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科幻 我被一只蚊子殺死了

我被一只蚊子殺死了

老李在世界上消失了,不是死了,而是他所有的身份認證都是抹除了。
警局、親人和鄰居,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就是就是老李。
這一切源於他臉上長的一個蚊子包……

事情的起因相當簡單。

盛夏,酷暑,蚊蠅遍地,他的嘴角邊被咬了一個拇指大小的包。

起初沒什麽,只是抓了抓,翻個身繼續睡。可那蚊子越來越囂張,盤旋在他耳邊不走了,嗡嗡嗡的直叫喚。

大半夜的,嘴邊發癢,耳邊喧嚷,他猛地睜開眼睛,啪一巴掌打下去。

臉很疼,手心裏濕漉漉的,一搓,打開燈來看,蚊子血,鮮紅鮮紅的沿著手心的紋路爬了一段。

1

老李的蚊子包掛在嘴邊三天了還沒見著有要消下去的意思。

又疼又癢,不敢抓不敢撓,只能用手指摁著使勁揉一揉,裏面硬硬的,像長了塊石頭一樣。

到了單位上,坐在隔壁的新人們盯著他直樂,捂著嘴悄悄地說著什麽。老李瞥了他們一眼,他們趕緊把頭轉過去,只有那個和他稍微熟悉的小楊大著膽子問了句。

「李師傅,你這嘴怎麽整的啊?跟舒淇似的,真好看。」

老李有些尷尬地瞪了他一眼,小楊和邊上的人嘻嘻哈哈地離開,老李埋下頭去喝了口水。

自從長了這個包,他變得比以前更沈默了。

這個夏天天氣異常悶熱,街坊相傳,也許溫室效應確實來了,冰川開始提前融化。

老李拎著一口袋菜場收市剩下的便宜貨慢慢往家去。

他不知道什麽是溫室效應,就像他根本不理解最近推行的什麽「全網通」「元宇宙」「一證走天下」等等,街上的廣告說,人只要錄入了系統,此後的生老病死可以一鍵操作,方便遠程辦事,從此之後所有需要人親自動手去做的事兒都會被數據代替。

可那些屬於年輕人的玩意,時代早就把他拋到了腦後。他只知道,下午六點半,太陽還是固執地掛在頭頂,這樣的天氣很異常,用他們那個年代的話來說,就是不大吉祥。

老李是單位的老員工了。公司搞體製改革,要叫人下崗,本來輪不到他這種老資歷的頭上的,結果聽說有年輕人有關系有學歷,恁是把他給擠了下去。

老李的老婆前幾年得病死了,兒子在另一個城市工作,因為從小和他不親,也不大回來看。這下體製這麽一變,老李從正式員工變成了合同工,工資少了一大截,生活也變得窘迫起來。

他摸了摸嘴上的那個包,擡起頭看著掛在天上那個明晃晃的太陽,光線太過慘白刺目,把周圍的一切都照的陰沈起來。

老李決定今晚自己動手把包給戳破,撒點消炎藥上去,總這麽吊著不是個事,還被人笑話。

他上樓開門,隔壁的老吳正巧出來,見著了,跟他打個招呼,眼睛一瞥一瞥地瞅著他的嘴角看。

老李有點郁悶,趕緊關了門進廚房做飯。

八點多,老李吃完了飯,收拾好了東西,正準備開電視看看,門鈴響起來。他走到門邊從貓眼裏往外瞧,外面站著三個不認識的年輕人,手裏還拿著什麽表格和一臺單反相機。

「誰啊?」

老李問。

「您好,我們是社區人口普查科的,請開開門。」

老李把門打開一條小縫,門上的栓條沒取開,他認真地看著那幾個人。

「你們有證件麽?」

為首的男青年楞了楞,趕緊回頭跟女青年說了兩句。女青年從包中翻出個小本子遞上來。老李隔著門瞇著眼睛仔細看了會,點點頭,退後一步,將門開了。

「請問你這戶有多少人?」

「就我一個,我老伴死了,兒子在隔壁市工作。」

「請把戶口本和身份證給我們看看好麽?對了,一會順便我們還要給每家每戶照個相存證。」

「你們等等。」

老李轉身要進屋去拿,女青年跟著正想進來,老李忽然回頭盯著她看了會,直看得她毛蹭蹭的,又把跨進房子的腳縮回去。

老李進了屋,身後傳來極輕的一段悄悄話。

「這人真奇怪……」

「噓,他也是怕你是壞人。」

「證都給他看了……」

「那又怎麽樣,現在做假證的人多著呢……」

2

當晚C市忽降暴雨,沒有征兆。全市電路中斷,網絡癱瘓。老李把窗子關緊,還是聽見樓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這棟房子太老了,穿堂風過的時候,甚至給人一種搖搖欲墜的錯覺。

他點了支蠟燭,把家裏所有電器的插頭拔掉,拿了面鏡子過來,對著照。

嘴角的蚊子包已經幾乎覆蓋了整個嘴唇,吃飯說話的時候都覺得麻木疼痛。就著蠟燭的光看,那包裏亮晃晃的,皮膚撐的幾乎透明,嘴巴腫的老高。

可能是化膿了。

老李覺得,咬他的應該是那種花腳毒蚊子。

他取了枚針出來,帶著老花眼鏡對著鏡子仔細地研究了會,捏著針在蠟燭上來回烤了烤,邊上放著酒精瓶子和一片剁成了粉的消炎藥。

他對著地方,用針紮下去。

嘴角的神經分布太密集,這一針下去疼得老李直打哆嗦。有血和一些黃色的東西流出來,他趕緊用紙擦了擦,往上面撒了藥和酒精。

穿堂風從門縫裏吹進來,蠟燭猛地一下熄滅了。

老李的眼睛被晃了下,他揉了揉,感覺就像剛才那群年輕人給他照相時,閃光燈亮起來那一瞬的不適感。

老李用OK繃把嘴角貼了圈,繃帶上很快浸出那些化膿的液體。

他收拾了東西,把門鎖好,進廁所漱了個口,拿水沾著毛巾擦了把臉,回到臥室裏,放下蚊帳,拉高了毛巾被。

那一晚老李都睡得很沈,耳邊再沒有響起那種嗡嗡的蚊子聲。夢裏面他見到了久違的兒子,爺倆對坐著沈默了會,兒子進了房間去做自己的事情,他又提著籃子去菜場收最後的尾巴菜。

和以前一樣,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話題。

3

第二天老李是被疼醒的。最後的夢是嘴巴被一個兇猛的動物摁著使勁撕咬,筋肉分離,鮮血四溢。

他喘息著醒過來,嘴角一跳一跳地發緊發疼。

老李下床走到鏡子邊,電還沒來。他拿著鏡子舉起來一照,膿血早就浸透了OK繃,敷得他滿下巴都是。老李皺皺眉,輕輕地把OK繃撕開,扯著皮肉難受得厲害。

裏面的皮膚發白,像被水泡過一樣。被戳破的包發炎了,蔓延在整張嘴的下半部分,火辣辣的紅腫著。

老李輕輕伸手想摸摸,還沒碰到,皮膚就反反射性地抽搐了陣。

老李覺得這次可能真是中毒了,得去醫院看看。

他回到屋裏拿了醫保卡,給單位打了個電話請假。那頭的應答生有氣無力地嗯了下,把電話掛上。

單位上多他一個少他一個,其實沒什麽所謂。

老李穿好衣服開門出去。

隔壁的老吳出來倒垃圾,老李不想被他看見嘴角的樣子,低著頭匆匆點了點就走了過去。

街上一片狼籍,一路的垃圾桶翻倒在地,塑料袋報紙橫飛,連才栽下去的幾棵小樹苗都被打蔫了葉子。走過廣場時,老李聽見大屏幕中通知,昨晚是一次突襲的臺風現象,目前全市正在搶修電力電信設備。

老李走進醫院,掛了個號,直接進了皮膚科看病。

皮膚科的醫生龍飛鳳舞地在紙上寫了點什麽,不耐煩地訓斥他不該自作主張弄破了膿包,導致發炎。

老李唯唯諾諾地接過那張藥單,醫生喊下一位,他往藥房過去。

可能這天他去得太早,藥房沒有往日那種擁堵的現象。老李把單子遞過去,接著把醫保卡也遞過去,告訴那人直接從上面劃取。

藥房的人把密碼機遞過來給他,老李輸入了密碼,按下確定。

過了一會,藥房的人探出頭看著他。

「先生,你這醫保卡密碼不對,重新輸入一次。」

老李皺皺眉,沒說什麽,又輸了一次密碼。過了會,那頭又傳出聲音,讓他再來一次。

老李輸了四次,密碼都是錯誤。那人有些不耐煩了,把卡直接甩出來。

「回去想清楚密碼再來!」

老李覺得奇怪了,正想爭辯什麽,身後有人傳出不友善的聲音,他回頭看了看,嘆了口氣,幹脆直接取出錢包支付了現金,拿著藥離開了。

老李輸完液,敷著藥,覺得臉上輕松了點。他決定去市社保所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社保所裏和往常一樣忙碌。生死大事,都經由這裏的人蓋章決定。

老李走到管醫保的窗口,把身份證和醫保卡遞過去,告訴那人自己的情況。

他靠著窗臺一邊等,一邊看著這個地方形形色色的人。

左手邊有個女人和工作人員正激烈地爭吵著,女人的意思是自己全家一年收入不到最低標準,要申請低保。工作人員的意思是,女人沒有證明,沒有證明就不能給低保的名額。

女人生氣地指著工作人員說大家就住在一個小區,自己的情況那人比誰都清楚。那人保持著風度,絲毫不理會女人的叫嚷,他們周圍圍了一圈人看著熱鬧。

老李冷冷地嗤笑了聲,又把頭轉過去。

這個時候,窗口裏的女人用一種冷冰冰的語氣開口。

「先生,您的身份證已經在昨天被系統註銷了。」

「什麽……什麽意思?」

老李楞住,心思被抓回來,趕緊趴上去盯著她問。女人擡起眼,漫不經心地看了他一眼,把卡和身份證遞回來。

「意思就是,這張身份證已經失效,身份證上的人已於昨天確認死亡。系統查證後,直接一鍵辦理了所有其他相關卡鍵的註銷工作。」

女人的聲音如同一把錘子,猛地一下把老李給砸蒙了。

4

老李逃一樣回到家裏,關上門之前,他又看到了隔壁的老吳。老李敏感地發現老吳沒和他打招呼,只是盯著他的嘴一直看。

剛才在社保所和管事那個女人發生的爭執還可笑地一直重復上演在他跟前,老李坐在沙發上開始仔細地回憶。

當時女人告訴他,身份證被註銷的意思就是人員死亡了。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湊近了對著女人嚷嚷。

「你看看清楚,我這張臉不就是身份證上的臉麽?我怎麽就死了呢?」

女人擡頭看著他,對著身份證研究了會,認真地回復他。

「你看看,你和身份證上的人長得不一樣。身份證上的人確實已經死了,系統是不會出錯的。先生,盜用他人身份證在我國是違法行為。」

老李急了,幾乎半個身子都爬上了櫃臺,差點就要直接鉆進那個窗口裏。保安過來拉開了他,老李反手扯住一個路人甲的領子把身份證湊到他跟前。

「你說說,你來評評理,我是不是活著的人,我是不是這個身份證上的人!」

路人甲顯然被他嚇唬住了,往後拼命退了兩步,說著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扭頭跑了。圍在邊上看熱鬧的有些好事者上前想要調和,結果他的身份證對著他仔細看了會,一個老大爺模樣的人一邊搖著扇子一邊開口。

「你看著是活人,但人家系統說你已經死了。再說,你跟著個身份證上的人根本不像嘛。」老大爺意有所指地用扇子把點了點嘴角的地方,「這身份證你偷來的吧?」

「我……」

老李氣急了,一把將身份證搶回來捏在手裏。

「你們看看清楚,這個身份證是我前幾年辦的,現在當然頭發要白點皺紋多點,我嘴角上是個蚊子包,過幾天就好了,你們怎麽這麽冤枉人呢!」

老頭瞇著眼睛看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搖搖頭。

「要說你像——也像,可你看看這照片,和你還是有區別。再說了,人家系統都講了你這張身份證是無效的,系統怎麽會錯。」

老李驚惶地看著他,周圍的聲音漸大,潮水般湧過來。

「是啊系統都說你死了……」

「系統不會錯的。」

「這個人到底是誰啊?」

「餵,要冒領別人的身份證也找個活人的啊。」

「這人是小偷麽?」

……

老李幾乎用逃一樣的速度撥開人群,跑了出來。門口的警衛從壓低的帽檐下看著他,帶著探究似的目光。

老李一口氣跑回了家,將三個門鎖從上到下全部鎖牢,這才癱軟在沙發上,慢慢地從懷裏摸出身份證來看著。

就在這個時候,電話鈴響了。

老李被嚇了一跳,身份證掉在地上。他盯著那部電話機看,過了會,走過去接起來。

他沒有出聲,那頭的人先開了口,是他的兒子李順。

李順用一種極其冷淡的聲音告訴他,自己後天回家一趟。當然,回家只是出差之余的順路而已。

老李頓了很久,正想把今天的事情告訴李順時,李順開口率先結束了這段對話。

「那沒事我就掛了。」

那頭的忙音掐住了老李的喉嚨,他茫然地握著聽筒聽了會,摸著一直隱隱作痛的嘴角,最終還是放下了。

5

第二天,老李照常去了公司。可才一公司大門,迎頭就看見公告欄處圍了很多人。老李擠過去,拍拍前面人的肩膀,問出了什麽事。但那人才一回頭,見是他,就跟見了鬼似的叫起來。

那聲叫吸引了正圍著看公告的人,轉過頭見到老李,紛紛把頭低下去,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

老李疑惑地瞧著他們,不自在地上前去掏出老花鏡戴上,一看,他自己也嚇住了。

公告欄上貼著大字訃告,訃告邊是他身份證上的照片,照片下面還寫上了為了召開追悼會的時間和地點。

老李擰起了眉頭,心裏越想越氣,猛地一把打在公告欄的玻璃上,轉過頭來,兩三步跑回值班室門口,順手抓住站在門口的年輕人。

「這個東西是誰叫寫的!怎麽能這麽瞎寫?我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嘛!給我撤了!」

那年輕人盯著他半晌。

「是今天傳達室那邊讓我貼上去的,我不知道。」

老李不等他說完,轉頭又跑到傳達室。傳達室裏只有兩個人在閑閑地看著報紙喝茶,他門也不敲闖進去,劈頭蓋臉就吼起來。

「你們太過分了!怎麽可以發我的訃告!你們說,我怎麽就死了?」

傳達室的人從眼鏡上方的角落裏瞥著他,把報紙翻了一頁。

「人家公安局發來的消息,說你的身份證被取消了,人死了,我們也是按規矩辦事。」

「我這不是活著的嘛!」

老李沖上去抓住他的領子。那人將報紙放下,皺著眉甩開他的手站起來。

「我怎麽知道!公安局人家的系統上說你死了你就是死了!我怎麽知道你是誰!」

「你!」

老李氣結,轉頭盯著圍在傳達室門口的人喊起來。

「你們都認識我的,你們說我是不是死了!」

門口的人們我看看你,你看看我,半晌沒出聲。過了會,一個小姑娘輕輕地開口。

「可是人家人口科都說那人死了……」

「你看著我是活著的!」

「我覺得……我覺得你不像老李,」那小姑娘猶豫地往人群裏縮了縮,指著自己的下巴,「你嘴不像,你看看老李的照片,照片上他的嘴角沒有疤。」

她的話才一說完,周圍就傳來悉悉索索的應和聲。

老李瞪大眼睛,往前一步正要和她理論,那女孩卻像被嚇住了似的,微微叫了聲,轉頭就跑了。

老李環顧周圍看熱鬧的人,那些人紛紛將頭低下避忌和他目光接觸。他上前一步,那些人就退後一步,他的周圍出現個規律的圓圈,所有人都埋著腦袋,將他隔絕在交流以外。

老李心裏的惶恐越來越深了,他轉頭就往大門口跑去。

6

李順收拾好了東西,正準備回家,臨行前忽然接到了個隔壁市老李單位上的電話,裏面的人冷淡地通知了他時間地點,讓他回去奔喪。

李順將電話放下那一刻,心中只是震驚,卻無傷感。他從小和父親不和,自從母親死後,家裏的氣氛一直陰沈沈的。

父親沈默寡言,循規蹈矩,每一樣事情都按照既定的準則來辦,死板的厲害,在他眼裏,老李是個很窩囊也很無趣的人。

所以當初他拼命考到這個地方,畢業之後就留了下來,算了算每年最多也就回家一次,一次一兩天這麽看看。父子感情淡漠得可憐。

可現在父親死了,前一天還跟他通過電話的人,突然就這麽死了,還說什麽沒找到屍體,這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接受。以至於他甚至追問了句真假,直到那頭告訴他是公安局發的通知,才最終確定下來。

之後李順平復了下心情,跟公司上司說明了情況,告假一個禮拜,啟程回家奔喪。

一路上,李順都揣摩著父親最後的電話。電話裏那人的聲音有些慌亂,卻也沒告訴他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現在看看,也許和他死了這個事情很有關系。

李順花了一天時間回到家裏,用鑰匙開了門,房間裏空蕩蕩的,沒有人。

剛才進門之前,他遇見了小時候的鄰居老吳,老吳正要出門倒垃圾。他叫住老吳,寒暄了兩句,把身份證掏出來給老吳看看,老吳才認出了他。

接著,話題不可避免地轉移到老李身上,老吳嘆著氣說大家這麽多年的鄰居,怎麽人說沒就沒了,言談中不免唏噓一陣。

而後李順回到父母的房間裏,緬懷了下這間自己出生成長的房子,末了收拾了下,洗了個澡,又拎著包去公司專門的職工宿舍了。

明天還有父親的追悼會,會上需要他講話,他必須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整理一下思路。

7

老李一路跑到公安局人口調查科,把自己的情況一股腦說了一遍。

接待他的人安排他坐在門外的椅子上,給他端來茶水,態度和藹。

老李心裏慢慢放心下來,喝了口茶,轉著頭看著周圍的場景。

正看著,那人又回來,面有難色地看著他。

「同誌,這不對啊,這張身份證確實是失效了,你是不是拿成別人的了?」

老李一楞,有些激動地站起來。

「你看看我這張臉,我和身份證上有什麽區別!不就是嘴角多了塊疤麽?」

那人皺著眉看看他,忽然神色一舒,笑著把他摁回椅子上坐著。

「您先坐著,我們再去看看。」

老李嘆了口氣,覺得嗓子幹得厲害,摸出藥來給嘴角擦了擦,化膿的情況已經好轉了,結了些痂殼,可能等明天這個痂掉了就能徹底好起來。

正想著,老李忽然從門縫邊看見剛才進去的那人一臉嚴肅地跟裏面的領導說著什麽,一邊說,眼神一邊往外瞥著。

老李覺得事情不大對,悄悄挪到門邊湊著聽,這一聽嚇出他一身汗。

剛才進去的那人正用一種低沈的語氣跟領導匯報著他的情況。

「老黃,我覺得外面這個人挺可疑,要不留下來問問。」

叫老黃的人猶豫了會開口。

「別打草驚蛇,不知道這個人什麽身份,不要貿然行事。」

「可他盜用他人的身份證,這個人很可能是慣犯。」

「慣犯他怎麽跑這裏自投羅網來了?」

「這……可是您看看,他確實和身份證上的人長得挺像,可身份證上這人已經死了,他這麽做肯定有什麽目的。」

老黃皺著眉沈思,對著那人招招手,那人附耳過去,也不知道兩人咬著耳朵說了些什麽。

老李沒心思等著他們出來抓自己,只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大黴,趕緊把茶杯輕輕地放在茶幾上,踮著腳尖勾著頭一鼓作氣跑出了公安局。

老李沒敢回家。自己太莽撞,招惹了公安局,在他悄悄回到自家樓下時,發現了幾個形跡鬼祟的人,可能是來蹲點的。他不知道被那些人帶回去會有什麽後果,悄悄又轉身離開。

結果沒走兩步,迎頭就遇見了鄰居老吳。老吳瞅著他驚訝了半天,老李想最後碰碰運氣,抓住老吳的袖子,劈裏啪啦一串話把原委說了遍,哪知道他還沒說完,老吳猛地一把將袖子抽開,皺著眉退了兩步瞪著他。

「我不管你是誰,老李的訃告人單位都發了,你少在這裏裝近乎。」

「老吳,你看看我,我就是老李啊!」

「你走不走?你不走我報警了!」

老吳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這邊的動靜似乎驚動了樓下那兩三個人,他們轉過頭往這邊看著,老李趕緊撇下老吳,鉆進最近的巷道使勁跑了陣。

最後,老李去了家附近的一個小旅館裏住下,他這次學乖了,謊報了個身份,沒敢用自己的真實姓名。

進了旅館,老李的精神松和了點,這才覺得嘴角刺痛得厲害。他對著鏡子照,結的痂已經變黑了,輕輕用手戳一下,居然就這麽掉了一半下來。

老李挑挑眉,趕緊忍著痛,食指和拇指捏著這麽往下一扯,痂殼整個掉下來,跟著流出些血。

老李走到水池邊洗了洗,回到鏡子前面一看,結痂的地方長出了新肉,帶著點嫩嫩的艷色。他把已經被自己揉得發皺的身份證掏出來比著看了看,自己的樣子和之前已經差不多了。

這麽過了一個忐忑的晚上,第二天,是單位為他開追悼會的日子,老李想要去看看,聽說兒子也回來了,況且這個世上恐怕也沒幾個人開過自己的追悼會。

8

追悼會布置得很隆重,人人穿著深色素裝,面色沈重。老李是單位最老的一批員工,雖然沒有感情,但禮數盡到總是不吃虧的。

李順坐在休息室裏,拿著一會要念的紙條反復背誦。

昨天他寫了一個晚上,憋來憋去,憋出幾句為老李歌功頌德的空話,湊夠了要求的三分鐘時間。

下午還有會,反正老李的屍體也沒找到,李順想著先把這個事情盡早了了,然後把自己的公務辦妥,其他的一切有公安局可以處理。

到了九點半鐘,追悼會正式開始了。單位工會的主席走出來,念著手中的稿子。

李順專註地聽著他的話,偶爾轉頭看看周圍人的反應。

他們和自己一樣,並不傷心,只是有些吃驚而已。

主席念完,接著是老職工代表。老李在他們嘴裏是一個十全十美的好人,和所有同事相處良好,朋友眾多,廣結善緣。

這些話雖然一聽就知真假,可李順還是覺得至少在死的時候,老李給自己找到了一點顏面。

等所有人真心或假意地為老李送別之後,李順上臺。他清清嗓子,回頭看了眼老李留下的那張遺照,上面的人依舊面無表情,神色木訥,就是他心中記得的父親的形象。

他開始像小學生一樣背誦著悼詞,並為了效果的逼真,將臉色弄得有些蒼白,期間數度哽咽。

身邊的工會主席看他這樣,上前拍拍他的肩,插了幾句話,大意是自己和老李是多年的知己,他遭此橫禍誰也想象不到,以後李順就是他的幹兒子,有什麽事情盡管來找他幫忙。

李順謝過他,轉回頭繼續。可就在他不經意地擡起眼的那一瞬,他的思維猛地停住了一秒。

他覺得,自己在下面坐滿的來客中,看到了父親。

李順呆呆地盯著那個和老李長得很像的人。那個人擡著眼看著他,目光有些悲切也有些可憐。

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差點就讓李順以為那是老李本人。

李順穩了下心思,把眼神轉開,繼續著自己的悼詞。

那人也不過是長得像老李而已,李順在心裏告訴自己,訃告和死亡證都出來了,系統裏說得很清楚,老李已經被確定死亡了,這是不會錯的。

可他心裏依舊嘀咕。天下真有這麽相像的人嗎?可在他念完那篇父子情深的禱文,再次轉頭想要尋找那個像老李的人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9

老李絕望地離開了追悼會現場。現場的氣氛壓抑,人人爭相表達著生前和他的友好關系,甚至於兒子也為他寫了一篇那麽情深動人的追悼詞。

老李一邊走一邊回想著這個事情,越想越不對勁,他覺得那些人不像在說謊話,系統也確實不會出錯,那麽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呢?

老李站在十字路口上苦思冥想著,漸漸地,他的腦子裏出現一個新的想法。

也許這個世界上真有一個人叫老李,在臺風來襲的夜晚神秘失蹤,被鑒定死亡了。然後老李周圍的所有人如他們所表達的那樣,的確和老李有著這樣濃厚的情誼,然後最重要的一點是,那個老李不是自己。

但如果自己不是老李,自己又是誰呢?這些年來的記憶,生活的環境,難道都是想象出來的麽?

換句話說,到底誰才是真實的老李?

他迷茫了,太陽依舊毒辣,嘴角還有些微微發癢。他蹲在地上,抱著腦袋拼命尋思。

最後,他得到了最終的結論。

老李這個身份,只是個固定的東西。就像是所有被設定好的動畫人物,那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也是設定好了的,只是看誰被裝進了這個身份的套子裏而已。

系統裏可以有無數的老李,它為了區分大家,用身份證號、出生時辰、工作單位、親屬關系等等進行了條條框框的限製。

現在,系統裏擁有那套框條的老李確實死了。自己也是老李,可自己沒有死,說明在系統裏,自己並不存在……

就在這個想法蹦跶出來的瞬間,一種更為深切的惶恐侵襲了老李。老李覺得,有什麽人或者什麽事情,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硬生生地把套在他身上的這層外殼剝掉了。

他被剝奪了,在系統裏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權利,並且不知道該怎樣挽回這一切。

老李一屁股坐在地上,周圍經過他的人瞥著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離,就連陽光,似乎也刻意地從他身邊掠過,去照耀別的神采奕奕的生命體了。

就在這個時候,老李擡起頭,看著因為紅燈亮起而站在對面的人群中,出現了兩個熟悉的人。

那兩個當天去他家搞人口調查的工作人員。

老李神經猛地繃緊,從地上跳起來,不顧交通規則對著他們跑了過去。

「同誌!小同誌,你等等!」

老李上氣不接下氣地沖到那兩人面前,一把抓住他們的袖子。

那兩人被老李嚇唬住,呆呆地盯著他看。

老李把自己的遭遇說了一次,請他們一定幫自己去公安局作證。

那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勉強答應了老李的要求,先帶著他回了人口普查辦公室。

老李忐忑不安地坐在椅子上等著,過了會,那兩人走出來,手裏拿著當天調查的資料,裏面還夾著他們給老李照的照片存證。

男青年仔細地端詳著老李,又看著照片,眉頭使勁地攢起來。

「這不能說明什麽,你跟照片上的人不一樣。」

「不一樣?怎麽不一樣了?你看看我!」

老李心中微小的希望瀕臨破滅,男青年皺著眉看著他,又把他的身份證接過去比較。

「你看看,你現在這樣和身份證又很像,但是人家都說了身份證上的人死了,所以你肯定不是身份證上的人。

雖然我給你存證的時間和公安局那邊說你死亡的時間不大相符,但是你長得和我存證的記錄又不像,這個記錄和身份證的是吻合的,說明你兩個都不是,你到底是什麽人?」

「可是我……可是我就是那個人啊……」

「對不起,我們只認證件。」

老李被他一番話說暈了頭,唯一理解的,是自己的確不是老李。

他回到暫住的小旅館,關著門,把好奇的房東擋在外面,一個人不開燈也不開電視,呆呆地坐著。

他仔細思索著這一切,他覺得人家說的挺有道理的,唯一沒有道理的只是他到底是誰。

老李把身份證拿出來,最後看了一眼,丟進垃圾桶。

經過鏡子時,他一邊回憶著今天那個男青年給他看的當時照下來的照片,一邊觀察自己的臉。

好像眼圈深了點,鼻子矮了點,臉大了點,頭發蓬亂了點,還有皮膚的紋理也不太一樣……

老李越看越覺得自己其實不像照片上的人,越看越覺得他們說得很有道理,越看越沒有底氣,也越來越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最後,他帶著這樣驚恐並且惶恐的心情睡著了。

那天晚上老李又聽見了蚊子的聲音,嗡嗡地響在耳邊不肯走。身上到處發著癢,怎麽也睡不安生。

過了會,他覺得嘴巴上發癢,迷迷糊糊地伸手一巴掌打下去,自己醒了,蚊子也死了,手心裏粘糊糊的,像是有血一樣。

老李瞇著眼打開燈,遙遙晃晃地走到水池邊去洗手,一擡起頭,他楞住了。

他嘴角同樣的位置上,被咬了同樣的一個蚊子包。

老李瞬間清醒過來,腦子裏出現一個奇怪的想法。既然他根本不是系統裏那人,那麽他得保持住兩人不一樣的狀態。

他們倆最明顯的區別就是嘴角的疤。

他趕緊對著鏡子,瞇著眼睛使勁扯著那個蚊子包上的皮膚往下撕,皮膚之下,鮮血淋漓。老的疤痕被新的傷口覆蓋了。

過去還沒長好的地方再次遭到破壞,老李心滿意足地回到床上,睡了這些天來第一個踏實覺。

老李回到單位,人們果真像平常那樣跟他打著招呼。臨出門時他遇見了老吳,老吳甚至關心地問了問他嘴角的傷。他又回來了,他的身份,被社會的承認都隨著這個疤痕回來了。

老李驕傲地把頭仰得高高的,盡量和所有人寒暄著,讓他們瞧見自己的那個傷疤。昨天他帶著這個傷又去了次人口普查科,這次人家對著照片仔細比對,接著調出檔案看了又看。

窗口裏的辦事小朋友很仔細,他看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老李嘴角的傷疤。

緊跟著,那個辦事員往系統裏打了幾個字,鍵盤劈裏啪啦一陣響,出來了一份新的證明。

老李在系統裏復活了——不對,是這個老李,在全網通的系統裏,擁有了新的姓名。他被系統重新接納和認可了。

他的身份證、醫保卡等諸如此類的證明,都可以再用了。

一份滾燙的新身份證通過窗口遞到他手裏,照片上的人,嘴角有一個清清楚楚的疤。

辦事員告訴老李,剛才過去的一秒鐘內,系統已經把他的資料重新調整發給了單位,之後他的單位會通知大家。

老李就像重生了一樣喜不自禁,下班時甚至破例請所有人去了趟館子。

席間,他特意把那個蚊子包亮出來,給大家看了看,還把新的身份證貼在臉邊對比了下。

工會主席拍著他的肩親熱得像兄弟一樣,面紅耳赤地一邊喝酒一邊說著好聽的話。

老李滿足極了。

他把身份證仔細收好,放在衣服內側的包裏,這可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他決定過一段時間,就把嘴角那塊地方弄破一次,免得再出現上次的狀況。

大家對他的關心讓他感動,他覺得從今天開始,自己也該稍微改改生活的態度,明天給兒子打個電話,叫他有空回家吃頓飯。

一邊想著,老李一邊將蚊帳收起來,再平躺回了床上,閉上了眼睛。

他從未有一刻覺得那種花腳的毒蚊子像現在這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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