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真實 結婚20年的妻子出差2周後,回來突然要離婚

結婚20年的妻子出差2周後,回來突然要離婚

深夜,社區派出所燈火通明,主客兩旺。幾個值班民警面對一眾女人的「七嘴八舌」,按下葫蘆起來瓢,前後十幾分鐘竟然一個字也不能清楚的落筆。副所長老張實在忍不住了,怒喝一聲:「都安靜!」

離他最近的女人有些年紀,被這冷不防的一聲驚得立刻閉了嘴。老張皺緊眉頭,壓低聲音說:「有你們這麽報警的嗎?你一嘴,他一嘴,我聽誰的?把人都帶開,一個一個錄。」他忽然一擡眼,朝遠處的長椅上指了指,「哎?那誰呀?辦公區不許抽煙,沒看見『禁止吸煙』的牌子嗎?」

眾人的目光隨著老張轉過去,門口的長椅上,衣衫淩亂的女人深深吸完最後一口,不慌不忙地掐熄了煙頭。

一個有年紀的女人不由怒從心頭起,起身就要去抓她:「你個不要臉的……」

老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在派出所還敢動手?那你還報個啥警?對了,你們到底誰報的警?誰報案誰先錄。」老張話音未落,只見長椅上的女人緩緩擡起手,他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你……你報的案?你叫陸曉菁?」

陸曉菁攏一攏被扯得亂七八糟的頭發和身上幾乎被撕爛的外套,緩緩起身,在眾人的怒目下走到登記臺前,遞上自己的身份證,證件快到期了,所以上面的照片看上去年輕得多。老張認真核對她的個人信息,眼不由主地在出生日期上多看了兩遍,又擡頭看看女人:「你……」

陸曉菁一眼就看出了老張的疑惑,忽然冷笑一聲:「怎麽?本人看上去顯年輕嗎?」話音未落,臉上重重挨了一記耳光,她一動不動,打她的女人卻氣得渾身發抖。

陸曉菁用舌尖舔了舔嘴角,腥甜的味道讓她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自己見了血,她擡眼看看派出所的監控:「警察同誌,你們這兒攝像頭有實時備份吧?我再多告一條,他們除了毆打我的情夫,她……」陸曉菁指了指打她的女人,「當著警察的面打我,哦對了,她叫隋桂媛,今年七十四歲。看不出來吧,七十四歲還這麽有精氣神兒,這力道,一般年輕人比不上。」

「陸曉菁,你到底想怎麽樣?」隋大媽怒向她說,「你不要臉,我們王家還要臉。」

「媽。」陸曉菁不在意地說,「您不是一直都說,把我當親閨女嗎?七年前您親閨女因為出軌離婚,您可不是這麽打的。」

「你胡說!」一語噎得隋大媽幾乎翻了白眼。身邊人忙扶住她,才要幫腔,只聽陸曉菁接著說:「放心啊,沒事兒,老太太上周剛拿到體檢報告,各項指標比我還好呢。沒有心臟病、高血壓、高血脂,血管壁彈性好得不得了,堅持鍛煉身體就是管用。你們看我幹嘛?趕緊給王占一打電話吧,都鬧到這份上,他還能不出現嗎?」

眾人幾乎眼睛冒火地看著陸曉菁,只覺得眼前這女人一定是中邪了,與他們所熟識的那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相夫教子的完美媳婦完全不是同一個人。

老張是十幾年的老片警,光糾紛處理上萬件,婆媳不合、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見得也多,卻從沒見過陸曉菁這樣不吵不鬧,笑臉迎人,卻能一句把人噎死的女人。他才要開口,一個同事從打印機裏取了份材料遞過來:「姜紹偉的驗傷報告發過來了,輕傷二級。」

老張低頭看一眼報告,又擡頭看看以隋桂媛為首的幾個人,不由重重嘆一口氣,轉向陸曉菁,還不等他開口,陸曉青先說了話:「警察同誌,幫我立案吧,人家好好一個孩子讓他們打成這樣,總得有個說法吧。」

隋大媽幾乎不敢相信地指著陸曉菁:「你!」

「動手的時候您就該想到呀。」陸曉菁輕笑一聲,「哦對了,剛才那一把巴掌我就不驗傷了。跟王占一離婚之前,我好歹得叫您一聲媽。」

隋大媽怒吼一聲:「離!陸曉菁,你跟王占一明天就離婚,一天都別在我們家待。我們……我們有證據,你出軌,是你的錯,你得凈身出戶。」

陸曉菁一聲不輕不重的笑讓老太太的暴怒根本沒有著力點,老張實在看不下去,再這樣下去,他生怕老太太會被活活氣死在派出所,忙地拉開:「那就先從陸曉菁開始」說著,他指揮身邊的同事,「小陳,帶他們去休息室,陸曉菁跟我去問詢室。」

「姓名?」

「陸曉菁。」

「年齡?」

「四十六歲。」

「職業?」

「……」

「職業?」

「高中老師……」

「……他們為什麽打人?」

「那你問他們。」

「我現在問你。」

「出軌。」

「再恩愛的夫妻,也會有一百次想要離婚,兩百次想開槍殺死對方,只是出門買槍的路上看見了他最喜歡的豆漿,買了豆漿,忘記買槍……可惜這一次,我沒看見豆漿。」

姜紹偉這樣發呆地看著抽煙的陸曉菁已經是六個月前的事了,女人的話聲聲入耳,像一部文藝片的旁白。遇到陸曉菁那天,姜紹偉也剛剛離家出走。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離家出走這件事早喪失了「嚇唬父母」的叛逆意義,換成了父親與他的對質。

「你敢走就永遠別再進這個門!」父親依舊如姜紹偉幼年時那樣聲嚴厲色,卻再嚇不到早已長大成年的兒子。

「你以為這麽汙穢不堪的地界我還想待?」姜紹偉連外套都忘了穿,轉身就走,完全不顧母親在他身後的聲聲不斷勸說。

出門了,姜紹偉才想起手機與外套一同躺在家裏的沙發上,他身無分文,站在新鋪好的柏油路上。一座他從小長大的城市,再不濟也有兩三個知己,他大可以徒步走去找那些朋友救急。直走到腳底板發熱,姜紹偉才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很傻很太真,身正處郊區,想要走進市區是件很艱難的事情,無望地氣餒讓他攤坐在路肩上。

夜色深沈,四顧無人,遠處隱隱蟲鳴狗吠,老姜說這樣的地方才安靜,紹偉知道他不過是圖這裏的別墅區相對廉價,讓他可以體面地偽裝成體面人。

藍色高爾夫七扭八拐地開過來時,求生的本能讓姜紹偉原地跳起,連滾帶爬地退後,眼看著車輪壓上他剛剛坐過的地方,猛地剎車。

「你沒事吧?」陸曉菁從駕駛位跳下來,連聲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紹偉驚魂未定地打量著女人,這一帶亮化工程做得不好,他只能看清對方黑直的短發,五官有些模糊不清。

「你到底會不會開車?」紹偉沒好氣地開口。

陸曉菁剛剛拿到駕照,是來這裏練車的。紹偉不敢相信地接過對方的駕照仔細看看,借著女人手機照明的光,一眼看見上面的出生日期。他擡頭看向陸曉菁的臉,剛想說兩句挖苦的話,忽然想到什麽,急忙改了口:「阿姨,您這一個人練車也太危險了,這麽著,我陪您練車,作為報酬呢,您捎我回市區成嗎?」

是誰說「老年人」容易上當受騙的?陸曉菁用車燈補光,給姜紹偉照了一張近臉照,一張全身照,又拍了附近根電線桿上的應急報警號,不知發給了誰,才友好地自我介紹,又問紹偉的名字。

這一翻折騰讓紹偉分分鐘懷疑自己將會被拐賣。可有求於人,不得不放低姿態,他配合地一次性說明自己的姓名,年紀,工作單位等信息,只是對自己半夜三更出現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閉口不談。

陸曉菁的車技實在不濟,姜紹偉在心裏把駕校教練罵了一千遍,這根本不是教出個司機,分明是製造個殺手上路。他一遍一遍糾正著女人的動作和意識,仿佛是在馬路上挽救無數條生命。

或許是註意力太集中,東方隱隱發白時,兩個人仍然精力充沛,並沒有一點困乏。

「真是太謝謝你了。」陸曉菁穩穩地停下車,「哎呀,都這個時候了,太耽誤你的時間了,咱們這就回城,我請你吃早餐。」

姜紹偉看了看車,又看了看女人:「阿姨,要不,還是我載您吧。」

藍色高爾夫不急不徐地行駛在環城路上,幾輛運輸車從超車道上呼嘯而過。陸曉菁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瞇起眼睛看向天邊的魚肚白。車窗緩緩降下,淩晨的冷風洶湧地灌進車廂,毫無章法地吹亂女人的頭發,風裏有一股城市中聞不道的氣味,陸曉菁用力地嗅著。

一個噴嚏打斷了那好聞的味道,姜紹偉不好意思地騰出一只手,搓了搓胳膊,陸曉菁扭回頭才發現他沒穿外套,忙升起車窗。

「您看您的,我不要緊。」紹偉不好意思地笑笑。

「對了,你怎麽會在那裏?」陸曉菁似才想起這個問題。

「離家出走唄。」姜紹偉不在意地回答。

「你都多大了,還離家出走?」陸曉菁輕笑一聲。

「您看您,我都沒說您老,您怎麽還嫌棄上我的年紀了?」紹偉開著玩笑。

「你一口一個阿姨還沒說我老?」陸曉菁說著打了個哈欠,「那你幹脆叫我姥姥得了。」兩人說笑間,陸曉菁的手機一閃,幾條語音信息擠進來了。陸曉菁手指輕輕點開一個滿帶睡意的男人。

「哎,我內褲放哪兒了?那條藍色的領帶放哪兒了?我怎麽沒找到我的西裝?今天要接待省公司檢查組……你什麽時候回來了呀?你們領導也是,你一個女的出差多不方便呀……」
陸曉菁尷尬地看紹偉一眼,才低頭劈裏啪啦地回信息。

紹偉裝假沒聽見,眉頭卻不自覺地皺起來。婚姻就是一個謊言的考場,兩口子過久了就沒一句真話,那些有幸白頭到老的人不過段位高,謊言沒有被彼此揭穿罷了。他的父母如是,身邊這女人亦如是。

莫名地厭惡瞬間打消了姜紹偉過去的幾個鐘頭積累下的好感,這種情緒持續到早餐上桌。紹偉 借陸曉菁的電話打給一個發小。

對方聽見他的聲音,立刻提高了音量:「你小子跑哪兒去了?昨天晚上就走出來了,怎麽現在才到?我還以為你死半路上了,你家老太太連夜來我家了,把我嚇一跳。老太太把你的手機、錢包和換洗衣服都送來了,你小子在哪兒呢?我過去接你。哦對,先給你家老太太打個電話報平安。」

紹偉報出了酒店的地址,對方又是一驚:「你……你哪來的錢和身份證住酒店?還五星級……你把自己賣了?」

電話裏說不清楚,紹偉只含糊地說一句:「見面再說吧。」便匆匆掛斷電話。他也沒想到陸曉菁是真的住酒店,難道真是出差嗎?出差還能趁半夜去練車,這是為失業之後當專車司機做準備嗎?

「你在我們市要待幾天?」紹偉因為方才暗自腹黑別人而稍感內疚,不由和緩了神色,「哦對了,我們這兒名勝古跡基本沒有,酒店裏常年有那種一日旅的旅遊團,你可千萬別上當。」

陸曉菁正慢慢地喝一碗豆花,她在車上就感覺到了紹偉的情緒變化,所以沒想到他會突然對自己說這些,不由笑笑,擡頭看向紹偉,見他不好意思地抓頭發:「你們出差能住這種地方,一定是大公司吧?我聽說好多公司為了維護形象,都不準員工住快捷酒店。」

「是嗎?」陸曉菁知道對方在沒話找話,可長大和成年畢竟是有區別的,長大只能讓人有個大人的樣子,而成年人是會看破不說破。

「我大學畢業的時候也想留下外面自己闖一闖,可我爸媽不讓,非讓回來,將來接管家裏的廠子,說是廠子,頂多是一作坊,能不能堅持到我『繼位』都不好說,我爸還被燒包得不行,天天作妖。」提起父親,姜紹偉沒來由地有些憤憤。

「他們是怕你在外面吃苦。」陸曉菁緩緩地說,「父母都是寧願自己辛苦,也不想讓孩子受一點傷害。」

姜紹偉才要反駁,發小又打通了陸曉菁的電話,說到了地下停車場。「阿姨,謝謝您的招待。」姜紹偉起身告辭,走出去兩步,又轉身回來,抓過陸曉菁的手機,按下一行數字,「這是我的手機號碼,過兩天您要不走,我帶您去逛逛。」說著將手機塞回陸曉菁手裏。

陸曉菁回到家已經當天下午三點的事了。她在酒店規定的最晚退房時間退了房,汽車租賃公司離酒店很近,她手再生也能慢慢地把車滑回它的原本的地方。出了租賃公司不遠就有地鐵站,非高峰時間,地鐵上人不多,雖然沒有座位,但不擁擠,陸曉菁拖著行李箱,感受著地鐵狂奔的速度,不由深深換了口氣。她的「出差」結束了。從她拿到駕照開始,這樣跑出來練車,已經第四次了。與其說是練車,不如說,她在為接下來的「大事」做準備。

這座三線城市比不了北上廣繁華,可在城市迅速擴張之下,從東到西的距離也越來越遠,上班的路越來越堵,地鐵公交上讓坐的人越來越少,老人們開始懷念過去的一切,完全不在乎眼下他們搭乘公共交通不用錢的現狀。

地鐵從直線倒環線,又重不線倒回直線,陸曉菁隨著那一站一停的車箱漸漸麻木,走出地鐵口車,兩條腿便有些機械。這裏是她熟悉的地方,閉著眼睛也走不丟。可她還是要小心亦亦地走,時刻避免高空墜物。這一帶老居民區改造,各種腳手架和許多「蜘蛛人」組合成一派繁忙,與原本安靜的老城區格格不入。

「陸老師,您這是出差了?」聽見有人打招呼,陸曉菁的麻木似才有了知覺,她不自然抿出一點笑意,不置可否,只是腳步匆匆,絲毫沒有停下寒暄的意思。

這一片居民區有二十年了,當初以改善全市教師生活質量的名義掙取到地方政府的支持建成的。針對特定人群,有一定的價格優惠,所以這裏居住的大多是各中小學的老師。日子久了,街坊們也不管什麽職業,基本都用「老師」來稱呼彼此。

進門之前,陸曉菁朝頭發上抓了兩把,想讓自己看起來更有風塵仆仆的樣子。房間裏一切如舊,好像從來沒有缺少過女主人。家裏沒人,陸曉菁重重松了一口氣,隨意地將行李箱丟在門口,直直躺倒在沙發上。

客廳裏的掛鐘指向三點半,離王占一下班還有幾個鐘頭,陸曉菁閉上眼睛,片刻才抓起手機發了一條微信:「我到家了,晚上回來吃飯嗎?」

「不回。」王占一的微信回得很快。

陸曉菁心裏莫名一陣輕松,她連外套都懶得脫,整個人縮在沙發上,只是微硬的材質讓人躺上去並不舒服。陸曉菁想起,這沙發是王占一挑選的。

王占一是機械工程師,就職於一家全國知名的汽車製造公司。或許是職業的原因,王占一需要生活中的一切物品都一絲不亂,有章有法地擺放,連家裏的盆栽都不允許有多出枝丫。結婚二十年,陸曉菁一直想糾正這種生活方式,卻每每以失敗告終。

他們結婚後的第一次紛爭便因此而生。那是他們搬進來的第一年,對於新房的裝修,陸曉菁覺得家是用來休息的,不必像酒店一樣整齊,地板上鋪一塊不規則的地毯,飄窗連著榻榻米,上面放幾本愛讀的書或雜誌,沙發要那種可以把人陷進,讓人坐上去就想躺下,一躺下就能睡著的。

然而事與願違,王占一全權負責了這個「家庭裝修項目」,從設計圖紙到監工驗收一人包辦,按照一切從簡、從實用的原則,沒有一面墻是按照陸曉菁的想法裝的。親戚朋友們來看過都說簡潔實用,可在陸曉菁眼裏,那不是她的家。

放過了喬遷的爆竹,陸曉菁沒有進門,任性地回了娘家。二十幾歲的年紀,新婚燕爾的纏綿,她有太多資本去任性。盡管母親一再幫著王占一說好話,說上哪兒找這麽讓人省心的男人去?你以為裝修是什麽好活嗎?不用你出力、不用你費神,拎包入住你還計較那麽多,太不懂事了!

陸曉菁不服氣,家有她的一半,她需要一起還房貸,一起在那裏生活,憑什麽不許有自己的想法。

母親又勸她,那房子又不是積木,搭完可以拆,拆了再搭,裝都裝完了,就消消停停地住吧,什麽樣的房子還不是住一輩子?

陸曉菁也沒有野蠻到一定要拆了重裝的地步,畢竟裝修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她和王占一辛苦賺來的。她是打算讓王占一來陪個禮,道個歉,哄哄她,讓她有個心理平衡也就罷了,日子總要過下去。

沒想到一晃小倆月,王占一連電話都沒打過。起初幾天,陸曉菁還只是生氣,將數落王占一的話在肚子裏推敲了幾個來回,想著如果他來,一定要說得入情入理,先占領對錯的「製高點」。

可直到她快忘記了那些好不容易想出來的說辭,王占一也沒出現。母親先繃不住,悄悄給王占一打了電話,說天轉涼了,讓他給女兒送幾件厚衣服來。衣服第二天就送到了,王占一站在門口遞給嶽母,說公司要開會,轉身就走了。

陸曉菁從臥室跑到客廳的工夫,門已經關上了。

「媽,我要離婚。」陸曉菁話一出口,自己都有點吃驚,好像這句話並沒走過腦子,就從心裏蹦出來。

「你瞎說啥!」母親狠狠瞪她一眼,「才結婚就離婚,成什麽了?再說了,因為什麽離婚?就因為裝修沒依著你?兩口子過日子,就這還叫事兒?你等我去說他。」

「不用費事了!」有些話一出口,似乎就變成了決定,陸曉菁堅定地咬咬牙,「媽,我是一定要跟王占一離婚,趁我還年輕。」最後幾個字咬得格外重,連那時的陸曉菁都以為自己是在賭氣,現在回想,她該更堅決才對。

門鎖的響動驚醒了沈睡中陸曉菁,她本能地坐起來,正與半個身子探出玄關的王占一目光相對。

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得久了,兩個人對彼此的了解能夠穿透皮肉,就像陸曉菁能看出王占一不高興,因為她穿著外衣窩在沙發上。王占一也能看出陸曉菁情緒不好,因為她沒收行李,也沒換衣服。

兩個人默契地都沒說話。陸曉菁換衣服,收拾行李,王占一換衣服,打開筆記本電腦。
直到睡覺之前,這套不算小的房子裏再沒有過聲音。

「明天把元元的房間收拾一下,小慧要來住幾天。」王占一說完翻身向外,還不等陸曉菁再說什麽,沈重的鼾聲已均勻地呼出來。

陸曉菁把心裏要說的話全部換成一聲嘆息,也翻了個身。剛結婚的時候,兩個人嘗試過各種電影裏才有的情侶睡覺姿勢,然後確定所有言情劇都是騙人的,那些看起來溫馨甜蜜的姿勢沒有一個是舒服的,根本堅持不到天亮。最好的睡姿是背對背,互不影響,睡眠質量高。

元元是他們的女兒,今年剛好二十歲,大學二年級。元元出生時,陸曉菁想了很多詩情畫意的名字,畢竟這個孩子的降世「挽救」了她的婚姻。

陸曉菁回想過去的二十年中,王占一唯一的道歉,就是因為她懷孕了,王占一說,只要她消氣,打他罵他都行,懷孕的時候不能生氣。

母親說,小兩口拌嘴不是事兒,看在孩子的份上,就原諒那混小子一回。

在之後歲月中,陸曉菁好幾次慶幸自己當年不夠任性,不然是不是就錯過那麽好的女兒?女兒是婚姻給予她最美好的禮物。

生元元時,婆婆花錢問蔔地請人給孩子起名字,說按名字的筆畫能給孫女一個大富大貴的命格。王占一嫌棄母親迷信,說是曉菁辛苦生下的孩子,就該讓她取名字。

從那天開始,他們的女兒名叫「王君元」,婆婆嫌拗口,就叫「元元」,陸曉菁後來回想,王占一對她,或者說對她們娘兒倆也挺好的。夫妻一場,哪能沒點刻骨銘心的情義?

許是下午睡多了,在黑暗中直躺到頭疼,陸曉菁還沒睡著。小慧要來,陸曉菁心裏有些泄氣,要是早知這樣,她可以找理由再晚回來幾天。

王美慧是王占一的妹妹,兄妹倆只相差一歲,同父同母,同一個家庭長大,性格卻大相徑庭。王美慧嘴碎得像個女相聲演員,總喜歡對別人的生活指手劃腳。嘴裏長了刀子,把諷刺挖苦當開玩笑。陸曉菁上次與她針鋒相對地吵一架,大約是五六年前的事了。之後的日子,連王占一,她尚且懶得吵,更何況是「別人」。

心裏越亂,腦子越清醒,怎麽都睡不產,陸曉菁幹脆起身去了女兒的房間。自從元元上學離開家,她常常會把這裏當書房,整理教學資料,實在沒事就看看閑書。此刻,他在臺燈下打開手機,最後一個撥出去的號碼是淩晨遇見的那個男孩兒,他叫什麽來著……

陸曉菁努力回想了半天,然後小心地把號碼存起來「姜紹偉」。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城市,陸曉菁什麽都看不到,除了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接到陸曉菁的電話,姜紹偉有些意外。自那個淩晨之後,已經足足一周了,他以為女人早該結束差旅回家去了。陸曉菁在電話裏只說些普通的問候,問他的「離家出走」結束了沒。

想起那天的情景,姜紹偉提議見一面,陸曉菁苦笑,她還在練車,已經氣走了兩個陪練師傅。姜紹偉趕到時,白色的SUV仍停在練車場不敢出來。陸曉菁在車邊搓著手。

車是練車場的,右前輪已經磕掉了一塊膠皮,是剛才陸曉菁打錯方向,把車開上了路肩。姜紹偉與陸曉菁對視一眼,大約是都想起了那個淩晨,意領神會地笑出來。看見客人態度良好的份上,練車場的老板娘沒另外扣錢,只是囑咐陸曉菁,如果要開車上路,所有保險一定要買齊。

姜紹偉開了朋友的車來,載著陸曉菁往郊區走,就這女人的技術,在市區裏開車,單是剮蹭都賠不過來。眼下村村通了公路,因為地勢的原因,那路修得是九曲十八繞,十分考驗車技,關鍵是車少,心裏踏實。陸曉菁要在鄉道上練熟了,以後什麽樣的路況都能應付。

車行駛鄉間的小路上,人的心情便不自覺地放松,姜紹偉坐在副駕的位置上,嘴裏講著不靠譜的笑話,陸曉菁握著方向盤,笑得花枝亂顫,忽然前方閃過一個白影,陸曉菁猝不及防,猛地踩死剎車。要不是安全帶攔著,姜紹偉就要跟擋風玻璃親密接觸了。

只見前方,一只白鵝一搖一擺的走過去,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長出一口氣。「你沒事吧?」陸曉菁雙手出汗,不安地看向姜紹偉。

後面忽然傳來短促的車笛聲,鄉間公路雙向單車道,他們倆一停,後面的車就沒法過了。「我來吧。」姜紹偉朝陸曉菁笑笑,「長時間註意力集中也很累。」

車再啟動時,兩個人換了位置,陸曉菁不好意思地笑笑:「沒想到你還挺有耐心。」

姜紹偉還帶著笑容的臉忽然一沈:「之前教我媽練車磨出來的,她比你可笨多了,怎麽都教不會。可能是因為她不喜歡開車,我逼著她學的。」

「為什麽?」陸曉菁順嘴一問,話出了口才察覺對方並不想回答,她不得不沒話找話,「那個……你看,太陽都落山了,咱們回吧,今天太辛苦你了,我請你吃頓好的。」

姜紹偉也不想讓氣氛變得尷尬,笑著說:「行,那我可不跟您客氣了,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交個水費。」

郊區的水洗公廁並不好找,姜紹偉連車都沒熄火,就直接沖進公廁。陸曉菁忍著笑,只覺得這個大男孩兒有點可愛。難為他有那麽好的耐心陪自己練車,只是他們不過兩面這緣,為什麽願意陪一個陌生人練車呢?

手機的鈴聲打斷了陸曉菁的思緒,並不是她熟悉的手機鈴聲,陸曉菁見方向盤前面,姜紹偉的手機正一閃一閃。時下手機的黃頁功能十分強大,屏幕上閃著一組號碼,手機提示那是市內某三甲醫院的急診電話。

一股不詳的感覺籠上心頭,陸曉菁不敢猶豫,接起電話。「餵,請問是趙婉珍的家屬嗎……」

趙婉珍,五十四歲,下午在商業街突發心臟病,有路過行人撥打急救電話。姜紹偉和陸曉菁趕到醫院時,趙婉珍剛剛被推進觀察病房。醫生囑咐姜紹偉,病人已脫離生命危險,但情況並不樂觀,即便出院,也不宜獨居,以免發生意外。

陸曉菁讓姜紹偉陪著母親,自己樓上樓下地跑入院手續,補繳費用。等她滿頭大汗地回到療區,遠遠看見姜紹偉擋住病房門,與一個中年男人怒目相向。單從兩個人的外貌特征已經足夠斷定兩個人的關系。

「你媽病著,你還要胡鬧嗎?」老姜怒視兒子,「要不是你離家出走,讓她擔心,她會弄成這樣嗎?你還嫌自己作得不夠?」

姜紹偉兩頰微微抽搐,露出一絲猙獰的微笑:「我作?咱們家可住郊區,我媽不會開車,輕意不進城。那你說,她為什麽會在商業街犯病?」

老姜神色一滯,瞬間漲紅了臉。「我媽是去捉奸的!」姜紹偉臉頰上青筋暴起,「這麽多年,你這偷吃的毛病可一點沒改!現在你還要進去嗎?你有臉見她嗎?」

「胡說八道什麽!」老姜說著輪起巴掌就打,誰知兒子早過了可打可罵的年紀,姜紹偉一手抓住父親的小臂,厭惡地狠狠甩開。

「這裏是醫院,你要不怕有人拍下『市級名人』打人的視頻發到網上,我也無所謂。」姜紹偉的臉上始終掛著鄙視的神情,讓老姜怒不可遏,可他又實在不敢大庭廣眾地鬧出大動靜來,狠狠瞪兒子一眼,轉身就走。

老姜走的太急,完全沒註意到幾步之外的陸曉菁,一肩膀撞上去,女人一個趔趄幾乎摔倒,他卻頭也不回地走了,還是姜紹偉跑過去扶住她:「你沒事吧?」

陸曉菁搖搖頭,姜紹偉原本一臉的鄙視瞬間化為悲哀。趙婉珍仍在昏睡中,陸曉菁和姜紹偉並肩坐於病床邊。

「我一直教我媽開車,就是教不會,有時候我想,如果她學會了開車,是不是就能離開傷害她的男人。我恨那個男人的背叛,但我更恨她的懦弱。」姜紹偉的聲音很小,目不轉睛地看著病床上的母親。

姜紹偉第一次撞見父親出軌時才五歲,母親帶著他去采購一家人的柴米油鹽,汗水將她的額發濕成一縷一縷,粘膩膩地貼在腦門兒上,十分狼狽。父親牽著一個漂亮女人的手有說有笑地從他們面前經過,如果不是姜紹偉喊了一聲「爸爸」,那男人完全沒看到自己的妻兒。

那時的姜紹偉還不能明白,爸爸拉著其他女人的手意味著什麽,以至於指著那個女人喊「漂亮姐姐」。很多年後,他偶爾想起那一幕,仍舊無比惡心。從小到大,他一次又一次聽見、看見、假裝沒聽見、假裝沒看見母親把父親和外遇對象堵在家裏、辦公室裏、KTV裏和酒店裏……母親似乎把「捉奸」當成一個事業,可每次除了大鬧一場,什麽都沒有改變。

十四歲那年,他第一次勸母親離婚,離開那個根本不愛她的男人,可母親拒絕了。十五歲、十六歲、十七歲,他幾乎每年都勸一次,直到考上大學,他先離開那個不堪的家,才篤定母親離不開那男人。他的難過、同情和心疼一點一點全變成了鄙視。離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女人都活該被鄙視。

「你想象不到我見過多不堪的場面,我跟我媽站在家門口,我爸和別的女人在我家的床上負距離接觸,那時我唯一的願望是我媽能有一點骨氣,立刻跟我爸離婚。」

夜燈昏暗的光線照在姜紹偉臉上,他面無表情,五官如刀劈斧刻般深沈。陸曉菁本能地想勸勸他,說母親的隱忍是為了他。可話沒出口,就覺得這樣的說辭姜紹偉一定不會理解。他還年輕,根本理解不了婚姻持續越長,與愛情的關系越淺。很多時候,兩個人不分開,都不是因為愛情。

現實的情節永遠沒辦法像愛情電影的橋段那麽美好,在電影裏,傷心的人一定要淋雨,淋了雨一定會生病,生病了就會有人心疼。而現實中,因為缺少了「有人心疼」這個結果,那淋不淋雨都沒那麽可怕了。電影裏女孩兒從高處落下,一定會被愛慕她的男人接住,因為缺少了「接住」這個結果,女人摔得再痛,都會自己爬起來。

就像元元三歲之前,陸曉菁從沒有過病痛。她要完成母親和妻子的職責,卻與自己的理想漸行漸遠。因為元元的出生,她被調到學校後勤,不用上講臺,不用參加指標苛刻的考核,沒有升學壓力,可這不是她努力成為一名高中老師的初衷。

這三年中,王占一的事業突飛猛進,職務和薪酬都一路飆升。他對女兒不能說不疼愛,可他的疼愛是賺錢養家,是沒完沒了的加班,是不知何時能回家的應酬。看著每天意氣風發的丈夫,陸曉菁真心感謝他的奮鬥,也羨慕他的奮鬥。

元元上幼兒園的第一個月,陸曉菁向學校申請調回一線教課。畢竟她大學四年,研究生三年,辛苦學習就是想要成為一名老師,傳道,授業,解惑,送一批又一批的孩子去往人生的大考場……

婚後第一次天翻地覆的吵架就從那一紙申請開始。王占一不同意她回去教課,甚至勸她,如果不喜歡現在的工作可以辭職,以他的收入保證妻女的生活不能問題。有全職主婦主持家務,他也可能全身心地打拼事業。

陸曉菁幾乎不相信這話是從王占一的嘴裏說出來的。他的事業需要打拼,她的事業就被平白抹去了?家裏供她從小到大的讀書,直到研究生畢業,花得都是真金白銀!她高考時幾乎崩潰,考研時咬牙堅持,熬得都是自己的心血!她帶的學生也曾是全省高考中的姣姣者。她的收入不算高,可不是靠這份薪酬,王占一在婚後哪敢坦然地在另謀高就之前就裸辭回家?

兩個人的爭執漸漸變成冷戰,有那麽一段時間,同一屋檐下的兩個人形同陌路,明明對方就在眼前,卻視若無物,有時連續幾天,房間裏只有元元一個人的聲音。陸曉菁受不了這種一進家門就是「陰天」的日子,她必須解決兩個人的矛盾,可王占一告訴她,要麽按他的規劃走,要麽兩個人就不同路了。

那次「預備離婚」,陸曉菁為自己和女兒想周全了一切,一個人自己怎麽帶孩子,撫養費要多少,共同財產怎麽分,她甚至咨詢了律師……

可惜命運無比任性,從來不按誰的規劃走,有時,陸曉菁回想起那段日子都覺得可笑,王占一是哪裏來的自信,要求一切按他的規劃進行。

陸曉菁草擬離婚協議那天接到幼兒園的電話,元元從樓梯上滾下來,昏迷不醒,被送進醫院。

元元住院的日子,陸曉菁每天寸步不離的守著女兒,王占一負責送飯、采買,替換妻子,與幼兒園交涉賠償,夫妻倆被迫再次成為戰友,共渡難關。

唯一讓陸曉菁放心的是孩子傷得不重,除了外傷,並沒有傷到頭和內臟,在醫院觀察了一周就出院了。

出院的那天,天氣很好,艷陽高照,王占一大包小包地扛著元元的行李,陸曉菁抱著孩子站陽光下,和煦的風撫過孩子笑盈盈的臉,她也情不自禁的跟著笑了。她不是個迷信的人,可這個小插曲卻像是有誰刻意安排,只是為了告訴她,曾經讓她斤斤計較的那些事其實都算不得什麽,如果她不信,這不安排了一件「大事」,好讓她知道,生活中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陸曉菁向學校撤回了申請,在後來的十幾年裏,都做著與她的專業毫不相幹的瑣碎工作。她有更重要的人在守護,與那些理想和事業相比,活在她守護中的人無比重要。

或許是因為交換了心事,兩個陌生人的距離感被悄然抹去,姜紹偉甚至將從小到大的疑惑統統問向這個年長的女人。夫妻不相愛為什麽還要在一起?母親明明賢惠持家,長得也不醜,父親為什麽要出軌?無論男女,出軌時會不會有愧疚,哪怕只有一點……

姜紹偉漸漸發覺這個女人很有智慧,很多問題,她不說對或不對,是或不是,只是告訴他一些在她身上發生過的事。成年人的世界,真正的是非對錯越來越少,那黑白之間的灰卻無限延長。這種沒有說教的交流讓姜紹偉的心平靜了許多。

離開醫院時,他們加了微信,姜紹偉還把她標註成樹耳朵姐姐。「還行,我這輩份算降下來了。」陸曉菁笑笑,「別生你媽媽的氣,好好照顧她。」

「陸曉菁,你在哪兒?」王占一的聲音夾著暴躁的語氣從手機裏一股腦兒地湧出來。

「什麽事?」陸曉菁答非所問。

「我問你在哪兒?」兩個人說話不在同一頻道上。

陸曉菁深深換了口氣,直接切斷通話,同時發手機定位給王占一。定位在一座很小的公園,城市建設太快,如果不是晨練的老人們一次又一次抗議,這座不起眼又缺少維護的公園早被訴了。

王占一趕來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女人就那麽悠閑地坐在長椅上,手裏捧著一本《八二年出生的金智瑛》,細細地翻著。

「你一個人跑這麽遠來看書?」王占一幾乎不能相信。

陸曉菁擡眼看向他,並不說話。王占一的怒氣幾乎能沖破他的臉。說起來也是巧合,他今天遇見了陸曉菁學校的副校長,兩個人敷衍地聊幾句,對方問起陸曉菁,王占一才知道,他的妻子休了兩周年假。

「你休年假怎麽沒告訴我?大老遠跑這裏來,你這是在看書,還是約了人?前兩天你三更半夜才回家,我還沒問你,你……」王占一盯著妻子,忽然覺得這女人有些不一樣,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

自從女兒上大學離開家之後,夫妻倆的話越來越少,近幾個月,基本處於零溝通的狀態,除了十分必要的日常對話,三五天不說話的情況常有。老夫老妻,或許該說的話早就說完了。王占一覺得這種狀態並沒有什麽不對。

「我在,怕你妹在家不方便。」陸曉菁說著低下頭繼續看書。

「你什麽意思?」王占一心裏知道陸曉菁的意思,王美慧的毛病,他這個當哥的一清二楚,好吃懶做又口無遮攔,就像拒絕長大的孩子,可「孩子」這個詞,用在二十幾歲人身上還湊合,用在王美慧丟三奔四的人身上,實在讓人張不開嘴。可再不待見,他是哥哥,那個三十大幾還需要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的女人是他親妹妹。

有些事到眼前,總還是要做的,陸曉菁深深嘆一口氣,起身看向王占一:「我們離婚吧。」

一句話說楞了王占一,他努力回想這句話的來由,他們已經很久不吵架了。人到中年,早沒那麽大的火氣,工作事業不能說蒸蒸日上,也算是穩定且收入不差,孩子考上不錯的大學,他們的日子是別人羨慕的「順遂」,怎麽就提到「離婚」這件事了?

「咱們倆的同共財產也沒多少,我建議把元元的教育經費留出來,剩下的一人一半,你要覺得吃虧,可以自己擬一份協議,我簽字。」陸曉菁說完,拔腿就走。

王占一一把拉住她:「陸曉菁,你什麽意思?平白無故要跟我離婚?我怎麽你了?」

「你要想不明白,就好好想想。」陸曉菁表情平靜,「反正離了我,你也不虧。」說著她撥開王占一的手,腳下走得不快,因為她確定王占一不會追上來,就算他不肯離,也絕不會追上來哄她。

夫妻二十年,愛不愛的話說出來都覺得可笑,兩個人經年累月磨合的結果只有默契。所以盡管陸曉菁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給婆婆開門的時候,手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婆婆臉色暗沈,王美慧坐在母親身邊,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情。婆婆的話與陸曉菁猜的差不多。兩個人沒爭沒吵沒打架,王占一外面幹幹凈凈,沒拈花惹草,孩子懂事,學業也好。婆婆不明白陸曉菁還有什麽如意,離婚這種傷筋動骨的事可不是能隨便拿來置氣的。

陸曉菁安靜地聽著婆婆訓教,中間沒插一句,倒是王美慧在一旁不住地幫腔,直到對上母親嚴厲的眼神才不得不閉嘴。

婆婆的教導持續了兩個多鐘頭,陸曉菁在心裏掐著時間,不得不佩服老太太的體力和口才,有這種能力不當老師可惜了。

「媽,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們倆的事,只有我們倆明白。王占一如果擬好離婚協議,麻煩您讓他盡快找我。」陸曉菁如平時一樣,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兩個鐘頭的無用功讓婆婆沒能維持住她的和顏悅色:「小陸呀,你要這樣的話,我可得找親家說道說道,哪的事兒呀?兩口子過日子,什麽也不因,什麽也不為的離婚玩兒,這是在耍戲誰?」

陸曉菁點點頭:「您自便。」

「你什麽態度!」王美慧跳起來,指著陸曉菁的鼻子,尖聲說,「我媽一把年紀跑來勸你,怎麽還油鹽不進?她為了啥呀?還不是為了你們好。」

「七年前媽也勸過你別離婚。」陸曉菁一句話讓王美慧熄了火。

「你……你……」王美慧盯著陸曉菁,半天才說,「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哦,原來你離婚是因為出軌。」陸曉菁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其實她早就知道,可王占一不想讓她知道,她只能假裝不知道。

送走怒氣的母女二人組,陸曉菁長長地舒一口氣,身不由己的倚著門蹲下去,這是她幾年前養成的習慣,心裏覺得堵,又不想哭的時候就蹲下,用力把自己蜷成一團,把身體裏所有的血液壓迫在原地,都替她難過一會兒。

有一段時間,她幾乎每天都有做一遍這樣的動作,做得她自己都有點害怕。後來醫生告訴她,只要不傷害自己,心理上覺得這樣做可以解壓也未嘗不可。

手機「叮咚」一聲,一條微信緊進來:「我媽今天親自下廚,想請你來我家吃飯,謝謝你上次幫她辦住院,方便嗎?我去接你。」是姜紹偉,聽說自從趙婉珍出院,老姜就再沒回家,倒是姜紹偉回家陪母親住。

陸曉菁心裏想好了許多委婉拒絕的話,可刪刪改改,最後只發了一個字:「好。」

王占一花了三四天的時間才找到自己的丈母娘,老人已經在療養院康復治療小半年了。老人有阿爾茲海默癥,這個他知道,元元上高三那年確診的。陸曉菁父親過世得早,母親長年獨居,醫生說母親的病與缺少社會交流有關系。陸曉菁很自責,想接母親一起住,王占一沒意見,可母親不同意,她後半輩子都獨立獨行,不想給任何人添麻煩。

半年前,保姆告訴陸曉菁,母親越來越糊塗了,有時會把保姆當成女兒,甚至忘了自己是誰。療養院是母親病癥尚輕時自己找的,她還留了一封信給女兒,沒提負擔不負擔的事,只說療養院的輔助治療可以讓她晚一點忘記自己唯一的女兒。

「老太太的情況嚴重了,你怎麽沒提過?」王占一再見到陸曉菁時,心裏多少有點愧疚。

「所以你有七八個月沒去看望孩子姥姥,這是我的錯?」陸曉菁平靜地說。

「是我粗心了,也難怪你心是生氣。哦對了,我知道那天你在公園是在等療養院探視時間,我從療養院出來正路過那裏。陸曉菁,這件事是我不對,但咱不為這點事就鬧離婚吧?」王占一自以為找到了問題的根源,嘴上雖然說得軟,但心裏認定這女人小題大作,兩口子有什麽事兒不能攤開說,誰也不是誰肚子裏的蟲,一個不說,另一個怎麽能知道呢?

「我說過了。」陸曉菁是真的說過,在王占一醉得昏天黑地的午夜,在油煙機轟轟作響的早上,在男人熱火朝天地打排位賽的晚上,他總是滿臉不耐煩:「有話快說,我這忙著呢。」

「我們有多久沒像現在這樣平心靜氣的說話?其實我早想跟你商量,進療養院和居家,哪個辦法對我媽來說更好。」陸曉菁說著,給王占一倒了茶,自從提出離婚,她搬回了母親的房子,一切如舊,窗臺上的盆栽因為充足的陽光和水分而欣欣向榮。

「可是,很多事如果沒人商量,做決定其實容易得多。」陸曉菁繼續說,「當初如果沒有跟我媽商量,或許咱們倆都走不今天。」

陸曉菁都想不起那是第幾次想到「離婚」,她跟母親說,對於王占一,她已經忍到極限了。王占一不僅要求生活裏一飾一物井井有條,連他的女人,他的孩子都要活在他的標準裏。包括他的女人不能在家以外的地方喝酒,他的女兒不能穿膝蓋以上的裙子,他的女人和女兒都不能有異性朋友……

兩個人長達半年的冷戰竟然是因為陸曉菁擦了指甲油。王占一將一份詳細的指甲油成分書懟在妻子面前,手上擦了這樣的東西要怎麽做飯給全家人吃?那是對女兒,對整個家的不負責……

陸曉菁連怎樣向剛上初中的元元解釋父母離異這件事都想好了,母親卻要求她立刻回家。母親讓陸曉菁想想元元,一個剛剛步入青春期的女孩兒,如果父母離異對孩子造成不可逆的打擊和後果,那將是陸曉菁一輩子的悔恨。

母親說,世上的夫妻都是這樣過來的。兩個人在一起久了,柴米油鹽早磨平了你情我愛,可就算彼此嫌棄,不再是愛人,也還是家人,家人就有義務相互包容。

陸曉菁很想問母親,為什麽她感覺不到王占一的包容。可又覺得這樣說對王占一不公平,王占一所有的收入都交給妻子,臨時請朋友吃飯都需要發微信「請求支援」,他沒有不良嗜好,在外面也幹幹凈凈,從沒做過對不起家庭的事。

「菁菁,你有什麽理由離開他?」母親拍著女兒的手,「每個人都會告訴你,占一是個好男人。等元元上學去了,家裏就剩你們倆,他眼裏只有你,你眼裏也只有他,你們倆有多少話都可以慢慢說,有多少疙瘩都解得開,日子長了,沒什麽事過不去……」

王占一直到離開嶽母的家,都沒說一句求妻子回心轉意的話,陸曉菁關上門的瞬間,心裏突然無比堅決。

她必須堅決,不然怎麽應對後面數不盡的「遊說」?陸家父母已經左右不了女兒的決定,可七姑八姨總還是有的,還有學校的領導,關系不錯的同事,交情頗深的同學……

陸曉菁終於明白,中國式的婚禮為什麽要大擺宴席。那些來隨過禮的人似乎都有權力阻止這場婚姻的結束,好像這場婚姻持續時間越長,他們的禮金產生的效益越高一樣。

他們不厭其煩地向陸曉菁陳述,王占一是多麽優秀的男人,或許有些小毛病,可誰也不是完美的人。老夫老妻為點雞毛蒜皮的事鬧離婚,傳出去不成了笑話。他們勸起人來振振有詞,完全沒意識到,全世界最了解王占一的人是陸曉菁。

閨蜜團的話術獨辟蹊徑,她們態度強硬地罵陸曉菁傻,還是傻中的巨傻。二十年青春給了那個男人,眼下他功成名就,憑什麽這麽便宜就把位置讓出來?

閨蜜言之鑿鑿:「陸曉菁,你還別不信,你頭腳跟王占一分了,後腳就有人補位。男人四十一枝花,他要變成鉆石王老五,再找個小姑娘一點沒難度!」陸曉菁連連苦笑,原來她、她們都到了「豆腐渣」的年紀。

姜紹偉在鄉道上「撿」到陸曉菁時,女人的車前輪仍然陷在坑裏。距他們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一個月了。上次陸曉菁去他家吃飯,與趙婉珍相談甚歡,之後趙婉珍還在兒子面前提起過幾次,說陸曉菁的談吐很不一樣,又問兒子她什麽時候再來。

姜紹偉也給陸曉菁發過幾次微信,無一不是毫無意義的客套,他幾乎以為他們此後都不會再有什麽聯系。「姐姐,您這車技可不見長。哪個駕校畢業的?我找他們退學費去!」再見到陸曉菁,姜紹偉感到莫名親切。

陸曉菁懊惱地蹲在路邊,指尖的香煙燒出半截煙灰。「沒看出來,您還有這愛好。」姜紹偉說著,也不去看車,只蹲在陸曉菁身邊,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煙,就著她手上的煙對著了火。

煙將燃盡時,姜紹偉扭過頭,看向白霧中的陸曉菁,只見女人緩緩開口:「再恩愛的夫妻,也會有一百次想要離婚,兩百次想開槍殺死對方,只是出門買槍的路上看見了他最喜歡的豆漿,買了豆漿,忘記買槍……可惜這一次,我沒看見豆漿。」

像一部文藝片的對白,姜紹偉仿佛能與影片裏的人共情,女人蒼白無力的難過和義無反顧的堅決,他都能感同身受。「有什麽是我能做的嗎?」他的話仿佛不是從嘴裏說出來的,而是從胸腔裏噴湧而出,「什麽都行!」

陸曉菁意外地看向姜紹偉,許多天來,這是她聽到的,最動聽的一句話……

手表指向七點,姜紹偉窩在酒店的沙發裏打遊戲,陸曉菁身穿雪白的浴泡,對著梳妝鏡整理頭發。

「不是我說,你留的線索明顯嗎?老太太看得出來嗎?確定會來人?」一局慘敗,姜紹偉喪氣地丟下手機,「既然這麽篤定,幹嘛不直接讓他來?那刺激……」

「他出差了。」陸曉菁透過鏡子與姜紹偉對視,「如果是他,不會讓事情鬧大的。一定會留出回旋的余地。在大人的世界裏不光有憤怒,還有虛偽的體面。」

姜紹偉冷哼一聲:「我媽從來不要體面,還不是不肯跟我爸離婚。」說著,他收回架在茶幾上的長腿,起身一步一步走向陸曉菁,「你這不也像呀。應該……」說著,他使壞地將女人剛剛梳順的頭發揉成個毛團。

「別鬧!」陸曉菁左右躲閃,可怎麽也躲不開姜紹偉的兩只手,她起身再躲,卻不想椅子腿壓住了浴泡帶子,陸曉菁一個趔趄,直接紮進男人的懷裏,她慌忙起身,才感覺到一雙有力的臂膀緊緊捆住她。

「姜紹偉!」陸曉菁不敢相信地擡頭看向男人。盡管這男人曾經叫過她「阿姨」,現在叫她「姐姐」,可並不影響他是個成年男人。

欲望的呼吸聲穿梭在兩個人中間,四目相對似乎都閃著灼人的火花,姜紹偉使出渾身力氣,將女人直接扛起來狠狠摔在床上……

做錯事都要付出代價的,民政局門口,姜紹偉摸了摸青紫的嘴角,忍不住苦笑。與他一米之遙的是「傳說中的」王君元,一個繼承了父母五官優點的漂亮姑娘。她冷冷地看著姜紹偉,不敢相信母親就是因為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人拋棄他們的家:「你真愛她嗎?不會是仙人跳吧?我可告訴你,我們家統共也沒多少錢,房子和房子裏所有的東西都歸到我名下了,車歸我爸,存款他們倆一人一半,誰也分不了多少。」

姜紹偉被逗樂了,他從口袋裏抽出一張工作證,在君元面前晃了晃:「看到了嗎?我有工作。」

王君元認真地把工作證拍下來:「我肯定要調查的,中年女人的感情最好騙,你最好別讓我查出來你是個騙子!」

姜紹偉忽然收起笑容:「為什麽好騙?」王君元沒能明白對方的意思,「說實話,你知道你媽媽會開車嗎?她吃過抗抑郁的藥,你知道吃了多久嗎?蝦和牛肉哪個才是她的最愛?動手打人,那叫家庭暴力,漠不關心叫冷暴力。」說著,姜紹偉指了指自己的臉,「這種傷可以喊疼,可以追究責任,可以讓所有人同懷。心裏的傷,血流幹了都沒人看見。」

君元語塞,姜紹偉嗤笑一聲:「趨暖避寒是人的本能,你不能怪她。」

王占一和陸曉菁從民政局走出來,意外地看見姜紹偉與王君元在說話。王占一昨天才趕回來,從派出所保釋了因為故意傷人而被刑拘的一眾親戚。這一次,所有人的口徑終於統一了,陸曉菁那個不要臉的女人,一天都不能留在王家。

拿到離婚證,王占一還是不能相信,對他、對女兒、對家無微不至的陸曉菁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老夫老妻說不上恩愛,背叛也沒那麽讓人痛恨,可家人就這樣生生變回陌生人,心中百味難以述之於口。

「小心點兒,你一向缺心少肺的,別被騙了。」王占一看一眼「前妻」,揣起離婚證,朝女兒招招手。

「辦完了?」王君元小跑著過來,「咱們仨……要不要吃頓散夥飯?」

「改天吧,我還有事。」陸曉菁看了看遠處的姜紹偉,又坦然地朝女兒笑笑,「害你特意從學校跑回來,車票放好,早點回去,別耽誤課。」

王君元咬了咬唇,忽然看向父親:「爸,我媽愛吃蝦還是牛肉?」

王占一不知道女兒為什麽要問這個,可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們戀愛的時候,蝦和牛肉都是奢侈品,他們很少去飯館,常常在他租的小單元樓裏自己開火。那時的陸曉菁喜歡吃什麽來著,太久以前的事了,王占一實在想不起來。

「送我去車站吧,行李都放車上了。」王君元不耐煩地打斷父親的努力回想,伸手抱了母親一下,只有一下,然後轉身就走。

姜紹偉知趣地等這對父女的車行遠了才走過來,不好意思地朝陸曉菁笑笑。酒店那天之後,他面對這女人總有點不好意思。

「走吧,你的車不是今天落牌照嗎?」姜紹偉故意找話。

「剛才接到學校的電話,讓我回去一趟。」

「我送你。」姜紹偉殷勤地為陸曉菁開車門時,根本沒意識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辦公室裏,校長與陸曉菁相對而坐。這座城市沒多大,出軌被抓現形的老師很快會成為社會熱門話題。學校能做的,就是在事情被傳得沸沸揚揚之前,以有違師德勸陸曉菁主動辭職,校長就是代表校方通知陸曉菁這件事。盡管她知道,對面的女人已經有小二十年不上講臺了。

陸曉菁欣然接受,從背包裏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辭職信,雙手遞到校長面前。在她決定給所有人一個「離婚理由」的時候,就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心中唯一萬幸的是她沒有教課,不然會影響孩子們學習的情緒和士氣。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陸曉菁入職那天開始,她們共事二十多年了,盡管事實擺在眼前,她還是不能相信,陸曉菁這樣的人會做出這種事。

陸曉菁禮貌地結束談話,離開學校時,她走過長長的走廊,走廊的每一扇窗都對應一間教室。「同學們把書翻到八十五頁……」

「這是今年的必考題,我講過十遍了,十遍了,還有同學錯……」

「都看看,都看看,離高考沒幾天了……」

陸曉菁在教學樓的門口站了一分鐘,像是積蓄力量一樣,重重吸一口氣,才邁開腿,快步離開了。

姜紹偉實在接受不了陸曉菁被迫辭職這件事,人已經站在車管所,仍舊憤憤不平:「憑什麽呀?礙著誰什麽了?你……」看著平心靜氣察看車況的陸曉菁,他忽然意識到什麽,「你早知道會這樣?不是,這個代價會不會太大?」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知道,總有一些事值得你付出所有去爭取。」陸曉菁愛惜的摸著車,那是一輛不值錢的二手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地行駛在路上,兩個司機用車載電臺保持聯系。「陸司機,有什麽打算?要不,就屈尊去我們家的作坊。」

「姜司機,作坊是你們家的,可你說得不算吧?」陸曉菁的笑聲雜著電流聲竟很好聽,姜紹偉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車路過公園就到了療養院,陸曉菁為母親辦了出院手續,等她收拾好老人的東西,已經是日落西山了。

姜紹偉發現老人並沒有他想像中糊塗的嚴重,陪著她的幾個小時裏,竟然也能好好說幾句話,還誇姜紹偉長得好看,只是沒有她女婿好看。

夜暮四合,兩輛車再次上路,沿環城路直到高速路口。「陸司機,你這是要做什麽?」姜紹偉有些莫名其妙。

「姜司機,你沒聽說過說走就走的旅行嗎?趁老太太還能分清黑白天,還能認出我是誰,我帶她出去走走看看。」

「那……那你還回來嗎?」姜紹偉意外得不知該說些什麽。

「不回來我要去哪兒?只是這趟要有一陣子才能回來。」陸曉菁的車過了收費站,只留下姜紹偉的車打著雙閃停在路邊,「姜紹偉,謝謝你!」

「陸曉菁!」暗夜裏,姜紹偉忽然神色一滯,眉頭不自覺地皺起,「你……路上要小心,別超速,別疲勞駕駛……」距離讓電臺空有電流聲,漸漸什麽都聽不到,「哦對了,看看就……早點回來!」明知道對方已經聽不到了,姜紹偉一聲苦笑,關掉雙閃,調轉車頭,絕塵而去。

陸曉菁熟練地握著方向盤,窗外漆黑,母親卻像個孩子,臉貼在副駕駛的車窗上向外看:「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剛才那個人的聲音怎麽沒有了?」陸曉菁笑而不答,音箱一亮,緩緩飄出一道老歌,曲調優美,聲聲入耳,母親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起來……

趙婉珍沒想到兒子會這麽晚回來。

從上個月開始,姜紹偉正式進廠上班,每天早出晚歸。看在兒子用心工作的份上,老姜這個月竟也安分了不少。

「你爸說你請假了,我以為你是跟朋友出玩。餓了吧?我去下碗面。」母親說著起身去了廚房。

姜紹偉倚著廚房的門框,看著母親的背影,一陣心疼慢慢散開直到四肢百骸,中學之後,他就再沒這樣心疼過母親,只有對她的懦弱無限怨恨。就在今天下午,他終於能體會到母親隱忍至今的無奈。強如陸曉菁那樣的女人,要付出抽筋剝皮的代價才能找回自己。對於趙婉珍而言,這種代價無論身體還是心理都承受不起。

背上一陣溫熱,趙婉珍微微扭頭,兒子正用下巴枕在她的肩頭:「媽,按時吃藥了沒?」
「吃了。」

「我想給你報個遊泳班,網上手遊泳對心臟好。」

「遊泳?露胳膊漏腿的,我看算了。」趙婉珍平靜地說話,心裏卻有點感動,畢竟兒子已經好久不與她這樣親近了。

「去嘛,健身要從眼下抓起。我中午下班回來送你,晚上下班再把你接回來。」

「那你要加班呢?」

「哪……你就泡著唄,當溫泉,美容養顏的……」

「你個壞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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