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女將軍助心上人登基,本要入宮當皇後的她,卻自請去了戍邊

女將軍助心上人登基,本要入宮當皇後的她,卻自請去了戍邊

我是女將軍,小皇帝剛給我了旨意:葉蘭符要麽卸下兵權娶公主,當個富貴擺設,要是他不同意,就以抗旨不遵的由頭,殺了他!
葉蘭符雖是我的心上人,但我不能抗旨,不然死的是我!

1

我是個溫柔文靜的人,一般不在街頭揍誰,除非忍不住。

青樓門前圍觀的人聚了一堆,秦太師的愛子在我手下嚎得像殺豬。

我打人是沒人敢攔的,秦觀年很快被我揍成了滿臉血的豬頭,許久沒見血,我有些控製不住的興奮,光揮拳頭不過癮,索性將打挺的秦觀年踩直了,拔刀砍向秦觀年的大腿根,大庭廣眾之下當街奸淫小姑娘,那點子玩意兒不要也罷。

迅雷不及掩耳,一枚石子擊中我手腕,劇痛之下我的刀差點脫手,我怒而擡頭,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睛。

葉蘭符在人群之外看著我,身後站著哈腰佝僂背的京兆府尹。

他眼睛又靜又冷,像雪。

整個京都也只有他敢掃我的興。

我收刀,走向那個被秦觀年欺淩的姑娘,府尹大人松了口氣,小跑著帶人去扶秦觀年。

可憐的小姑娘衣不蔽體,寒風中瑟縮一團,我下意識往身上摸,想起自己一身單衣,沒等將目光投向葉蘭符,他已解下披風走過來,目光避著小姑娘,雙眉微蹙打量我,道:「你穿得太少了。」

「抗凍。」我暗自翻個白眼,心想他屁事真多,我爹活著的時候都沒這麽管過我。

我將葉蘭符的披風給小姑娘披上,囑咐手下小兵送她回家,葉蘭符道一聲且慢,朝小姑娘遞出一塊玉牌,小姑娘一時怔楞,訥訥看向我,不知該不該接。

我道:「葉大將軍這是何意?」

葉蘭符看了遠處躺在地上哼哼的秦觀年一眼,我明了,把他牌子推回去,玉牌這個東西誰還沒有,我摘下我將軍府的牌子給小姑娘,故意說得大聲:「日後若有人膽敢報復你,就是跟我整個花家軍作對,叫他自己掂量掂量狗命夠不夠抵。」

話說到這裏,秦觀年要是還聽不明白,那就真是一頭豬了。

熱鬧散了,擁擠的道路疏通,耽誤了這些功夫,面聖遲不得,進宮的路還長,我的馬車給了小姑娘,估量了一下距離,原地熱身,準備來個跑步進宮。

葉蘭符默默看我打了套猴拳,指著自家馬車道:「上車。」

我說不用。

跑著跑著,葉家的馬車很快追上我,降速與我並行,葉蘭符挑車簾看我,傷養了月余,人瘦了一圈兒,面色還是蒼白不見血色,越發襯得他墨瞳幽邃,整個人深不可測。

別人都說北軍統帥葉蘭符是難得一見的儒將,在我看來儒將的意思就是蔫兒壞。

我沒好氣:「你瞅啥?」

他道:「看你摔跤。」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是什麽意思,我就摔了。

摔得徹底,大馬趴。

哪個缺心眼兒的在城門樓子底下放石頭!

馬車從我身邊疾馳而去,我被灰撲了一臉,車簾後葉蘭符帶著笑意的臉一閃,這貨絕對故意的,就為我在大街上人前兩次拂了他面子。

我一個跟頭跳起來,三兩步借勢登上馬車,掀簾而入,葉蘭符似是早就料到我要跳上來找他算賬,帕子都準備好了,遞給我。

我邊抹臉邊道:「你怎麽知道那地方有石頭?」

「你打人的時候,府尹大人告訴我的,說前門樓這兩日正修繕。」

「我在前面打人,你在後頭拉著京兆府尹扯閑篇兒?」

「不然你何以打人打得那麽痛快,」他端起擱在手邊的暖爐摩挲,眸色微沈,「那個秦觀年,我早就想收拾他了。」

我:「……」

怎麽感覺我替人當了打手呢?

「那我要閹了他,你還攔著我?」

他道:「畢竟是太師之子,打人或可事小,傷人必定事大,為了一個秦觀年,不值得。」

也是。

但我還是很生氣,正要發怒,葉蘭符忽然湊近,眸中笑意清淺,柔聲問道:「痛快嗎?」

我的氣焰一下子退了下去,老實承認:「痛快。」

忒痛快,「以後我見秦觀年一次打一次。」

「可以,找個僻靜處打,蒙起頭來打,事後不認賬就是。」

「好。」

頓了頓,我不服:「你知道有石頭,為什麽又知道我一定會摔?」

他眸子彎成月牙:「你光惦記看我,哪還記得看路?」

「……」我服了。

宮門前下車,我才後知後覺,今日陛下不止召見了我一個,葉蘭符也是來面聖的。

去花府傳口諭的公公說,此次乃是陛下私召,叫我隨意些,不必著官服,我打量車旁整理儀容的葉蘭符,見他素白常服博逸,想來他也跟我收到了一樣的口諭。

好端端召見南北兩軍統帥,我開始好奇小皇帝此舉的意圖:「葉蘭符,陛下找你做甚?」

他將暖爐交給車夫,畏冷端袖,望向巍峨宮闕,道:「等見到陛下不就知道了。」

2

大殿內裏暖意融融,少年伏在地毯,翹著腳拆九連環。

我同葉蘭符齊齊行禮,行到一半,少年擺手道:「免了免了,這東西朕拆不開,」他舉著那拆了一小半的九連環,問葉蘭符,「葉哥哥,你能拆嗎?」

葉蘭符搖頭:「回陛下,微臣愚笨,不擅此物。」

「嘖,」小皇帝搖頭,「父皇在世時常說,葉統帥像朕這麽大的時候,用兵已然出神入化,精妙無窮,怎麽而今連小小的九連環也解不開,真的不是在欺君?」

他變臉如翻書,神情一瞬陰郁。

葉蘭符跪地:「陛下恕罪,微臣一介武夫,持刀弄槍可以,對這些精巧之物實在不會。」

小皇帝眼睛一眨不眨看著他。

周遭靜謐,我跟著屏息,氣氛突然緊張。

小皇帝「噗嗤」笑了,道:「葉哥哥快平身,朕不過隨口問一句,還能為個玩具治我大梁北軍統帥的罪不成?」

葉蘭符謝恩,起身時捂了捂胸前,該是扯了傷口,可他臉上笑容始終恬淡,和煦若春風。

我看著他二人,一個裝傻充楞試探自家臣子,要的不是一個愚臣,要的是能臣甘願為他伏低做小;另一個更裝傻充楞,閉著眼能解十八連環的人,催折一身傲骨,為順帝王的心意而任其擺布,讓俯首就俯首……

室內溫暖,我心底生寒。

小皇帝看向我:「花姐姐,你能拆嗎?」

我不用裝:「回陛下,臣是真不會。」

小皇帝笑得好開心:「無須氣餒,花姐姐以女子之身統帥南三軍,巾幗不讓須眉,很是厲害啦。」

我說是:「臣也覺得自己厲害。」

我就直接問了:「不知陛下召臣和葉將軍到此,究竟所為何事?」

「兩件事,」小皇帝隨手丟了九連環,拾起千重鎖,臉上一派天真,「朕想著開國公的忌日就快到了,開國公一生為社稷,曾立下功勛無數,朕要親自為他操辦五周年祭禮,二位是他老人家生前最得意的弟子,可有什麽好提議?」

一席話讓我如墜冰窖。

我不由看向葉蘭符,我感到胸腔裏有汪血在咕嘟上湧,冰冷過後,使我全身沸騰。

葉蘭符低眉斂目,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師父是我心底永不愈合的傷,是我余生不能提及的痛,五年過去,我以為我忘了,原來我沒忘,害死師父的間接兇手是葉蘭符。

小皇帝揭開了我竭力粉飾的表面太平,將過往血淋淋呈現在我腦海,我抑製住想殺人的沖動,深吸了口氣。

簡單商議過後,小皇帝道:「還有第二件事,葉哥哥,朕要給你和我阿姐賜婚,你意下如何?」

葉蘭符驚諤擡頭,薄唇動了動,小皇帝製止道:「你先不要急著答復,考慮清楚再說,你且退下,朕單獨跟花姐姐說幾句話。」

葉蘭符告退以後,小皇帝翻身坐起,三兩下將比九連環復雜百倍的千重鎖解開,癟嘴說沒意思。

他仰頭,期待地問我:「花姐姐,你想不想殺了葉哥哥?」

3

我走出宮門時,本來就不咋好的天越發陰沈,怕是有一場風雪至。

我這個抗凍體質終於也感受到了一點冷。

葉蘭符在車前等我。

尚未走近,已聽他迎風咳得嘶聲裂肺,他如今這般孱弱,我得負一半責,於是上前扶他道:「送你回去。」

他穩住身形:「不是我送你嗎?我的車。」

我道:「都行。」

去我家這一路,我倆默契地絕口不提師父,我和他幹瞪眼坐了一陣,為了讓自己自在些,沒話找話,我道:「長公主性子溫婉,乃絕色佳人,恭喜了……放下車簾,少吹風,別作死,謝謝。」

他依言回頭,神色莫名:「你有什麽打算?」

我像只刺猬一樣把自己炸開,要不是車有頂,這會兒我能竄出去,我剛正不阿,義正言辭,公事公辦:「你跟長公主的婚事跟我有什麽關系,我能有什麽打算!」

葉蘭符靜靜看著我。

半晌,他道:「我是說秦觀年一事,府尹大人在秦太師面前絕對不敢隱瞞,這會兒秦太師說不定已經告到陛下面前去了,倘或陛下問罪,你打算怎麽辦?」

我說哦:「府尹大人夾在中間,總不能叫人家難辦。」

唯恐被他看扁,我緊接著道:「打人之前我也是掂量過的。」

「怎麽掂量的?」

我與他分析眼下形勢:「回京之前我已在軍報上寫的明明白白,這一冬天南夷那邊小動作不斷,按照他們的臭德性,明年開春八成有一場硬仗要打,陛下也清楚,除了我花家軍,誰也鎮不住南夷,」說到這裏我不無得意,「你們北軍三師也不能。」

葉蘭符抱著暖爐笑了笑沒說話。

「所以陛下用得著我,南夷未平之前他不會拿我怎樣,至多小懲大誡,秦祎那老狐貍慣會揣測聖意,他也知道陛下用得著我,何況是他兒子秦觀年當街調戲良家婦女在先,那麽多人看著呢,我要是他,丟人也丟死了,還好意思嚷嚷到陛下跟前去?」

「你打人的時機選的很好,可是打人的地段選的不好,在青樓門前。」他道。

我挑眉:「打人還得挑地段?」

「秦祎位列三公之首,又是兩朝的老人,如果他護子心切,執意要你給個交代,陛下那裏就說不過去了,秦觀年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他以為那姑娘是青樓女子,起了調笑之意,不知者無罪,而你花將軍藐視律法,當街行兇,毆打朝臣之子,屆時你有理也成了沒理。」

「青樓姑娘就可以不顧意願,隨便調戲了?那小姑娘被摧殘成什麽模樣你也看見了,」我怒道,「在你們男人眼裏,我們女人就如此輕賤唄?那他秦觀年要是說,小姑娘故意衣著暴露勾引他,我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正是。」

「……」

「不過還好,」他道,「人盡皆知你脾氣爆,到時候你可以說秦觀年驚了你的馬車,攔了你的路,你著急面聖,才與他發生爭執,眾人面前將此事圓過去,再加上你說得對,陛下正值用你,不會對你多加為難。」

我點頭:「是啊,不管真相如何,只要面上能交代過去就可以了,那我問你,那個小姑娘怎麽辦,她自食其力出來賣花,什麽也沒做錯,憑什麽要遭受無妄之災,咱們在這裏君臣和睦了,可是她呢?她的冤屈誰替她訴,她的仇誰替她報,她往後的日子要怎麽過?就因為一個禽獸,她後半生可能就此毀了,秦觀年不該受到懲罰嗎?」

「葉蘭符,打仗有多苦你我比誰都清楚,我問你,我們打仗是為了什麽,是為了秦祎父子那種人嗎?」

他低聲道:「是為了千千萬萬像小姑娘一樣的百姓。」

「我是你不是,你是為了你自己,」我道,「這就是你我最大的區別。」

「我沒有你這樣的本事,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我打人就是打了,我認,陛下要怪罪就讓他怪罪好了,但是秦觀年必須受到他該有的懲罰。」

他苦笑:「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黑白分明,所有的人心都能像你說得這麽簡單,這麽理直氣壯就好了。」

說到「理直氣壯」,我忽然心虛,壓了一路的心事猶豫著該不該跟他講,卻見他按著胸口呻吟一聲,往旁邊歪去。

我慌忙扶住他,驚覺他臉色不對勁,一摸燙得厲害。

「你家快到了,替我找個大夫吧,我感覺不太好,」他倒在我肩膀,「別找杜爺爺,我不想挨他老人家數落。」

4

「余毒未清。」杜老頭白胡子一抖一抖,火冒三丈,「這是哪個蹩腳大夫給他治的傷,會死人的知不知道!」

我在旁不敢吭腔,天下第一神醫面前,哪個大夫不蹩腳。

杜老頭問:「他是怎麽受的傷?」

我心更慌了,想了半天措辭,實在不會編謊,小心翼翼說實情:「那什麽,我年前不是要回來述職嘛,路上大意了,遭了一波南夷人埋伏,杜爺爺你知道的,將軍回京述職不能帶兵,否則要按謀逆罪論處,所以並非我不敵,而是對方人太多。」

杜老頭眸光似箭。

我:「這時候你說巧不巧,正好葉蘭符路過,該當他倒黴,中了敵人一箭。」

杜老頭:「噢,這小子替你擋箭。」

我急赤白臉:「你這小老頭非要這麽理解……也不是不行。」

「你們兩個天南地北,你跟我說他是路過?」

我擡頭看房梁,我家房梁有個蜘蛛網,真好看。

「這小子情報做得不錯。」

「在我南軍安插眼線,刺探自己人,杜爺爺你還誇他?」

杜老頭道:「你不會也在他北軍裏頭安眼線?」

我氣不打一處來,:「安了,沒安進去。」

杜老頭樂了,看著自打進門以後就暈過去的葉蘭符,伸手去解他衣襟,擡頭看我還杵著,道:「你不回避一下?」

軍旅之人還在乎這個?我道:「他什麽樣子我沒見過。」

杜老頭:「你跟他睡過了?」

我:「……沒。」

「你倆好了這麽多年,竟然還沒有睡過,你倆到底誰不行,早點告訴我,我好對癥下藥。」

自從我師父離世,就再也沒人能壓得住這個小老頭放飛自我,我堵著耳朵道:「杜爺爺你可快點的吧。」

「急什麽,要治傷,得先將他傷口的腐肉剜去。」

我點頭:「能治就行,我還等著他好了以後殺了他呢。」

杜老頭手上一頓。

我:「這是小皇帝的旨意,他給了葉蘭符兩個選擇,要麽卸下兵權娶公主,留在京都當富貴擺設,如果葉蘭符不同意,就以抗旨不遵的由頭,讓我殺了他,後面這條我還沒告訴葉蘭符。」

「你答應了?」

「答應了,」我道,「如果我抗旨,死的就是我。」

杜老頭拉開醫藥箱,取了最大的一把尖刀:「搞那麽迂回,我直接不救他就完了。」

「救還是要救,」我坐在床頭半扶起葉蘭符,「他不能為我而死,他不配。」

杜老頭下刀之際,我總感覺少了點什麽:「等等,老頭你生切啊?不用準備點麻沸散什麽的嗎?」

杜老頭瞅我一眼:「誰心疼誰去準備。」

我:「……」

人之初性本善……尊老愛幼是我大梁傳統美德……我人美心善溫柔文靜……忍一時海闊天空……神醫是國寶,揍了不人道……

5

天亮時分,我派小兵去葉蘭符府上告知一聲,他們將軍謹遵醫囑在我府上養傷,讓他家賬房心裏先有個數。

回到屋裏,葉蘭符還沒醒。

我憂心:「老頭,麻沸散的藥效該過了吧。」

杜老頭道:「要不是你下的太多,早過了。」

「……」我那是手抖,「麻沸散吃多了有什麽副作用嗎?」

「有啊,會變成傻子。」

我靈光乍現:「太好了,我再去給葉蘭符熬一碗。」

葉蘭符真的變成傻子,一切問題將迎刃而解,小皇帝不用擔心他北三師做大功高蓋主,我也就不用殺他了。

「我看你才像傻子,」杜老頭看什麽似的看著我,「你搞得他半身不遂,後半輩子你養他?」

我怎麽想怎麽劃算:「養就養,葉蘭符多好養活,從小師娘就說他乖,給什麽吃什麽,不像我們其他幾個,動輒挑食……」

我的話戛然而止,我把師娘在我家的事給忘了,不能讓她見到葉蘭符,我急匆匆出門,囑咐小廝備車,沒出走廊,耳朵被人揪住。

師娘兇神惡煞:「躲到杜神醫這裏我就不敢來揪你了?說,昨天跑哪去了,為什麽相親相一半走了?」

「有事有事,師娘我昨天有事。」我把人往外哄,「昨天陛下臨時召見,我不得不去。」

我,大梁第一女將軍,統領南軍百萬雄獅,攻無不克戰無不勝,也免不了被安排相親的命運。

昨天那謝公子還沒把我看上。

我挽著師娘離開杜老頭的院子:「師娘我想開了,你說得對,女子早晚要嫁人,晚嫁不如早嫁,還有啊師娘,一天相一個速度太慢,要不您給我多安排幾個?」

我這不過是緩兵之計,但是我沒想到,我師娘在京都三姑六婆裏的人脈太廣了。

太廣。

這天下午,與我相親的公子哥已經從我家後花園排到了大門口,不知道的還以為花將軍在背著陛下招兵,京兆府尹派人往我這跑了三趟,弄清楚我確實是在相親,放下心來,祝我百年好合。

我好不了了,我對著面前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公子,扯了扯早已笑僵的面皮。

我為葉蘭符付出的太多了。

那公子問我:「將軍繡工如何?」

又來了,我道:「不會繡花,不懂茶道,不精香道,不通花藝,仙人掌養死了十來盆,但是可以給你表演個倒拔垂楊柳,你想看嗎?」

公子落荒而逃。

我受不了,遁去杜老頭院子看葉蘭符醒了沒有,進門看見葉蘭符被杜老頭逼著喝藥,那味道之沖,門外都能聞見。

我幸災樂禍,湊近欣賞葉蘭符吃苦。

葉蘭符問:「前頭那麽吵,你在家裏練兵了?」

我還沒說話,杜老頭道:「丫頭在背著你相親。」

我怒:「我相親為什麽要背著他。」

葉蘭符看著我:「是啊,為什麽?」

我:「……」

不是,什麽就為什麽,我道:「我是光明正大的相,頂天立地的相!」

「有相中的嗎?」

我道:「姻緣豈能說有就有,我不得慢慢相嗎?」

葉蘭符緩緩道:「你別給人表演倒拔垂楊柳,能成的幾率將提升一半。」

麻沸散還是下少了,葉蘭符他怎麽還不變傻子。

我憤憤起身,葉蘭符叫住我,伸手替我扶了扶搖搖欲墜的鬢邊簪:「你這副打扮倒少見。」

「很好看。」

我低頭,身上是師娘逼著置換的衣裙,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一步三摔我是深有體會。

回到前院,師娘在喝茶等我:「幹什麽去了,臉這麽紅。」

我……臉紅嗎?

我道:「坐的腿麻,稍微活動了活動。」

師娘狐疑:「這活動的,活像去偷情。」

我:「……」

我坐定拍案:「下一個!」

我為葉蘭符付出的太多太多了。

好不容易挨到傍晚,我趁師娘佛堂念經,拎著食盒找葉蘭符和杜老頭幹飯。

我和杜老頭吃肉,葉蘭符喝粥。

我和杜老頭喝酒,葉蘭符喝粥。

葉蘭符:「粥裏給放點糖行不行。」

「該,」杜老頭道,「不惜命的人沒資格提要求。」

葉蘭符被他數落一整天,這會兒已經麻了,一言不發認命喝粥。

等杜老頭被藥童叫走,我偷偷往葉蘭符碗裏扔了一塊肉。

葉蘭符意外看著我,我惡聲惡氣:「早點養好早點走,讓人看見你賴在我家多不好。」

葉蘭符道:「哪裏不好?」

哪裏都不好!我道:「南北兩軍統帥勾結,哪裏好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行事再端正也總有錯處可挑,」他攪著銀匙,「你知道陛下讓我殺了你,接管南軍嗎?」

我「蹭」地站起,不可置信。

小皇帝還有兩幅面孔?!

我:「什麽時候?」

葉蘭符道:「一個月之前,你不會真以為偷襲你的是南夷人吧?」

我不是沒有懷疑過事情的蹊蹺,只是諸般推斷,我都沒往小皇帝身上想,大梁主力之軍分為中南北三軍,我花家執掌南軍,鎮守大梁南域,終年與南夷交鋒,北軍由葉蘭符執掌,防禦匈奴,固邦北疆。

我師父在時,執掌中軍,精兵最多,實力最強,時刻守衛大梁京師,是大梁的脊骨,南軍和北軍的後盾。

我知道我三軍團結一片無法撼動,那龍椅上高座的帝王不可能不忌憚,但我師父三子皆戰死沙場,我父親也相繼為國捐軀,先帝在時,與我師父和我爹有少時情誼,信我師父跟我爹忠誠,那時大梁邊防薄弱,正需要壯大兵力。

但是繼位的小皇帝就不一樣了,北疆平定,南夷人也不足為懼,「重兵在握」成了一把雙刃劍,小皇帝開始睡不著,生怕哪天劍懸在了自己頭頂。

師父死後,中軍主權移交小皇帝,遲鈍如我,也看得出來,小皇帝的野心不止於此,南北兩軍,或者說我和葉蘭符,是埋在他心裏的兩根刺。

正如他在宮裏對我所說的話:「臥榻之側豈容猛虎酣睡,一山也容不得二虎,花姐姐,你若殺了葉蘭符,收編北軍,花家軍便是大梁百世砥柱,你師父、父親與我父皇永世太平的心願徑情直遂。」

我只是不願意相信,他早在此之前就想置我於死地。

「太可怕了,」我道,「這孩子是不是個妖精。」

宮裏長大的孩子城府要這麽深嗎?

我十八歲的時候在幹啥來著?哦,上山打兔,下河摸魚,混跡軍營踢蹴鞠,每天欺負葉蘭符。

「所以,那些『南夷人』是小皇帝派來刺殺我的。」

「是也不是,」葉蘭符道,「我當時接到的旨意,是助他們一臂之力,但我知道陛下真正的目的不是在於殺你,而是想讓你看到我殺你。」

「他想讓我跟你反目?」

葉蘭符點頭。

我肅然起敬:「昨日進宮,他也讓我擇機殺了你,看來是同樣的道理了。」

葉蘭符沒有絲毫驚訝。

我喟嘆:「這孩子是真不怕玩脫了手,你我聯合起來謀反吶。」

葉蘭符註視我:「你不會。」

我道:「對,我不會。」

我效忠的是天下百姓,戰火四起,遭殃的還是百姓,所以我不會。

「他篤定你不會,是故他挑撥你我反目,真正的目的不是你,一直只是我。」葉蘭符道,「派我去殺你,是為試探我的忠心,生死面前,我會選皇權還是選你,我救下你的那一刻,在陛下眼中,已經是個叛臣了。」

我脫口而出:「你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救我?」

他擡眼看我:「你說呢?」

我:「……」

「等你傷一好,就進宮表忠心,讓陛下知道你不會反。」我思忖,「還是帶傷去,賣個慘煽煽情更好一點?」

「他不會信的,」葉蘭符笑道,「上位者一旦對誰生疑,便再無可信的余地,而且我的身份擺在那裏,我再如何問心無愧,也永遠無法做個站在陽光底下的將軍。」

「何況,我心裏有愧。」

他語氣越是輕描淡寫,我越是覺得淒涼,我認真看著他:「那你會反嗎?」

問完了我立即開始後悔,如果連我都不信任他,果然他眼中劃過受傷。

我道:「不是那個意思……」

「說不準我會,」他打斷我,「師父不是說過嗎,一個人若是出生起就被假定會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那麽他十有八九就會成為那樣的人,小皇帝如此期待我反,不如我反一個給他看看。」

「阿福,」他忽然喚我小字,「如果我反了,你會幫我嗎?」

無需我回答,他已知道答案:「你不會。」

是的,我不會。

只要我活著,絕不許大梁有動蕩。

突然我身側寒光一閃,我本能出手,折斷了杜老頭一桿藥秤,師娘持劍,被我一擊之後淩厲不減,將全身破綻留給我,直刺葉蘭符。

葉蘭符反映一瞬,擡起的手放下,竟是閉眼等死。

一個要殺,一個要死,我要不不管了吧。

我耍賴式抱住師娘的腰,讓師娘無從下手,師娘氣地錘了我一記,眼眶泛紅:「我說沒說過,百丈之內若見此子,我必殺之。」

我猛點頭,擋在葉蘭符面前。

師娘道:「那你還敢將他帶回府?」

「師娘你沒聽見,」我急急道,「葉蘭符方才說他有愧,他知道錯了。」

「我沒錯,」葉蘭符大概嫌自己死的不夠快,「我有愧,卻無悔,重來一次我還是會那麽做。」

「你閉嘴。」我快堅持不住,杜老頭從天而降,這是我長這麽大頭一回覺得杜老頭順眼。

他懶散靠在門邊,對我師娘道:「不是說好了嗎小月,只要是我診治期間的病人,你一個也不能動,這小子還沒下病床,自然也算。」

杜老頭和我師娘還有師父三人之間那點事我不是很知道,反正師父怕師娘,杜老頭怕我師父,我師娘怕杜老頭。

他們三個人繞了一輩子,到我師父死的那天也沒繞明白。

師娘甩開我,瞪了杜老頭一眼,沈著臉走了出去。

我朝杜老頭使個眼色,讓他看著葉蘭符,追著來到我師娘臥房。

一進門我就給師娘跪下了,我自小沒了娘,我爹又是個大老粗,打仗在行,養孩子一塌糊塗,我小時候差點被他用米糊撐死,我師娘追著我爹揍了半個山頭,從那以後我的撫養權就歸了我師娘。

師娘是我的親娘。

我惹她生了氣。

師娘自進屋就一直掉眼淚,我知道她生自己的氣比生我的氣要多。

她恨自己下不去手殺葉蘭符。

從前那麽多小孩兒,師娘最喜歡葉蘭符,她自己有三個兒子,最疼的卻是葉蘭符。

可也是葉蘭符,要了我師父的命。

「師娘……」

我一開口她就知道我想說什麽,「死的是我的心上人,任何人都沒有資格勸我大度。」

「可是師娘,」我道,「如果葉蘭符死了,我也會傷心,像您失去師父那麽傷心。」

師娘低頭看著我,淚一滴一滴落在我臉上。

6

我喜歡葉蘭符。

第一次見他,是在師父的山頭,早上我起來練功,發下練功臺上多了個小孩兒,長得眉清目秀,去調戲。

師父那時候任太尉,為先皇秘密培植軍事人才,選了一桿優秀的世家子弟進山,師父自己還有三個兒子,我不缺玩伴,但我不知道為什麽,獨獨喜歡黏著葉蘭符。

大概因為我從小是個粘人精,自言自語能說半天話,一般人受不了我,只有葉蘭符不嫌我。

他不嫌我,卻也不理我。

我嘚啵嘚半天,他始終像根木頭似的坐在那裏。

「我知道你是葉伯伯的兒子,你叫葉蘭符。」

我爹我師父還有葉伯伯常坐在一起喝酒,我們幾個小孩兒喜歡纏著他們,拿筷子沾酒喝,唯獨不見葉伯伯帶家屬。

我聽那些小廝們說,葉將軍的夫人有些特殊,是個見不得光的人,所以甚少出門。

後來我才知道,葉伯母,也就是葉蘭符的母親是匈奴人,更確切的說,葉伯伯愛上她的時候,她是匈奴派到大梁北軍的奸細。

葉伯伯策反了她,跟她成親,有了葉蘭符。

匈奴和大梁是世仇,葉伯母殺過很多梁人,嫁給葉伯伯以後融入不了京都,為大梁人所不齒,葉蘭符跟著她養成了孤僻的性格。

其後葉伯伯與匈奴開戰,夫妻雙雙被活捉,匈奴那位大將當著葉伯伯的面淩辱了葉伯母,將他夫妻兩個五馬分屍,送回了大梁。

我爹和師父得知消息趕回葉府,在人走光的葉府看到一鐵箱腐爛的屍塊,和蹲在鐵箱面前一動不動守了好幾天的小孩子。

從那時起,葉蘭符就不會說話了。

師娘問我是不是喜歡葉蘭符,我說喜歡。

「那我們阿福跟他做好朋友,帶著他玩好不好?」

我滿心歡喜,拍著胸脯答應,有我霸王花在,誰也不能欺負葉蘭符。

葉蘭符跟我說第一句話,是一年以後的夏日,我在樹蔭下練刀。

他原本在旁捧著書看,忽然道:「錯了。」

我差點以為自己中暑出現了幻聽,他明亮的眸子定定看我片刻,拿過我手中的木頭刀,將我練錯的招式演了一遍,然後把刀還給我,退回去,繼續安靜如雞。

快得好像無事發生。

我不服,他從來也沒學過:「你再給我練一遍。」

結果他將我那套刀法從頭練了一遍,我出汗了,指著他道:「你偷學!」

師父不許葉蘭符跟我們學兵法和習武,他有先生單獨上課,每天就是之乎者也,我去聽過,可無聊了。

我那時不知師父的良苦用心,問葉蘭符:「你是不是也想學兵法?」

他點頭。

「那你多說點話,我就去求師父讓你上課。」我想了想,「你叫一聲我的名字來聽聽。」

他道:「阿福。」

我一個吃貨,賴嘰長輩的方式簡單粗暴,我絕食了。

師父和我爹還有杜老頭開了賭局,賭我堅持不過一天。

絕食第一天,師娘做了紅燒排骨,那叫一個香。

我忍。

絕食第二天,我爹買來了京都最好吃的桂花糕。

我忍得眼淚汪汪:「葉蘭符,我為你付出的太多了。」

葉蘭符點點頭,拈起一片桂花糕,吃得慢條斯理,香味四溢。

我氣得咬他,他說:「桂花糕再不吃就壞了,師父說不能浪費糧食,等我給你買更好的。」

絕食第三天,師娘不幹了,揪著我師父耳朵吼:「我閨女要被你餓死了!」

我師父決定給葉蘭符一個機會。

他將葉蘭符吊在懸崖上,僅用一根細繩。

風一吹,葉蘭符便左搖右擺,搖搖欲墜,腳下是瀑布激流,掉下去必死無疑。

師父說:「你若求饒,我就放你下來,從此再也不要我面前提軍事。」

葉蘭符在懸崖上吊了五天,胳膊險些廢了,期間他一聲也未吭。

我師父說此子將來必成大器,但若是用不好,他會是把兇器。

十九歲,我爹出征南夷,戰死,他寶刀血未幹,我接了過來。

紙上談兵無數次,第一次真正臨陣我怕到腿肚子打轉,一支長槍朝我刺過來時,我躲都不會躲。

葉蘭符救了我一命,他面無表情將那個敵兵劈成了兩半,血一滴也沒濺到我身上。

他因為沒有指示私自下山,回去以後被我師父打了個半死。

二十一歲,他在北疆,母親的舊識找到他,想要從他手裏套情報,我知道以後趕去北軍大營,耳提面命,就怕他犯錯,我說葉蘭符,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要被妖女蠱惑。

他說我是什麽身份?

如果我的母親是妖女,那我是什麽?

他那時太苦了,我們這些孩子從山裏出去,最低也從校尉做起,葉蘭符不是,他是從一名小兵,一點點爬上來的。

不論他如何優秀,他也永遠被懷疑,得不到半分認可。

師父臨死之前,我陪他喝了最後一次酒。

從前三個人的酒局,如今只剩了師父自己,師父面前擺著三只碗,另外兩只分別屬於我爹和葉伯伯。

師父醉了,叮囑我好幾遍,讓我一定要看好葉蘭符:「他太偏激,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阿福,把你的豁朗分他一半,告訴他玩弄人心,最終也會被人心所玩弄,軍人要堂堂正正將分曉見證在沙場上,阿福啊,你要教他一生一世做個好人。」

我們那時都不知道,葉蘭符心裏的仇恨藏得那樣深。

我為父親報仇,報的是國仇,我的父親是為國家戰死,至死光榮,他的父母不是。

我永遠記得大梁與匈奴的最後一戰,葉蘭符領兵佯敗,將大部分兵力蟄伏,為了誘敵深入,演戲逼真,他寫信向在京都的我師父求援。

原本計劃好應該被匈奴截獲的密信真的送到了師父手上,師父不知是計,著急支援葉蘭符,偏那時太師秦祎與我師父政見不一,為難我師父,不許我師父帶大軍離京。

師父百般無奈之下,帶了一小支兵馬前往北疆援救葉蘭符,撞上了被葉蘭符引誘而來的匈奴大軍。

盡管那之後葉蘭符痛擊匈奴,打的他們毫無還手之力。

可我師父永遠回不來了,他死在了救葉蘭符的路上,死在了徒弟的圈套裏。

師父的喪禮上,葉蘭符跪在師娘面前剖白軍中有奸細,此事跟秦祎脫不了幹系,他沒想害死師父。

師娘讓他滾。

他絕望地看向我:「阿福,連你也不信我嗎?」

我說我信。

「可是葉蘭符,信也的的確確是你親筆所書,不是嗎?」

只這一點,你就永遠也不值得原諒。

你可以報仇,報仇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種,你為什麽選了師父最痛恨的一種。

那天我沒有說出口的話是,葉蘭符,我為什麽偏偏喜歡的人是你。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非黑即白,絕對的是非對錯,不代表我們要就此沈淪其中,不去追逐心中所向之光。

師父要我拉他葉蘭符一把,我失敗了。

安撫好師娘,我返回房間,對葉蘭符道:「此次回京,你我總要留下一個,我想了又想,假死行不通,按照咱們陛下的秉性,你信不信他能把屍體拆了,讓假死變真死。葉蘭符,長公主我見過,我是女人,看得出來她喜歡你,你娶了她吧。」

葉蘭符手裏還捧著那只粥碗,像捧了無價珍寶,粥裏有塊肉,與粥一起涼透。

他笑笑,道:「好。」

「在京都茍活兩年,生個娃娃,等陛下徹底放心以後搬出去,尋個山清水秀之地隱居,不也是挺好的一生。」

「好,聽你的。」

「還有……」我道,「以後不要來了,師娘見了你會難過。」

他道:「好。」

我轉身時他叫住我,他說阿福:「如果可以選擇做個好人,誰又不想堂堂正正。」

我知道。

7

過了新年就是春。

葉蘭符和長公主的婚禮盛大。

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明日我就要返程回南域,以前我在南,葉蘭符在北,雖然聚少離多,但總有相見時,心裏有盼頭,日子好過許多。

這次是真正的天各一方,永不相見。

我在喜宴上喝酒,旁邊坐著小皇帝,周圍鬧鬧哄哄,喜氣洋洋。

「花姐姐,」小皇帝道,「我今日好生高興,你也應該高興,秦觀年我幫你弄死了,最遲明年,秦祎會下臺。」

我道:「北軍大權回收,你當然高興。」

我道:「陛下,你有沒有想過一個道理,一個為國賣命的將軍,前方搏命,回到後方家裏,不該被猜忌。」

「還有,葉蘭符不是敗給了陛下,他是敗給了我。」

「朕不在乎,」他道,「只要最後的贏家是朕就好了。」

我可能是醉了,靠著桌扶著頭聽這小孩兒發表膨脹感言,眼前出現一角紅衣,筆直若孤竹的葉蘭符穿起喜服可真好看,可惜這樣好看的葉蘭符不屬於我,往後他是別人的夫君……

我托腮仰頭,怕這幻覺消失得太快,想多貪戀他一會兒,聽他道:「還沒有走到最後,陛下怎知自己是贏家。」

隨著他這一句,周遭賓客紛紛改了裝束,從桌椅底下、喜綢後頭抽出兵刃,喜宴氛圍速變,肅殺之氣凜凜。

我酒全醒了。

起身平視葉蘭符:「你仍要反。」

葉蘭符平靜道:「是。」

「我不喜歡把性命拿捏在別人手上,任人宰割,阿福,你以為我服軟服輸,陛下就能放過我了嗎?」

「不會,」小皇帝還醉著,或者這孩子這輩子就沒醒過,刀光劍影重圍之下他懶散依舊,「父皇說打虎需一擊即中才好,放虎歸山留後患便是斷自己的退路,不好玩,原本想等明天花姐姐走了再殺了葉哥哥的。」

小皇帝笑吟吟:「花姐姐,看來他一點也不在乎你,不然為何連一天都不願多等呢?」

「都這時候了,就別想著挑撥離間了。」我拾起酒壺,急需壓驚,我告訴自己不能慌。

我先問葉蘭符:「你早就瞞著我謀劃好了?」

葉蘭符道:「不算太早,從我知道陛下威脅你性命的那一刻。」

「謝謝,挺早的了。」我說。

「想奪權不一定要血流成河,殺一人即可。」葉蘭符目光對準了小皇帝。

小皇帝半點也不慌,仿佛開了一局新遊戲,他看了看抵到眼前的長劍,新奇地轉向我:「花姐姐,你還不來護駕嗎?」

「阿福。」與此同時葉蘭符也近前一步,叫了我一聲。

我:「……」

怎麽又特娘的讓我選!

我的人生理想很簡單,吃飯睡覺打南夷,從前在山上學《謀論》,葉蘭符每每考第一,而我節節都逃課,連我師父都說,我們阿福——動腦子不行,打架第一名。

我師父還說,但是我們阿福牢牢握住小蘭符就夠了。

師父看走了眼,我從來沒有猜對過一次葉蘭符,他總是前腳答應我答應得好好的,後腳就給我一個驚嚇,開條岔路讓我走,讓我騎虎難下。

他可享受我軟嘰嘰地望著他求助。

他有病。

小皇帝也有病,不,小皇帝就從來沒有正常過。

我問:「陛下,你說你要殺葉蘭符,有沒有想過你親姐姐的感受。」

小皇帝一怔,沒想到我會問這麽無聊的問題:「我為什麽要在乎一個工具的感受。」

「你呢?」我問葉蘭符,「你娶公主,就只是為了等待這麽一個時機,把陛下從宮裏引出來,好方便下手,是不是?」

葉蘭符沒說話,但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明白了我是什麽意思。

他垂下眼睛。

「可是公主不是工具,她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也有一輩子要活,葉蘭符,你的謀劃裏可有她?」

「我會給她一個交代。」葉蘭符輕聲道。

我再問:「假如我不站你,我今日走得出此地嗎?」

葉蘭符側身讓出一條路:「請便。」

我問:「假如我選了你,你能答應我,做一個好皇帝嗎?讓文臣不再沈迷勾心鬥角,讓武將可以挺起胸膛放心大膽的回家,讓前方將士們的熱血都不白撒,讓我們父輩拼命得來的山河安寧延綿,家國永不動蕩,你能嗎?」

葉蘭符看著我,目光灼灼:「能。」

「假如我選了你,你能答應我,善待公主,讓她一片愛意不被辜負,讓她不至於為失去親族而傷心,給她一生一世的關心與愛護嗎?」

葉蘭符看著我,不說話。

我也看著他。

他說:「我答應你。」

小皇帝在我身後踢桌子,我道:「你能答應我,留這破小孩兒一條命,再找個好老師教他做人嗎?」

葉蘭符道:「好。」

小皇帝歪嘴瞪眼,陰騭對著我,我糊了他一巴掌,早就想這麽幹了:「乖乖寫詔書,然後給我好好學習!」

沒事學人當什麽病嬌。

然後我說,哪位兄弟借我一把刀?

葉蘭符擋住我去路,眼神不大放心。

「放心,」我道,「開國皇帝不得有個護國將軍給你開路嗎?」

喜堂四面道路呈「回」字,極容易被包抄,我道:「我去左邊。」

葉蘭符點頭:「我去右邊。」

「禦林軍現任統領是誰?」

「謝言。」

我想起來了:「媽的,還相過親。」

我提刀出門,左拐,道路盡頭,禦林軍密密麻麻。

我是個溫柔文靜的人,一般不在街頭打架。

我道:「各位,聽我說一句,那小孩兒真不適合當皇帝,不如我們握手言和,我請兄弟們喝酒,一起等新皇登基,好不好?」

禦林軍被我感動了,齊刷刷亮刃。

那就沒有辦法了。

我說:「我手下留情,盡量不打各位臉。」

8

新皇登基第一年的春天尾巴,我又過上了吃飯睡覺打南夷的安定生活

一戰結束,小兵喊我接收朝廷分發下來的糧草,其中有一份補給是單獨給南軍統帥的。

皇後親手做的桂花糕。

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桂花糕。

新皇登基第二年的夏天,師娘來信說,她要和杜老頭去江湖走走,叫我不要因為她不在就松懈了相親事業。

新皇登基第三年的秋天,國泰民安,天下再無仗可打,好閑,懷念南夷那個大臉胡子將軍,聽說南夷投降以後他天天老婆孩子熱炕頭,臉又大了好幾圈。

新皇登基第四年的冬天,我回京述職,明堂之上,葉蘭符是披著玄色龍袍的天下君,我是身著鎧甲的階前臣,僅此而已。

隨眾人參拜時他說,諸位將軍鎧甲在身,不必跪了。

軍機閣主持議會的那老頭兒忒啰嗦,屁大點事兒讓他拖成了老太太的裹腳布,等我出宮,天已黑透。

宮人提燈在前引路,我走著走著停步,感覺身後有人看著我,宮人左右環顧,最後與我道:「將軍,是陛下在摘星樓上。」

我沒有回頭。

我問那宮人:「摘星樓高嗎?」

宮人答:「是宮裏最高的樓。」

「最高是有多高?」

「能一直看到宮門口。」

我走到宮門口,背對著宮門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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