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甜宠|圣上赐婚官家小姐,太子当场忤逆圣命,偏要娶一个孤女为妃

甜宠|圣上赐婚官家小姐,太子当场忤逆圣命,偏要娶一个孤女为妃

太子與我青梅竹馬,陛下卻將太師千金指給他,我微笑送上祝福

他拒婚了!

他望著我,「從此,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我淚流滿面,這個傻子,該後悔的,是他才是。

但,他若待我如初,我必此生不負,竭力為他籌謀……

1

「太子殿下又被陛下罰跪了。」

「這事兒也不是第一回了,你有什麽好驚訝的,快走快走。」

「我就是可惜,太子殿下多麽好的一個人啊,陛下怎麽回回都偏袒四殿下呢……」

兩個宮人的竊竊議論漸漸縮在宮墻邊,遠去了。

蕭洗塵垂下眼眸,仿佛沒有聽見。

他穿著一身月白錦袍,跪得筆直,一點也沒有偷懶,膝蓋貼在冰涼的青磚上,這一跪,就是兩個時辰。

京城昨夜下了雨,青磚又濕又硬,但跪著的那個人仿佛完全感覺不到,遠遠望去,嘴角仿佛還似有若無地啜著一絲笑。

丹楓遠遠看著,心疼得不得了,卻也知道陛下現在在氣頭上,誰也勸不得。這個人又從來將孝德放在第一位的,不肯忤逆他的父親半分,說什麽都是一絲不茍地照做。

只有像她這樣的傻子才會去心疼他!

好容易天色將晚,丹楓終於勸動了太皇太後來為蕭洗塵說了幾句好話,九清宮裏才勉強松口,放了蕭洗塵起來。

丹楓等不及太監傳話,自己提著裙子急急地從臺階上奔下來。

丹楓將蕭洗塵扶起來,嘴上埋怨,動作卻輕柔:「你就是這世上最傻的傻子,這次又是因為什麽罰你跪?你能不能少跟聖上起一點沖突,他不僅是你父親還是君主啊。」

蕭洗塵面色蒼白,雙手撐著膝蓋,艱難地站起來,額上都是細密的冷汗,卻要沖她笑:「我知道有你心疼不就好了嗎。」

丹楓氣得握起粉拳捶在他肩膀上。

「誰心疼你了!蕭洗塵我告訴你,以後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你還真是個菩薩性子,明明是太子,卻讓誰都能騎到你頭上來,你下次再這樣任人搓圓揉扁,我就隨便你!你跪死我也不管!」

蕭洗塵虛弱地笑了,指尖摸上她的眼眶,輕輕揩去她眼角淚水:「罵我就罵我,怎麽還哭了呢。」

丹楓狠狠瞪了他一眼,眼裏包著淚,扭過頭去,心裏決定再也不要理他了!

蕭洗塵嘆了口氣,好聲好氣地哄她:「我與四弟都是父皇膝下的孩子,四弟小時候流落民間吃盡了苦頭,父皇偏疼一些也是有的,我身為長兄,難道還能與他計較這樣的事情嗎?

丹楓,你如是聰明,怎的這樣簡單的道理也沒看明白呢?」

丹楓眼裏含著淚,突然很絕望地閉了眼,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蕭洗塵,我看不明白的是你啊。你明不明白,你是太子,是先帝爺遺旨親封的太子,如果不是你即位,我們這些站在你這邊的人,都會死的。」

蕭洗塵沈默了,手中握著一枚晶瑩的玉佩輕輕摩挲,那枚玉佩一看便不是凡品,晶瑩剔透,玉質柔和溫潤。

他輕輕開口道:「老師教過我,君王的德行,是天下的基石,只有儲君的品行端正,國家才會安定。兄弟鬩墻,同室操戈,乃至燃起戰火,這是大忌。」

丹楓看著蕭洗塵,眼底湧起一股很深很重的哀愁。她知道,即使她再勸他千遍萬遍,他也難以改變此心此誌。

她只是看透了這背後的死路,卻不得不看著他一步步走下去。

而自己,終究是拋不下他一個人面對這重重宮闕。

「你早晚會害死我。」

丹楓扔下這句話,將蕭洗塵遞交到來迎接的隨從手中,心如死灰地轉身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她今日穿的是雨過天青色的衣裳,雨後的傍晚裏,灰蒙蒙的天壓下來,這樣明媚的青色也沾染了灰霾。

她一步步走向背後的起伏的朱紅宮殿,轉過轉角便不見了輕盈的身影,像是被長著血盆大口的巨獸吞了下去。

蕭洗塵無力地看著她遠去。

2

蕭洗塵的父皇並非他皇爺爺蕭天霽最喜歡滿意的那個兒子,從哪方面來說,當今聖上都只能算是平庸至極。

但偏偏他有一個好兒子。

蕭天霽非常喜歡蕭洗塵這個孫子,蕭洗塵從小是在蕭天霽身邊長大的,蕭洗塵啟蒙的老師也是蕭天霽親自挑選的——翰林中風骨、學問、品行都挑不出毛病的姚誠。

昔年蕭天霽征戰多年終於平定了多方叛亂,一統天下,他只希望自己能將這個盛世江山交給自己心中信得過的繼承人。

如果不是蕭天霽看中了蕭洗塵,以今上的水準,別說坐上那把椅子了,摸一下都是褻瀆。

今上有心疾,太醫都下診斷說他活不過三十,或許也是這個原因,蕭天霽才會放心大膽地立了今上為太子,今上也在先帝臨終的床前賭咒發誓過一定會將皇位傳給蕭洗塵。

按理說今上除了父子之情,還應該會對蕭洗塵抱有一種特殊的感激才對,可惜的是,這緣來緣去的便是說不準了。

蕭洗塵的母妃是今上嫡妻,生了病,去的早。

蕭洗塵是在玉貴妃的膝下長大的。

初時,今上身體不好,子嗣單薄,玉貴妃的孩子在十一歲以前流落民間,玉貴妃本來已經認命,只全心全意地將蕭洗塵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疼愛。

好巧不巧的是,玉貴妃找回了蕭洗梧。

蕭洗梧流落民間的那幾年分外艱難,跟著一個赤腳醫生四處行醫,吃盡了苦頭,機緣巧合被尋回後,玉貴妃自然是當成眼珠子一般來疼愛。

更難得的是,他帶回了一瓶能治心疾的藥。

那藥今上每天都吃,一天不斷,身體竟然慢慢好轉,活到天命之年是不成問題了。

這麽一來,再看蕭洗塵這個兒子,他心裏自然而然會起一層隔膜,這個孩子的存在,是在提醒他從前的平庸和沒用,他的父皇是盼著他能早點死,好將皇位傳給自己孫子的。

蕭洗塵在今上處的待遇自然一天不如一天,特別是有了蕭洗梧做對比。

玉貴妃找回了親生孩子,當然不會甘心讓自己的孩子屈居人之下。

今上的偏心和玉貴妃的經營讓朝中勢力暗流洶湧,不少勢力倒向了四殿下蕭洗梧。

偏偏蕭洗塵已經定了大半心性,為人端正,以孝悌為先,持身端正,最不屑的就是玩弄人心權術。

他若是長在明君之下的太平盛世,自然能有自己的一番作為。可如今的宮廷,因為皇帝的偏心,早已是波譎雲詭,他看得破那些腌臜,卻不願用同樣骯臟的手段去攪弄風雲。

更何況,在他心裏,那是他的親生父母,他無論如何不會去忤逆和算計。

他心裏緊緊攥著的那些溫情時光,早已成了無處不在的、射向他的暗箭。

他太容易吃暗虧了。

想到這裏,丹楓就吃不下飯。

掌燈時分到了,不大的小院裏點起燈,宮女推開門,「吱呀」一聲響,蕭洗塵手裏端著一碗雞湯銀絲面走了進來。

他坐到丹楓的床邊:「你從小到大都這樣,生別人的氣卻要餓自己。」

丹楓側過臉去,柔和的一滴眼淚落下,在昏黃的燈光下劃過羊脂玉般圓潤光滑的臉頰。

她抱著雙腿坐著,低低地問:「蕭洗塵,我只是在想,要是你娶的人不是我,是不是能讓你好過一些。也許你就能順著你的心意去過活了。」

蕭洗塵沒有說話,將她一雙纖纖玉足放進自己懷中暖著。

他一邊給她焐著腳,一邊道:「你明明知道,從太傅將你帶進宮裏那天我的眼睛落到你身上的那一刻,我們就註定要在一起的。」

他認真道:「丹楓,是我離不開你。」

丹楓將整個身子埋進他的懷裏,啜泣著哭了:「那你能不能護好你自己。」

3

她的阿爹,是先帝親自指給蕭洗塵的太傅。

阿爹的確人品貴重,持身端正,他站在那裏,便是「風骨」兩個字,門下弟子三千,被天下讀書人奉為楷模。

阿娘去得早,她是獨女,阿爹剛直板正,阿娘卻是活潑的性子,她年少時候像極了阿娘,仗著阿爹舍不得管教她,頗有些無法無天。

當時的皇後沈娘娘是阿娘的故交,因此對她格外有幾分照顧,憐惜她年幼喪母,又喜歡她鬧騰的性格,便特準阿爹在上課的時候帶著她一起進宮。

她第一次在沈娘娘宮中見到蕭洗塵的時候,正跟著沈娘娘給宮中的蓮花池換水。

她人小,本也不指望著她幫些什麽忙,她便樂得在一旁用泥巴捏小人。

蓮花池底都是淤泥,哪裏能捏得起小人來,她費盡了力氣好容易才捏了個形出來,竟然叫沈娘娘身邊的掌溪姑姑一腳給踩碎了。

她癟著嘴,哭了,唬得掌溪姑姑連連哄她,說晚上給她兌桂花藕粉、給她做蓮花藕餅,好容易才哄著她不哭了。

她剛剛捏出第二個人形的時候,竟又叫人一腳踩碎了!

她很生氣很生氣地擡起頭來想看是誰,卻見月白錦袍的少年微紅了臉,逆著光,他五官的每一寸她都看得好清晰。

丹楓少女的歲月,是從眼中映出那個少年時開始的。

那少年倉促地後撤了半步,頭比拱起的手都低,連連告罪:「踩壞了妹妹的泥人,實在得罪。」

她扔了荷花苞與幾片荷葉,手忙腳亂地給少年回了個萬福。

少年見她回禮,又後撤了一步,頭更低了,她也忙亂地回禮,看得沈娘娘與周圍的宮人一片哄笑。

掌溪姑姑打趣她:「丹楓這次倒是不生氣了?」

她訥訥地答:「若是旁人踩的,我無論如何是要生氣的,可不知為何,是他踩的,我就沒那麽生氣了。」

沈娘娘是個爽朗的性子,當即便哈哈大笑,指著她對彼時尚是皇上的先帝說:「你看看,多好的一門親。」

何止是蕭洗塵從那之後再也移不開他的眼睛,從她見到蕭洗塵的那一刻,她心頭就生起了一股奇異的感覺,洶湧得像是春日的潮水,一波一波漫上來沖擊她的四肢百骸。

她迷迷糊糊又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一生大概都會與眼前的這個人交纏在一起。

她那時候在宮裏過得是真快樂,有沈娘娘,有太奶奶,她們疼愛她都像是疼愛自家小輩一般。

太奶奶格外喜歡看著她玩鬧,說像是看見自己年少時候的影子。

她喜歡那個慈愛的老太太,便想方設法地要逗她高興。

聽說太奶奶在南朝的家中有一個很高很高的秋千,她便悄悄去求了先帝,在禦花園中也紮了一個同樣的秋千。

秋千落成的那日,她興高采烈地拉著太奶奶去看,她看得出來太奶奶很高興,她一直在笑,可她也只是笑,並沒有上去坐過。

太奶奶摸著她的頭發,慈愛地說:「丹楓玩吧,丹楓高興了,太奶奶也就高興了。」

她便高高興興地去玩了,她並不是扭捏的女子。

在秋千上,她仿佛有些天賦,一次蕩得比一次高,能跟屋頂齊平。

蕩起來的時候手仿佛能碰到天上的雲彩,還能看見宮墻外面的世界,房屋鱗次櫛比,遊人如織,她仿佛能聽到那些歡聲笑語。

她喜歡飛起來的時候,那樣自由的感覺。

蕭洗塵有空的時候會來與她一起蕩秋千,他環著她,站在秋千上,強勁的風從耳邊沖過,他溫熱的氣息噴在耳後,激起她一陣一陣眩暈。

歡聲笑語回蕩在他們的整個孩童時代。

帝後二人從未製止過他們在一起,甚至默許了婚事,只等著再過幾年丹楓及笄,便正式降下賜婚的聖旨。

那時的丹楓真心覺得自己擁有著全天下最好的一切。

她有良好的出身,有兩心相許的心上人,有著看得見前路的幸福一生。

直到沈娘娘突然辭世。

她像是被一錘子打蒙了,很久很久也沒能緩得過來。

沒過多久,先帝也跟著去了。

太奶奶老來喪子,即使成了太皇太後,搬進了壽寧宮,享無上尊榮,終究是吃齋念佛,不再過問世事。

太子順理成章登基稱帝,蕭洗塵也從沈娘娘的宮中挪去了玉貴妃宮中,由玉貴妃撫養。

她不再有理由頻繁地出入宮廷,他們之間開始隔著重重宮禁與枷鎖。

她和蕭洗塵守著喪禮規矩,七日幾乎粒米未進,那時他們都是心神俱哀,卻還不明白,這對他們的未來到底意味著什麽。

他們當時,只是真心實意地,為先帝哀悼,難過東秦失去了這麽一位經天緯地的帝王。

蕭天霽登基的時候,東秦內外交困,國內動亂頻繁,矛盾尖銳,國庫入不敷出;他離開的時候,國庫充盈有余,上下吏治清明,人間炊煙十裏不斷。

他薨逝的那天,舉國哀悼,百姓們穿上麻衣,為他們的君主戴孝。

去往陵宮的道路兩旁站滿了哀淒的百姓,摩肩擦踵,卻不聞一聲。

4

四皇子蕭洗梧便是在這時候尋回來的。

長長的送靈隊伍,他撲到前面,攔住官兵,哭得格外淒慘。

玉貴妃見那孩子的年紀與自己失去的孩子年紀差不多,一時動了惻隱之心,便想叫過來賞些銀子,就是這一面,她看清了那灰撲撲的一張小臉。

他的眼睛,是苗疆人特有的茶褐色。

玉貴妃失聲痛哭。

蕭洗梧是她日日夜夜魂牽夢縈的孩兒,失而復得,她將全副心力都投在了蕭洗梧的身上,再也顧不上蕭洗塵。

丹楓印象很深刻的一件事是,玉貴妃的朝陽殿走了水,原本蕭洗塵已經逃了出來,但玉貴妃撲上來質問他:「阿梧呢?阿梧呢!不是叫你照顧好弟弟嗎?你就是這麽做的?」

因為這一句話,蕭洗塵轉回火海去找蕭洗梧。

第二日丹楓見到的,是躺在床上蒼白脆弱的蕭洗塵。

他哆嗦著問丹楓:「母妃明明說,接了弟弟就來尋我,為什麽我等到昏過去,都沒有見到母妃來?她是不是,希望我死。」

丹楓沒辦法回答他。

蕭洗塵立起身來,手指一根一根攀住丹楓的手腕,不敢太放開,也不敢太用力,他用低低的、欲哭的聲音問她:「丹楓,為什麽一夜之間,所有的人都背棄了我?」

丹楓回握住他的手,鄭重許下誓言:「我永永遠遠,不會背棄於你。」

大概就是從那次蕭洗塵病好了開始,他自請搬去了東宮獨居。

也是從那時候起,蕭洗塵總是悄悄跟著姚誠出宮,夜裏就在姚府賴著住下。

那幾年蕭洗塵在姚府的時間,比在皇宮的時間更多。

她阿爹一生弟子無數,蕭洗塵是他最為驕傲得意的那一個。

從前阿爹收的弟子,大多是畢恭畢敬,俯身傾耳以請,才能得到老師一兩句的指點。

阿爹看蕭洗塵卻是另外一種眼神,有種驕傲、滿足,像是在看能夠傳承自己衣缽的繼承人。

只有一次,他們吵得天翻地覆,阿爹第一次拿出了作為師長的威嚴,罰蕭洗塵將滿滿一盆水頂過頭頂,在四面透風的廊下好好反省。

事後還罰他將《論語》抄了十遍。

她悄悄溜過去幫他抄,她實在是好奇:「到底什麽事兒啊,讓我阿爹對你發這麽大的火?你可一直是他的心肝兒,連我這個獨生女兒都要靠後的。」

蕭洗塵的臉在燈下晦暗不明,他持筆的手還有些抖,但卻還是認認真真一筆一劃地罰抄。

「沒什麽,我與老師論及歷朝變法,有些意見不合罷了。」

「你說了什麽把阿爹氣得那麽狠?」

蕭洗塵筆桿頂著下巴,他在認真地回想。

「我說,『大仁必舍小義,王者之心,當能藏汙納垢,化腐為金,與普通子民的仁義大不一樣』,只要最後能夠海清河晏,天下太平,哪怕犧牲一些小民的利益又如何。」

蕭洗塵沖她眨眨眼:「所以老師罰我抄寫《論語》,要我好好想一想君子之道。」

丹楓倒吸一口冷氣:「你可真敢說哈,誰不知道我阿爹胸懷道義廉恥,說得好聽是正直仁義,說得難聽就是迂腐固執。

當年逃難的時候,哪怕餓死都不吃偷來的食物。你這麽說,不是拿著他的底線來翻花繩嗎?」

蕭洗塵聳聳肩,眼底有一抹笑意,他悄聲對她說:「可我覺得,我沒錯。」

丹楓咯咯地樂,同樣輕聲對他說:「我也覺得你沒錯。」

他們想不到的是,那些聖賢書上寫著的語句,是真的會被姚誠當成信仰來遵從的。

那年蕭洗塵十五歲,已經可以參議朝政了。

秋闈出了一件大醜事,科舉試題竟被沿街叫賣,十兩一題童叟無欺,榜上名次按錢取士,江南士子群情激奮,上了一份用血寫就的萬民書,要求嚴懲貪官汙吏,重考一次。

然而朝廷不再是蕭天霽在時的那個朝廷了。

聖上身邊的秉筆太監收了首輔大人的好處,將這份折子一壓再壓,滿朝文武因著首輔的威壓,全部噤聲。

誰都知道,這不是一個好時機,所有人都在作壁上觀。

玉貴妃將蕭洗塵叫進宮殿裏,語重心長地說,他的幼弟剛從民間尋回,手上什麽勢力都沒有,以後難免會受人欺負,江南這件事,不過是為阿梧培養一些親近的人。

「小塵,你不會對弟弟不好的吧?」

只這一句話,讓蕭洗塵噤了聲。慈母良久不見的關懷讓他渴求萬分。

姚誠在對滿朝廷上下失望透頂的情況下走上了極端。

跣足披發,手裏拿著那份上萬學子心頭血寫就的請命書,跪在金鑾殿中央苦苦勸誡。

他當然會觸怒皇帝,但在皇帝的雷霆威壓之下,姚誠一步未退,聲洪如鐘,仿佛在滿朝沈睡的文武百官耳旁狠狠地敲了一聲,振聾發聵。

他知道靜觀時變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他知道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並非一個明君,他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嘲笑他的迂腐,他知道自己哪怕賠上身家性命,都不一定能改變上位者的決定。

但他從小熟讀聖賢書,他知道這世上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他一生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奉為信仰。

他做到了。

雖千萬人,吾往矣。

最終,姚誠碰死在了金鑾殿的大柱上,為上萬舉子求得一個公平。

血濺了一地。

那抹淒厲的紅色,永遠地刻進了蕭洗塵的心裏。縱使歲月流逝,也從來沒有淡去一分一毫。

他的老師,用命,向他詮釋了君子的道。

5

姚誠死後,蕭洗塵在上書房裏枯坐了三天三夜。

從上書房出來之後,蕭洗塵馬不停蹄地趕往了江南。

丹楓去送了他,青年的玄色披風在碼頭上像是張開的黑色鳥羽,他的下巴上有一圈青色的胡茬,眉眼間消沈頓郁。

蕭洗塵抱了抱她,低沈地說:「丹楓,保重。」

他走上船頭的那一瞬間,丹楓忍不住哭了出來,他怎麽瘦成這樣了。

蕭洗塵走了,霧沈沈的江面上一船遠航,她遙看著廣闊的天,頓感孤獨,她和蕭洗塵,都已是孤身一人。

她知道,蕭洗塵是將阿爹的死怪在了自己的頭上,因為他對江南事件的默許、推諉、放縱,讓阿爹上訴無門,阿爹迫不得已之下,才會走上那條決絕的死路。

阿爹大概不知道,他那一死,全了自己的氣節,卻徹徹底底束縛住了他此生最得意的學生的手足。

他以子孫之禮為阿爹戴孝三年,跟他父皇的關系降至冰點。

但也是從那時候起,蕭洗塵代替阿爹,成了立在朝廷中央那把筆直的劍。

代價是忤逆他的父皇。

他明知他的父皇是個怎樣平庸、自卑、自尊心強的人,但他不惜以最剛直的手段來跟他的父皇硬碰硬。

江南科舉舞弊案他一遍一遍地說,他的父皇一日不下令審查、不重考,他就一日提醒他。

他給觸怒他父皇的老師辦了最風光的葬禮,他在老師的畫像掛進文武堂這件事上寸步不退。

忠悌孝義,從前姚誠是怎麽做的,後來蕭洗塵就是怎麽做的。

「風骨」能用來形容書生、形容諫臣、形容將軍,獨獨不該用來形容一個困頓在東宮舉步維艱的太子。

但最終讓蕭洗塵處境變得如此艱難的,還是他的婚事。

如果姚誠不死,一路加官進爵,以姚家的清貴,丹楓做太子妃無論如何都是夠格的,但姚誠一去,並未留下男丁,姚家門楣無人支撐。

丹楓不過一介無依無靠的孤女,雖然得太皇太後憐愛,封了郡主,依然養在宮裏,但與旁的名門貴女是無論如何都比不得的。

當時許太師的嫡孫女許嬋鳶愛慕蕭洗塵,許家讓人探過不知多少回話。

許太師歷經三朝,一直勤勤懇懇,從聖上還是太子的時候就支持他。年輕時候,許太師還曾為聖上擋過暗殺的箭。

許家一直是聖上的心腹,只在兒女婚事這一樁事上向聖上開過口,聖上沒有理由不答應。

何況許嬋鳶的名聲極好,百家爭求的才女鐘情於自己兒子,聖上心裏還是有些得意的,所以便很爽快地允婚了。

聖上難得在這一樁婚事上對蕭洗塵有了些好臉色,但凡他肯順著聖上的心意,娶一個不管在哪方面都對他有助益的妻子,他的太子之位都會穩固得多。

丹楓也知道許嬋鳶對蕭洗塵的重要意義,從她得知許嬋鳶對蕭洗塵有意後,她便窩在太皇太後的宮中一步不出。

她克製著自己的心痛,她甘願成全他。

朝中上下皆已默認,許嬋鳶將會是板上釘釘的太子妃了。

許嬋鳶甚至以一種勝利者的姿態擡著下巴,說要拆掉禦花園中那個秋千,趕在萬壽節前,為玉貴妃建上一座新的戲臺子,她也只是恰到好處地微笑。

哪怕太皇太後問她,真的不用把秋千給她留下來嗎。她明白太皇太後的欲言又止,那座秋千,是她和蕭洗塵多少美好的見證,她怎麽能舍得。

即使只是太皇太後一句話的事,她也笑著搖了搖頭。

家道中落的那些年,她已不復彼時少女心性,世態炎涼,她已經看得太多。她將自己隱形在宮中,不言不語,做一個看不見的人。

但蕭洗塵卻是她沒能料到的變數。

他竟然在皇帝要開口賜婚的時候當場回絕,哪怕挨了皇帝一頓血淋淋的鞭子也絕不改口。

他甚至主動做推手,將家世雄厚、助力頗多的許嬋鳶親手推給了蕭洗梧為妃。

蕭洗塵知道,玉貴妃一直想為蕭洗梧求娶許嬋鳶,畢竟娶了許嬋鳶,能得到許太師的認可。

賜婚蕭洗梧與許嬋鳶的聖旨下來的那天,冊立丹楓為太子妃的聖旨也一起下來了。

蕭洗塵夜晚站在她院中的樹下,滿身月華,朝她笑道:「這下,你可就不能推脫也不能反悔了。」

她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個傻子,該後悔的,是他才是。

他做出的選擇明明是最愚蠢最不可取的,但又偏偏,中了心意,讓人不能不,更愛他。

他們成婚的那個夏夜,星空溫柔,蟲鳴陣陣,潔白芬芳的梔子一叢一叢地開著。

他喝了酒,臉上是藏不住的高興,他有些醉,咧開嘴笑得很開心,手裏捧著幾只螢火蟲興沖沖地跑進新房,他說:「丹楓,快來看,我給你捉了螢火蟲。」

那晚她看著他熟睡的臉,不知不覺便落下淚來,她心底裏知道,她願意為眼前這個人做任何事,任何。

6

東宮的紫竹林後有一片清幽的池塘,丹楓叫人在那處蓋了個亭子,日子裏小憩都愛往那兒去。

此刻,暗騎統領沈五正單膝跪地,仔仔細細地向丹楓稟報近日來朝中大小事宜。

「……四皇子府口風很緊,探不出什麽,屬下便讓人去四皇子妃嫁妝裏的藥鋪子探了探,四皇子妃應是懷孕了。」

丹楓臉色未變,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近日宮裏裁剪用度,是從玉貴妃宮裏開始的,放出去了好一批宮女,有些由貴妃親自指婚。」

「玉貴妃親自指婚?」丹楓執棋的手一頓,略略思索,擱下了那枚棋子,玉棋落在棋盤上的聲音格外清脆,「你繼續說。」

沈五雖然不明白丹楓為何要打斷他,但他很快平復好情緒繼續說:「是,那些都是伺候玉貴妃許多年的老人了,她多照顧了一些也是應當的。」

丹楓繼續執子與自己對弈:「都嫁到哪些府邸上去了?」

沈五愧疚地低了頭,「臣,還來不及去查……」

丹楓停了手,偏頭深深望了一眼沈五,沈五愈發羞愧得無法自容。

好半晌,丹楓才慢騰騰地道:「說到底你才接過你哥哥的擔子管著暗騎,左支右絀的,難免有些差池,這次便算了,下次來回話之前,好好想清楚了。」

丹楓開始收撿棋盤上的白子:「你知道的,我向來不留無用之人。」

沈五額間隱下冷汗:「是,屬下明白。還有一事……屬下沒來得及回稟。」

「你說。」

「屬下身邊的人剛來,還不太懂規矩,將卷宗往太子殿下處也送了一份,太子殿下知道暗騎沒散……」

丹楓白玉般無瑕的臉上出現了一絲龜裂,重重地將一把棋子擱在了棋盤上,心亂地擺了擺手:「知道了,先下去吧。」

沈五因為自己接連犯了兩個錯誤,很是愧疚,腳步更快,發誓要好好整頓一下暗騎。

回頭時瞥見丹楓深深將臉埋在掌心,深紫色的衣裳在風裏飄搖,露出一截脆弱纖白的脖頸來,有一番弱不勝衣的美感。

沈五心底愈發嘆息。

暗騎本該由先帝傳給聖上,再由聖上傳給殿下,但先帝深知當今陛下不堪大用,便在離去的時候把暗騎給了殿下作防身用。

殿下從江南回來之後便要遣散了暗騎,只說明主身邊不該留存這樣隱秘的勢力,不夠磊落。

最後是太子妃瞞著太子,將暗騎經營了下來。

這幾年太子身邊多少暗箭難防,若是沒有太子妃暗中周全籌謀,東宮怕是早就換了人。

所以他們都很尊重太子妃。

只是太子怎麽就不肯理解太子妃呢,真是忍心把這些交給她一個弱質女流來操持,風骨大義就真有那麽重要嗎?

這是沈五怎麽也想不通的困惑。

夜晚,毫無疑問,蕭洗塵和丹楓爆發了一次大爭吵。

「丹楓,暗騎行事手段詭譎,四處刺探朝臣隱私,監視父皇、四弟,這不該掌握在儲君手中。」

「蕭洗塵,你要做你持身端正的太子殿下,我何曾攔過你?但有些事情,你若是不做,就只能我來!」

見丹楓氣得兩眼通紅,要淌下淚來,蕭洗塵一下子心軟了,放低了聲線:「好丹楓,你莫要生我的氣。我只是……」

「好了蕭洗塵,你別說了,」丹楓用指腹揩了一把眼淚,把剛拿到的一條新消息拍到蕭洗塵的心口,「你自己看吧。」

蕭洗塵越看越驚,臉色蒼白。

丹楓再次質問他:「我問你,這件事若真做成了,你能保得住我嗎?」

蕭洗塵蒼白著臉,抿著唇:「能。」

「你能個鬼,」丹楓毫不客氣地反駁,隨後揚頭一笑,「算了,我永遠擰不過你,我就信你能保住我,我就什麽都不做,你來試試。」

7

按照慣例,元宵這天,所有的皇子、公主都是回宮住,天家也能享受一回天倫之樂。

丹楓到的時候,宴廳中已經很熱鬧了,皇後去世多年,未立新後,坐在上首的便是玉貴妃。

她保養得宜,面容光潔,微微帶著笑,正拉著兒媳許嬋鳶親親熱熱地說著話。

丹楓帶著笑上前見了禮,玉貴妃略一頷首,便算是還禮了,許嬋鳶燦爛地笑著,狀似要起身給丹楓行禮。

玉貴妃連忙攔住她,心疼地道:「你懷了身孕,便不要起身了,你嫂嫂是最通情達理的一個人,當不會在這些事上同你計較。」

許嬋鳶這孩子懷得可真是時候,在冬月裏懷上,等生下來正好趕上浴佛節那月,生辰八字上便十分地討喜了,難怪玉貴妃與四皇子府上都將這件事情瞞得嚴嚴實實。

真是生怕被做了什麽手腳。

丹楓心裏什麽都明白,面上笑得如沐春風,故作驚喜:「有孕了?那可真是大喜事呀。」

又趕快攔著許嬋鳶:「快坐快坐,貴妃娘娘說得對,弟妹是有身子的人了,都是一家人,不拘於這些虛禮。」

許嬋鳶便心安理得地坐在上首,受了丹楓這一禮,當真就沒有起身。

漸漸地人都到齊了,皇帝也帶著蕭洗塵和蕭洗梧進了殿。

對著滿屋子福身行禮的人,皇帝擺了擺手,面上凝重發黑,顯然沒有什麽心思來敷衍這些瑣碎禮節。

眾人都不明所以地起了身,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丹楓跟著一塊兒起身,心中知道,他們的算計來了。

玉貴妃自問是皇帝的心尖尖,便笑著問道:「陛下這是怎麽了?這大好的日子呢!」

皇帝沒說話,蕭洗梧在下首開口道:「這樣的日子,夫子廟竟垮了,這是大不吉利的,父皇,若不然,請欽天監來問上一問?」

蕭洗梧這話一出,眾人便明白了。

當今皇上信道、信神鬼之事,這夫子廟供奉著太上老君,是皇帝親自督辦的,每逢初一、十五還要親自與貴妃去上香祈福。

元宵佳節,夫子廟卻塌了,也難怪皇帝陛下臉色一點都不好看了。

皇帝剛要說「也好」,蕭洗塵便站出來勸誡。

「父皇,廟宇坍塌,理應問詢當初工部督辦的官員,詢問天象,豈非舍本逐末,惹得天下人笑話。」

蕭洗塵這話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他積攢的怒氣都爆發在了蕭洗塵身上:「你懂什麽!你這個逆子!你就見不得朕好是不是?」

蕭洗塵挨了罵,默然未語,但丹楓看得出來,他還沒放棄,準備等皇帝脾氣過去之後繼續勸誡,她趕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將他扯到自己的身後。

然後端著笑容安撫盛怒的皇帝:「父皇,殿下向來以父皇為尊,殿下的意思是,父皇您是真龍天子,天意自在心中,不需再詢問旁人。」

蕭洗塵剛要開口,丹楓已經死死地攥住了他的手。

蕭洗塵只能忍了下去。

皇帝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冷哼一聲:「多大個人了,還不如你媳婦會說話。你給朕下去!」

蕭洗梧踱步出來,特意看了一眼蕭洗塵,眼中帶著得意:「父皇,這天象的事情,還是要問一下,畢竟父皇雖是真龍天子,但天象幹系著國運,不可不慎重。」

「那便依你所言,去叫欽天監來。」

欽天監徐維生在殿下行過跪拜大禮後便沈默著一言未發。

皇帝等得有些不耐煩了,敲敲桌子:「朕的面前你也敢不認真回話?」

徐維生連忙磕頭:「臣不敢,臣只是、只是……不敢說。」

皇帝瞇了瞇眼:「有什麽不敢說的。」

徐維生擦了擦額頭的虛汗:「請陛下恕臣瀆職之罪,臣,三月以前便註意到了星軌遙動,有妖異之兆。」

「三月以前你就發現了!現在才說?朕不問,你是不是就不說?」皇帝是真的怒了。

徐維生整個身子幾乎要貼在地板上了:「那人,臣,不敢說!」

說著,他飛快地擡頭,戰戰兢兢地看了一眼丹楓。

他這眉眼官司自然是落進了在場的每一個人眼中。

玉貴妃看著自己布下的局這樣順利地推進,垂下眼眸,掩住嘴角的笑意。

許嬋鳶故作驚訝地捂著嘴:「難道是太子妃?你可別胡說!姚太傅可是我朝股肱之臣,嫂嫂可是忠良之後。」

她把「忠良之後」這四個字咬得很重,是在提醒眾人,丹楓是個孤女,生下來克死了娘,後來克死了爹。

皇帝心頭狂喜,太子妃不祥,那他是不是也有理由斥責太子不祥?因而就有機會廢黜太子了?

他終於能將皇位傳給自己最疼愛的兒子了嗎?

唯有蕭洗塵站出來厲聲呵斥:「什麽神鬼之說也敢拿到堂前來貽笑大方嗎?」

蕭洗塵跪下:「父皇,兒臣以為,欽天監的話不可信!」

蕭洗梧眼中生起意料之中的滿意,他狀似驚訝:「皇兄,你這是什麽意思?難道你要為了個女人攪亂父皇的國運嗎?」

「我何曾有這個意思!況且,什麽叫做父皇的國運,國運是萬民的國運……」

「你給朕閉嘴!」皇帝猛拍桌子,「你從來都不懂事!閉嘴!」

他正襟危坐,一副公平公正絕不偏幫的模樣,指著欽天監:「說!放心大膽地說!不管是誰,有礙朕的國運,朕都絕不姑息容忍!」

「父皇!」蕭洗塵近乎哀求地看著皇帝。

皇帝皺了皺眉:「你現在是為了個女子也要忤逆朕了?」

蕭洗塵還要說什麽,丹楓已經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溫柔地朝上面盈盈福身:「妾身相信父皇會秉公處置的。」

皇帝敲了敲龍案,已經不耐煩了:「你說,要怎麽做?」

欽天監小心翼翼地道:「也不消如何,只是不祥,要在東南向山峰上的清風庵裏住上,日日祈福清身就是了。」

「這要住到什麽時候!」蕭洗塵又驚又怒,「清風庵山路不通,人煙罕至,又時有野獸出沒傷人,怎能住人?」

這一去,誰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能因為天象去,就能因為天象回不來。

「殿下這就說笑了,天象的事情,誰又能說得準呢。」欽天監看著恭敬,卻是毫不客氣地駁回了蕭洗塵的話。

「既然事關國運,那自然需要虔誠些的,為了國運,再小心再謹慎那都不為過。」皇帝擺了擺手,準備同意著人去辦了。

丹楓隔著人群,無聲地看著蕭洗塵,眼裏印著一句話:你保不住我。

「陛下,臣還有一事要稟。」欽天監又俯身請旨。

「你說。」

欽天監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跪伏在地,大聲喊道:

「冬月十三那日,妖門大開,妖孽禍根藏匿於四皇子妃腹中,若是留下,勢必要毀壞國運,夫子廟倒塌,便是上天給的警示!四皇子妃落胎以後,務必要在清風庵閉門不出才行。」

「你說什麽!」蕭洗梧大怒,「胡言亂語!你方才看的,分明是太子妃!」

欽天監淡淡地回話:「那個方向,還有四皇子妃,臣看的是誰,四皇子怎的比臣還清楚。」

「你!」蕭洗梧被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8

回東宮的一路上,蕭洗塵都沈默著,一言未發。

丹楓也什麽都沒說。

直到所有的仆從都下去,蕭洗塵才問道:「今日的事情,是你嗎?」

丹楓並不隱瞞,直言不諱:「對。」

「他們是要把你身邊的人,一個一個地拉下去,最後再來動你,我怎麽可能會讓他們得逞。」

蕭洗塵無力地問道:「欽天監為何會反水向你?」

「這也不難,人非聖賢,都有七情六欲,他也有家人。」

蕭洗塵定定地看著她,渾身忍不住地顫抖起來,手指不停哆嗦,按住心口,像是呼吸都成了一種困難。

丹楓面上沒有表情,像是毫不顧忌蕭洗塵的感受:「蕭洗塵,你看懂了嗎?他們沒拿你當親人。今天,如果沒有暗騎、我沒能提前得知這一切,你保不住我。」

蕭洗塵手臂無力地撐在桌子上,閉著眼睛,無法回答。

丹楓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語氣放得溫柔:「蕭洗塵,我知道,那些損陰德的事情你不願意做,那就都由我來做,哪怕最深層的夢魘和邪祟找上我,我也不怕。」

蕭洗塵猛地擡起頭,眼睛血紅,他眼底最深最深的情緒,是恐懼:「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情一旦失手,你會面臨什麽樣的局面?」

「我算好了的,絕對不會……」

「可萬一你失手了呢!丹楓,你為什麽要把自己置於那樣的險境?

那些名利地位我統統都不在乎,四弟想要太子之位、想要皇位,大可拿去就是,那個皇位不值得讓你為它冒險。」

丹楓,失去你會是什麽樣子,我不敢想,我不敢想……」

「你必須想!你如果輸了,我會怎麽樣,你不知道嗎!蕭洗塵,成王敗寇,你從小在宮裏長大,不至於如此天真吧!」丹楓提高了音量。

蕭洗塵的憤怒像是被戳破了皮的氣球,他輕輕扯了扯嘴角:「丹楓,我都知道。你放心,我早已安排好了你的退路,等到了那一天,自然會有人送你出宮。」

「蕭洗塵!你覺得我是因為貪生怕死才去做這些事情的嗎!」丹楓真的怒了,「你被高墻圈禁,那我就陪你圈禁,你被貶為庶民,那我就給你洗衣做飯,你若被殺,那我也絕不獨活!」

她語氣憤然決絕,擲地有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情緒太過激動,丹楓感到熱血湧上頭。

這一晚上的殫精竭慮、勞累奔走讓她一瞬間沒能緩得過來,身子向後,手慌亂之中抓向桌角,但是沒來得及,眼前一黑,丹楓感覺自己重重地合上了眼皮。

再醒的時候是在自己的床上,圍了一屋子的太醫仆從,蕭洗塵一直坐在她床邊,眼角紅透了。

見她醒了,眾人都欣喜地圍上來。

丫鬟們脆生生地向她道喜:「太子妃已經有兩月身孕了,恭賀太子妃。」

丹楓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這裏面,是她和蕭洗塵的孩子。

丹楓楞了楞,像是沒反應過來:「我懷孕了?」

她頹然地靠上背後的迎枕,捂住臉突然笑出了聲,一聲比一聲蒼涼,一聲比一聲尖銳,讓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哭。

下人們都告退了,蕭洗塵死死攥住丹楓的手:「丹楓,怎麽了?丹楓?」

丹楓的長發散亂,她的臉埋在頭發下,哭聲傳出來:「蕭洗塵,這個孩子,別要了吧,別要了……」

這話說得蕭洗塵手足無措:「為什麽,這是我們的孩子啊。」

丹楓驀然擡頭,滿臉是猙獰的淚痕,她眼裏的恐懼、擔憂、驚慌揉成一大團,狠狠擊中了蕭洗塵的心。

「許嬋鳶的胎那樣金貴地養著,一樣被我弄了下來,換做是我,難道不是一樣的嗎?蕭洗塵,懷胎十月,這太長了,我只怕我保不了他。

有我一個人日日夜夜為你擔心受怕就夠了,蕭洗塵,沒必要,再多加一個孩子。」

蕭洗塵的嘴唇狠狠抖動了:「你身子弱,強行落胎,你會受不住的……」

「那你就給我一個承諾!」丹楓歇斯底裏地對著蕭洗塵吼道,兩行淚從臉上落下,她的臉上甚至出現了些哀求,「不要,不要讓我,每天,都在為你擔心。」

蕭洗塵要去拉她的手,丹楓這一次別過了臉,掙脫開了他來牽她的手,不肯看他、不肯妥協。

蕭洗塵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丹楓,不要拿自己來威脅我。你明知道,我最不願的,便是你有一分一毫的損傷。」

他在她頭頂沈沈地嘆氣:「丹楓,你信我,我以後,會護住你,護住我們的孩子。」

9

蕭洗塵說過以後那些事都由他來做之後不曾食言,第二日便派詹事來丹楓這裏取走了這幾年所有的暗卷。

丹楓倒並不擔心他會應付不來。蕭洗塵可是由孝武帝親自帶大的,他的能力不成問題。她擔心的是,蕭洗塵會下不去手。

奪嫡早已經是擺在明面上的鬥爭,蕭洗梧對著東宮虎視眈眈,手下搞陰謀詭計的謀士不計其數,更何況還有玉貴妃背後的整個苗疆。

她本以為蕭洗塵會下不去手,最終還是要她在暗中為他周全好一切,但蕭洗塵做得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他不聲不響,讓旁人建議,將苗疆收歸東秦所有,去掉苗疆世代割據的獨立政權,並在苗疆設置安護府。

這是利於東秦的大事,皇帝沒有理由不同意,甚至難得地誇贊了蕭洗塵兩句「妥帖」。

玉貴妃出身苗疆,自然不肯讓人取締了政權,扭著皇帝哭鬧。蕭洗梧也同他母妃一起求情。

皇帝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非我族類,其心必誅。

不管他平日裏有多麽寵愛玉貴妃,她也終究是個苗疆女人,而蕭洗梧的身上,流著一半苗疆的血。

皇帝難得有一次站在了蕭洗塵這邊,反而狠狠訓斥了玉貴妃與蕭洗梧。

為了挽回聖心,玉貴妃只能打落門牙和血吞,對族人表示不管這件事了。

蕭洗塵不過勾了勾手指頭,便在皇帝與蕭洗梧這許多年親密無間的父子親情中鑿出了裂縫,同時還讓蕭洗梧失去了苗疆的支持。

因為他清楚,再怎樣的父子、夫妻,也是皇家人,一旦涉及到國家利益,他那個父親就是再怎麽昏了頭,也不可能被一個女人左右。

他對人性和權勢的洞若觀火、體察入微,實是令人嘆為觀止。

朝中形勢漸漸明朗,蕭洗塵本就是眾望所歸的太子,眼下展現了心機與手腕,朝臣自然歸心,甚至連皇帝,都不再動不動對蕭洗塵疾言厲色,漸漸有了父子溫情。

東宮的下人個個揚眉吐氣,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局勢正在一步一步地轉好。

懷孕之後丹楓漸漸嗜睡,經常是她睡著了很久蕭洗塵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清晨她還沒來得及起身,他就已經在外間洗漱後走了。

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夫妻,竟然三五個月也難得說上一次話。

丹楓實在不放心,召來太子詹事,細細詢問她懷孕這幾個月裏朝中發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這件事她沒有刻意瞞著蕭洗塵,也沒有打算瞞著他。

那晚他果然早回來了片刻,看著在燈下給孩子繡虎頭鞋的丹楓,臉上扯出一個疲憊至極的笑容來:「在等我?」

丹楓笑,舉起手裏的虎頭鞋問他:「對啊,我在想這眼睛是嵌顆貓眼好還是嵌顆珍珠好,就想等著你回來了問一問。」

「看你喜歡就好。」蕭洗塵將她攬進懷裏坐著,頭縮在她脖頸處輕蹭。

兩人一時之間都不再說話,靜靜享受著這片刻的相守時光。

丹楓手捧住蕭洗塵的臉,手指從他的眉骨一寸一寸地往下移,到眼睛,嘴巴,她看得很仔細,一點都不肯放過,蕭洗塵便也配合她,閉上眼睛任她觀賞。

「你最近,很累吧?」

蕭洗塵咧開嘴角笑了:「不累。想著你在府裏,平平安安的,我就不累。」

丹楓剛想開口詢問有關朝堂上的事情,蕭洗塵便打斷了她:「丹楓,別問,你只需要擔心虎頭鞋繡得好不好看,外面的一切事情,都交給我處理。好不好?」

蕭洗塵細細摩挲她的指尖,把玩著一手水蔥般的指甲。

「等院子裏的鳳仙開了,便拿來染指甲,我親自給你染。我的丹楓,以後只需要操心這些就好。」

片刻,丹楓應聲:「好,那你,一定保重好自己。」

「放心。」

10

蕭洗梧失去了來自苗疆源源不斷的支持,玉貴妃與皇帝的情分也被削減,蕭洗梧平生第一次吃了來自父親的掛落。

當他像從前的蕭洗塵一般跪在九清宮門口時,他才暈乎乎地突然意識到,龍椅上的那個人不僅是他的父親,也是他的君王。

但終究玉貴妃在宮中朝中經營多年,她也並非吃素的,四皇子一黨的反撲來得迅速直接。

沈五詢問蕭洗塵是否要彈壓的時候,蕭洗塵掃了一眼公文,淡淡地說了句:「不用,他們是自尋死路。」

蕭洗塵所料不錯,他已經提醒了眾臣蕭洗梧是異邦人之子的事情,朝中但凡有些眼色的臣子都不會再站到蕭洗梧那邊。

現在能支持蕭洗梧的,要麽是已經陷得太深、實在拔不出來了的,要麽是朝中新貴,依托著蕭洗梧才能站穩腳跟。他看起來在朝上一呼百應,實則卻是根基薄弱。

蕭洗梧打出來的招,蕭洗塵都照單全收,蕭洗梧覺得自己像是占盡了上風,又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除了徒費銀錢資源外,全無作用。

何況他現在這樣把銀子海一樣地花出去,玉貴妃就是再有錢,也該枯竭了。

不過他是真沒想到,蕭洗梧竟敢把主意打到賦稅上來。

即使戶部尚書是蕭洗梧的人,也不敢幫他做這樣的假賬,為了保命,只好帶著賬本來投靠了蕭洗塵。

蕭洗塵手中拿著賬本卻沒有急著用,他非常冷靜地給蕭洗梧布了一個大局。

他暗示底下的官吏推波助瀾了一番,收了第二次賦稅。

很多小老百姓都是勤勤懇懇地做了一年,交夠了賦稅,留下的只剩下口糧和種子糧,收第二次賦稅無疑是要逼著他們去死。

但官吏得了上邊示意,不管不顧,竟然鬧得好幾十戶人家家破人亡。

等到湖州帶血的萬民書送到皇帝龍案上頭時,這件事已經鬧大到無法收場了,是皇帝想包庇蕭洗梧都包庇不了的地步。

皇帝痛心降旨,給了蕭洗梧一個獻王的爵位,挑了江南最富庶的那一片給他做了封地,令他不日便啟程去封地,無詔不得回京。

這便算是廢除了蕭洗梧繼承皇位的可能。

蕭洗塵進展得這樣順利,丹楓本應該高興,可她心底卻不由得起了一層厚厚的擔憂。

特別是,蕭洗塵在肉眼可見地一天一天消瘦下去。

他眼底清澈的光泯滅了,身上像是有什麽東西死掉了,又像是有什麽東西破土而出,一夜之間便密密麻麻地籠罩住了他。

恰逢蕭洗塵生日,丹楓高興之余便將生辰宴辦得大了一些,滿東宮上下都賞了半年的月錢,也破例準許上上下下的人飲酒。

連最沈穩的幾個詹事都不由得喝得酩酊大醉,興奮地拍著桌子大喊「苦盡甘來了」。

幾個小丫鬟嘰嘰喳喳地叫著:「太子妃也來飲上一杯呀!這果酒不醉人的!」

丹楓含著笑婉拒了,心中尤自發笑,這些小丫頭,真是,都醉成什麽樣了。

他們在歡喜之余,沒有發現缺少了一個人,一個本應該在眾人中間的人。

丹楓推開上書房的門,蕭洗梧一個人立在角落,沒有點燈,仰頭看著一幅字畫,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扶著肚子慢慢走了過去:「你怎麽把這幅《離騷》拿出來了?不點燈能看得清嗎?」

丹楓剛要點燃火折就被蕭洗塵製止了:「不要點燈。」

他轉過頭來,面上流露出脆弱:「丹楓,我很愧疚。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見湖州那些被貪官汙吏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他們的血,就淋在我臉上。

老師在世時,不止一次對我強調,儲君的德行是國家的基石,儲君心術不正則國祚傾斜。儲君,當胸懷天下,對蒼生有悲憫之情。

可我,可我……」

蕭洗塵怔怔地看著雙手,崩潰地捂臉。

「我實在是個卑劣的小人,為了爭權奪利,讓我的子民來替我承擔,他們何辜。等到了那一日,九泉之下,我該有何顏面得見老師和先賢。你說,他們會怎麽懲罰於我。」

丹楓語氣很輕,卻很堅定地道:「讓他們來罰我。是我誘使你做出這些事來的。要死,要報應,那就都報應在我身上好了,蕭洗塵,我只要你好好的。」

蕭洗塵緩緩地搖了頭,將丹楓箍進懷裏,像是要揉進血肉裏:「丹楓,不可以。我要你也好好的,我只有你了。」

11

玉貴妃著人傳話,說想要再見蕭洗塵一面。

眼下大局已定,蕭洗梧去封地的事情已然是鐵板釘釘,玉貴妃身後少了苗疆的支持,精神也大不如前。

蕭洗塵心下不由得動了一些惻隱,不管怎樣,玉貴妃總歸是曾經領著他放過風箏,在他年少時扮演了給予溫暖照顧的母親角色。

蕭洗塵像往常一般進宮,宮人見著他,都畢恭畢敬地行禮,一直到他走出很遠了才敢慢慢起身。

玉貴妃身邊的錦秋姑姑出來接蕭洗塵:「太子殿下,貴妃在內殿等您。」

蕭洗塵默然,跟著錦秋穿過一層一層紗幔,還是在外殿停下了,他略略低頭:「就在這兒吧,貴妃娘娘有什麽話想說便說吧。」

玉貴妃便叫人扶著出來了,看得出來她的確是病了,病得很重,千嬌百媚的美人面如今蒼白得像是被風雨洗去了顏色。

她虛弱地扯起一個笑容:「小塵,你還是在怨我嗎?」

蕭洗塵搖了搖頭:「沒什麽好怨的,終究那是你自己的親生孩子,你為他籌謀也沒什麽錯。」

玉貴妃幾乎要涕淚四下:「好,好,我就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好孩子。」

她想摸一摸蕭洗塵的額角,蕭洗塵抿著嘴,躲了過去,玉貴妃的手堪堪停在了半空中,良久才收了回去。

她哀求地看著蕭洗塵:「不要怪你弟弟,都是我挑唆的,我死之後,你能不能,能不能多照顧他一些。」

蕭洗塵點了頭。

玉貴妃便像是了卻了一大樁心事一般:「好,好。」

她叫人端出一個梳妝盒來:「這是我在你們兄弟成親那年備下的,嬋鳶有一份,丹楓也有一份。當年沒有給,是怕你不收,帶回去好嗎?便算是你原諒母妃了。」

蕭洗塵避開玉貴妃那滿是懺悔、愧疚的眼神,點了點頭,卻並未接梳妝盒。

「玉娘娘糊塗了,我的母妃,是懿淑皇後,我母親的妝奩,在丹楓過門那年我便給了她了。」

玉貴妃的嘴唇狠狠抖動了一下。

蕭洗塵拱了拱手,轉身離開了。

走出朝陽殿,宮墻上燦爛無比的晚霞一下子吸引住他的眼球,一群南飛的大雁正劃過那遊夢般的天境。

難得地,他心中又透出些溫暖來,感覺一身一心從來沒有這麽輕松愉快過。

丹楓近日懷著孩子,睡不太好,昔日凝脂般的皮膚顯出些暗黃來,她便不依不饒地扭著他鬧,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眼中柔軟得能滴出水來。

想到丹楓,蕭洗塵的腳步輕快了很多,他不由自主地要走快一些。

他想早些見到丹楓。

告訴她,這世上,再沒有人能夠傷害到她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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