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死瞎子,離我遠點”他邪笑:我瞎你醜,豈不絕配?

“死瞎子,離我遠點”他邪笑:我瞎你醜,豈不絕配?

我這個京城有名的醜女,嫁給了京城有名的瞎子。這瞎子是寧王爺長孫,還是我高攀了人家。
婚後才知,我的夫君是個神仙似的公子,我自卑了!
他修長的手指撫我臉頰,「夫人骨相甚美!」

1

「沅沅,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爹,一個向來以嚴苛聞名的刑部尚書,平日裏不茍言笑板著一張閻王臉,任誰見了都要打哆嗦。而現在他被我摟著脖子,好似被鎖鏈勒住喉嚨,表情瞧著緊張又可憐,仿佛遇到了天大的難事。

我枕在他的肩頭上說道:「爹,過了年女兒可就要十八了。」

爹的身體一顫,吞吐著開口,「沒事,十八就十八,爹養你一輩子……」

我冷漠地打斷了他的幻想,「爹,你給我說一門親事吧。」

爹的臉色沈了下來,他很痛苦,我更痛苦。

京城裏少有這麽大還未定親的姑娘,尤其還是官家小姐。

但我的名字——裴沅沅,是全城青年才俊的噩夢。

因為誰都知道,裴沅沅長得奇醜無比。

我出生的時候,爹只是裴家一個不受寵的子輩,與娘住在裴府裏一個偏僻的小院,日子過得忍氣吞聲。屋漏偏逢連夜雨,偏偏我這麽不長眼,投胎到娘的肚子裏。

娘分娩時,接生的喜娘當場摔了盆,似是受到了什麽驚嚇沖了出去,邊跑邊嚷嚷著我娘生了一個怪物,一個皮膚像小花狗似的一塊白一塊黑的怪物。

我被傳是害人的妖孽轉世,當家主母要燒死我,爹在門口跪了一夜,主母終於大慈大悲地松了口,允許爹爹親自架火處置我,也算是她開恩了。

誰也沒料到半輩子都低眉順眼的爹娘敢反抗,當天爹就從裴府搬了出來。

我們一家子在寺廟裏借住了一年,第二年,我爹高中,再後來,爹的仕途順風順水,一路高升,他始終與娘恩愛有加,對我倍加疼愛。

我絕對相信他愛我,畢竟任誰也無法在每天早上出門時都要敲開我的房門,揉揉我的臉蛋說一句,「乖乖女兒,爹去上朝嘍。」

我這輩子就照過一次鏡子,還是在年幼尚且有幾分可愛的時候,可若是讓我每日揉這樣一張臉,不如死來得痛快。

爹做好了養我一輩子的打算,我沒做好。

他沒問我為什麽突然想嫁人,只是頭疼了一個月,臉色冷得旁人都以為他在辦什麽大案,而一個月後,他給我定了一門親事。

京城有名的醜女,要嫁給京城有名的瞎子。

我想了想,真是絕配啊。

2

瞎子是寧王爺的長孫周昀山,王氏子孫,還是我高攀了人家。

說起來真是巧,在我唯一一次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時候,還與他有點淵源。

小時候爹曾帶我赴過某個世家公子的生辰宴,爹希望能幫我找個朋友,可我憑著這張臉出盡洋相,徹底出名了。

當時宴會上還有一個比我更「出名」的,便是那位王孫。聽聞他作詩一首,驚艷眾人。

只可惜,我只顧得上逃跑,完全沒看到這個風雲人物長什麽樣。

更可惜的是,一年後他就因病瞎了一雙眼睛。

周昀山聰慧過人,年少時便學富五車,又繼承了他母妃的容貌,俊得驚心動魄。若不是因為那場病,前程都毀於一旦,絕對會是京城最耀眼的兒郎。

爹的下屬說我們相配,爹卻很惆悵,因為他原想著替我找一個四肢健全,能欣賞我容貌的一個人……然而,普天之下,除了我親爹,應當是沒有第二個這樣的男人了。

爹沒告訴我,親事是寧王府先找上門的。

縱然有萬般不解,爹看我十分歡喜,便什麽也沒有說。

幾個月後,我風風光光地嫁進了寧府,與周昀山拜了堂成了親。

3

新婚之夜,我終於見到了周昀山。

他著一身大紅喜服,頭發一絲不茍地梳進金冠裏,尤襯得那張臉俊美絕倫。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曾經京城裏人人贊頌的無雙公子果真不負盛名。

只是……他閉著眼睛,眉梢微動,從他揭了我的蓋頭開始,始終沒有睜開眼睛過。

他看不見。

屋內燈火通明,燭光映照在桌上的銅鏡之上,照得我跟那書裏所說的妖怪似的。

這神仙似的公子久久沒有動作,我糾結地思索,他莫不是不願意?

正走神,突然間感覺到臉上覆上了什麽冰涼的東西,我這才發現周昀山正用手掌覆在我的臉上描摹著輪廓。

修長的手指劃過我的眼尾,他突然開口,「夫人」。

他突然的一句夫人,叫得十分自然,倒讓我難為情起來。幸虧這人看不見,要是讓他看見我燒得通紅的花臉,不知又會是何種情形?

那晚我們喝了合巹酒,他在我的身側,長發披散在艷紅的床榻上,美得像畫裏的人。

能嫁給這樣的美人,要是旁人恐怕都得當場笑出聲來,我卻沒那麽高興。

周昀山大我五歲,年少時聲名在外,自他瞎了眼睛便少有人再見過他。人人都在感嘆可惜,說他不僅仕途無望,還傷了臉,毀了一副好相貌,又變得性子乖戾,喜怒無常。

從前他是多少京城貴女心目中的良配,現在就有多少人避之不談,生怕寧王爺向皇上請旨賜婚。聽說我與他定了親後,不少人松了一口氣。

當時我還很高興,心想若他真是傳聞中那樣,我也不必有什麽負罪感。

可是,傳言是不能全信的,他並非面目全非、性格乖戾。

我實在不該,把他拉進一場荒唐的賭局裏。

4

第二天我起了個大早,坐在銅鏡前楞了半晌,這才翻出自己的瓶瓶罐罐盡數往自己臉上抹。

這期間周昀山就坐在我的旁邊,聽我沒了動靜,笑著問,「夫人梳妝好了嗎?」

我喪氣地「嗯」了一聲,他便伸出手指輕柔地蹭了蹭我塗滿脂粉的臉。

他是覺得新鮮,可我頂著這張臉被他牽著向廳堂裏他的長輩奉茶時,四周鴉雀無聲。

他的父親——寧王世子匆匆接了茶,母親立馬塞給了我一個裝滿珠玉的錦袋,不失禮數,只是她的笑容十分勉強,客套了幾句便轉過頭不再看我。

主位上坐著寧王與他的王妃,周昀山的祖父母。寧王爺倒是多看了我兩眼,又看了看旁邊閉著眼睛微笑的長孫,悠悠嘆了口氣。

長輩們給足了面子,矢口不提我如何,這段婚事如何,只說著幾句吉祥話,這才讓場面看起來不那麽尷尬。

小孩子卻忍不住。周昀山的小弟被我蓋也蓋不住的臉嚇到了,臉憋得通紅,終於還是指著我喊了句醜八怪。

他這一聲在安靜的廳堂格外響亮,周昀山握著我的手瞬間收緊,我聽見小弟挨了世子的訓斥,小孩子的哭聲傳來,「她就是醜八怪!大哥豐神毓秀,怎麽能娶這樣的夜叉當媳婦!」

我只覺得氣血翻湧,眼淚險些落下來,周圍突然變得無比吵鬧,訓斥聲和哭聲此起彼伏,我被人牽著逃離。

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去的那場宴會,周圍滿是嘲笑與指責,還有怎麽也擋不住的竊竊私語。

有人捂著我的耳朵帶我離開了那裏。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回了家,面前是父親愧疚的臉,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出現過眾人眼前。

我在庭院裏一天天長大,活得沒心沒肺,爹以為我忘了那件事,娘以為我不在意。

怎麽可能呢?我比誰都在意貌醜,不敢回想起那天的點點滴滴,更不敢記得任何一個人,生怕那譏諷又厭惡的表情浮現在腦海裏。

我的腦袋一片嗡鳴,只覺得周遭滿是吵鬧,他把我按在懷裏:「別怕,我是個瞎子,夫人在我這裏還是個骨相甚美的佳人呢。」

他不惜扯開自己的痛處安撫我,只聽見他的心跳聲也如我一般激烈。

「莫胡說」,我在他的懷裏小聲說道,只覺得他輕拍著我的背,哄小孩似的。

後來聽侍女說,小弟不僅挨了世子的訓斥,背地裏還被他的祖父祖母好好罰了一頓。

自這天起,周昀山下令不許外人進他的院落。

他撫摸著我的輪廓,告訴我不用化這麽濃的妝,因為從今以後絕不會再有人說我的美醜。

講道理,我是真的感動,感動得午飯都多吃了一碗。

王府的廚子也不知師承哪家,做出來的菜每一道都合我胃口。

怕我情緒低落,周昀山還安排了木偶戲,師傅們用搞怪的唱腔操縱木偶,我向來喜歡這種小玩意,為了不在他的旁邊發出不羈的笑聲,努力地壓製著嘴角,卻還是沒忍住,白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那天夜裏,我與他開心地談論木偶戲的情節,他側耳聽著,突然捏了捏我的手指說,「夫人可以不用那麽拘束。」

拘束?

我想起今天沒什麽形象的大笑,對於一個閨閣女子來說,這樣的行為都是要被管教姑姑訓斥的。

我家教養孩子的方式便是放縱,爹就不說了,娘出嫁前雖是閨秀,卻從不要求我同其他女子一樣,什麽規矩,什麽禮儀,統統都不管,任我在家做個山大王,翻墻爬樹十分熟練,也就是出嫁前才請了姑姑突擊訓練了兩天,免得出洋相。

出嫁時,娘淚眼婆娑地對我說:「娘實在沒想到你這麽快就要嫁人了,到了王府,性子收著些,莫要再做些荒唐事了,免得讓人家說你沒規矩受了委屈。」

我謹記著這話,忙說:「不拘束!」

周昀山偏了偏頭,眉頭微蹙,我從那張臉上看出了些許疑惑。

也不知在疑惑什麽。

5

我覺得我這夫君也是可憐,從前的周昀山是旁人津津樂道的俊逸才子,如今這才子閉著眼睛,摸索著我的手指,費了好大功夫才遞給了我一只杏子。

一朝從雲端落下,也不知他該有多難受。

尤其,我發現周昀山最愛呆的地方是書房,只覺得更加心酸。

其實我與他愛好相同,最常呆的地方也是書房。不過我家的書房擺滿了民間話本,周昀山的書架擺滿了我明明認得字,卻不懂其意思的書。

有一日他又呆在書房,每當這個時候,他是不說話的,只是靜靜地坐在書桌前出神。我也隨他進去,四處翻找我能看的書,終於在桌上發現一本寫北地風土民俗的遊記。

這本書的封面有些眼熟,我突然想起好像看到過。

幾年前,爹聽說南山別院來了一位退休的老禦醫,爹去求了情,人家才給我空了間小院兒讓我住下。

那時候我被圈在巴掌大的院子裏天天吃藥,悶得不行,隔壁就住著一位病友。我踩著凳子瞧過許多次,那人比我還要悶,整天戴著幕籬坐在樹底下發呆,我想這人蒙得嚴嚴實實,怕是也和我同病相憐。

一連幾日,從不見他開口講一句話。

我也實在無聊,有一日冒險翻墻跳進他的院裏,剛進來就踩翻了人家的桌子,連帶著茶壺叮鈴哐啷地砸了一地。

也就是這動靜,才換得人家動了動幕籬。

我記得我與病友相處了大半年,他不愛說話,多數都是我嘰嘰喳喳的,天天在他那邊蹭吃蹭喝,也就是後面過意不去送了一些零碎,其中就有一本同樣的書。

看來我眼光相當不錯,這書王府裏也有一本呢。

剛翻開一頁,夫君便喊我,「沅沅,你在看什麽?」

我給他念了名字,他笑著說,「這本書是年少時友人所贈,一直沒有時間去看,卻不想,再沒有機會再看。」

這話說得,我瞬間便心疼起他來,立馬說我念給他,他笑容明媚,點了點頭答應了。

答應得這樣爽快,不免讓人懷疑是不是刻意誆我給他念書。

6

我發現周昀山是真的喜歡那本遊記,許是能看見的那十幾年,看的都是正經書,從未看過什麽閑書。如今我念給他聽,他托著下巴聽得格外認真,有時還催促我多念點。

他這樣喜歡,我其實很開心。

直到有一日,我瞧見他身邊常伺候的小廝冬義打掃書房,盯著那本遊記表情十分怪異,整理時也粗手粗腳。

冬義剛剛探親回來,並不知道我最近在給周昀山念書,我便擔心他這動作撕壞了書本。

「小心些,夫君最喜歡這本了,你若是撕破了,他便不知道後面寫了些什麽了。」

「怎麽會?」冬義從小就是在周昀山跟前伺候的,在我面前也並不拘束,這廂他竟是翻了個白眼,「這本書我都給公子念了十幾遍了,他都能背了。」

我楞住了,見冬義的模樣不像是假話,那麽每一次周昀山露出那樣期待的表情,難不成是裝出來的?

冬義見我表情怪異,意識到自己可能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話,瞬間轉移話題。

「最近天氣潮濕,我把書本搬出去晾晾。」說著,便逃也似的抱著一摞書離開了。

冬義搬了張桌子放在荷花池邊上,這裏有些許微風,陽光正好。他心裏有鬼,見我站在旁邊就想溜,「少夫人,今天天氣好,我去給您搬張椅子!」

他跑得飛快,一眨眼便沒影了,我把書本攤開,一陣風吹來,將書本吹得嘩嘩作響。

而我慌張地用手捂著書本,一腳踩空,掉進了身後的池子裏。

池子不深,但我掉下去的動靜卻不小,這聲音引來了許多人,包括慌慌張張向我這個方向奔來的周昀山。

「沅沅!」

我嘴裏嗆了水,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見他也跳了進來。

周昀山緊張地在荷花池裏翻找,雪白的衣裳瞬間被浮萍染成深綠色,模樣很是狼狽。正值荷花盛開的季節,他在池中寸步難行,手上滿是被荷桿劃出的傷口。

下人們一個接一個跳進來扶著我倆就往上面拖,他推開小廝,徒然無功地撈些什麽,直到我握住了他的手,他這才松了口氣。

一番折騰,冷風一吹,於是我倆雙雙得了風寒。

這動靜不小,雖然周昀山下令不許外人進出,老王爺那邊還是派了好幾個大夫過來,鬧哄哄了半天才離開。

我與他擠在床上蓋了好幾床被子,一時間沈默無言。

我揉了揉鼻子,半晌才說,「你不該跳下來的」,他沒回答。

晚上吃過藥,他突然說,「我知道你素日裏不拘小節,為人灑脫,是個女中豪傑,但今日我是真怕你有危險才跳下去的,你不要在意。」

本來就燒著,聽了這話頓時臉更紅了,只覺得十分羞恥,什麽不拘小節為人灑脫,爹說我那叫缺心眼。

他這話來的突兀,惹得我仔細想了又想,也不知什麽時候暴露了本性。

頭腦昏沈,我向來不願動腦,尤其是現在,「你……犯不著為我以身涉險,況且你行動不便,院裏那麽多下人呢……下次再有這樣的事,別這樣了。」

也不知我哪一句話說錯了,他聽了之後便不再出聲,臉上滿是不悅,甚至於還扭過頭去,氣氛一時間有些凝固。

一直到我睡著的時候,朦朧中聽到一句:「你我二人之間……不用這麽生分。」

哪裏是生分,我迷迷糊糊地想,只是怕你出事。若是為了我這個娶了才沒幾個月的妻子受傷,實在是不值當。

7

這場意外的後果遠沒有風寒結束得那樣快。比如說周昀山這幾天老拉著個臉,雖然也像往常一樣往我身邊湊,卻怎麽看怎麽別扭。

我習慣了他的溫和,這幾日過得實在不舒心,又想不通緣由。

冬義因我落了水一直心存愧疚,他的鬼點子最多,有一日在院裏折騰了半天,巴巴地替我綁了個秋千,也是巧,我家院裏也有個秋千,我從前很是喜歡。

這小子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還沒坐上去,蘭依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她長得實在太美,一身錦衣華服,容貌艷麗,任誰也無法忽視,冬義見了立馬行禮叫了聲蘭依郡主。

郡主倨傲地擡了擡下巴,「起來吧,昀山呢?」

我疑惑不讓外人進出的院門她如何不用通報就進得來,還稱呼我夫君的本名?

來不及細想,周昀山已經走了出來,笑著說「蘭兒來了?」

郡主盯著我瞧了半天,聲音輕快,「這便是你新娶的娘子?」。

周昀山似乎和這位郡主十分熟悉,倆人在屋裏聊天,我便在院裏坐在秋千上發呆。

許是這兩天心情不好,我想著周昀山剛才的笑容,這幾日他不知跟我鬧什麽別扭,也沒有個笑臉,這會兒卻對著別人笑。

越想越氣。

這不知這蘭依郡主與他是個什麽關系。

「夫人,新來的廚子很會做點心,您不想去看看嗎?」

我知道冬義想支開我,卻沒想到用這麽拙劣的借口,於是對郡主的好奇心更重了。

「郡主和夫君很熟嗎?」

冬義擦著汗回答:「是啊,少爺和郡主是一起長大的。」

青梅竹馬。我皺著眉,心裏頓時有了一個狗血的故事,這蘭依郡主不會是傳說中的情敵吧?

冬義如此催促著我離開,更是坐實了這個猜測。

我走到半道上時,那郡主卻氣喘籲籲地趕了上來,冬義面色蒼白,站在原地都在打哆嗦,似乎很害怕我與郡主說話……我實在不懂他怕什麽,難道我們倆還能打起來不成。

到底和周昀山是青梅竹馬,郡主說話也有點自來熟。明明我跟她是第一次見,她的語氣好似認識了我許多年似的,對待「熟人」總是不用客氣的,於是她手一揮宣布,「今天天氣好,我們倆放風箏去。」

郡主自顧自地拉起我的手,絲毫沒給我選擇的機會。

入了秋,天氣漸涼,我與郡主在郊外的草地上放著一只蝴蝶風箏,郡主十分活潑好動,與她的侍女來回跑動也不見累,只有我縮著肩膀站在一邊,琢磨著找什麽借口才能溜回去。

正思索著,卻見那只風箏不知為何已經歪歪斜斜地從空中落下,與之相對的是郡主的笑容,「哎呀!裴娘子,麻煩你幫我撿一下吧。」

我眼皮一跳,頓時覺得大事不妙。明擺著有詐,我卻不能不做,誰讓她是郡主呢。

我慢騰騰地走出幾十步,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毫無預兆地掉井裏了。

這井口雜草叢生,十分隱秘,可真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我暗罵自己大意,天氣冷,渾身被井水浸透,這已經是我這個月第二次落水了,小身板根本扛不住。

那罪魁禍首還在井口虛情假意地喚我,一口一個「裴娘子」,演技過關,好似她真的很著急似的。

本以為今日便要交代在這兒了,誰知道下一秒,井口從天而降一個錦衣女子,撲通一聲跳下來,又濺我一身水。

錦衣女子狼狽地擦了擦臉,正是那心懷鬼胎的郡主,她盈盈一笑,眼睛比什麽時候都亮。

她跳下來幹什麽?

郡主目光閃躲,滿眼的心虛,「……不小心掉下來了,我的丫頭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裴娘子,我們有什麽辦法出去嗎?」

知道她的丫頭不在,那她跳下來幹什麽?

我冷笑道,「沒有,等死吧。」

到這個時候了,我實在不想與她客氣,搞不好一會兒見了閻王爺還得告她一狀。氣氛頓時冷下來,我余光瞧見這郡主臉色漲紅,神色似是有些懊悔。

然而我沒功夫在意她後不後悔,只是頭昏腦脹,隨即失了知覺。

我是被藥嗆醒的,睜眼便是周昀山滿臉的愁容。

我有個毛病。病著時,為了躲避喝藥,很愛鬧別扭,這毛病怎麽也改不了。平日裏也就罷了,而今一想到這病是怎麽得的,頓時氣血翻湧,想把藥碗扣到周昀山腦袋上去。

於是我陰陽怪氣地問他怎麽不去看蘭依郡主。

周昀山的手指一頓,似是有些不解,他這般反應,倒顯得我有些無理取鬧了。

說實在的,我不是氣落水,是對那個「蘭兒」生氣。

「是啊,你的青梅落水了,你當真不去看看?」

他感覺到我的憤怒,見我沖他發脾氣也默不作聲,固執地把藥碗遞過來,摸著我的嘴角餵藥。

等那苦澀的藥汁見底,周昀山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非常古怪,還有點難以啟齒的表情。

他斟酌了片刻,便說,「沅沅,按輩分,我們該叫郡主一聲表姑。」

我差點被口水嗆死:「什麽!」

周昀山握著我的手指,「今日的事是我疏忽,我只當她是要帶你出去遊玩,卻忘了蘭依性子好動,連累你落水。」

「那……那……」

我雙頰燒得通紅,腦袋瞬間被這個大烏龍搞得亂成漿糊。

「蘭依不準我叫她表姑,夫人是誤以為我們有私情嗎?」

我想鉆進被子裏去,卻被他捉住了胳膊。周昀山的手指溫熱,指腹摩挲著我的掌心,連帶著那塊皮膚也灼熱起來了。

他的嗓音低沈,「所以,夫人才生氣嗎?」

「沒有的事!」

說完,我一把扯過被子,將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即使如此,我卻還能聽到棉被外他的笑聲。

真是太丟臉了!

這事沒過多久,蘭依好了之後就殺回了寧王府,張口就向周昀山借我。落了一次水,周昀山明顯不願意把我交到她手上。

蘭依郡主撅著嘴很是不滿,「好了好了,不出去,就在王府,行了吧?」

周昀山滿臉都是拒絕,握著我的手更緊了。

「嘖」,郡主叉著腰,「周昀山,你可別忘你從前……」

「咳咳……」

我的夫君不知被戳中了哪塊心事,耳朵尖都有些泛紅,萬分不情願地把我交了出去,還吩咐下人們看著,這才放心郡主把我領走。

到了偏院,蘭依的面色嚴肅,下人都讓她支到了十米開外的地方,我有點緊張,不知道待會她要做出什麽事。

蘭依的手背在身後,正當我以為她拿著什麽殺傷性武器時,她甩出了一個金燦燦的盒子,盒子正中放著一串圓潤瑩白的寶珠,這品相,一看就價值不菲。

「拿著,這可是好東西」

我不明所以,卻見蘭依的臉上出現了可疑的紅色,連動作也別扭起來。

「那天的事是我不對,他天天把你捂在家裏,想見也見不到,不講義氣的臭小子,我只能上門來了。至於落水,我是真的沒想到你會掉井裏。」

「那郡主為何也跟著跳進去?」

蘭依爽朗地一笑,「我若是不跳進去,周昀山肯定會殺了我!」

我仍有些疑惑:「落水的事真是意外?」

蘭依說得斬釘截鐵:「當然是意外!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聽著你的事好幾年,對你這位女中豪傑只有好奇沒有別的。」

這話信息量巨大,我根本來不及反應手裏已經接了那個盒子,「我的事?郡主聽誰說的?」

「呦,你還不知道呢,冬義唄。」

8

冬義跪在地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頹然。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

我十分無語,更無語地是冬義開頭就開始嚎,「少夫人,您不記得我家公子了嗎?」

從冬義口中,我聽到了一個非常離奇的故事,離奇到,這件故事的開始便十分荒唐。

比如說,在十年前的那場宴會上,我見過周昀山。

那時父親剛好被主人家叫走,只是讓仆人帶我去宴會的地方。哪知道我一進門,覆面的面紗便被風吹走,頓時收獲了尖叫連連,我被其他人恥笑貌醜,嚇得躲在桌後,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

是一個清冷的俊公子替我解了圍,他呵斥了起哄的幾人,撕下衣襟幫我遮擋,還送我回了家。

只因我當時受到驚嚇全忘了,如今聽冬義這麽一提,才模糊地記起了一些事。

想不到我與他還有這樣的淵源嗎?

蘭依郡主沒了耐心,「哎呀,說重點,後來,後來……。」

冬義接著說,周昀山瞎了之後,遇到一位退休的老禦醫,那郎中處在深山別院,他便被寧王安排在別院醫病,整個人都變得十分頹然,常常坐在院裏一聲不吭。

有一日,有個小姑娘翻墻而過,剛進來就砸了冬義新沏的茶水。

萍水相逢,小姑娘慌慌張張地道歉,卻見椅子上的病友動也不動,像個木人似的。她小心地掏出手絹擦幹病友手上的茶水。

那人還是沒反應,小姑娘冷靜地猜測,他應該是得了什麽重疾,受到重大打擊才這樣,思及至此,不免有些同情,便打開了話匣子。

那小姑娘嘰嘰喳喳的,如同找到了一個玩伴,還安慰他。

剛開始周昀山沒什麽反應,冬義有一日提了,「公子,裴家那位小姐住在隔壁,你還記得嗎?……就是,令人難忘那個。」

半晌,周昀山第一次回應:「是她?」

見周昀山說話,這可讓冬義高興壞了,便拿她當正面教材,說她貌醜又如何,「裴家小姐被養得十分活潑可愛,奴才前些日子還見冷面的裴大人肩扛著裴小姐摘杏子吃呢,也不見小姐日日愁眉苦臉」。

沒想到,自那天開始,小姑娘日日都來,翻墻如家常便飯,有時還帶些點心給他。

周昀山有時候應幾聲,多數都是靜靜地聽著她說話,他不明白那個在宴會上膽怯的小丫頭,為何又能在陌生人面前如此話多。

每每周昀山有了回應,她都十分高興。

「對嘛,不要老是悶不作聲的,咱們兩同病相憐,又一同在這兒醫病,多巧。」

周昀山:「同病相憐……」

「是啊!我也是好久沒找到伴了,你知道嗎?其他人見了我的長相只有躲著走的,只有你,跟我聊了這麽久。」

周昀山心想這也算聊天嗎?通常是她說百句,他都回一句,也算是她有耐心。

說著,小姑娘突然狐疑地問他:「你不會是腿腳不便,來不及跑吧?」

「……不是」

「不是就好!你是我第一個交到的朋友,不怕我長相的人!」

他當時勾了勾嘴角,卻也沒有說什麽。

小姑娘笑著給他講搜尋過來的話本故事,她最喜歡這些東西,常與他分享。當冬義出現的時候,她便慌慌張張地溜走,頭一次,他看見冬義有點生氣。

「下次,你晚點過來。」

冬義莫名其妙地答應了。

周昀山在別院待了大半年,這期間,他與那小姑娘幾乎是天天見,直到有一天,她再也沒有出現。

冬義打聽過後說,「那裴家小姑娘在這兒醫治了大半年,一點效果都沒有,聽說前日裏高燒,裴大人心疼女兒,接小姐回家了。」

自那之後,裴家的姑娘別說回這裏了,聽說連門也不出。

沒多久,周昀山便也回了王府。

冬義知道主子的心思,便與裴家的廚子交好,打聽了我的許多趣事,便都當作玩笑話講給周昀山聽。

一來二去的,也不知哪天開始,冬義突發奇想,將我的事添油加醋,說得比話本都精彩。

那時的周昀山雙眼纏著厚厚的繃帶,也做不出更大的表情,這便放任他的胡謅,尤其那個時候,這件事讓蘭依郡主給知道了。

蘭依自小就有一顆八卦的心,她認為周昀山對我有什麽私情,奈何我這尊大佛閉門不出,滿足不了她的好奇心,便詢問冬義。

冬義平日裏慣會胡謅,見有人捧場,為此,這小廝講得更賣力了。

也就是眼見著周昀山走出來了,冬義才停止了自己的說書生涯,不然,想必有一日他還能在茶館有一席之地。

「你就知道挑好聽的說」,蘭依郡主生氣地叉著腰,「周昀山暗戀她的事我說錯了嗎?」

我一楞:「啊?」

蘭依郡主瞪了我一眼,「啊什麽啊,他嘴上不承認,但這幾年,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他一清二楚,這還不明顯?」

冬義的頭更低了,我猜他這樣話多的人,也定是忍了很久才不在我面前透露分毫,可嘆我始終沒把當初的那段經歷與周昀山重疊在一起。

蘭依郡主的笑容頗有點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樣子,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想不到吧,好了,窗戶紙就由我捅破吧,走嘍~」

她走了,獨留我與冬義面面相覷,「少夫人,郡主說的沒錯,公子的確是對你上心……而且,你們的婚事也不是意外」

冬義告訴了我這件婚事是如何來的。

我突然想起有天我特意趁著傍晚人少,去佛祖面前拜了拜,祈求佛祖能賜我一個夫婿,我記得當時說什麽來著?對,我說,「若是能瞎了眼便更好了。」

殊不知那天大殿後面,寧王與周昀山正在飲茶,寧王笑說,「我知道這位小姐,是刑部尚書家的千金……真是可嘆。」

「那便她吧。」

寧王看著自己的孫兒,有些茫然,「什麽便是她了。」

「您不是要給我娶妻嗎?正好她也想要一個瞎了眼的丈夫,我正合適。」

寧王一口茶不知該不該咽,他看著孫兒唇角邊的笑意,分不清到底是無奈,還是陰陽怪氣。

時過境遷,現在證明那個笑容既不是無奈也不陰陽怪氣。

我實在是不敢相信,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周昀山默默地關註我許久。

我想到那些合我口味的飯菜,我喜歡的木偶戲,也許這些,都不是巧合,而是特意準備的。

新婚之夜,我們初見卻與我話題投機,也並不是因為他自來熟,而是,本來就對我很熟悉。

想到這裏,我突然想見見我的夫君。

可在這個時候,下人通傳有人送來了一塊牌子,說是一個老頭給我的,拿來一看,上面赫然寫著一個數字,十九。

這個牌子,宛若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我瞬間便回想起來,我的婚事,原是我為了贏一場賭約。

9

十五歲那年,我在城外的小村裏認識了一個老頭,這老頭看著仙風道骨,很不簡單,實際上確實不簡單。當時他已在村裏住了十日,這期間,我親眼見他醫好了染上瘟疫的村民。

他醫術高超,我看到了希望。

老頭嗜酒,我幾乎是搬空了我爹的私藏才與他打好關系。更是在一個夜晚,倆人喝得醉醺醺,開始說胡話,與喝醉了酒便大言不慚的老頭打了個賭。

當時他抱著酒壇取笑,說我的臉長這樣算完了,說我保準嫁不出去。我也喝了酒,這誰能忍得了?與他爭論不休,酒勁上來了,他自己吹牛皮說,若我十八歲之前能嫁出去他就給我治臉。

我的爹爹為了我請了無數的大夫,連禦醫都被他請過,無一不是對我的臉束手無措,自然棘手。於是這說了大話的老頭酒醒後沈默了良久,最後他拍了拍酒壇子,說賭就賭,讓我等著。

自我嫁人後我就一直等他赴約,卻不想會是現在,既然這老頭來了,就是告訴我他信守諾言,我自然高興。

可十九是什麽意思?

我猜了很多種可能,也許是十九種名貴草藥,也許是十九次治療,萬萬沒想到見到他的那日,這老頭捋著胡子。

他說,「能不能拖到十九歲。」

我氣得想破口大罵,「你什麽意思?賴賬?」

老頭不講話,將裝死演繹得淋漓盡致。

周昀山來接我時,老頭看了他好幾眼,然後給我擠眉弄眼的,看得我火冒三丈。

夫君問我,「他是誰?」

我說那是個大夫,脾氣古怪得厲害。

周昀山沒多大感覺。我倆皆是身負疑難雜癥,早就練就了波瀾不驚的內心,再是古怪的醫生,也不抱什麽希望。

回去的路上,想到這幾年的期望成了空,我心情難受到了頂點,周昀山不知發生了何事,只是一味地安撫我。

我仰頭看著他,他本是皎皎雲中月,如今卻只能在一方小院了卻殘生。

我心疼。

雨下得很大,我已經在門口站了一個時辰了,透過窗戶,能看到神醫在裏面踱步的影子越來越頻繁。

他畢竟不是石頭做的心,而且,我可是專挑了陰雨天氣來的!配上我這張驚天地泣鬼神的容貌,保準閻王爺路過也要多看一眼,何況一個神醫。

終於,我體力不支倒下了。

「起來吧!」

他拉開門,也拉起了我,我們幾乎是一同開口。

「你的臉相當有難度……」

「求您救救我夫君的眼睛」

……

似乎沒想到我是替我夫君求醫的,他瞪大眼睛,我也瞪大眼睛,相對無言。

我把老頭子正兒八經地請到了王府給周昀山診脈,他起初不是很情願,架不住我軟磨硬泡才答應。

看完之後我把老頭送到了府外。

「想不到你這小丫頭為了賭約嫁了一個瞎子。」

我有些不滿:「瞎子怎麽了,我夫君豐神俊朗飽讀詩書,曾經京城裏惦記他的姑娘能排到城外去……」

老頭沈吟片刻笑了笑,「也是,很快那些姑娘就要悔不當初嘍。」

我大喜過望,「這麽說他的眼睛有救?」

「算不上什麽難事,倒是你,小丫頭,你對他用情很深嘛,賭約都能隨便廢掉,你可想好他病好之後你要如何?」

老頭走了,我在門口沈默良久。說實話,我沒做好心理準備,其實壓根都沒想過,當初我很高興這門婚事,就是因為他是個瞎子……

如今呢?倘若他睜眼後,像他小弟那樣覺得我是個醜八怪,我又該如何自處?在王府的這些日子,除了剛開始的一段時間,後面仆人們都習慣了我這張臉,蘭依也未曾說過我的容貌,我似乎被麻痹了。

可少年時的那場宴會,眾人的嘲笑聲仍然時不時地在我耳邊出現。

人言可畏,到時候我的夫君又變成了那個最耀眼的兒郎,那些人又會怎麽嘲笑他娶了這樣一個醜陋的妻子呢。

我思來想去,想到的種種結果皆是沒有善終。

人在這個時候就容易走極端,於是我拿出了一個自以為最好的決定,逃避。

10

老頭去府裏醫病的那天,我雇了輛馬車出城,其實我並不知道要去哪裏,只是沒想好怎麽面對周昀山。

我戴著幕籬,在路邊的面攤邊上停了下來。攤主是一對年老的夫婦,

婆婆給我端面時腳步不穩,差點摔一跤,老爺爺在邊上心疼地摻住她,絮絮叨叨地責怪她不小心,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倆人瞧著很是恩愛。

我忍不住問他們做了多久的夫妻。

婆婆笑呵呵地說:「算了算,六十年了」,她又問我,「這麽一大早,姑娘獨自一人,是要去附近的寺裏去祈福?」

我放下筷子一楞,含糊地應了一聲。

婆婆說,「那裏的菩薩可靈驗了,姑娘必能心想事成。」

我沒什麽興趣拜佛,只是出來後漫無目的,可出來都出來了,不妨去瞧一瞧。

寺廟不大,和尚不多,十分清凈。大殿裏的佛祖,寶相莊嚴,我虔誠地祈禱周昀山能重見光明,順便問一問他會不會因我的長相而厭棄,當然,佛祖並不能給我答案。

總歸是我自己鉆牛角尖,怕被我爹念叨,也沒敢回家,無處可去,便在小寺廟裏借住兩天。

第三日,我在佛祖面前跪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被人薅了起來,扭頭一看,是我的夫君周昀山,他看著我,目光灼灼,卻滿臉的怒容。

我還沒來得及從他的眼睛好了的情況下反應過來,就差點被旁邊抽過來的鞭子掃到。而我爹,正怒氣沖沖地準備抽第二鞭子。

爹怎麽來了!

周昀山抱著我一躲,我爹此刻顧不上什麽場合,罵道,「出息了你!爹娘把你養這麽大,你離家出走?」

他還想再抽,周昀山將我護在懷裏,背身準備替我挨一鞭子。他不懂,爹耍鞭子可是行家,能確保鞭子從你極近的地方掃過而不傷人,逼供犯人時常用手段,玩的就是心跳。

於是周昀山發出悶哼聲時,我還沒反應過來。

真打啊!

「咳!」

寧王,您怎麽也來了!

我定睛一看,不止寧王,還有寧王府的世子夫人小姐少爺仆從等一大堆人,烏泱泱地趕過來。

我頭一沈,暈了過去。還是死了算了。

我後來才知道,那老頭在治病時,不僅自己擺了譜,也幫我擺了。

他雲淡風輕地說我在他門口跪了兩天,哭著求他救我的夫君,神醫拈著胡子,說,「我問她,你什麽都願意?」,他還賣關子,「夫人當時毫不猶豫說了,上刀山下火海,願意付出一切代價,求她的夫君看得見。」

神醫把我這段故事編得天花亂墜,偏偏大家都找不到我的人,這便讓那胡謅的故事多了幾分可信度,仿佛我真的付出了什麽極其嚴重的代價似的。

後果便是除了還在沈睡的周昀山,寧王府亂作一團,四處派人找我。這事傳到我家,爹當時就急了,滿城搜人。

而周昀山一醒,還來不及為重獲光明高興,便聽到她的妻子失蹤了。

因這偏僻的小廟足夠偏僻,他們找我足足用了兩天,也足夠讓這件事傳得滿城風雨,傳出無數個版本。

我出名了,雖然我之前就很出名,但我這一次出名,是因為一個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不管過程如何,周昀山確實眼睛被治好了。所以,我被傳在佛祖面前許願「願受百世業火換取夫君康健」的故事越傳越廣。

聽說佛祖他老人家見我心誠,特派了神仙醫好了夫君的眼睛,也免去了百世業火,只燒了一瞬便過了。所以我身上才有黑色的斑塊,那是受業火焚燒的證據。

自然,也沒人深究我打娘胎出來就面目全非的事實。

我挺無語的,尤其現在,周昀山在報復我,我已經三天沒出過房門了。

我仍過不了心裏的坎。

「沅沅,看著我」,他的聲音沙啞,我平時最受不了他這樣。

「看到我這樣,你不害怕嗎?」

他的手指摩挲著我的下巴,「又不是第一次見,為什麽會怕?」

我沈默良久之後說:「你知道嗎?我這輩子就照過一次鏡子,差點被自己醜哭……其實他們說得沒錯,怎麽會有人面對這樣一張臉過一輩子呢。」

我看著他,「此後我再也沒照過鏡子,我不說,不是我不在意,而是很在意。」

他的手掌摩挲著我的臉,半晌之後他出去了。

說出口其實有些後悔,說到底他沒有做錯什麽,是我自己鉆牛角尖,倒是顯得矯情了。

沒多久,門吱呀一聲推開,我擡頭一看,他蒙上了一根布條,笑著向我伸手,「這下,娘子可願牽著為夫的手?」

我知道他那條布帶是紗,能看見的,卻還是將手搭了上去。

尾聲

我鬧了這麽一出,那老神棍絕對是罪魁禍首,奈何這人嘴上吹得天花亂墜,卻是真有醫術的。眼下他醫好了寧王的長孫,名聲大振,沒幾天就被煩得要告辭。

「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你編故事,哪裏能鬧得這麽大?再過幾天,宮裏的人都要來找你了!」

老頭捋著胡子,被我這麽一說,當即就要收拾包袱走人。

我問他:「你就不想……留在這裏嗎,能遇到許多疑難雜癥。」

「哼」,他的眉頭擰在一起,「你這一個就難住我了。」

他從懷裏掏出個瓶子扔給我。「當初貪圖一口酒,就打了那一個賭,嚇得我翻遍醫術,也只找出了這麽一個法子。每日塗抹,能讓你臉上那嚇人的玩意變淡,但是能淡多少看你的運氣,方子我抄給你的管家了。」

我大喜過望:「你不是說治不了嗎?」

老頭急了,「誰說治不了,我是說再等等,我還不能打包票這藥能完全起作用。」

他的聲音漸弱,似是有些不好意思:「治標不治本的東西,還不知道有多少效果,拿出來擔心你這小丫頭罵我!」

他背過身去,作勢要走,「你既然連出家都敢,試試藥也未嘗不可。」

「走了。」

我捧著藥,我的夫君正好從外面回來,他笑容明媚,向我款款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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