但是章辛於謝堯而言再無辜,她都沒辦法償還謝茯苓。

他們每個人這一生,赤裸裸地來到世間,最後卻都帶著虧欠離開,不是別人虧欠他們,就是他們虧欠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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