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科幻 “我過往全部的人生,都被鎖進了這座監獄裏。”

“我過往全部的人生,都被鎖進了這座監獄裏。”

廢墟遊戲,當下最熱門的全息解密懸疑遊戲。玩家戴上頭盔後,可以身臨其境地置身於遊戲空間之內,根據遊戲提示進行探秘解鎖。

這款遊戲的核心玩法是廢墟復原。每個關卡都是一個個帶有背景故事的廢墟,玩家從空房間開始,通過語音輸入描述性語句,還原廢墟中的細節、線索、布景,直到找出廢墟垮塌的原因,解鎖關卡。

顏佟連續情緒低落了好幾天,韓鏡知道他肯定又打遊戲上頭了,就沒理他。沒想到這小子卻主動跑來了,非纏著他要他玩一個遊戲關卡。

「這是什麽類型的關卡?恐怖,迷霧,陣營?」

截圖上的關卡名稱是:「逃離深海監獄」。

……聽起來不像個現實地名。

「都不是。」顏佟搖搖頭,自來熟地在他家中摸出包零食開始哢嚓哢嚓嚼,「你玩過就知道了。是現實關卡,但是很特別。」

「怎麽特別?」韓鏡問。

顏佟仰起頭思索,伸手撫摸上自己喉結。

「我感覺……很壓抑。」

他慢慢開口,「是那種水淹到喉嚨,喘不過氣來的壓抑。結局時終於輕松了,但我寧願沒見過那個結局才好。」

韓鏡一進入遊戲,就體會到了顏佟所說的壓抑來自何處。

——水壓。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先「咕嘟」一口,吞進了一口帶著腥氣和硫磺味的液體。

「怎麽回事……」

無邊無際的水,裹挾著被風帶起的旋渦,把他用力推進水底。他明明站在初始頁面那個空無一物的灰房間,什麽都看不見,但水壓、溫度、滑膩觸感和窒息感,推拽著他的身體,讓他站立不住,仿佛就陷在大海中央。

「嗚……」

沒有溺水過的人很難想象被水沒頂的恐懼感。韓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製住自己想要掙紮的欲望,摸到水底,站直了身體。

他沒想到的是,這水,居然只有一米來高。

「顏佟這家夥搞什麽……」說什麽水淹到喉嚨,害他白緊張了半天。

不過,如果是身處其中溺水的人,估計會在不斷的掙紮與失溫中喪失全身力氣,忘記了自己還可以嘗試站起來。

韓鏡狼狽地抖了抖衣服上的水,抹了把臉。

「逃離深海監獄。」

「深海」已經出現了,那他所在的位置,應該就是監獄?監獄一般是什麽樣的?

韓鏡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在各大刑偵影視片裏見到過的監獄樣式。

「一間很小的宿舍,白灰墻,門上有扇窄窗。」

灰色空間隨著他的描述開始發生變化,不斷收窄,縮成小小一間宿舍的形狀,白墻在水的浸泡下泛起斑駁墻皮,外面有光,從門扇上迷你的玻璃窗口中透出來。

「房間裏有床,單人大小,上下鋪或者大通鋪。」

他猜測的大差不差:房間裏的確出現了床,但沒有上下鋪,只有三張單人床,床頭對著墻,常年泡在水裏,床鋪間有股揮之不去的潮濕腥氣。

居然還是三人間,待遇不錯。但誰能在這種地方久待呀。

「有臉盆架、洗臉缸、臉盆、水壺之類的日常用品,還有……」開始進入知識盲區,韓鏡費力地猜想著:「衣櫃有嗎?肯定有被褥,衣架?晾衣桿?」

話音落下的同時,各類物品接連出現,把狹窄的室內填得滿滿當當。有個銀白色帶萬向輪的鐵架子,韓鏡研究了半天沒研究出來它是不是衣架,只能暫時擱置,三張床,只有兩張椅子,還擺得東倒西歪。

韓鏡在屋子裏遊蕩,越轉悠越覺得,仿佛有哪裏不對勁。

這裏符合監獄的一切定義,封閉,設施全面,墻角處還細心包上了軟包防止碰傷,可謂是考慮周全。

但是對於一座「監獄」而言,這條件,未免太好了些。

他還在房間的隔壁找到了獨立衛浴,馬桶上方有個小窗口通往室外,可惜環境格外腌臜,韓鏡只掃了一眼就被腥臭糞水氣味熏了出去,惡心得想吐。

如果不是監獄,這裏能是什麽?

韓鏡下意識先想到:學生宿舍。

但這個想法轉眼間又被他本人否定了,房間裏沒有桌子,沒有任何跟學習相關的紙筆之類物品。韓鏡跪在水泊裏去摸床頭櫃,摸到幾根細細長長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拿出來,反而被絆了一跤,險些倒栽蔥撲進水裏。

「什麽東西?」

有物品咕嚕嚕從他膝蓋邊滾過去,韓鏡費了好半天才從水裏把它撈出來。是個老式的圓形水壺,軍綠色,韓鏡見過這種,小時候他和小夥伴們經常把父母的水壺配在胸前偽裝炸藥包,玩打仗遊戲。

學生宿舍的可能性進一步下降:年輕人很少會用這樣款式的水壺喝水。

它的所有者應該年齡較大,至少不算年輕了。

宿舍門被鎖著,韓鏡左右擰了擰門把手,出不去。

這就代表著,要逃離的深海監獄,就是這間狹窄的小屋子。

他的小腿在水中浸泡的時間太長,已經開始隱隱抽筋,一陣陣生疼。

韓鏡按住膝蓋問提示板:「我能讓這間屋子恢復到沒有水的狀態嗎?」

他的想法很直接:屋子裏住了人,並且看生活痕跡,住了很長一段時間,那麽只要是現實存在的真人,就不可能一直泡在積水裏生活。

水是這裏成為廢墟後出現的,或者,有別的原因。

提示板答非所問:「廢墟中蘊藏著一切可能,都需要玩家用自己的雙手雙腳去探索,請盡情享受廢墟遊戲的樂趣吧!」

……問了等於白問。

但「一切可能」,這句話提醒了韓鏡,他突然意識到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把這間屋子想象成海岸邊的一顆貝殼,海浪拍打卷積,那麽有潮落,就會有潮起時。

潮落時,積水褪去,宿舍恢復到正常居住狀態;潮起時,無邊波浪襲來,這間宿舍就會……

沈沒進深深的海底。

沈入深海之後,這裏居住的人會怎樣?

韓鏡已經開始有些焦慮了。他深呼吸了幾下,告誡自己別瞎想,先找身份信息,就開始繼續在室內翻找。

在翻找的過程中,更多不合理的設置吸引了他的目光:

每張單人床都有一側床頭櫃,很大,很寬,上面有電話,似乎還擺了什麽東西,韓鏡反復猜測都沒把它召喚出來;床頭上兩側各有一個圓環,不知道做什麽用;軟包上有食物殘渣的痕跡,仿佛有人倚靠在那裏嘔吐過。

地上也有許多嘔吐過的痕跡,還有幾個臟腳印。

水的高度,正好淹到床頭位置。

為什麽沒有把殘渣沖刷掉?

宿舍靠墻的一側是衣櫃,分成三個隔斷,直立到頂,但是衣櫃窄邊一側靠上方有個刻意繞開的位置,空了一塊出來,仿佛擺了什麽東西。

韓鏡試探了一下,果然在那塊空位處找到一個架子,三頭插座。

「該不會有臺電視吧……」

一個胖墩墩的電視在空氣中擠了出來,占據了那一小塊空當。韓鏡在屋子裏找來找去,翻遍了抽屜和床,也沒找到遙控器。

可電視上的調屏鍵被塑料盒子封住了呀,他們拿什麽看電視?

說到床,中間那張床上擺放的東西更是詭異,床單被從中間撕開了一個大洞,下半截斷裂,床頭上四仰八叉搭著好多條毛巾。長期處於潮濕環境中的毛巾會長黴,韓鏡湊過去聞了一下,被那味道熏了回來。

左右找不到頭緒,韓鏡索性一屁股坐在床上,開始盤點。

「這是一個三人宿舍,宿舍裏有獨立衛浴,電視,衣櫃,單人床,住宿條件算是比較不錯。」

至少不像是「深海監獄」,聽起來這麽陰森的地方,該有的條件。

「三張床裏,靠墻的床上空空蕩蕩,懷疑沒有人住;靠門的床擺著普通樣式的床褥,沒有太多其余物品;中間的床比較特殊,有人把床上的被單撕了一個洞,把半截床單拿走,在床頭搭了一堆毛巾。」

住在中間床位的人,應該就是本次通關的核心人物。

「他/她,是誰?」

有人給了他回答。

從遙遠的地方,似乎傳來了鈴響。單調,刺耳,像是學校下課鈴的聲音。在滿眼死寂的環境中,鈴聲顯得格外突兀,讓人猛然一抖。

不知為何,一聽到這鈴聲,韓鏡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心跳加速。

「這是,什麽感覺?」

有點驚悸,更多的是……恐懼。

他試著站起身來,那種恐懼的心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咦?

他又坐回床上,這次他非常清晰地,感覺到心臟漏跳了一拍。鈴聲在耳邊不斷擴大,像是催命的信號,讓他沒有忍耐住抓緊領口,整個人打起寒噤來。

有人在害怕。

應該就是這張床的主人。他/她那麽懼怕這聲音,是因為鈴聲代表著什麽呢?

韓鏡又想站起來,掙紮了一下——掙不動。

他這才意識到,水位升高了。

剛剛還將將淹到床沿的水位,悄無聲息向上竄了一截,把床頭那堆毛巾都吞進了水裏,床沿兩邊,水草和海藻無聲蔓延,已經在沒註意時爬上了韓鏡的胸口。

「怎麽回事……咕嘟……」

失重感和窒息感再次爬上了他的大腦,韓鏡的手指無力抻動著,用盡了全身力量,也沒能把那堆海草扒開。他只能沈溺,任由缺氧的疼痛覆蓋整個肺部,往深深的海底沈溺……

不對,他明明還可以呼吸啊。

韓鏡一把摘下了頭盔,喘得跟剛跑了兩千米一般。新鮮空氣湧入他的喉腔,那種瀕死的感覺轉瞬即逝,他終於有了種自己正坐在家中,沒有被埋葬在幽深海底的實感。

旁邊的顏佟明顯被他嚇到了,瞪著眼看他:「你怎麽了……餵!」

韓鏡迅速戴上了頭盔。

這次他留了個心眼,把頭盔下半部分的綁帶敞開了一段,沒有綁緊。這樣的話,即使身處水底,他也可以通過外部環境進行呼吸,隔絕窒息感。

進入遊戲後,依舊是那個狹窄滑膩的小房間。此時房間已經被海水全部淹沒了,韓鏡僵直地躺在床上,看著沈入水下的世界。藻葉在水流中飛舞,青苔爬滿了衣櫃,滿屋的雜物都在浮動飄蕩。綠幽幽的光從門上的小窗口裏射進來,在靜水深譚中,折射出刺眼的光棱。

有人在敲門,只敷衍地敲了一兩下,隨即門把手被轉開,有東西走了進來。

那東西映入眼簾時,韓鏡的腦海空了幾秒鐘。

閃著寒光,長著利刃的,尖牙。

尖牙一寸寸擠進門,韓鏡一時間竟無法把它的身體看全:先是一個錐形的沙漏狀的腦袋,鮮紅的裂口敞到兩腮,再是灰黑色、閃著銀光的身體,最後才是尾巴。

這家夥……每根牙都有人小腿那麽長,它是怎麽擠進窄小門框的?

不管怎樣,韓鏡需要面對現實。一只巨齒鯊正站在他面前,說站,是因為它一只魚鰭豎直朝著地面,似乎還在抖動,讓人隱約幻視了些人類久站後不耐煩抖腿的身姿。

床邊的海草和藻類,似乎因為海洋霸主的到來格外激動,抖著枝蔓把韓鏡又往床上捆緊了一些。

韓鏡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巨齒鯊帶著血腥氣的嘴巴靠近了自己,下顎被動打開,一根攪著血肉的長長尖牙帶著酸腐食物氣息,深深探了進去……

「嘔!」

他又吐了,這次是真吐,差點把膽汁都嘔出去。若不是顏佟在身邊眼疾手快遞了個垃圾桶過來,他就會吐自己家一地板。

吐完之後,終於舒服了些,韓鏡躺在沙發上仰面大喘著氣,手指仍在止不住地抽搐。

頭盔被他扔在一邊。顏佟撓撓頭。

「我對不起你,鏡哥。要是實在難受就別打了,換個關卡試試。」

韓鏡抹了把嘴,被自己口中的胃酸氣味惡心得一抽:「你通關了是嗎?」

顏佟用沈默回答了他。

他明白了,通關結束時一定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比被埋在深海、被捆在床上、被一頭鯊魚捅喉嚨更嚇人,更難捱。

而生活在其中的人……這就是他們日日夜夜要面對的生活。

韓鏡又戴回了頭盔。

重新沈溺進幽深的海水中時,那頭鯊魚在房間裏艱難地轉了個身,正要從門口離開。

韓鏡悄悄伸手,從它身側抽了一根東西。

細細長長,綿綿軟軟,韓鏡方才躺在床上時就註意到了。他本以為那玩意是根長相奇特的水草,湊近一看後,才意識到這是什麽,倒吸一口涼氣。

——是根小蛇,把腦袋蜷縮在脖子底下,正熟睡著一呼一吸。

他還記得顏佟最開始說的話:「是現實關卡。」

現實關卡,就說明,這間宿舍一定是某個在現實生活中真實存在的場所。至於它和裏面的事物為什麽表現成現在這個模樣,可能跟居住者有關。

比如此前,韓鏡曾經探索過一家醫院,由於醫院中發生過襲擊事件,在當事人醫生心目中,醫院便變成了鬼屋。

對於環境的認知,是居住者心理狀態的一種折射。

有誰會覺得自己住在海底呢?

「他感覺很壓抑,很憋悶,無法呼吸,無法自由行動,聽到鈴聲就很害怕……有人把他束縛在床上,有人強行往他嘴裏插什麽東西……」韓鏡喃喃著這些收集來的信息,一邊把玩著手中的小蛇。

蛇,代表毒素,咬人,攻擊。

有人在攻擊他們。

韓鏡一個激靈。他想到了一個非常符合這類描述的地方:

「不是吧……」

鯊魚離開後,水草對他的束縛也放松了些。韓鏡掙開胸口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在水中滑動著手腳,一把撲到床頭櫃前,比劃櫃子的大小。

比普通的床頭櫃寬度更大,高度更高,沒有額外裝飾,後面有墻壁插座。剛才韓鏡一直猜測上面擺著什麽東西,試了一堆鮮花、置物筐、書架、收納盒之類的詞匯,都沒試驗出來。

他吞吞唾沫。

「這上面是不是擺著……心電監護儀?」

是了,是了,一臺長得像小電腦的儀器出現在床頭櫃上,它的電極貼片長長甩到床頭上。韓鏡拉過一開始發現的銀白色架子,在內心有了猜測之後,它便從衣架,變成了輸液架。

在陰滲滲的環境中,這兩樣物品的出現,讓整個屋子都變得科幻了起來。

但韓鏡知道,這是現實。

他內心隱隱的猜測果然沒有錯:這個關卡的名字是深海監獄。現實中,類似監獄的東西不外乎兩種,一種禁錮,另一種保護。

亦或是,以保護為名的禁錮。

「這裏是家養老院。」他張口的瞬間,大量冰涼液體嗆進他的喉管,讓他即使在遊戲中都忍不住嗆咳了起來,「鈴聲是吃飯的鈴聲,鯊魚是看護他們的護工,水草是纏在身上的管子和監護電極,還有……」

手中的小蛇似乎感知到了他的目光,靈活地銜住了尾巴,正在自娛自樂。

「……拿針筒給他們灌食物,用綁縛帶把他們捆在床上不許動,還會拿鞭子打他們。」

小蛇蔫吧了,腦袋直直垂落下去,變成泡在水裏的一根線。

韓鏡聽說過有些養老場所會虐待老人,把老人綁在床上方便看管,但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遊戲中遇見。

耳聞與親身體驗,尤其是代入其中,親身感受老人所經歷的窒息和絕望,差太遠了。

等他打完這局,估計也會跟顏佟一樣心情低落好幾天。

餵飯結束後,屋子裏的水逐漸褪去,仿佛退潮一般,露出了灘塗上的星星點點雜物擺設。

場所有了頭緒,那下一個問題則是:如何讓這間屋子恢復到正常狀態。

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水中泡超過兩天的時間,除非,這個人精神並不正常。韓鏡在這裏還沒待過一小時,已經忍不住頭疼腿抽筋兩眼打戰了,他這還是經遊戲傳感器削弱過的感官。

一定有某個契機,或者某樣東西,可以讓屋子恢復正常狀態。

是什麽呢?

韓鏡突然想到:鈴聲。

有吃飯時用的鈴聲,就會有其余鈴聲。

他對提示板說:「這個地方有沒有跟吃飯鈴的不一樣用途的鈴聲?嗯……比如活動時間,探親時間啊,等等。」

話音剛落,一陣悅耳的鈴聲從門外傳來。

宿舍中的水以一個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甩幹蒸發——青苔褪下了臺面,床褥變得蓬松溫暖了起來,密密麻麻的水草和海藻縮回了原位,雜亂無章的東西也被收拾進了衣櫃。

僅僅幾個眨眼的功夫,屋子裏煥然一新,完全看不出曾經被泡在水裏的陰森模樣。

「退潮了。」

……探親時間?老人的兒女們來看他了嗎?

有些養老院會在家屬上門時打掃衛生,更換床褥,讓老人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更光鮮一些。

韓鏡正想笑,突然,一股沒來由的恐懼感爬上了他的心臟。他跌坐在床,手撫心口,強忍著心絞痛,想讓自己趕緊平靜下來。

這次的心悸,比上一次還要猛烈,還要讓人束手無措。

門把手在轉動,很快,門開了。

曾經有人提出過疑問,什麽樣的場景鬧鬼最可怕?答案並非那些幻想中的恐怖、血腥處所,而是,「最日常、最熟悉的角落」。

如果讓人選擇,火葬場裏直立的屍體,和床底下發現的半個頭顱,哪個最可怕,相信不少人都會選擇後者。

此刻,韓鏡的心情便是如此。

在一個幽深的海底世界看到一頭鯊魚時,他雖然窒息、惡心,但沒有過度的恐懼感。而當他站在這個柔軟幹燥、無比接近現實生活的環境裏,看到一條直立行走的海蛇時,他全身的汗毛都站了起來,仿佛有霹靂直沖天靈蓋。

海蛇扭過頭來,細長眼睛邊,黑白相間的粒狀鱗片張翕,韓鏡被它目光鎖定,連動都不敢動。

如果他沒猜錯,這只海蛇是來探視的,那他為什麽會有這麽大的恐懼感?

也許,是關卡中的老人,非常懼怕來人。

海蛇顯得特別自來熟,它扭著纖長的頸子,不知從哪個角落把韓鏡找了半天沒找到的遙控器翻了出來。電視閃著呲呲啦啦的雪花,不知道有多久沒開過了,海蛇便轉而放棄,給他削了個蘋果。

如果不是因為廢墟遊戲,韓鏡一輩子估計都不會有這樣新奇的體驗:坐在一間被水淹沒過的屋子中,由一條蛇給自己削蘋果。

他甚至浮現出一個荒謬的想法:也許這條蛇能聽懂人話呢?

值得嘗試。

他醒了醒嗓子,把自己裝作是老人本人,開口說道:「咳咳咳……你……吃……」他把自己手中的蘋果遞了出去。

海蛇似乎楞了一下,湊過頭來,從嘶嘶作響的信子後面,吐露出的卻是屬於人類女人的聲音:「哎喲你今天醒了哎,沒犯病哈,還知道我是誰嘛?」

犯病?

果然,有問題的不是環境,是這個老人。

「你寶貝兒子們沒來哈,不用跟我這兒假惺惺瞎客氣。」嘴上說著刻薄的話,手底下接過蘋果的動作卻很溫柔。

「再怎麽想他們也不來看你啊,就我一個!與其討厭見到我,倒不如想想你這個媽,把他倆教成什麽樣……哎好久沒這樣正常說話了,昨天護工又說你喊發水,把隔壁屋的人都吵醒了,喊喊喊,住在養老院裏,這麽多人守著,哪有可能發水嘛!……」

直到海蛇模樣的女人離開,她的那些話,還刻在韓鏡腦海裏。

在噩夢中喊發洪水,對應沈入海底的宿舍。

有兩個兒子卻從來不來探望,只有一個「討厭見到」的女兒過來,所以每次聽到探親的門鈴聲,她心中都會燃起希望,和害怕希望落空的恐慌。

兩人的對談,說明她已經好久沒能正常說話了。

「老人得了阿茲海默癥嗎?」

在她的眼中,世界是深不見底的海洋,宿舍是沈入深海的牢獄,形形色色的人變成了海底擇人而噬的怪獸,逼匝潮濕的環境、待人粗暴的護工、陌生的親人……都加重了她對於整個世界的恐懼。

而她只能這樣,行屍走肉一般,整天躺在床上。

一場「關於長壽的噩夢」。

而對於記憶和思維都已經混亂的老人而言,這場噩夢,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直到……她的死亡。

女人臨走前在床上落下了一本冊子,韓鏡把它拿了過來,仔細翻閱。

紙很厚,很光滑,套著透明塑封。韓鏡掂量了掂量,猜測道:「這是一本相冊?」

內容空白,需要自己猜測。

韓鏡回想了下剛才女人言辭間透露的信息。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目測都已經長大成人。

他試探問道:「相冊中有一張全家福,站著一男一女,和他們的孩子,兩個男孩,一個女孩。」

相冊沒反應。

他又反復更換措辭,試了幾次才試出照片上的人物:一對夫妻,手中摟著他們的兩個兒子。

沒有女兒。

再繼續,他用試驗的方法試出了好多張照片,有男孩的滿月照,兩個男孩似乎是雙胞胎,光著屁股裹在繈褓裏,呆滯地對著鏡頭;有父母單人的獨照,母親年輕時長著一頭長長的鬈發,用紅色絲巾包住頭頂,眼梢彎彎,是位很清秀的美人。

就是沒有女兒的照片,怎麽回事?

信息還是不足。

這時他註意到了一點:心電監護儀右下角,貼著監護醫師的姓名及電話。

他把自己的嗓子捏尖了一些,裝成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給醫生打電話,果不其然醫生沒有疑惑:「小娟啊,你又過來看你媽媽了。」

韓鏡「嗯嗯」了幾聲。

「……她身體這方面變化不大,主要是癡呆癥狀越來越嚴重,有時候會朝著空氣大喊大叫,別人跟她溝通也不理會。」

「有什麽我們子女能做的嗎?」

「多陪伴吧,現階段家屬能做的也就是探望了。」醫生頓了一下,另起了個話題:「你的兄弟們,平常過來嗎?老太太天天扒著門口等啊。」

韓鏡含糊了幾句:「他們忙……平常沒時間……」

「都說忙,這人一到老,就怕自己成累贅了。」聽起來,對面的醫師是這家養老院的專職醫師,還有閑心跟他多聊幾句:「我之前還跟你媽媽說,早知道今日這樣,當初就不該把你送給別人,兒子有什麽好?久病床前無孝子嘛!她呆呆楞楞的,也不知道聽進去了沒……」

當初不該,把你送給別人。

韓鏡急急忙忙翻出那本相冊,舊式的本子,裝相紙的地方是一個個透明的收納冊。韓鏡翻到那張「xxxx百日留念!」的照片後,從紙張的縫隙裏把手指伸進去,掏出一張小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正靦腆地沖著鏡頭笑,她眼睛彎彎,一頭鬈發,和站在身旁的母親仿佛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他們的背景上有幾個大字,韓鏡湊過去看,費了半天力氣才分辨出來。

「xx市長途客運站。」

在兒子滿百天留念的這張照片背後,她把女兒送上了離別的客車。

難怪,許多年後,女兒會在她的噩夢裏,以一種那樣恐怖的形象出現。

即便如此,她恐懼、不願見到、內心或許有愧的女兒,卻是年老失能之後,唯一一個來看她的人。

韓鏡忍不住好奇起了兒子在她的世界裏會是什麽樣。黏答答的海參?

他放開照片,房間在他撒開手的那一瞬間暗沈了下來。深海再次降臨。

吃飯的鈴聲響起。

這次韓鏡乖順地躺在了床上,任由海藻叢叢把他綁得死緊。他在等。

等一個契機。

「逃離深海監獄。」

老太太為什麽想要逃離?是什麽讓她做出了這個決定?

等尖牙探出門扉,等那巨獸緩慢地走進宿舍,把食物捅進他嘴裏……沒有來。

鯊魚略過了他,走向另一張床鋪。

他突然想起,靠墻的一側有床褥,照理說,上面也應該住了人。那個人去哪兒了呢?

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上他的心頭。韓鏡忍不住伸出手,喊了一聲:「餵……」

晚了。

鯊魚的尖牙閃著冷冽的光,狠狠咬住了虛空中什麽人的身體,血肉崩濺聲傳來,有大量鮮血湧出,隨著水流,飄散到空中。

一位老人……死了。

死在她隔壁的床上,距她一米遠的位置。

即使掛著監護儀,許多養老院夜間對於老人的監護也不是特別上心。估計護工第二天早上才發現她死在了床上,過來收拾屍體時,被這邊的老人看在了眼裏。

韓鏡心中有了判斷。他又召喚了一次探視鈴,這次海蛇女士出現時,情緒便不再如第一次那麽溫和。

「什麽魚?別人死了關你什麽事?醫生說你整天晚上叫啊叫,別嚎了,再嚎就把你扔到外面去,沒人管你就開心了吧!」

……仿佛經典的母女對話重現,只不過說話人的身份倒轉了。

對於一個患了癡呆癥,分不清真實世界與幻覺的老人,說把她扔出去,不就等於讓她去死嗎?

她聽到了。

她當真了。

於是,她開始想辦法逃離。

韓鏡問提示板:「有沒有,第三種鈴聲?不太常見,但外人進到養老院時會放的那種……」

提示板不為所動。

韓鏡只能再豐富描述:「比如,面向外界開放的時候,或者有領導來視察的時候,記者采訪的時候?」

某某領導走訪敬老院,這種新聞時常見報,這裏應當也不會少見。

第三種鈴聲響了起來。

手風琴的樂聲,很悠揚,但聽到韓鏡耳朵裏,就仿佛變了個味道。

他聽到有頭頂有重物落水,破開海面的聲音;他聽到有大船在上方劃過,船帆獵獵鼓風,馬達發出前進破水的轟響;他聽到門外傳來大喇叭的聲音,有人在激動地喊著:「歡迎某某領導蒞臨幸福舟敬老院考察指導!」

原來這家敬老院的名字叫幸福舟。

這名字,過於諷刺。

鈴聲響起後,宿舍內的裝飾便再度刷新,這次環境之優越,是韓鏡此前從未目睹過的:床單嶄新,衣物柔軟,宿舍內所有的墻面家具面都被擦拭了一遍,汙物被清理幹凈,連牙缸臉盆之類的物品都換了一套全新。

陽光從小窗口中射進來,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老人苦等的船來了。

韓鏡站直身體,揣測著當時老人的行動路線:「她難得下了床,顫顫巍巍,站直了身體,走到房間中央。」

床單用了多年,纖維早已散開,輕輕一撕就能裂開一個大洞。她把床單的下半截撕下來,裹在頭頂。

韓鏡這才註意到,床單原本是和她照片上的絲巾一樣的鮮紅色,只不過用的時間太久,變成了沈郁的血紅。

「再把水壺別到胸前,打扮成一幅,她當年上班時的樣子。」

老太太的記憶,或許就停在那個年代。

那時候,她剛送走了自己的女兒,正要含辛茹苦,把兩個兒子養大,再目送他們離自己漸行漸遠。她是自願,還是被迫?韓鏡猜測是被迫,那個年代,普通的工薪家庭,養兩個兒子已經足以捉襟見肘。

總之,她這一生,從年輕到老去,可能都沒有自由逐願的,活過幾回。

「船停在她的頭頂。她要出去,要離開這片深海,要登上那艘船。」

她開始努力往高處攀登。

怎麽攀?

韓鏡想起了被腥臭糞水氣息籠罩的衛生間。

衛生間裏,原本有個馬桶,有個洗手池。

韓鏡忍著惡臭在裏面轉了幾圈,研究出臭氣的來源:有東西從高處落下,把下水管的拐口處砸裂了。

「這裏應該還有件東西……」韓鏡想起了宿舍裏缺少的那張椅子。

「老太太把它搬過來了。」

這天,天氣晴朗,陽光正好,養老院的正廳裏有領導來視察,一圈人正圍著領導熱火朝天地介紹。而這熱意暖不到裏間的宿舍,有位老太太趁著水位沒有淹沒屋子,開始行動了。

她把椅子架在馬桶上,顫巍巍踩在上面,去扒靠近墻角上方的窗戶。為了防止老人們失足跌落,有許多養老院都會把窗戶做小做高,猛一看,的確跟監獄沒多大區別。

然後發生了什麽呢?

韓鏡把凳子搬過來,抖著腿踩了上去,摸窗口湧進來的風。

他還在聽聲音。

那船的馬達聲愈發沈重,有匆忙來回的人,把甲板踩得嘎吱作響。纜繩被絞盤纏動,拖拉上船,他們鼓起了帆,他們就要離開了——

只差一點——他手抓住了窗框,猛一使勁——

門把手扭開的聲音,人群聲,腳步聲。

「這是我們的重點監護病房,您請看……」

韓鏡猛一扭頭。

大的,小的,奇形怪狀的,露著獠牙的,形形色色的海獸站在門口,都仰頭一臉疑惑,看著扒在窗框上的他。

他手指一松,猛然跌向了地面——

海獸,水藻,青苔,深海。宿舍,相冊,裂了一半的床單,在空氣中氧化的蘋果,都在空氣中化為泡影。他跌落進一開始那個灰白色初始空間中,抽搐著大聲咳嗽了起來。

「咳,咳咳!」

伴隨著提示板響亮的背景音:「恭喜玩家,解鎖本關幻想空間!」

幻想空間解鎖了,不,應當是坍塌了。

老太太的監獄變成了泡沫裏消亡的影子。她總是在害怕,臨走前還想著自由,最後能以這樣的方式換來自由,也算是個好結局。

韓鏡盤腿坐在地上,開始復盤總結。

「這次關卡的核心人物是一位老太太。她住在一家養老院裏,女兒時不時會來看看她,但兒子從來不會。」

「養老院的待遇很差勁。在有外人看時,收拾得光鮮整潔;家人或者外人不來探望時,護工對待這些老人很粗暴,經常把他們綁在床上不讓活動、用針管強行給他們灌食、偶爾還拿鞭子打他們。」

「不知道是因為受折磨,還是生病所致,老太太開始出現幻覺。」

「她覺得自己住在一所深海監獄裏。」

「吃飯是最痛苦的時候。很多老人消化系統和咀嚼系統都不行了,又整天不活動,吃不下東西,但護工不是兒女,沒有慢悠悠等他們吃飯的耐心,所以護工經常在餵飯時用束縛帶把他們綁起來,強行往嘴裏灌飯,任他們嘔吐一身,在自己的嘔吐物裏居住。」

「漸漸地,老人開始出現條件反射,吃飯鈴響起時,她便覺得海洋漲潮,自己沈進了水底,所有人都變成了海底巨獸的模樣,束縛、恐嚇著她。」

「最開心的時候是家人來探視時,因為有盼頭;但她最害怕來訪的人是自己女兒。每次期盼,每次失望。」

「她在年輕時,為了撫養更小的兩個男孩,把女兒送給了別人;年老後女兒還能不計前嫌過來探望,她一方面感激,一方面也格外內心有愧。」

這種愧疚和恐慌埋在她心底,終究種下了逃離的種子。

「在同寢室的老人死亡後,這種恐慌達到了頂峰。她生怕自己有朝一日也被鯊魚吃掉,向女兒求助被忽視,兒子根本不來探望,她得不到幫助與回應,只能……鋌而走險。」

韓鏡閉上了眼睛。他明白為什麽顏佟提到結局時,會是那樣一個表情了。

「這天領導來探望,聲音從前廳傳到了裏間宿舍。老太太覺得,她一直等的船來了。」

「她打算放手一搏。」

沒人知道一個走路都費力,常年躺在床上的老人,是怎麽站到椅子上的,也許這是人在一線生機面前的最後掙紮吧。

是的,她是個人,盡管韓鏡一直猜測她把宿舍當成深海別人看成海獸,會不會把自己也當成了魚。

不過回想下,邏輯也很明確:如果她自己也是魚,就不會害怕水壓,黑暗,一切與水有關的東西。她迷迷糊糊,連女兒都認不出了,但她還記得,我是個人。

要往有光,有風,海面上去。

要等上那艘船。

「可惜她等的船並不是真正的船。領導進屋的聲音驚擾了她,她跌落下來,磕到墻壁上,椅子打翻撞裂馬桶和馬桶後附的水管,水花與血花四濺……」

正落在,那幫來視察的領導腳邊。

「這家養老院由於涉嫌虐待老人,以及消防隱患,整改後被拆除挪作他用了。」韓鏡擡起眼來,「故事到此結束。」

依舊是那道熟悉的盈盈光亮,隨著「叮咚」一聲脆響,提示板響起:「恭喜玩家,通關本次關卡!」

韓鏡本想離開,但提示板的播報聲沒有停止:「隨機掉落通關驚喜寶盒一件,請玩家查收!請玩家自助選擇禮盒使用方式!」

驚喜寶盒?這還是頭一次。韓鏡點開了提示板上的選項。上面顯示,他可以消耗一個驚喜寶盒,換取「幻想空間體驗一次」或「與人物交流一次」或「達成一項與關卡情節有關的心願」。

韓鏡毫不猶豫,選了第三項。

「我希望她能登上那艘船。」他低聲說,「哪怕是虛幻的,能讓我看一眼也好……我想帶她離開無邊的深海。」

提示板滴滴的響了起來,有溫柔而明亮的光,整個包裹住他,把他納進了懷中。

韓鏡跪倒在地面上,不住喘著粗氣。

——他倒在甲板上。

正值傍晚,夕陽染紅了黃金沙灘,海與天的分界處被彤雲染上層層疊疊暈開來的紅色。

有人站在他身邊,伸手逗弄著海鷗,海鷗遍尋不到食物,發出粗噶的「嗝」「噠」聲音,抖著羽毛飛進日光下的海岸線裏。

她眉眼彎彎,穿著整潔的工裝,用紅色絲巾包著雪白鬈發,腰間掛著一枚水壺。這身打扮,可比她自己在養老院中拼湊出來的裝扮像樣多了。

「謝謝你啊,小夥子。」

韓鏡註意到,她手臂上纏著那半截布單,被海風吹動,撩動在風裏,就像生出了彤雲般的翅膀。他訥訥點頭,在對方身上迸發出的光彩面前,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我過往全部的人生,都被鎖進了這座監獄裏。」

也許不只是養老院,家庭,事業,親人……人生在世,不過是在選擇用何等方式為自己上鎖。

「至少現在,我終於解放了。」

有海鷗銜著水汽而來。

她站直身體,把布單纏在手臂上舉起,兜住一滿懷自由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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