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紅顏悴|那天是上元節,我跟著丫鬟上街看燈,被人群沖散,落入了人販子手中。

紅顏悴|那天是上元節,我跟著丫鬟上街看燈,被人群沖散,落入了人販子手中。

(一)

我被拐的時候大概四五歲,只記得那天是上元節,我跟著丫鬟上街看燈,被人群沖散,落入了人販子手中。之後的一段時間,我隨人販子輾轉多處,六歲那年被賣進了沈香閣。

沈香閣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樓。

日子久了,我被拐之前的記憶越發模糊,只記得我是個富家小姐,還記得我們家門口有兩只大大的石獅子。

剛到沈香閣時,我年紀尚小,秦媽媽便讓我跟著茗煙姐姐學琴。姐姐是沈香閣的花魁,不但相貌好,還彈得一手好琴,慕名而來的公子少爺每日都坐滿了堂,只為一睹茗煙姐姐的芳容。

可在我的記憶中,姐姐總是懷抱著琵琶立於二樓扶梯處,俯瞰樓下眾人,裊娜頷首致謝,一副風輕雲淡的樣子。直到那位孫公子出現,姐姐的眼中才有了星辰,頰上才染了紅暈。

孫公子第一次來,姐姐棄了琵琶,在堂中亭亭坐定,彈了一曲《出水蓮》,琴聲純凈飄逸,余音繞梁、三日不絕。

那日的琴聲,是我此生聽過最好的琴聲。

自此之後,孫公子便常常出現在姐姐房內,他品茗賦詩,姐姐撫琴為伴,常有悠揚之聲自房中飄出,落至樓下賓客耳中,無不搖首嘆息。

那段時日,京中的王孫貴胄甚為失落,因為沒有人願意相信,沈香閣的花魁茗煙,竟對個名不見經傳的外來茶商動了心思。

春香說,那是姐姐最快樂的日子,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那時,我只六七歲,不解何意,便有姐姐笑說:「即是有君相伴,未來可期。」

然而,茗煙姐姐的未來卻始終未等到她的孫公子歸來。

姐姐終日低迷,不再撫琴。對鏡貼花時,也只顧長聲嘆息,黯然垂淚,姐姐對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紅顏未老恩先斷」。

自那時起,我便下定決心要逃離這情殤之地,哪怕尋不到父母,哪怕嫁與一山野村夫,也好過這 「斜倚薰籠坐到明,等不到歸來處」。

(二)

趙宴來沈香閣那日,我第一次逃跑被抓。

我躲在桌子底下,想在客人離開時借機逃出去,結果被柳爺逮個正著,送到了秦媽媽處。

得知我要逃走,秦媽媽氣得臉都青了,擡手就是一巴掌,只打得我耳朵轟鳴,眼前發黑,一頭栽到了地上。

我摸著滾燙腫起的面頰,狠狠瞪著秦媽媽,等她將我打死。可她並沒有將我打死,一來她還要指望我賺銀子,二是她的親外甥來了。

柳爺帶著趙宴進門的那刻,她那只本應落在我臉上的高高舉起的手轉而撫上了趙宴幹瘦的臉頰。平日裏囂張跋扈、臉黑心硬的秦媽媽,竟一把摟過趙宴失聲痛哭起來。

托趙宴的福,我免遭了一頓荼毒,被關進了柴房。

柴房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還有老鼠咬東西發出的窸窣聲。我又冷又餓又怕,蜷縮在角落裏流淚,不知道爹和娘在哪裏,他們是不是還在尋我。

柴房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我看到趙宴瘦瘦的影子同月光一起照了進來。

「你在嗎?」趙宴稚嫩的聲音響起。

看到有人進來,我連忙抹掉眼淚,甕聲甕氣地回他:「我在這兒。」

循著聲音,趙宴發現了角落裏瑟瑟發抖的我,轉身關上柴房門,摸著黑走到我面前蹲下,從袖子裏摸出一個饅頭給我:「吃吧,只有這個。」

我真的餓極了,接過饅頭就啃,邊啃邊打量趙宴。他應該剛剛沐浴過,還換了衣裳,不似下午那般落魄邋遢,卻依舊瘦瘦小小,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但是眼睛卻清亮有神,在黑暗中一閃一閃,像星星一樣好看。

見我吃得急,趙宴說:「吃慢點,只這一個。」

我嗚咽著應聲,他又問:「你幾歲?」

「八歲。」我回答。

「那我與你同歲,你幾月生?」

「拐我的人說,我穿的衣服角裏縫著布條,那裏面有我的生辰,八月十五。」我一邊吃一邊道。

沈默了半晌,趙宴才又說:「我五月,比你大,以後保護你。」

「好!」我開心道。

「姨娘為何打你?」趙宴問。

「因為我想逃走。」我回答。

「以後還逃嗎?」趙宴問

我將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唇齒不清地說:「逃!」

那夜,我跟趙宴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很久,他告訴我他爹賭錢輸掉了家裏的田產,母親生生餓死。因為沒有銀子,死後也不得其所,只能草草地在荒地裏葬了。趙宴說,母親待他最好,總有一天他會回去將母親重新厚葬。

我也告訴他我記事起就被人販子賣進了青樓,父母是誰一概不知,我最想做的就是從這裏逃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家人……

很多年以後,我依舊懷念那個初識時的夜晚,那時的他是他,我也還是我。

很多年以後,我依舊會做一個夢,夢裏的趙宴瘦瘦小小,披著月光而來。

(三)

接下來的日子,我聽了趙宴的話,不再輕易逃走。

秦媽媽從外面找了先生,教我賦詩作畫下棋。趙宴幫忙給客人端茶水、上酒食,閑了就會跑上樓來跟我一起學。

他擅長琴棋,畫也做得極好,連茗煙姐姐都誇他天資聰穎,他卻不喜讀書,說讀書枯燥無味,迂腐至極。

如此過了七年,趙宴長成了一個挺拔結實的翩翩少年,我也亭亭玉立,成了沈香閣裏新晉的花魁。

不同於茗煙姐姐的清貴可人,我生得妖嬈,縱然不施粉黛,眉眼間也盡是嬌媚。秦媽媽每每見了我都喜從心來,說只有我這副長相才配得起她沈香閣花魁的名號。

因我而來的賓客越來越多,我不得不像茗煙姐姐當年那般,立於扶梯處謝禮。臺下一片喧嚷,有人大聲吆喝:「凝香姑娘美艷動人,敢問媽媽打算藏到何時啊?」

秦媽媽臉上已經笑出了一朵花,卻吊足了客人的胃口,徐徐說道:「不急不急,凝香姑娘年紀尚小,還請諸位大爺慢慢等,慢慢等。」

頓時,臺下調笑聲四起,我紅了臉,心底下生出一陣厭惡。眼光不經意掠過,看到趙宴站在人群中央,正手持茶壺,呆呆地向我望來。

四目相對之際,不知為何我竟雙眼一熱,滾下淚來。

那日用過晚飯,我捧了本書在窗前讀著,擡頭看到趙宴正抱懷倚門而立。他不喜歡讀書,因此也不讓我讀,有一次因為這個鬧了起來,他竟一把將我最喜歡的詩集搶過去,撕了個粉碎。

長大之後的趙宴身高體長,面上也不像小時候那般和善,劍眉星目鼻翼挺拔,英俊中透著一絲清冷。

長相變了,他脾氣也沒之前好,時常與我吵架置氣,有時還借著身份來壓我,令我跟他道歉。不過青樓裏一有姐妹看不慣我、欺負我,趙宴還會像小時候一樣給我撐腰。

鑒於這一點,我還是挺願意讓著他的,比如此刻,我立即放下手中的書起身迎他。

見我起來,趙宴才踱步進屋,薄唇一抿在我身邊站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仰頭饒有興趣地瞧著他,趙宴平日裏都是有話直說,如此猶猶豫豫的還是頭一遭。見我挑眉望他,才氣急敗壞道:「我只問你,白日裏哭什麽?」

我想起白日裏被調弄的一幕,心中不免一慟,委屈道:「你與我自小一同長大,難道不知我為何哭麽?」

想到我被置於如此境地,還有他姨娘一份功勞,我便有些賭氣。

不知是否生了氣,趙宴的臉有些紅,呼吸也重了起來,我怕惹惱了他,趕緊示好道:「趙宴,我若逃走,你會不會幫他們抓我回來。」

「不會!」趙宴想也沒想道:「我與你一起逃!」少年的話由心而出,將我感動得不成樣子。

原來我是幸運的,老天讓我自幼離了父母,卻又讓我遇到了趙宴。

雖然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但那一刻,我相信自小相伴的趙宴,會在余生中將我守護周全。

(四)

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趙宴要帶我逃走的事不知被誰透露給了秦媽媽。

我隱約中記得,有一日秦媽媽將趙宴叫進屋子裏談了許久。出來時,趙宴雙眼微紅,看著我的眼神有些閃躲:「凝香,你信我嗎?」他問。

我點頭說信。

趙宴有些不安,仿佛心中藏著什麽秘密,面上有痛苦的神色。

「趙宴,」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我還是安慰他道:「這世上我只信你。」

聽完我的話,過了許久,趙宴才又恢復平靜,看著我鄭重道:「凝香,你只需記得,我會替你的家人將你守護周全。」

趙宴眼中閃著光,說得極其認真,我對此深信不疑。

茗煙姐姐說,像趙宴這樣的人,註定涼薄。我卻是不信的。

幾日後的一個清晨,陽光甚好,我坐在窗戶前想未來——我和趙宴的未來。我們遠遠地逃去一個村莊,置一畝薄地,蓋一間茅屋,他耕田我織布,傍晚時分他擁著我坐在屋前看風起雲湧、看日薄西山、看霞光萬道,余生便如此度過。

正想著,外面一陣嘈雜。新來的夥計小潘在我門口探頭探腦,我問他有何事?小潘支支吾吾道:「凝香姐姐,外面出了大事了,你快去瞧瞧吧!」

小潘說的大事,就是趙宴上了青香的床。

我站在青香的房門口,看趙宴慌慌張張地邊系扣子邊下床,一張白凈的臉漲得通紅。

「趙小爺平日不都是進出凝香的房間嗎?今日怎地上了青香的床?」有人嘻嘻笑著說。

「是啊,不知道什麽時候你我也能有這個福分,是不是啊姐妹們?」眾人輕薄地起哄起來。

一群青樓女子圍在門口咯咯笑著,格外刺耳。我只覺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往上湧,一直湧到頭頂:「夠了!都給我閉嘴!」我紅了眼罵道,臉一定猙獰極了。

正在整理衣服的趙宴嚇得猛擡起頭,他這才發現我已經站在了門口,臉色瞬間由紅變青。

其他人見我倆這般光景,也都嚇得不敢作聲。

「趙宴,跟我走!」我努力抑製著,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卻見床榻裏青香裹著被子坐了起來,故意拖長了音向我挑釁:「凝香妹妹,你這就不太好了吧,小爺身上又不是只烙了你一個人的印,我們姐妹沾不得?碰不得?他願意上誰的床就上誰的,妹妹還管得著這個?」

我想走上前去,撕了青香那張嘴,再狠狠摔她一個耳刮子。

沒想趙宴比我還快,轉身一個反手將青香抽回了床上,惡狠狠道:「她不是讓你們閉嘴麽!」

見我轉身走了,趙宴腳步慌亂著跟上來。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我屋,趙宴識趣地關了門。我坐在床沿,他立在床前。我紅著一雙眼,似要將他吞了。

趙宴垂手立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看我,完全沒了方才的氣場。

明明知道是錯的,卻為何要做?我委屈得開始掉淚。

趙宴慌了神,想上前抱我,我怎麽可能讓他碰我,推搡間他還未完全系好的外裳被我扯下來一點,隨即露出了脖子上刺目的紅印。

我的心立馬倒抽了一下,幾乎痛死過去,「趙宴,你要女人,我可以啊!我可以的,為什麽要去碰她們!」我哽咽著說。

趙宴紅著眼,在我面前蹲下,蠻橫地握住我的手,聲音顫抖道:「不是的,凝香,我昨夜分明在與柳爺喝酒,才三兩杯下肚就感覺頭暈目眩,我讓小潘扶我回房,不知怎的今早卻在青香的床上……。」

「我去找他們對質!」趙宴忽地想起什麽,起身便走,到門口時正巧遇到推門而入的秦媽媽。

秦媽媽看了眼惱怒的趙宴,又看了眼傷心的我,拍手笑道:「聽聞趙宴今日成了大人了,可喜可喜!沒想到你喜歡青香啊,既然如此,我把她給了你可好?」

秦媽媽一副尋問趙宴的口氣,眼睛卻一直望向我。我看著她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也忽地什麽都明白了。

茗煙姐姐說:「秦媽媽怕趙宴真和你生了情,就在趙宴的酒裏下了藥,青樓裏最是不缺這種藥。興許趙宴嘗過了女人的滋味,你也就不那麽特別了。」

我問茗煙姐姐:「他們為何要這樣對我和趙宴?」

「他們無情,便以為人人無情!他們無義,便要我們人人無義!凝香,找機會趕緊逃了罷!這樣一個無情無義的傷心之地,早晚蹉跎了歲月,磨光了人性。」

(五)

我問趙宴何時帶我逃走,趙宴說: 「凝香,你我身無分文,我們要逃去哪裏?又怎能逃得了?」這是趙宴給我的回答。

他變卦了。

趙宴開始接管青樓生意的那日,柳爺進了我的房裏,瞇著雙淫穢的眼,上來就撕我的衣裳,一張滿是酒氣的嘴湊近我的臉,骯臟不堪地說道:「小賤人,讓你到處勾搭,看我今天不把你辦踏實了!」

我只道柳爺醉了,便掙紮著躲開,試圖嚇他: 「柳爺,你若毀了我的初夜,媽媽定不饒你!」

沒想到柳爺絲毫不懼,開始慢慢解自己的衣裳,一邊解一邊猥瑣地笑:「現在才想起你媽媽的好?不想逃了?不想勾引他的心頭肉了?」

柳爺打了個酒嗝,繼續道:「沒有你媽媽授意,誰敢動她的花魁,哈哈哈哈,我今天就替她好好調教調教你!」說完向我撲來。

「柳爺,你今日若敢對我怎樣,趙宴非剝了你的皮不可!」我有些害怕了,搬出趙宴來嚇他。趙宴對我有多好,整個沈香閣都知道,誰若敢動我一根頭發,趙宴能上去剁他一根指頭。

柳爺將我一把拽了回去,直接扯掉了我的外衣。我聽到扣子崩落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周圍一片寂靜,我真的恐懼起來。

「哼,還想趙宴!」柳爺冷冷地說:「你媽媽沒有子嗣,趙宴就是咱沈香閣以後的主兒,孰輕孰重,他可從來比誰都拎得清楚。你若成了個殘花敗柳,還有什麽可稀罕的?咱青樓裏邊,最多的就是這種女人,哈哈哈……」柳爺放肆地笑著,眼裏閃著陰毒的光,一把又將我拽了過去。

我毫無還擊之力,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摔到了床邊的桌子上,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我人生中又一次感覺到了這種令人窒息的恐懼,就像被人販子抓走那晚一樣,無力到絕望的恐懼。只能一遍又一遍嘶喊著趙宴的名字,奢望著他能奇跡地出現在我面前。

我沒有等來趙宴,卻在混亂中摸到了桌子上的剪刀。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當柳爺再次撲上來的時候,我狠狠地抓起剪刀插進了他的脖子裏。

柳爺的血瞬間噴薄而出,噴在我的臉上,腥臭黏稠,模糊了我的視線,我隱約看到他捂著脖子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了幾下後,便不動了。

趙宴和秦媽媽闖進來的時候,我渾身是血地躲在桌子底下,抖成了一團。趙宴上來將我抱起,我尖叫著對他又踢又打,直到被他用被子嚴嚴實實地裹住,才失聲痛哭。

趙宴將我攬在懷裏,盯著地上一動不動的柳爺、和柳爺旁邊一動不動的秦媽媽,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不知道趙宴怎麽同秦媽媽談的,柳爺的屍體被偷偷處理了。青樓裏少了個人,我們自己不追究,官府便從來不會在意。只是秦媽媽看我的眼神不再欣喜,而是充滿了怨毒。

我夜夜做噩夢,要麽夢到骯臟的柳爺向我撲來,要麽夢到我滿身是血地尖叫著,卻怎麽都找不到趙宴。

趙宴安慰我說沒事,我哭著說:「趙宴,帶我走吧,秦媽媽不會放過我的。」趙宴便不再說話,只安靜地抱著我。

之後不久,有人賣進來一個被抄了家的千金小姐。那小姐生得冰清玉潔,當晚就被人點了,卻吵著不肯接客,鬧得整個二樓都沸沸揚揚。

有人叫來了趙宴,他上去就給了那小姐一巴掌,只打得她癱軟在地上沒了反抗的力氣,被人拎起來扔進了客人的房裏。

我目睹了這一幕,一夜無眠。躺在床上,眼前全是趙宴小時候又瘦弱又溫暖的模樣。

我終於意識到趙宴不可能陪我逃走了。

我想起了茗煙姐姐的話,她說趙宴生性涼薄。她還說,待在這裏久了,遲早會磨滅了人性。

那夜子時,我順著打結的床單從二樓窗戶跳了下去,借著月光沒命地奔跑,哪怕累得腳上磨出了血泡,哪怕雙腿沈重地邁不開步子,我也要逃離這裏,遠遠地逃離。

可是,我還是在黎明來臨前被人抓了回去,抓我的不是別人,正是趙宴。

我被帶到了秦媽媽面前,看到她猙獰憤怒的臉和握在手中的長鞭,我倔強地仰起頭,準備承受接下來的一切。

沒想到鞭子揚起時,趙宴沖上來護住了我,他用身體擋在我面前,鞭子重重地落在他的背上,那張英俊的臉一時因疼痛變了形。

我癡癡地笑了,怎麽都停不下來,直笑到肩膀不停地抖動,笑到眼裏全是眼淚,笑到趙宴不再敢與我直視,轉過頭去離開。

回到沈香閣後,秦媽媽將我軟禁了起來,命三個人輪番守著,她說:「我看你還怎麽逃!」

整個沈香閣,只有茗煙姐姐會來看我。我倚在床頭讀書,她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抱著琵琶,玉指輕輕一撥,幽咽之聲便飄揚而出,慢慢地鉆入了我的耳中。

我和茗煙姐姐都知道,秦媽媽正在準備拍賣我的初夜,而初夜過後,我將在一個個不同的男人身下承歡,交易著這身皮肉。

「趙宴,這也是你想要的嗎?」我在心裏癡癡地問著:「你真的忍心嗎?」

我當然得不到趙宴的回答,在我被軟禁的日子裏,他一次都沒有出現。

我依舊沒有等來趙宴,卻等來了那個出高價給我贖身的人。

(六)

給我贖身的人姓周,名長蘇,人如其名的謙謙公子。

他在一堆吵嚷的男人裏緩緩起身,伸出三根手指,就在我以為他要出三百兩時,卻聽他溫潤慵懶道:「三千兩,我帶走凝香姑娘,不知秦媽媽可舍得割愛?」

本以為此生無望,不曾想峰回路轉。那日,周長蘇如一道明亮的光,照進了我黑暗絕望的世界。

周長蘇有一個明媒正娶的夫人,潑辣善妒,他怕將我接進府裏受委屈,便另購了一處宅子來安置我。一時間,周公子鐘情於一個煙花女子,並且用情至深的佳話便在京城傳開。

我走的那天,茗煙姐姐哭得厲害,沒有人比我更明白她的心,她哭我的喜,也哭她的悲。在沈香閣近八年的時光裏,真心待我好的,也只有她一個了。

我拉著茗煙姐姐的手難過了許久,最終卻也只說了一句:「若有真心待姐姐好的,姐姐便不要再等了罷,一生苦短,該要珍愛的人是自己才對!」

茗煙姐姐含著淚,緊緊握住我的手:「妹妹的話我懂,可若相伴的不是那個人,終日廝守又有何用呢?」茗煙姐姐紅著眼睛替我整了整衣領:「妹妹從來都活得通透,去找找家人,然後忘了這裏,做個普通人吧。」

茗煙姐姐的話又讓我想起趙宴,我環顧四周,送行的人中還是沒有他的身影。

竟連最終的分別都懶得來了,情義果然輕賤至此。我苦笑了一聲:「哪有天生的通透,只不過是無力地自持罷了。」我猶豫了一下,拔下了頭上的蘭花珠釵,放進茗煙姐姐手中:「請姐姐幫我將這釵子還他,告訴他,此生不必再見!」

我轉身上了軟轎,從小窗裏再看了一眼沈香閣,心內五味雜陳,放下轎簾時,一滴淚從我眼角滑落。那個鏤空的蘭花珠釵,是趙宴親手打製的,我曾愛若珍寶,從他給我插進發髻那天起,就從未離過我身。

往日的一幕幕自眼前閃過,我緩緩閉上眼睛,任眼淚恣意流淌:今日將舊物歸還,只當你我情義兩清,望君當自珍重,後會無期。

從此之後,凝香的世界再無趙宴。

(七)

周長蘇購置的宅子在一條巷子深處,難得的安靜。宅子並不算大,拾掇得井然有序,院子裏有一棵丁香花樹,花香能飄到很遠的地方。房間裏擺放著一架古琴,還有一排新購的書,都是我喜歡的詩集。

周長蘇還給我配了一個丫鬟,名叫青兒,十三四歲的年紀,古靈精怪的。另外還有一個管事的婆子張媽和他的男人,因為我自己住,並沒有太多的事情。因此張媽和他男人只白天過來,晚上回他們自己的住處。

周長蘇是晚上才來的,他穿著一件墨紋青色長衫,半束著發,一頭青絲鋪在肩上,朱紅的唇,眉清目秀,竟比一般的女子還要美上幾分。

我有些拘謹,俯身作揖,周長蘇上來一把將我扶住,溫聲說道:「你我以後即是夫妻,不必多禮。」

我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對周長蘇說:「周公子用心了,妾不知幾世修來如此福分,能得公子以情相待。」

周長蘇看了我一眼,神色變了一變,轉過身去對著窗子負手而立,慢慢說道:「千生百世,皆已註定,我與姑娘當有今日之緣分。」

周長蘇逆著月光,消瘦的身影竟有種說不出的孤寂。

我默默走上前,立在他身邊:「周公子今日救凝香於水火之中,此恩堪比再生父母,凝香此生無以為報,只願留在公子身邊,盡心侍奉。」說完,我便上前來幫周長蘇寬衣。

沒想到,周長蘇卻按住了我的手,沈默了半晌道:「此前姑娘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周某本不是好色之徒,更不會乘人之危。因此姑娘不必多慮,只需在此處安心住著,閑暇時肯陪我賦詩彈琴,消磨時光,周某便已知足。」

那夜,我與周長蘇各蓋一條被子,和衣而眠。

周長蘇從事木材生意,經常東奔西走,但只要在京城,一般都會宿在我這裏。他喜歡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邊喝茶一邊聽我彈琴,興致來的時候,也會坐過來與我共譜一曲。我從未見過像周長蘇一樣的男子,似是無欲無求一般。

周長蘇不在時,我多半時間都在看書,有時也會和青兒一起製胭脂,或者做香囊,好等周長蘇回來時給他掛在腰間。我很少出門,也越來越不喜歡人多熱鬧之處。

轉眼到了中秋節,這天也是我十六歲的生辰。周長蘇去了營州,托人送了一床生漆老杉木古琴回來。附信說這是他尋了幾個月才得到的一把好琴,要等月末回來讓我彈給他聽。我試彈了一首曲子,琴音洪亮悠揚,婉而動聽,我喜歡得愛不釋手。

那夜,我做了個奇怪的夢,夢中我還是個五歲的孩子,在偌大的院子裏嬉戲奔跑,有個高大的男人上前將我抱著舉過頭頂,用胡須蹭了蹭我粉嫩的臉頰,笑著說:「我若兒可要慢慢長大,這樣爹爹就可以一直抱在懷裏了。」

我在男人的懷裏咯咯笑著,小小明亮的眼睛仰望著他的臉。

我醒來時,月光灑在窗子上,皎白一片。

夜如此安靜,也如此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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