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我懂了,永遠,不能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語。特別是這種男神的

我懂了,永遠,不能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語。特別是這種男神的

人人都罵我是蕩婦,只因我生得好看,又有一個「放蕩」的母親。
直到我遇見紹安,他給了我溫暖,是我唯一的光
可當我被質疑勾引他時,他只說了句「路過」,迫切撇清關系。
我懂了,永遠,不能相信男人的花言巧語。

題記: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1

三層滾裝客輪穩穩地行駛在海上,船尾攪起大片的浪花,像雪又像飛濺的碎玉,惹得海鷗們緊跟不放,高高低低地追逐著,忽遠忽近。

這些巨大的海鳥,翅膀張開快有一人長,妻子跟女兒看得眼睛都舍不得眨。4歲的小女孩伸出胖胖的小手,咯咯笑著。

邵安站在一旁,註視著慢慢清晰的小島。

島上沒有高山,小山包連綿起伏,遠遠勾勒出一副青黛色的畫面。星星點點的白色建築,還有山脊上林立的白色發電風車,比記憶裏多了現代氣息。

上一次來舅舅家,還是20年前中考完的暑假。

這些年,夢裏偶爾會出現一張美麗的臉,而那雙晶瑩又倔強的眼睛,讓他無處躲藏。醒來後,心裏空蕩蕩的。

老公,這裏好美啊,空氣幹凈又涼快,你怎麽早不帶我們來。」妻子抱著女兒靠近他,嗔怪道,「以後我們每年夏天都來好不好?」

邵安抱過女兒,溫柔地蹭了蹭她的頭發。妻子拽著他的胳膊:「說啊,到底行不行?」

「…嗯好。舅舅他們來了!」邵安忙指給她看,200米外的碼頭上,舅舅和表弟正朝他們熱情地揮手。

很快下了船,邵安一家坐進表弟的MPV,一路上跟大家邊聊邊欣賞海島風景。

記憶中的土路已經修成了水泥大道,兩側立著琳瑯滿目的玻璃路燈。車子漸漸駛過一個山坡,右前方遠遠望去是一片樓房。

「我記得原來那裏好像是果園吧?」邵安忍不住指了指。

舅舅哈哈一笑:「你記性倒好。老宋家的果園十多年前就不幹了。」

女兒扒著窗戶,好奇地四處張望。妻子摟著她,耐心解答她的十萬個為什麽。

邵安把幾乎沖出口的疑問咽回肚子裏。

那個身穿粉色襯衫,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始終盤桓在他的記憶深處。

皎潔的月光下,她爬上最頂端的樹枝,摘下一顆最大、最飽滿的桃子,小心翼翼地捧給他。

那顆桃子的滋味該有多麽美妙啊。

2

夜晚,小島安靜得讓人沈醉。

甚至連風扇都不需要,妻子和女兒伴著陣陣涼風,很快進入了夢鄉。

終於逃離了城市酷熱的煎熬,可邵安卻久久難以平靜。

時間真奇怪,不同年齡對它的感受完全不同。

年少時幾乎從沒考慮過時間到底意味著什麽,只顧沈浸在當下的快樂中,而多年後才恍然覺得時間匆匆,曾經許多驚心動魄的瞬間,都仿佛一場夢。

第二天,母女倆早早醒了,沒有吵邵安,興奮地跟著家人去逛早市。

九點多,邵安才從斷斷續續的夢裏醒來,渾身感覺更累了。

「邵安快洗把臉,給你留的飯在鍋裏,我們都吃過了。」舅媽看見他下樓,親熱地過來招呼,「我給你們準備了三條新毛巾,綠色是你的,牙膏也替你擠好了。」

邵安不好意思地道了謝。今年舅媽正式從銀行退休。作為縣裏二把手的夫人,一般人可入不了她的眼。

麻利地洗漱完,邵安進廚房盛飯,見女兒正蹲在地上,對著一盆螃蟹看得專註。裏面有花蟹,還有赤甲紅,大大小小十幾只。

「收獲不錯嘛。」邵安誇了一句。妻子卻在旁邊抱怨起來:「你還說海島人都淳樸,我們今天就被騙了!看在大嬸可憐的份上才買了這麽多,誰知道最大的兩只螃蟹是死的。這不坑人嗎?」

舅媽把旁邊的死螃蟹提起來,嘖嘖兩聲:「那些漁民專宰外地人,這兩只赤甲紅要是活的可不少錢。」

邵安見妻子馬上要爆發,連忙放下碗:「算了,今天我帶你們趕海,螃蟹又多又新鮮,還有海螺,說不定還能撿到海參。」

女兒一聽歡呼起來,妻子這才作罷。

如今,海島沿岸發展養殖業,能趕海的地方只保留了一處,人均收費200。當地人便很少趕海了,只有少數外地遊客才會來嘗鮮。

「這種小的海螺叫『香油』,最香了。大的叫『坐排排』味道差一些。那種不大不小的也好吃,但費事,針一挑容易斷。」

20年前第一次趕海,愛麗就是這麽教他的,而他的回應,只有一個後腦勺。

他是城裏來的公子哥,被父母塞進這座地圖上都沒有存在感的小島,帶著滿腔的怒火,和這裏的一切做對。

3

表弟拖著他東跑西顛的時候,他只想著,舅媽完全沒必要做這些。

他難以理解,女人怎麽會為了時髦衣服和化妝品這麽拼。他更不認為,在鄉下過個暑假,就能讓他得到鍛煉,何況,他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他只是喜歡讀書,不在乎別人罷了。

大概是他太沒意思,表弟一會兒就撇下他自個撒野去了。

午後,海水退去,露出了一條窄長的陸地,一直通向遠在海中央的一座無人島。

邵安不知不覺地踏上那條石子路,冷不防腳下一滑,差點摔了。

「咦,你怎麽穿運動鞋趕海?弄濕就糟蹋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沖他喊。

邵安以為她跟那些婦女一樣,又在調笑他,便悶頭快走。

16歲的他已經接近一米八,瘦高白皙,一身平常的運動裝,在一群頭戴草帽、穿膠鞋的趕海婦女當中相當紮眼。

剛才還有一群女人沖他指指點點,甚至發出粗鄙的笑聲。

邵安加快腳步,不料腳下一絆,結結實實摔在了石子路上。身後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哎呦媽呀」「可了不得」「我的乖乖」。

邵安滿臉通紅,手腳並用爬起來,身子不穩眼看又要跌倒,幸好一只手過來扶住了他,回頭一看,是那個小姑娘。

「沒摔壞吧?」小姑娘關切地問。她有著本地人少見的深眼窩、大眼睛,濃密的睫毛長而卷翹,卻完全沒有漁民家孩子曬得黑亮的皮膚,反而很白,臉頰粉紅粉紅的。

邵安抽回手,甕聲甕氣地說了聲謝謝,就不再理她。

小姑娘又回到淺水的地方,繼續彎腰找她的寶藏。

邵安瞥見她簍子裏有密密麻麻的海螺、好幾只肥大的螃蟹,居然還有嬰兒手臂粗的海參。

他突然也想下海撈一撈,可是他除了念書,別的既不關心也不會。

邵安收回視線,梗著脖子,大步朝前走,前面那座無人島上應該清凈。很快,那群女人便被他甩在身後。

不知道走了多長時間,那座小島才終於一點點大了起來。前方已經看不到人了,邵安回頭,發現岸邊的人都變成了黑點。

他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忽然有個人影在朝他揮手,似乎還在喊著什麽。

4

見他沒有動彈,那人就跑了起來。

人影越來越近,原來是那個小姑娘。她一刻也沒停,一口氣跑到邵安面前,彎著腰,兩手撐住膝蓋,喘得幾乎說不出話。

「快…走…」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比劃著,卻被邵安狠狠甩了個趔趄。

女孩子蹲下來,使勁咽了一口氣:「漲潮了——危險——快、走!」

不遠處,通向無人島的陸地已經消失,海水正迅速淹過來。

邵安這才感覺害怕,猶豫了一下,拉起女孩,連拖帶拽地往回跑。

跑了很長時間,兩人才到達女孩先前的位置,她的簍子已經被海水打翻了,裏面只剩海螺。

女孩抄起簍子繼續跑,兩人終於在漲潮之前安全上了岸。

邵安看著剩下的半筐海螺,很想說點什麽。

「這種小的海螺叫『香油』,最香了。大的叫『坐排排』味道差一些。那種不大不小的也好吃,但費事,針一挑容易斷。」女孩露出一口白牙,「你是客,給你嘗嘗。」

女孩把簍子塞給他就跑了。

表弟急三火四地趕過來,看看女孩的背影,又看看海螺,啐了一口。

邵安瞪了他一眼,把海螺提回了家。

女孩名叫愛麗。據說她媽媽是從外地來的美人,不知為什麽會嫁給其貌不揚的老宋,不過在愛麗三歲的時候還是跟人私奔了。

顯然,愛麗繼承了媽媽的美貌。

邵安隔天去找愛麗的時候,遇上一群當地小孩朝愛麗扔石頭。他大喊一聲,小孩們撒腿就跑,嘴裏還喊著:「宋愛麗,不要臉!宋愛麗,假正經!」

邵安把簍子還給愛麗,卻見她強忍著眼裏的淚花,努力沖他笑笑,扭頭就走。

「你是你,不用管別人。」邵安在身後憋出一句。

他知道這種被孤立的感覺。初中三年,他成績優異,對男生們熱衷的遊戲、聚會不感興趣,無形中便被他們排擠。好在他家世不錯,那些人倒也不至於很過分。

對於他們的冷落,他並不在意。

可一個貧窮的漂亮女孩,遭受的惡意要更大。要麽接受誘惑,要麽忍受詆毀。

後來,他又見過愛麗幾次。

賣豬肉的屠夫對愛麗嬉皮笑臉:「妹子,你只要笑一下,我就多給你,二兩肉。」

女孩子眼裏淬了冰,把錢扔給油膩的中年男人,卻讓對方更樂了。

這一天,愛麗在市場賣水果。她的果攤跟別人不同,水蜜桃大小、顏色幾乎一模一樣,還碼出漂亮的造型,價格卻很低。大媽大嬸們搶著買,秤桿子幾乎要翹到天上去,末了還要順走一個半斤多的大桃,「你看我多照顧你生意,送一個咋了,別小氣。」

愛麗不肯,對方立刻翻臉:「什麽東西,也不知道幹不幹凈!」桃子滾到地上摔爛了。

女孩緊緊咬著嘴唇,眼神倔強得像只小獸,讓邵安心裏有了一絲異樣。

突然,愛麗的目光掃過來,邵安慌忙看向別處。

5

邵安轉了一圈,準備挑螃蟹。

嘴上不承認,可身體很誠實,邵安徹底愛上了海島的赤甲紅,新鮮的滋味,城裏大飯店也比不了。

邵安一口氣要了十來只,賣家遇上大主顧,高興得眉毛都快飛起來。

「這兩只都不新鮮了,還全是公的,我幫你挑吧。」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愛麗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過來了,「其實過兩個月蟹子才最肥,到時候冰了寄過去,當天吃一樣美得很。」

愛麗沒理會賣家怨恨的眼神,幫他挑好幾只新鮮螃蟹,才回自己的水果攤。

當天晚上,一鍋螃蟹受到了舅舅舅媽的一致誇獎,「想不到邵安還挺會挑蟹。」

「宋愛麗的水果攤又讓人砸了。」表弟使勁對付一只蟹鉗子,吸了一口湯汁,「該!肯定又是招蜂引蝶。」

邵安心上像被捶了一拳。

表弟說,從初一開始,總有小混混放學後在校門口堵她。學校找她爸談話也不管用。

「又不是她的錯,學校為什麽不管管那些人?」邵安知道,這話等於白說。

舅媽給邵安不停地夾菜:「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沒聽說哪家學習好的女學生有這些破事。老宋老婆那個德行,閨女肯定也好不了。」

表弟聽了,露出好笑的表情,說宋愛麗學習還特別刻苦,偏偏腦子不好使,用功再多考試照樣墊底。

「她爸都放棄了,讓她混完初中嫁人。她還不死心,經常在果園裏偷偷看書,她爸發現一次打一次。我也覺得她不應該放棄學習,畢竟吧,就她這樣的,嫁人有誰要。」

舅舅不耐煩地讓他們少說些沒用的。

邵安放下筷子走了。

趁著夜色,他找到了那片濃密的果園。樹木深處透出昏黃的燈光,應該就是愛麗家。

他小心地走過去,在樹林旁站住。

忽然,屋裏傳出男人的責罵聲,還有乒乒乓乓桌椅摔打的聲音。

邵安的心揪了起來,腳下卻邁不出一步。

6

屋裏漸漸安靜下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愛麗推開門,慢慢走向果園這邊。

邵安小聲喊她,把她嚇了一跳。

看清楚是邵安,愛麗攏了攏頭發,帶著他走進果園裏面的草棚,裏面僅有一盞燈和一個木板搭成的簡易床鋪。暗黃的燈光圍著一圈不停撲騰的飛蟲。

「你,找我有事嗎?」愛麗低頭背著光,眼睛卻依然能看出來紅腫。

草棚裏悶熱又局促,邵安擡頭幾乎就能碰到那盞燈。

「我沒幫過你。」邵安第一次這麽難受,「你不怪我嗎?」

他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小兩歲的女孩子,這才發現,她手裏還握著一本書和練習冊。

原來表弟說的都是真的,很難想象,她一直過的什麽日子。

愛麗吸了吸鼻子,眼睛紅紅的,卻對他微微一笑:「幫是情分,不幫是本分。我哪能怪你呢。」

邵安沈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你爸打你了吧?對不起。」

愛麗卻說跟他沒關系,她爸只是喝多了,而且他已經睡了,今晚都不會打擾她學習,她算因禍得福。

草棚裏蚊子很多,邵安一連被叮了幾個包,愛麗便催他快走,自己攤開練習冊,趴在床鋪上開始做題。

看著女孩單薄的背影,邵安脫口而出:「我幫你復習吧。」

邵安永遠也忘不了,那雙他至今見過最亮的眼睛,充滿了驚喜和感激。愛麗最後只向他請教了兩道題,千恩萬謝地送他出去。

從那以後,他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多。

愛麗帶他趕海,撿海螺、抓螃蟹、挖海蠣子,或者上山摘野菜,給他吃白酒泡過的野山棗。為了補貼家用,愛麗還抓蠍子去賣,展示了徒手捏蠍子尾巴的絕活,可把邵安嚇得夠嗆。

方便的時候,邵安就來草棚為她輔導功課。

慢慢地,愛麗會跟他講很多心裏話。

「我常想,如果我生在有錢人家,或者有一個當官的爸爸,也許就不會被欺負了。」

「我從沒想過害人,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恨我。」

「我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好看,討厭自己發育得比別人早,我連走路都不敢挺直腰桿。」

「為什麽好人總要被欺負,壞人卻得不到懲罰,還比我們活得好。是不是我要變壞,變兇,他們才會怕我,放過我?」

「我想好好讀書,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我有什麽樣的媽媽。」

「我知道自己笨,可老師不是常說嗎,笨鳥先飛,勤能補拙。我不怕吃苦,我相信有一天一定能考出去。」

邵安也相信,她一定可以。

7

不知不覺,暑假過了大半,邵安居然沒提前要求回去,這讓父母感到意外和欣慰。

這些日子,邵安黑了、壯了,跟舅舅一家說話也多了。大家都很滿意。

一天晚飯後,邵安跟往常一樣出門散步,然後悄悄來到果園。

愛麗家房子沒亮燈,看來她爸爸今晚不在。

邵安放下心,快步走進桃樹林,快到草棚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在裏面廝打,還有掙紮的聲音。

邵安從來沒遇到這種事,心跳得厲害,他粗著嗓子大吼一聲:「誰在裏面!」

不知道哪來的膽量,他沖上前一腳踹開門,只見一個胖男人捂著愛麗的嘴正要把她往床上壓。

胖男人聽見有人來了連忙撒手,愛麗披頭散發地跑過來,躲在邵安身後,拽著他的衣服一個勁兒地發抖。

邵安認出胖男人就調戲過愛麗的屠夫,他瞪起眼、粗著嗓子:「你這是,犯法的知道嗎?」

屠夫一看是他,態度又囂張起來:「小子,不幹你的事,快滾!否則別怪老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

「我舅舅是縣委書記秘書,你試試!」邵安毫不示弱。

屠夫跟他對峙了一會兒,吐了口唾沫,惡狠狠地指指他:「行,有種,你小子給我等著!」

屠夫摔門出去了,邵安跟愛麗倆人立刻癱倒在地。

邵安撐起膝蓋,小腿卻不受控製地直哆嗦,不由得苦笑:「你看,我膽小得很。我從來沒打過架。」

愛麗卻大聲說:「不,你是英雄,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雖然受了很大驚嚇,愛麗還是很快平靜下來,重新梳好辮子,又把草棚收拾幹凈。

「你快走了,我們聊聊天吧。」

邵安跟她坐到外面,吹著涼風,兩人卻很長時間沒說話。

他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生,偶爾一次交集,也許就是這輩子最大的緣分。

愛麗先開口,語氣顯得很輕松:「我準備送你一個禮物。」

邵安以為會是明信片之類的,沒想到她到草棚前面轉了轉,找到一棵桃樹,脫鞋爬了上去。

皎潔的月光下,她飛快地爬上最頂端的樹枝,摘下一顆最大、最飽滿的桃子,小心翼翼地捧給他。

那桃子比她賣過的所有桃子都漂亮,圓乎乎的像個小皮球,一整個兒都是暗紅色,散發著濃濃的香味。

「這棵樹的桃子最好吃。我看了好幾天,現在終於熟透了,快嘗嘗,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邵安鼻子有點發酸。他伸出手,還沒碰到那顆桃子,突然聽到有人喊「他們在這裏——」接著一群人湧了過來,邵安舅媽怒氣沖沖地走在前面。

8

一個黑胖女人指著愛麗,發出刺耳的公鴨嗓:「我剛才路過就發現他們不對勁,你看,這個小騷貨果然在勾引你外甥!」

身後的人呼啦啦一下圍上來,十幾雙眼睛盯在兩人身上。

邵安和愛麗一下子蒙了。

草棚裏透出昏暗的燈光,濃密的枝葉映出重重疊疊的影子,掩住了他們的表情。

有人舉起手電筒,慘白的光毫不留情地射向愛麗,她下意識地用手擋住眼睛。

「你們看,她沒穿鞋!」不知誰喊了一句,眾人一看,果然,愛麗光著一雙腳踩在泥地上。

男男女女都露出隱晦的眼神。愛麗不由得退了一步,地上的樹枝和石子硌得她生疼。

邵安忍不住爭辯:「她爬樹摘桃子了!」

「摘桃?我看怕不是偷桃兒吧!」有人流裏流氣地冒出一句,惹得人群一片哄笑。

邵安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腦子裏昏昏沈沈,從小到大,他何曾受過這種屈辱。

胸口要炸開了,他捏緊拳頭,產生了一個危險的念頭,他馬上就不是自己了。

「你胡說!」愛麗顧不上疼,上前一步擋在他面前,死死盯著說話那人,像一匹隨時都可能暴起的狼崽。

瘦小的男人似乎被她的氣勢嚇到,不說話了,人群也安靜下來。

愛麗轉向帶頭的黑胖女人:「大嬸兒,我家果園離大道有五六百米,大晚上的你有透視眼嗎,能看清什麽?再說,你家住在東邊,老遠跑來西邊路過我家,是有什麽急事?」

愛麗和邵安兩人的衣服整整齊齊,倒也挑不出什麽毛病。

黑胖女人見眾人都看向自己,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兩個男人正穿過果園。

黑胖女人像見了救命稻草,又是一聲高八度的公鴨嗓:「老宋你可來了,快管管你閨女吧,她竟敢勾引邵秘書的外甥!」

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沖過來,滿臉黑紅,渾身酒氣,看見愛麗二話不說,脫下鞋就朝她劈頭蓋臉地抽下去,邊抽邊罵:「讓你不學好,讓你搞破鞋,你這個賤種當初就應該掐死——」

愛麗把桃子捂在肚子上,弓起背,一動不動由著他打。

邵安想沖上去,卻被舅媽死死拉住。

老宋簡直是往死裏打,周圍到底有幾個人不忍心,費了很大勁才讓老宋停下來。

愛麗趴在地上,衣服、頭發全是泥和雜草。她也不哭,慢慢坐起來,低著頭。

「不管你信不信,我沒勾引人,我們就說了幾句話。」愛麗的聲音沒有乞求,反而很平靜,「人家是城裏人,他給我講過題,我們沒幹別的。」

黑胖女人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立刻興奮起來:「講題?還講題?就她這個榆木疙瘩能聽懂個屁!誰信啊——」

這下人群裏又炸了,嘲諷得比先前更厲害。邵安的太陽穴一陣陣發緊。

9

「嫂子,你們家都是有頭有臉的,外甥可別給這個狐貍精騙了。」黑胖女人狠狠地瞪了愛麗一眼,湊到邵安舅媽面前,「她比她媽厲害,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呢。」

邵安舅媽原本就不好的臉色變得更黑了,她一把扯過邵安:「你媽要是知道你暑假跟這麽個東西攪合在一起,那我罪過就大了。你是好孩子,怎麽可能給她講題,她肯定是誣賴你,想破壞你名聲。走,咱們家去,再別被她騙了。」

邵安畢竟養尊處優慣了,眼下腦子已經一團漿糊,被舅媽一拉,木登登地就要跟著走。

愛麗終於忍不住哭了,用盡力氣朝他們喊:「我沒說謊,也沒騙他!」

老宋上前又給了她一個嘴巴子:「死丫頭,你還說!」

愛麗不僅沒閉嘴,反而擡起紅腫的臉,狠狠瞪著她爸,撕心裂肺地叫:「你還是不是我爸?你為什麽不相信我?就算他給我補課,又犯了什麽王法?」

從小到大,愛麗沒少被欺負,但幾乎沒有人見她哭過。四歲的時候,兩個七八歲的男孩騎在她身上揍她,她都沒吭一聲,直到大人路過救下她,她爬起來就回家了。

再後來大一些,還有人欺負她,老宋仍然不會護著她,反而被別人一攛掇就揍她一頓,愛麗似乎也習慣了。

眼下,愛麗突然哭得驚天動地,著實讓所有人意外。女孩子梨花帶雨,終究惹人憐愛,不少人開始可憐她。

黑胖女人一看不妙,馬上捅了捅邵安:「哎,小夥子,你實話實說,你沒給她補過課對吧?咱不能平白被人扣屎盆子啊。」

邵安舅媽緊張地看著他。

愛麗也轉過臉,幾綹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眼裏的淚水還沒幹,眼神充滿期待。她動了動嘴唇,卻沒說什麽。

邵安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可此刻,他卻沒有勇氣擡起頭。

一個城裏來的男學生,給一個名聲不好的女孩子暑假補課,會有人相信他們清白嗎?

「我…我沒有,我只是路過,聽到有聲音…」邵安結結巴巴,他分明看見,愛麗眼裏的光漸漸熄滅了,而他的心上被紮了無數小洞。

邵安看見欺負愛麗的那個屠夫就站在老宋身後,頓時大怒,伸手指著黑胖男人,「就是他——」

話沒說完,愛麗就打斷他,聲音恢復了鎮定:「你不承認就算了,他們愛信不信,我不在乎。你不是說要買桃子嗎?這個,你還要不要?」

她伸出手,那顆桃子立在她手心裏,比她的手幾乎大出一倍,圓滾滾的,完好無損。

「誰要你的東西!」舅媽拉著邵安,穿過人群。其余的人也跟著很快都走了。

屠夫走在最後,沖黑胖女人使了個眼色,又拍拍老宋肩膀:「改天便宜賣你二斤豬肉,老宋不容易啊。」

老宋連忙點頭哈腰,把屠夫和黑胖女人送出果園。

沒過多久,邵安便回城了,從此再也沒見過愛麗。

他知道,愛麗那天沒有揭穿屠夫是為了保護老宋,盡管這個爸爸未必肯為了她拼命。

可是邵安無法面對自己的怯懦。

10

20年後的大海,早已沒有往日的富饒和慷慨。

這次趕海的收獲很少,好在妻子和女兒玩得很開心。

由於還沒吃夠赤甲紅,妻子第二天拉著舅媽又去早市買螃蟹,中午滿載而歸,赤甲紅各個鮮活,而且價格比別家便宜了一半。

邵安笑著問她是不是碰到了好心人,妻子嘴巴一撇:「舅媽出馬,一個頂倆。」

原來,今天妻子在早市一眼就看見了昨天那個大嬸,剛開始她還想耍賴,沒想到看見舅媽立刻慫了,乖乖給了最新鮮的螃蟹。

「這次她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妻子歡快地逗著螃蟹,「舅媽叫她宋什麽的,原來她跟我差不多大,看著比我老十多歲,還拖著三個孩子。」

邵安心裏微微一動。

趁妻子和女兒午休的時候,邵安找了舅媽。經不住他的催促,舅媽跟他說了實話。

原來邵安妻子口中的那個大嬸正是愛麗。舅媽也好多年沒見她了,今天差點沒認出來。

「聽說她爸後來把她所有的書都燒了,學也不讓她好好上,初中畢業沒幾年就結婚了。」舅媽說,由於她名聲不好,最後給了又窮又懶的一戶人家。剛結婚,她爸就病死了。

愛麗男人不務正業,家裏全指著她掙錢,偏偏她肚子不爭氣,生了三個女兒,婆婆一直看不上她。有年冬天,她男人喝醉酒掉海裏淹死了,愛麗沒改嫁,一直伺候婆婆,前兩年老太才過世。

「她家又沒有男人出海,從哪弄的螃蟹來賣?」邵安不禁奇怪。

「還能從哪弄,左不過是偷著去趕靠唄。她這種人,看海的抓住了也沒辦法,沒錢可罰,最後還得放了。誰知道這些年她怎麽過的,反正有手有腳都能活著。」舅媽一想不對,警惕地看著邵安,「你可別犯糊塗,千萬不敢再去招惹她。」

邵安已經拔腿出了門。

晌午的日頭最毒,市場裏沒什麽人,邵安在一個小攤子前停下腳。

「最新鮮的扇貝,您來幾斤吧?」中年婦女見到他,趕緊從塑料椅子上起身。她包著一條紗巾,額頭露出的頭發已經花白,黑紅的臉膛曬得有些蛻皮,眼睛像縮了水的葡萄,周圍爬滿皺紋。

女人幾乎沒有正面看過他,一直半垂著眼,手上忙忙碌碌。

「愛麗…」邵安哽咽了,幾張紅票子捏在手裏,卻不敢遞過去。

「我舅媽…她們拿了你的螃蟹,我來…補你錢。」

愛麗彎著腰,僵在那裏,然後慢慢坐下來、擡起頭,看向他的眼睛。

兩人久久地望著。

愛麗的眼睛微微顫抖,似乎想笑,可又沒笑。

她沒接錢,也沒說話,只是坐著,好像在努力想些什麽。

「媽——我吃飽了,你回家歇會兒吧。」愛麗被一聲清脆的叫聲驚醒。

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跑過來,麻利地解下愛麗的圍裙,把她往回推,見她還猶豫,忙笑著說,「我作業都做完了,還帶了一本書,有空就看,放心吧!」

愛麗這才轉過身,經過邵安的時候停滯了幾秒,卻沒再猶豫。

她走出去兩三步,邵安突然喊她:「我後來寄了中考全部的復習資料,托表弟轉交給你。」

愛麗回過頭:「是嗎。謝謝你,我好受多了。真的謝謝你。」

邵安不顧大家的反對,沒過兩天就帶著意猶未盡的妻女回城了。

上了船,女兒怎麽都哄不好,妻子火了,最後幹脆直接把孩子塞他懷裏。

邵安便一直抱著女兒。

小島漸漸遠去,藍天和大海漸漸匯成一線。

他想,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那個夏天,那個女孩,也不會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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