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將軍出征回來了,他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將軍出征回來了,他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將軍出征回來了,他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連個寒暄都沒有,直截了當就對我說:「我要娶她。」

我指指自己:「醒醒,你已經娶了妻了。」

「我要休妻另娶。」

「可以,」我低頭看著手中藥碗,「除非我死了!」

三生誰更問前因,一念纏綿泣鬼神。

緣盡猶尋泉下路,魂歸宛見夢中人。

——【清】紀昀·《三生緣》

1

將軍出征回來了,他還帶回一個懷孕的女子。

消息傳遍京城,整座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因為我是那將軍趙懷玉明媒正娶的妻。

男妻。

「世子你都不知道,那些人說話有多難聽。」阿香從後廚端藥回來,想是聽見了什麽風言風語,眼眶泛紅。

我假裝看不見她背過身去擦眼淚,感興趣道:「說了什麽,講來聽聽?」

阿香張張口,忽又把嘴緊緊閉上,將藥碗往我面前一推,「沒什麽,世子趕緊喝藥吧,喝了藥才能好起來。」

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有數,濃苦藥汁喝了也是白喝,還沒想出個正經借口推拒,一只貓「蹭」地自假山一躍而下,跳到我面前石桌,豎瞳朝我嫵媚一眨,口吐人言。

「那些人說你下賤,說有今時今日都是你活該。」

我點頭,以為能有什麽新花樣,敢情還是那些陳詞濫調。

貓舔了舔爪子,「回頭是岸,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

我:「放棄什麽?」

「明知故問。」貓道。

我笑笑,擼了一把它油滑的脊背,手感甚好。

貓舒服伸了個懶腰,主動往我手心送,送到一半被阿香抱走。

小姑娘肉體凡胎,只當貓聒噪沖我叫,望了望花團錦簇的園子,感慨道:「春天到了。」

「世子,它成天這麽叫也難受,要不咱給這貓配個種?」

貓聞言炸了毛,垂死掙紮,奈何阿香手勁大,抱了它就走。

好機會,我端起藥碗正準備倒進花叢,趙懷玉來了。

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傲骨錚錚,朗照逼人,哪有姑娘不愛他。

我肆意將他欣賞。

出征一走半年,這還是他回家三天以來頭一回來見我,連個寒暄都沒有,昂首挺胸立在我面前,直截了當道:「我要娶她。」

我指指自己:「醒醒,你已經娶了妻了。」

「我要休妻另娶。」

「可以,」我說,「除非我死了。」

他問:「那你什麽時候死?」

「……」我低頭看看手中藥碗,將濃苦藥汁一飲而盡,告訴他,「早著呢,你姑且等去吧。」

「蕭月,」他俯身看我,「你這樣跟我耗著,有什麽意思。」

「你不懂,我覺得可有意思了。」我理理袖口,「藏了三天,你那位真愛佳人,打算何時讓我見見?」

他呼吸一滯。

我道:「緊張什麽,我還能吃了她不成?」

趙懷玉挺直腰桿離我遠了一點,雖然不說話,但眼神出賣了他,他覺得我真能。

一連串腳步由遠及近,趙懷玉的母親走在前頭,身旁跟著管家,身後是魚貫的侍女,捧首飾珠寶的,捧綾羅綢緞的,捧珍稀補品的……捧什麽的都有。

一行人在我所處的風亭前停下,趙夫人趾高氣揚與我對視,口一張,我道:「母親這是趕著給東苑那位新兒媳送東西?」

趙夫人一噎,臺詞被我搶了,瞪我道:「是又怎樣!」

「難為母親了,特意繞遠往我跟前走一趟,」我看著她裙擺底下那雙尖尖小腳,「花園的石子路多不好走啊。」

她意圖被我識穿,想氣我沒氣著,反倒自己討了個沒趣,待要發威,我轉了話鋒,看向管家,「母親年紀大了記性不好,你也老糊塗了嗎,將軍府是誰當家?」

管家惶恐跪地:「自然是世子您。」

我道:「所以用來討好新夫人的這筆花銷,我同意了嗎?」

管家臉色煞白,低聲道:「哪、哪有什麽新夫人……」

趙懷玉蹙眉憤憤,被我無視,我慢條斯理啜了口茶,只看著管家,「你自己說,該如何處置?」

管家求助看向趙夫人,趙夫人臉色沒比他好到哪裏去,她未出閣時是嬌生慣養的小家碧玉,出嫁後被夫家捧在手心疼愛,一向只安心享富貴,不理中饋俗事,想不到我會在財務上找她麻煩。

她看了看趙懷玉,趙懷玉個只知打仗的熱血小年輕還不如她,急於反駁我卻無從反駁。

趙夫人只好道:「買這些東西,是用的我自己私房錢!」

曉得她狡辯,占了上風之後臺階該給還得給,我是嫁到他趙家做妻,又不是來樹敵,我說:「那沒事了,母親請便。」

趙夫人的囂張氣焰復又高漲,橫眉對我,「你還能猖狂幾天,待我孫兒落地,我兒與新兒媳舉案齊眉,一家三口和和美美,有你哭的時候。」

她故意問:「玉兒,霍姑娘有孕幾個月了來著?」

趙懷玉道:「兩個月。」

提及子嗣,趙夫人一臉揚眉吐氣,總算是壓得我無話可說。

我與趙懷玉自小相識,她也良善待過我,我為趙懷玉擋過一箭,導致身子骨羸弱至今,她也曾全心全意感激我。

後來我非要嫁趙懷玉,她看我的眼神就變了樣,成親當天,她將我給她敬的茶潑在我臉上,當著滿座賓客罵我陰毒,要讓他趙家斷子絕孫,從此沒有給過我一天好臉色。

也不是不能理解。

她喚趙懷玉:「玉兒,跟為娘一起走,咱們去看霍姑娘。」

趙懷玉應了聲。

趙夫人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叫住趙懷玉,「明日我爹過壽,陪我回趟王府。」

不出意料,他道:「不去。」

我招手:「你過來,低一點。」

我摑了趙懷玉一掌。

我道:「不好意思,心裏不爽。」

說完閉眼擡頭,等他還手。

風吹來,嗓子發癢,我咳了兩聲,等了半晌,睜眼,見他居高臨下高舉著手遲遲沒落,看我的目光深沈。

於是我道:「不敢還手就滾。」

趙懷玉滾了。

2

其實趙懷玉不壞,畢竟眾人眼裏壞的那個人是我,當初是我仗著當今陛下的寵,利用王府滔天的權勢強嫁於他,一道聖旨下,王府的嫁妝鋪了十裏,押上他九族的命,由不得他趙懷玉不娶。

洞房花燭夜他摔了合巹酒,問我為什麽。

為什麽非要糟踐自己遭踐他。

為什麽非要給全京城的人看笑話。

為什麽為什麽,他問了好多個為什麽。

我只答了他一句,我說:「不跟我成親你會死。」

他仍以為我在拿權勢要挾他,不知道我陳述了句實話。

沒法子解釋的實話。

我也曾試圖解釋:「我是神仙,下凡來拯救你於水火。」

趙懷玉看我如看瘋子撒癔癥,隔天將軍府就多了群辟邪驅祟的道士,圍著我的院子做法。

做法無果,邊疆戰事吃緊,趙懷玉自請上戰場,抱著瘋不過就躲的原則,離我能有多遠跑多遠。

走時他是一個人,回來時是兩個半。

我果然太縱著他了。

次日我起晚了,阿香道:「將軍在房外侯了您一個時辰。」

我慢條斯理洗漱穿衣,「讓他等。」

他有求於我,想讓我給他心上人讓位,當然低三下四。

貓湊上來舔銅盆的水喝,興奮道:「恭喜你終於想通了。」

「讓你失望了,」我趕它下去,「我再是生他的氣,也還是喜歡他。」

貓擡爪子,將我的藥碗自桌沿打翻,阿香嚇了一跳,趙懷玉大步邁進房門,問道:「怎麽了?」

我白貓一眼,貓得逞,翹著尾巴出屋,臨走踩了趙懷玉一小腳。

見只是打了個碗,趙懷玉松口氣,吩咐收拾碎瓷的阿香:「讓廚房再熬一碗藥。」

我立即道:「不用了,時辰不早了,來不及了。」

「有功夫睡懶覺,卻抽不出一小會兒功夫喝藥?」他按住我肩膀,不許我離座,硬跟我一起等。

我心裏罵了他一百遍,苦藥送上來,光是聞味兒已令人作嘔。

趙懷玉笑出了聲。

我擡眼,「你好像很高興?」

他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看你受罪我就開心。」

我把空碗摔在他腳下。

阿香剛將掃把放下,又拿了起來,習以為常,我聽她安撫聞聲來掃撒的粗使小丫頭,「莫慌,小場面,瓷器在咱們將軍府是易耗品。」

***

我讓趙懷玉同我一起坐馬車,他不情不願,拘束與我對坐,好像跟馬車犯克。

「太慢了。」他抱怨。

我看書不理他。

他把點心掰得七零八落,光玩不吃,大聲道:「我擺的點心狗真像樣。」

我看書不理他。

他到底耐不住,挪到我身旁,湊近道:「你看什麽呢?」

我擡頭,面無表情給他講:「話本而已,說有個負心寡情的將軍,欲休妻另娶……」

「可以了,」他將我書合上,「我不想聽這個故事。」

他訕訕,佯裝掀簾去看車外風景,過了會兒,回過頭來惡狠狠,理直氣壯道:「反正我要娶她,你看著辦!」

我拿書擋住視線,對他眼不見心不煩:「此事回頭再說,至少今天別惹我。」

他貌似聽懂了,余下時間眼觀鼻,裝入定老僧。

王府正門門庭若市,將軍府的馬車過正門不入,停在無人問津的後門。

這是成婚以後趙懷玉第一次陪我回家,不明所以,我沒理會,撐著他手跳下車,叩門,送壽禮。

等了許久,管家捧著我送的玉彌勒從小門出來,站定,看看趙懷玉,看看我。

他嘆了口氣:「王爺讓我問世子,此禮是以何種身份所贈。」

我答:「趙懷玉的發妻。」

管家將玉彌勒往地下一摜,玉彌勒四分五裂。

管家道:「王爺說,世子一日自認是趙家人,便一日不許進王府的門,他只當……只當沒生過世子。」

我道:「打擾了。」

門在我面前關上,轉身時趙懷玉攫住我手腕,「什麽意思,你爹還是不肯認你?」

我道:「剛管家表達的不明晰嗎?」

他二話不說,上前推門,我攔道:「算了,禮已送到,不收是我爹的問題。」

「我就不明白了,」趙懷玉擰眉,「鬧得眾叛親離,人人瞧不起,你嫁我到底圖什麽?」

「是啊,」我輕聲道,「哪怕鬧得眾叛親離,人人瞧不起,我也要嫁你,趙懷玉,你有沒有一絲感動,若有,給了我霍姑娘那麽大一個驚喜,有沒有一絲愧疚?」

「沒有,走到今日這步田地都是你咎由自取,」他堅定道,「我不喜歡你,我不喜歡男的。」

他道:「我更不喜歡瘋子。」

他道:「你現在回頭,你爹會原諒你的,你放過我,行不行?」

我道:「不行。」

他踹了一腳馬車。

我道:「別以為我爹不認我,我沒了依靠,你就可以欺負我。」

他冷笑:「我哪敢,你不是還有陛下為你撐腰麽?」

「你知道就好。」

回將軍府途中,換他沈默,我掀簾看風景,看了一陣,我道:「趙懷玉。」

他掀起眼皮。

「你幫我殺個人可好?」

他眼睛驟然睜大。

「就那個,」馬車停下,我指著車外,街邊墻角有個頭發花白的乞丐,「你只要幫我殺了那老腌臜,我就讓你娶霍姑娘。」

趙懷玉不可置信:「為什麽?」

「實話跟你說,你沒回來之前大夫就說我時日無多,我已經為你瘋過了,」我道,「現在想看你為我瘋一把。」

「那老人有什麽錯?」

「他礙我的眼了。」

「你有病吧蕭月,這可是殺人!」

我笑:「這是上過戰場的將軍能說出來的話?」

「那怎麽能一樣,」趙懷玉義憤填膺,「那是為國殺敵,這是殘害無辜。」

「你怎麽知道那人無辜?」我道,「萬一他前半生作惡多端,殺妻滅子,是個十足的壞人呢?」

趙懷玉費解地道:「這跟你有關系嗎?你有證據嗎?」

我:「……」

我拿不出證據。

我只是親身經歷過。

我道:「二十多年前,京郊臨鎮小村莊有個姑娘,生來不幸,母親早逝,父親只知嗜酒賭錢,姑娘長到十七八歲,非要跟一塊石頭成親,眾人都說姑娘瘋了,族長出面將姑娘關在村裏一幢荒屋,拿鐵鏈鎖起來,說要治姑娘的瘋病,你知道是怎麽治的嗎?」

他看著我,薄唇緊抿。

我閉眼道:「全村的男人都能趁夜在荒屋來去自如,而那個姑娘的父親知道以後,非但默許了他們,還站在屋外替那些已婚的男人把風,順便收錢。」

「後來事情暴露,他們就把那幢荒屋連同姑娘一起燒了。」

「這樣的人,你說他該不該死?」

「瞎話張口即來,」趙懷玉嘆道,「二十年前你才剛出生,這又是看的哪本莫須有的縣誌?」

我看著他:「你不信我?」

「那不用麻煩趙將軍,我自己來。」我欺身奪過他腰間短劍,跳下車,直奔街邊。

那老乞丐猝不及防,先是疑惑,打量我穿著,爬過來向我討銀錢。

我一劍刺出,手腕劇痛,趙懷玉輕易捏折了我手腕,失望至極:「蕭月,你怎麽變成了這副模樣?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老乞丐反應過來我要殺他,怪叫著逃竄,眼看沒入人群,我掙道:「是,故事是我編的,如果我今日就是任性,就是非要親手殺他不可呢?你讓不讓?!」

趙懷玉雙眼冒火,一動不動與我對峙,最終他敗下陣來,放開了我,轉身低吼:「我瘋了,我一定是瘋了,才會陪你這個瘋子瘋……」

我丟下他追上老乞丐,人群起了騷動,人們尖叫著逃開。

老乞丐死前一刻,突然認出了我,瞳孔張開巨大,顫聲道:「你……你是……」

「沒錯,是我,」我微微笑道,「我說過,會化作厲鬼找你報仇。」

「你去死吧,爹爹。」

十七個人,十七個窟窿眼兒,淌了一地血。

京畿護衛軍來的很快,王府世子當街殺人,震驚朝野。

我在刑部大牢呆了兩個晝夜,審案的刑部尚書十分崩潰:「世子你到底為什麽?」

我捂著錯位的手腕,耐心被疼痛消耗殆盡,道:「病入膏肓,臨死拉個人墊背。」

刑部尚書開始揪頭發。

第三天,陛下身邊的大監捧著聖諭將我從大牢提出來,帶我入宮。

大殿除了眉眼威嚴的陛下,還有個太醫。

「行了,別整這些虛的。」陛下免了我行禮,招手讓我近前,示意太醫為我把脈,我垂下右手藏於袖中,遞出左手,太醫一楞,道:「世子殿下……」

「就左手。」我道。

陛下疼我,我怕他知道趙懷玉捏折了我右手,怪罪趙懷玉。

良久,太醫對陛下遺憾搖了搖頭,陛下看我的眼神便帶了傷感。

早已知曉多日的結果,我自己反而沒什麽感覺,何況生老病死,實在是人之常情。

陛下揮手讓太醫退下,目光如炬:「說說吧,為什麽?」

我平靜下呼吸,破罐破摔:「陛下,我給您講個故事吧。」

陛下接口:「二十多年前,京郊臨鎮小村莊有個姑娘,生來不幸,長到十七八歲,非要跟一塊石頭成親……」

我驚奇,人間的帝王了不得,還學會搶答了。

陛下很暴躁:「這個故事趙懷玉給朕講了三天,朕聽得都要聽不懂人話了,朕說你倆真有意思,平日相見,分外眼紅,編起故事來倒是如出一轍的荒唐,能不能尊重下九五之尊的智商,找個好借口那麽難嗎?」

我道:「趙懷玉?」

陛下沒好氣:「殿外跪著呢。」

「跪了三天?」

「不然朕還請他進來坐著求情?怎麽不美死他!」

我一時轉不過來,「他為何替我求情?」

陛下默了默,道:「說是顧念從小一起長大的情誼,相信你良心未泯。」

我說哦。

「著實編不出借口朕就不問了,反正你也快死了,」陛下道,「按理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是反正你也快死了……」

我黑臉道:「縱然侄兒在生死上看得挺透,您也不用反復提醒,謝謝陛下。」

陛下道:「朕的意思是,死刑可以延期執行,等你死的那一天。」

我還有遺願未了:「除了那個老乞丐,另外還有十七個人,陛下,您能幫我把現如今還活著的都殺了嗎?」

陛下深吸一口氣:「怎麽辦,朕有點相信你們鬼扯的那個故事了。」

陛下扼腕嘆息:「這樣真的好嗎,朕可是個明君吶。」

我滿足沖他笑了笑。

還有一個問題不解,索性問了吧,反正我也快死了。

「陛下,半年前我鬧著要嫁給趙懷玉,所有人都不支持,都說我瘋了,為何您卻力排非議,親自替我寫了賜婚的聖旨?」

「因為你幹了一個皇帝一直想幹,卻不敢幹、不能幹的事,」陛下垂眸,一手按在案上奏折,指尖輕劃過「中書丞相顏如雪敬呈」,他低聲道,「不顧一切,牢牢把某個人抓在手裏,死生不棄。」

雪白紙面,字跡蒼勁,一如提筆之人遒勁的風骨,我面前浮現顏相溫文爾雅的面容,明白了。

拜別陛下,我出殿,看見跪在青石地面的趙懷玉,倒春寒的天氣,天還有點陰沈飄雨。

我上前擡起他下巴尖兒,「這副小模樣,倒叫我不忍心再同你置氣了,為什麽要替我求情?我死了不是正好,給你那真愛騰地方,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不知道,」他如實道,「總之你不能這麽死了,我不許。」

要不是家裏還住著位懷有身孕的霍姑娘,我幾乎要以為趙懷玉喜歡上我了。

我怕拍他肩膀,繞過他先走一步。

他追上我,數次欲言又止,道:「你真的快死……時日無多?」

我悠閑道:「誰還拿這種事逗悶子啊,毒入肺腑,救無可救。」

「是因為三年前……」

我打斷他:「為你擋箭是我自己心甘情願,你犯不著覺得我虧欠我什麽,有那閑心,不如來日戰場上重挫齊國,為我報仇。」

他頓住不走了。

我納悶轉身,看他雙拳緊握,把頭狠低著。

不會是因為我態度太隨便,他要打我吧。

「趙懷……」

「是我對不起你。」他聲音低啞。

我放了心,不是打我就好。

我問:「就只有對不起嗎?」

他怔怔,「不然還有什麽?」

「你當我沒問。」

3

三天水米未進,又淋了雨,回家路上趙懷玉便有些昏沈,我不停拍他的臉,提醒道:「你千萬別暈,我扶不住你。」

他說好,下一瞬倒在我肩頭。

我:「……」

我疼到發麻的右手雪上加霜。

好不容易到了將軍府,我還沒喚人來擡趙懷玉,車簾掀開,面前好一張眉如遠黛,眸似春水的姣好容顏。

「才這麽幾天就等不及了,霍姑娘,」我道,「來,你上來。」

她想必聽說了我街頭殺人的光輝事跡,聞言不進反退。

我道:「就這麽點膽量,還想跟我搶男人?」

她成功被我激將,爽快上車。

我把七葷八素的趙懷玉推給她:「送你了。」

她警惕看著我:「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這個人我不要了,讓給你。」我沒心思看她是何表情,跳下馬車,急著找貓。

貓至,看了看我手腕,道:「他弄的?」

我道:「並非有意。」

「他弄得你讓他治去,找我作甚,你把我當什麽了?」

我看著那張憨態可掬小貓臉,道:「當金漸層。」

貓怒不可遏,狂踩我小腿,阿香進來見了,喜道:「這貓還會踩奶?真可愛!」

我手腕被貓一口仙氣吹好,恢復如初,貓繞著我轉了幾圈,抽抽鼻子,「我聞到了你身上的死氣,你離死不遠了。」

我道:「不用你說。」

「看來你又要無功而返了,」貓幸災樂禍,「師姐,你沒機會了。」

我反駁,實則心裏沒底至極,「誰說的,還有一次。」

「不如就此放手,改為喜歡我,」貓臉蹭我掌心,「師姐,明明是我先遇上你,也是我先喜歡上的你,你為什麽非喜歡他不可?」

我想起某些不愉快的過往,將貓推遠,「情之一事,哪裏分得了先來後到,這一世我作為蕭月,同趙懷玉相處十幾載,不也一朝被那霍姑娘捷足先登了嗎?」

看來竹馬竹馬和先婚後愛雙管齊下都不管用,來世我卻要用什麽讓趙懷玉喜歡上我呢?

門外響起腳步聲,我以為是下人,心裏正煩,惡聲道:「走開。」

那腳步一頓,隨即門被推開,趙懷玉面帶兩坨病紅,一言不發進屋。

我意外道:「你不應該在東苑嗎?來我西苑做什麽?」

他坐在我身側,把貓擠走,貓不滿地叫了一聲。

趙懷玉道:「這是我的房間,我不能來嗎?」

「……」

理論上能。

他仰面躺倒,低眸覷我:「我不能躺嗎?」

「……」

你躺都躺了,還問我做什麽,看來病得不輕,我起身出門喚阿香去叫大夫,折身時尋思過來,特殊時候,這廝八成是怕過了病氣給霍姑娘,才來我這兒討嫌。

真是一位憐香惜玉的好將軍。

我本來沐浴了也準備躺一躺,此刻只好把床讓給他個病人,正要離去,手腕被他攥住。

我怒:「專跟我右手過不去是吧?」他喵的我才好!

他道:「你上哪去?」

我道:「上吊去。」

「別鬧,」他讓出身側,「在大牢呆了三天睡過囫圇覺嗎,上來睡。」

我道:「外間有榻。」

他道:「那玩意兒不舒服。」

緊接著他又道:「書房的躺椅也不舒服,客房需打掃,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道:「跟你躺著我才不舒服。」

「適應適應就舒服了。」他一把將我拽倒,按住我,「讓著點我,我是病人。」

再爭執顯得我矯情,何況我困頓的不行,凡人之軀就是這點不好,太容易乏累。

貓不服,跑來臥在床尾,趙懷玉擡頭看了看,忽然伸手橫在我腰,示威般瞪了貓一眼,在我耳邊道:「你這貓看著一臉奸相,我不大喜歡。」

我閉眼嗯了聲,心道你倆仇怨甚深,你會喜歡它才怪。

迷蒙間感覺趙懷玉輕輕擡了擡我右手,疑惑了一句。

我沒有精力與他計較,翻個身睡熟。

睜眼時天已黑,阿香端來兩碗藥,一樣的腥苦撲鼻。

趙懷玉端起一碗,強製我端起另一碗,與我碰碗,道:「幹。」

我誠心發問:「我還有喝的必要嗎?」

趙懷玉與阿香異口同聲:「有!」

他們凡人還有這點也不好,總愛死馬當作活馬醫,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撞南墻不回頭。

自這天起,趙懷玉活像紮根長在了我房裏,在我安詳等死的時候,時不時給我來點驚嚇。

真的,他帶著阿香一幫孩子,在我院裏放炮仗,說要一補過年沒在京都的缺憾。

我不理解。

「趙懷玉你二十二了,已經不是二十一的小孩了,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幼稚。」

打知道我所剩日子不多,趙懷玉對我還算百依百順,看我發火,依然嬉皮笑臉,道:「那我點花燈,你出來看。」

我不去,權當自己已經入土,任由他們在院裏折騰,自看我的閑書——《愛情七十二計》、《怎樣讓你愛的人愛上你》、《物種之間愛情的隔閡有多大》、《三句話讓一個男人愛上我》……

我要做足功課,等來世將趙懷玉一舉拿下。

否則他就會死。

看書之余,我還挺期待趙懷玉把花燈點亮,有一年上元節,我爬墻偷跑出來找他玩,在集市上靠猜燈謎拔了頭籌,得到一盞很是漂亮的花燈。

我愛不釋手,趙懷玉說他要玩一下。

只玩了一下,我的花燈就著了。

我因為前世被火燒死,對火有了陰影,又是害怕又是惋惜燈,哭得好傷心。

趙懷玉亂七八糟地安慰我,說將來送我一院子的花燈,說他一輩子對我好,我要啥他給啥。

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

我想他已經忘了,因為直到我去世,趙懷玉也沒能將花燈做完。

啥也不是。

4

我被沸沸揚揚的哭聲吵醒,費力睜眼,看見一熟悉的臉,東苑的侍女阿花。

東苑?

將軍府?

我不是死了嗎?

阿花驚喜道:「霍姑娘你終於醒了,婢子還以為你被夢魘醒不過來,正要去請大夫。」

我懵道:「我是誰?」

阿花一楞,道:「被夢魘住是這樣的,姑娘先緩緩,婢子這就去打水。」

她說完匆匆跑了,留我自己半晌回不過神,貓跳上床,得意舔毛,道:「師姐,是不是沒想到?」

我第一反應是將它推倒:「你又害人了?」

貓收著爪子在我掌心掙紮,氣急敗壞:「什麽叫『又』!師姐你就這般看我,這姓霍的愚蠢凡人是自殺的,我昨天夜裏親眼看見她魂魄被鬼差拘走,正好你死了,我想她肉身不用白不用,省的你去別處投胎,一等又是若幹年。」

「胡說,她好端端等著做將軍夫人,又懷了孕,怎麽會自殺?」

「不知道,我幹嘛關心凡人的事情。」貓撲騰,從我手上掙出來,目帶幽怨,在門口閃身,躥不見了影。

我下床,找面鏡子照自己,果然是霍姑娘,我成了趙懷玉的真愛,這上哪說理去。

前院一陣一陣的哭聲,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在給我——蕭月辦葬禮。

換身衣裳去前院,靈堂比想象中熱鬧,生前好多人罵我厭我怕我,死後竟然好多人為我哭。

我一張張面孔瞧過去,很好,一個也沒印象。

趙懷玉不在其中。

想了想,合理,他馬上可以和霍姑娘雙宿雙棲,高興還來不及,哪有功夫為我傷心。

我隨便尋個下人,問趙懷玉在哪?

說在東苑。

有點意外。

東苑,我的院前,趙懷玉坐在一堆花燈裏,埋頭苦幹。

旁邊站著趙夫人,管家,阿香,一桿小廝侍女,人人臉上愁雲慘淡。

趙夫人苦口婆心:「玉兒,你歇歇吧,人已經走了,看不到了,咱們不急於這一時。」

趙懷玉充耳不聞。

趙夫人忍不住哭出聲:「你別這樣,娘害怕。」

趙懷玉方擡頭看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手上不停,啞聲道:「我沒事,我只是想快點把燈做完,這是我答應蕭月的。」

管家勸了趙夫人半天,攙扶趙夫人出門,看到站在門口的我。

趙夫人對我道:「你幫著勸勸,或許你的話他還能聽進幾分。」

我含糊點頭,心情復雜。

撥開五顏六色的燈,我走近,趙懷玉許是被勸了太多,一有人走近便自主喃喃道:「快好了,快好了……」

我掰開他的手,全是被輕薄竹篾劃傷的血口子,兩只手鮮血淋漓。

我道:「夠了。」

他道:「不夠。」

「說好要送他一輩子花燈,認識他六千九百四十八天,十天送一盞,應該送他六百九十五盞。」

我問:「你是瘋了嗎?」

「我很清醒,我從沒有這麽清醒過,」趙懷玉看了我一眼,眼窩深陷,憔悴不堪,短短兩日瘦了許多,「你是沒見過真正的瘋子,蕭月才是真正的瘋子。」

「兩歲大,跟著家長赴宴,我剛會跑,他就撲過來咬我,使老大勁,我腦門上到現在還有個牙印,不信你看。」

我不看,我自己咬的我還能不知道嗎?

那時口齒不清,不會表達,我就記的我好恨他,你他娘的終於托生成個人類了,而不是塊石頭。

「六歲,三皇子搶蕭月糖吃,我知道以後把三皇子給揍了,皇後娘娘不依不饒,連夜譴責我爹娘,我爹為了交代過去,把我打得皮開肉綻,蕭月又去為我報仇,最後我們倆各自挨罰一個月,三皇子被揍了兩遍。解禁以後我和蕭月見面,我問他還揍不揍三皇子了,蕭月說還揍。」

「他就是這種人,小心眼,記了誰的仇能記上一輩子,三皇子被他從小虐到大,搶糖的事三皇子早忘了,所以他不知道這麽多皇子,蕭月為什麽逮著他一個人虐,蕭月微微一笑說你猜。」

「我那時候其實有些羨慕三皇子,能跟蕭月朝夕相處,我就不行,我爹要培養我當小將軍,天天把我當狗訓,與蕭月見面的日子少之又少。」

「蕭王爺待蕭月也極嚴厲,不許他行差踏錯一步,蕭月小小年紀文采斐然,人還生的高貴出塵,認識他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連我娘以前都很喜歡他,經常說我要有蕭月一半出色,她就跪在祠堂給祖宗燒高香不出來了,蕭王爺更是將他當月亮似的捧著,後來蕭月掀翻他畢生的期望,狠狠打了蕭王爺的臉,放棄大好前程執意嫁給我,你說他是不是瘋了。」

我擡頭望天,不置可否。

最後一只花燈紮完,天快黑了,趙懷玉坐得太久,起身時踉蹌了一下,我扶他一把,他有些抗拒地避開我,不假他人手,一只一只掛花燈。

「我第一次見識到蕭月瘋,是十歲那年,我求我爹,說我想入學宮跟蕭月一起讀書,為了讓我爹答應,我每天刻苦練功,早上比別人早起兩個時辰,晚上比別人晚回去兩個時辰,別人十天的課程,我用三天就學完了,練了一身銅皮鐵骨,就是全身生疼,從骨頭返出來的疼。」

這點我居然不知道,回想當年,只顧著高興趙懷玉能跟我一起上學。

「終於可以跟蕭月一起上學,學宮中皇族子弟眾多,其中六公主性子開朗活潑,喜歡跟男孩子一起玩,尤其喜歡纏著我玩,我看她一口一聲叫我哥哥,便當她是妹妹,空了就帶著她玩。」

「可是蕭月不許,他不讓我跟六公主親近,每次都沖我發脾氣,為此和我吵過許多回,毫無征兆,突然六公主就從京城消失,再也沒在學宮出現過,很久之後我才知道蕭月讓陛下給了六公主封地,早早將她發配了,我覺得蕭月指定是有點什麽毛病。」

我沈臉道:「一個綠茶,值當你惦記這麽多年?」

他古怪看我一眼,「沒聽清,你說什麽?」

我道:「掛你的花燈。」

滿院的花燈掛起來,遮住了夜幕天空。

趙懷玉持燭臺,一盞盞點亮。

道:「我倆十九歲,也就是三年前,我第一次上戰場,狐朋狗友皆來送我,獨不見蕭月,我生氣又委屈,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他居然連最後一面都不來見我,結果行軍半路,蕭月在驛站等我,說要與我同行,與我死生契闊,男兒有淚不輕彈,但我哭得好洶湧。」

「可是戰場兇險,我讓他跟著去我還是人嗎?他給我擦擦眼淚,將我一腔說辭都堵了回去,他說別廢話了,不是我跟著你,是我帶著你,懂?哭完沒有,哭完趕緊上路。」

「他說此戰你若能旗開得勝,回來以後我就嫁給你。我當時一下子就彈開了,滿臉通紅,惹得將士們哈哈大笑,我說蕭月你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老子不斷袖,老子喜歡大屁股的小娘子,屁股越大越喜歡!」

「我人生的第一仗跟齊軍打得特別慘,齊軍不要臉,奇襲的時候用毒箭,蕭月為我擋了一箭,傷好了,毒無解,我當時害怕極了,守了他不知道多少個日夜,他醒來我抱著他大哭。」

「他說慌什麽,他來前留了遺書,就算他死在戰場上,蕭王爺和陛下也不會怪罪我,我當時哪能想到這些,我只是心疼他,求他不要死。」

「他說好,他不死。」

我看著趙懷玉。

他眸子充血,擡頭望著燈,攥著手,只是望著燈,「他答應了我不死的,他答應了。」

「我以為他好起來了,沒事人一般,回京一年半,我娘給我張羅娶親,他又說他要嫁給我,不是說笑,他很認真。我惱他怒他,氣他任性,說他恬不知恥,什麽難聽的話我都對他說過,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他喜歡我,這個瘋子……」

「他說他喜歡我,他怎麽能喜歡我呢?」

華燈耀眼,瑰麗璀璨,院落白如晝。

前院喪葬的吹打還在繼續。

趙懷玉臉上滿是迷茫的神色:「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怎麽可以喜歡我,而我……」

他無知無覺,將自己手攥得傷口又深了幾分,「而我今日才發現,自己也喜歡他。」

「你知道嗎?」他好像對我說,又好像是對那些花燈說,「原來我喜歡蕭月。」

我沈默對著他,試探問:「那我呢?」

他側眸,看我這個「心上人」跟看其他人沒什麽兩樣,我伸手抱住他,還沒挨近,他一下將我推開,冷聲道:「霍姑娘,請你自重。」

我道:「我們還有孩子,不是嗎?」

他看什麽似的看著我:「有沒有你心裏沒數嗎?即便蕭月去世了,我已經不需要你配合我將他氣走,但我這人一言九鼎,你我之前的交易還做數,我不會將你是齊國細作一事說出去的,等過了這兩日,你便自行離去吧。」

我:「……」

5

一直以來隱隱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趙懷玉在我死後愛上了我。

而現在的我,是他不愛的女人。

已經掰彎的男人還能掰直嗎?

「有沒有可能,」我小心翼翼,「就是說,我也許大概其實是蕭月。」

趙懷玉猛地瞪向我:「蕭月屍骨未寒,你開這種玩笑你覺得合適嗎?」

我道:「你頭上有個淺顯牙印,我咬的。」

他靜靜看著我。

啊,這個他剛給我講過。

我道:「你後腰有個彎月形胎記!」

他靜靜看著我。

我:「信了吧?」

「霍姑娘,」看得出來他在極力隱忍,「回京的時候提防蕭月疑心你我二人的關系,我特意將我身上一些不為人知的小秘密告訴過你,你此刻拿來自證你是蕭月,你是覺得我傻嗎?」

我:「……」

我咬牙:「哪能呢,你是世間一等一的大聰明,再見!」

我轉身離開,留他對燈傷情。

「出來。」我喚貓。

貓臊眉耷眼:「都打聽清楚了,姓霍的凡人是北齊太子府上培養的死士,對北齊太子日久生情,然而地位懸殊,所以愛而不得,恰逢兩國交戰,姓霍的被分配去趙懷玉所在的大軍刺探情報,色誘趙懷玉未果,被趙懷玉識破,姓霍的要自殺,趙懷玉不讓,請她配合演戲,事成之後可以放她自由。」

「姓霍的不愛自由,光愛狗男人,越想越傷心,是故尋了短見,師姐我就說,男人太狗不能要,哪怕對方是太子。」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手舉小魚幹,光逗不給,「看你幹的好事!」

貓饞的團團轉,「師姐,這件事情你就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我冷笑,剛要說話,阿香迎面路過,我習慣朝她笑了笑,阿香這個愛憎分明七情上臉的孩子,兇巴巴對我道:「哼!」

將食盒往我手上一懟,扭頭跑了。

「……」行吧,新身份還待習慣,待習慣。

我搖頭苦笑,返身回去,貓自覺跳上我肩膀,對我手中小魚幹垂涎。

我就不給。

我喊趙懷玉:「別顯擺你沒有用的悲傷了,來炫飯。」

他聽話在院中就坐,直勾勾看著我,「把剛才那句話再說一遍可以嗎?」

「哪一句?」

「罵我那句。」

挨罵上癮是怎麽著,我道:「你是天下一等一的大聰明?」

趙懷玉眼眶忽然就紅了,拾起筷子,眼淚吧嗒吧嗒落進米飯,「蕭月以前也這麽罵過我。」

而後他又反應過來,「你故意學他,有什麽企圖?」

我:「……」

我:「我錯了,下次說話註意。」

我給他換碗米飯,「死者已矣,活人的日子還得往前過,真不打算續個弦嗎?」

他含淚擡頭,惱中帶怒。

我:「要不你娶我試試?」

他:「你剛說你要說話註意,你註意了嗎?」

我閉嘴了。

時機不對,操之過急只會適得其反,我且忍。

先從趙懷玉弱點下手,他這人吃軟不吃硬。

我低頭醞釀,擡頭,淚流滿臉,趙懷玉一筷子牛肉沒夾住,楞楞看著我,「你……」

我:「你說讓我走,原本我也不該繼續賴下去,可是我除了將軍府無處可去,在這裏我只認識你一個人,我願意留下,當將軍的婢女,任勞任怨,求將軍不要趕我走。」

貓趁機扒拉住小魚幹,道:「師姐你上神的臉呢?」

趙懷玉仿佛被我的梨花帶雨震住了,他木然轉頭,震驚看著貓,臉上神情大惑不解。

我道:「趙懷玉?」

他醒悟,道:「……好。」

這麽好說話?白浪費我演技,我道:「你答應了就不能反悔。」

迅速擦幹眼淚,吃飯。

趙懷玉咬著筷子盯我,盯我,盯我。

我道:「將軍現在就有吩咐嗎?」

趙懷玉指著吃抱了臥在我膝上打滾的貓,「蕭月的愛寵跟你挺親。」

「這貓來歷非凡,將軍想不想聽一聽?」

趙懷玉道:「你說。」

「這貓原是天上的月神,專司仙神姻緣,後來犯了錯,被貶人間做了地仙。」

「既是地仙,為何卻又是只貓?狗不行嗎?」

貓不幹,明知趙懷玉聽不見它說話,還要維護尊嚴:「餵,別拿我們高貴的貓跟蠢狗比!告訴你,地仙在人間的化身都是貓!」

趙懷玉點點頭,狀似聽了進去。

我略感詫異。

他道:「然後呢?」

我道:「天亮了,以後再給你講故事。」

我站起來,往他後頸子敲了一記。

貓受到驚嚇:「做什麽?」

「今日我出殯,趙懷玉暈了比醒著好受。」

「理由好充分的出氣,」貓道,「師姐,我怎麽覺得他好像能聽懂我的貓言貓語?」

我道:「不可能。」

趙懷玉跟我和貓不一樣,一縷精魂只夠入凡世輪回,前塵過往一概不記得,否則我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討他的愛意。

靈堂吵嚷,我惦記看熱鬧,前去參加自己的葬禮,見主喪人揪著管家犯難,為的是無人為我捧靈位。

按照此間規矩,黑發人英年早逝,發喪時需一位最親的長輩走在人前奉靈,我爹蕭王爺至今不肯原諒我,所以我的靈位沒人管。

爭執不休時,棺前燒紙的趙夫人道:「我來吧。」

「至少他叫我一聲母親。」

漫天的紙錢,哀慟聲裏趙夫人一步一步挪得艱難,她側頭看身邊的我,問道:「你跟來做什麽?」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只好道:「我陪您一起走。」

她撫著靈位,道:「其實阿月是個好孩子,是我虧待了他。」

「您也是位好母親,」我道,「他不覺得那是虧待。」

我回頭,看向長長的隊伍最後,蕭王爺默默跟著人群走了很久很久,不知道何時起,他的頭發全白了。

此時我方意識到,凡人的七情六欲,說到了頭,就是一個一個的牽絆,父母為子女掛心,子女為父母掛心,友人為友人掛心……

我和趙懷玉既做了凡人,便不能單只是自己了,我們還是別人的子女,朋友、親人、學生……

我作為蕭月時,聽遍了惡言惡語,對凡人不至於生恨,卻也厭惡世人涼薄,愚昧,人雲亦雲沒主見,我不過是想愛一個人,在他們眼裏倒好像十惡不赦的異類。

原來在我死後,也有那麽多人真心實意為我哭。

可能這才是人間。

我對貓說,這最後一次,如果趙懷玉仍不能愛上我,那我就留下,陪他在人間走完最後一程。

陪他把蕭月忘掉。

陪他生老病死,喜怒哀樂。

陪他給趙夫人盡孝。

陪他老。

貓聽完,凝神望著我,問:「小魚幹還有嗎?」

「師姐,再給我最後一根,好不好?」

我捏捏他圓滾的肚子,「上一根你也是這麽說的。」

趙懷玉一進來,貓掉頭就跑。

他精神比我想象中要好,沒有因為蕭月離世而徹底崩潰,坐在我面前,「我來聽故事。」

「上次你說到貓犯錯被貶下凡,它犯了什麽錯?」

我將掉落在地的小魚幹撿起,道:「它缺德。」

趙懷玉:「……」

「篡改姻緣簿,將你我綁成一塊,所以我和你註定是要做夫妻的,不如你娶我?」

趙懷玉:「……」

「先別急著反駁,我優點很多的,你可以慢慢發掘,說不定會喜歡上我呢?」

幾日下來他性子沈穩許多,歪頭專註看著我,「跟蕭月一樣多?」

「比蕭月還多。」

他笑了笑,「我很想多了解你一點,可惜沒有時間了,又要打仗了。」

「……霍姑娘,我每次上戰場都有蕭月送我,此次你可否替他送我一程?」

這有何難,我點頭答應。

「假如我一去不回,」他道,「你幫我照顧母親,好不好?」

上戰場哪次不是提心吊膽,這要求合理,我點頭答應。

我問:「還有嗎?」

「沒有了,」他起身,離去剎那突然摸了摸我的頭,「你好好的,多保重。」

我恍惚一瞬,察覺到一絲不對,追出門叫住他:「真要打仗?」

他道:「這還能有假?」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他看著我。

良久,他道:「不用了,你這身份不便戰場露面。」

頓了頓,他補充:「你又不是蕭月。」

赤裸裸的輕視,我道:「請滾。」

這是我跟趙懷玉說的最後一句話。

根本沒有打仗,翌日趙懷玉就不見了。

我找遍京都,都沒能將他找到。

貓也不見了。

我懷疑趙懷玉已不在陽間。

6

地府,黃泉路,奈何橋,三生石。

這條路我走了三遍,新來的鬼差還沒有我熟,引路引得沒有絲毫成就感。

趙懷玉坐在三生石上出神,貓蹲在一旁,一見我便道:「看吧,我就說我師姐沒那麽好糊弄。」

「你帶他來的?」我怒。

貓立時認慫,「是他求我帶他來的!」

「蒼露,」在我滿地攆貓的時候,趙懷玉,或者說是白泉,他淡淡開口,「你還要為我付出幾何,我的債我自己還。」

隨著他話音,屬於「趙懷玉」的特征隱去,屬於白泉的面容顯現,他腳下三生石裂痕斑駁,全靠我修為維持,才勉強沒有支離破碎。

我道:「在將軍府你就想起來了,是不是?」

白泉點頭:「不瞞你說,我聽見一只貓說人話,當時我都驚呆了。」

「你有著霍姑娘的臉,舉手投足卻像極了蕭月,我起初疑惑不解,即便你有心假扮也不可能裝的那麽像,後來一點點想起,覺得……」

「覺得什麽?」

「覺得你還是男裝順眼。」

「……」證實了,已經掰彎的男人夠嗆能掰直。

我嘆氣:「從三生石上下來。」

白泉道:「不。」

「有話好說,你有什麽要求,我酌情答應。」

他道:「我要你離開這裏,當做什麽事都沒發生,回陽間完成允諾我的事,好好走完作為凡人霍姑娘的一生,等壽終正寢,回天界,忘掉我。」

「別再為我虛耗修為,陪我赴死了,這塊破石頭,」他拍了拍身下,「我能毀一次,便能毀第二次。」

「你敢。」我到處找順手的兇器,「我說的是酌情答應!真當我不舍得打死你?」

貓拖來一只狼牙棒,興奮道:「師姐,使這個使這個!」

白泉:「……」

我:「……」

白泉對貓邪魅一笑:「你放心,我走的時候也會把你帶走的。」

貓跳腳:「你來呀你來呀,我堂堂冥王,還怕你一縷精魂?!」

白泉:「前冥王。」

貓:「曾經的輝煌也是輝煌!」

……

一魂一貓有來有往,顯得我好多余。

我道:「要不我給您二位退下?幹脆你們倆過得了,我退出,好不好?」

一魂一貓齊齊禁聲,看著我。

貓尤其心虛。

這件事說到底,我也有責任。

怪我魅力太大,長得太美,性格太好。

昔年同貓一道拜師上古開元尊師門下學藝,數千載如一日,我把貓當同門師弟,他把我當心頭朱砂痣,暗戀我許久。

那時我於情事上不通竅,更不懂得被一個病嬌喜歡上有多麻煩,後來我和貓各自封神,按秉性分配,貓下地府任冥君,我九天攬月,得了個閑散差事,忝居上神之位,每日不過陪天帝下棋。

天帝這人特別輸不起,我每次贏了棋都得找地方躲躲,一次借口雲遊,往四方萬象界裏耍去。

這一去,便淪陷了,情動了,萬劫不復了。

攤上的那個神,叫白泉。

細說白泉此神,我也說不出他具體哪裏值得愛,他無非就是比別人長得好看了億點,脾氣與我相投了億點,跟我對眼了億點。

陷入熱戀的我尚不知曉,遙遠地下,我那貓師弟,對著三生石上我和白泉的姻緣線紅了眼。

病嬌病嬌,意思就是不許自己好,也不許別人好,可以簡單概括為三個字——「都得死。」

貓逆天改了三生石,生生將我和白泉拆散,把他自己的名字換了上去,使我忘了白泉,轉而投向他的懷抱。

白泉大鬧我和貓的婚禮,醋意之下毀了三生石。

可三生石上不僅有我和他還有貓的因果,更有三界眾生的因果,三生石一毀,三界勢必大亂。

天帝震怒,將主犯白泉判罪,讓他上誅神臺,將從犯貓貶為地仙。

而隨著三生石碎裂恢復記憶的我想罵娘,為何我有著女主角的命,卻沒有女主角該有的待遇。

到頭來還得是我東奔西顧,身祭三生石、虐師弟、收拾爛攤子……大女主忙的像個小工。

我仗著是唯一敢贏天帝的棋搭子,去找天帝求情,能不能給白泉條活路。

天帝說行。

只要將三生石修補完畢,他就放白泉歸位,反之白泉必死。

我將三生石補得差不多,只有最後一行我和白泉的因果得不到修正,因為他受罰之後只剩精魂一縷,經過數次投胎,已然徹底忘了我。

而我因為以身祭石,比他好不到哪裏去,走個後門,帶著記憶隨他一道投胎。

三世因果,也就是三次機會。

第一世,他是塊石頭,隨我在火中斷裂。

第二世,他好不容易做個人了,我卻逼他斷袖。

第三世,我是霍姑娘,他轉頭愛上了蕭月。

這說明什麽,說明《愛情七十二計》、《三句話讓一個男人愛上我》等書一點用沒有,純屬扯淡,姑娘們不要看,遵從內心,憑直覺談戀愛比什麽都強。

我也想寫本書,《大女主苦逼的三輩子》。

事情發展到這裏,三世已盡,三生石上我和白泉的因果線還是模糊一片,三生石補不成,早晚有碎的一天,到時加諸白泉身上的天罰生效,他還是逃不過一個死。

白泉不願我做無用功,那我就不做了。

但他想背著我默默地死,我也不讓。

三生石發出輕響,裂紋不斷擴大,周遭地動山搖,白泉的精魂淡得快要看不見。

還剩最後一個辦法。

我狠了狠心,閉眼捏訣,打算以身做石頭,先穩住局面,身後傳來一聲貓叫,有人比我更快一步。

貓漲大數倍,直到頂天立地,比三生石還高,它伸出毛茸茸的巨爪按住了三生石,低頭看著我。

「看不起誰,怎麽我們貓就只能賣萌嗎?」它低沈笑了,「師姐,你要記得還欠我一根小魚幹。」

地府的三生石,永遠定格成了一只大貓的形狀。

7

我和趙懷玉成親那天,阿香來替我梳妝。

梳著梳著紅了眼眶,我透鏡與她相望,「你想蕭月了,是不是?」

她點頭。

「附耳過來,我告訴你個秘密。」

半晌後她睜大了眼:「真的嗎?」

我道:「你信我嗎?」

她定定看了我一陣,道:「我信!」

我笑著捧捧她的臉,蒙上蓋頭,出門。

又是一年春,微風和煦,萬物復蘇。

門口蜷縮著只不知哪裏來的小貓,可憐兮兮,阿香將它撿起抱在懷裏,它熟練拿粉嫩小舌頭舔阿香的手。

阿香驚喜道:「這小貓不怕人的。」

「跟咱們有緣,留下養著吧。」我道。

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成親,流程都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觀禮的賓客中有蕭王爺,三皇子,六公主,陛下不能親至,但是送來了賀禮。

我的手被交到趙懷玉手中,不顧反對,我自己掀了蓋頭,看他劍眉星目,傲就軒瑯。

我問:「我今日美嗎?」

他含笑點頭。

「還覺得我男裝好看嗎?」

他道:「你要聽實話嗎?」

「行了,別說了,不想聽。」我把蓋頭蓋上,「來吧,拜堂。」

自己掰彎的男人還得自己掰回來。

不要緊,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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