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的幹哥哥是文物

我的幹哥哥是文物

欽欽一直對爸媽給她認個文物做幹哥哥這個行為很不滿。

然而,在某天文物哥哥變成仙氣飄飄的帥哥,她承認是自己草率了。

月老大人,請問您老的紅線能跨物種牽嗎?

1

四月才進入中旬,欽欽已經報了這個月第三次警。

作為內娛當紅新一線小花,秉著疫情自覺在家隔離的原則,欽欽才不想惹是生非。奈何自家草坪上,接二連三地發現大片新鮮血跡,不憋瘋也快嚇瘋了。

警察到了後,從血跡裏提取了多個樣本化驗DNA,結果和先前兩次一樣:不是人的——更不是她的。

上上回是蛇血,上回是老鼠血,而這回是蝙蝠血。

警察有考慮過會不會是她的私生飯搞的惡作劇,但調取了整個小區以及家裏公共區域的監控,一絲可疑的蛛絲馬跡也無。

欽欽目睹了整個查證過程,到最後,作為一名始終堅持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新時代青年,當經紀人灰灰姐把某位大師名片推給她時,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接了。

那位大師語音說了一堆五行八卦的東西,讓欽欽花了一大筆錢,包郵了一堆大頭蒜、朱砂符、黑狗血、桃木劍、照妖鏡以及一個叫化界燈的破鎢絲燈回來。

布置完法器的當晚,洗漱完正在做護膚,她突然想起來那盞燈好像忘了開,於是跑到書房把燈擰開。

開完燈,一轉身,她的人就和她臉上的面膜泥一樣,當場裂開——

該怎麽報警呢?手機好像在臥室,座機在客廳,煙霧報警器不可取,門在她身後大概三米,而那個身材高大的死變態距離她,一米。所以此刻,她應該……

欽欽果斷故作鎮定地跟他客套起來:「大哥,您啥時候來的,怎麽也不跟妹妹提前說一聲呢?我好早點準備酒菜招待您呀。這深更半夜的,您光臨寒舍是有什麽要事嗎?」

那變態正站在落地窗前,氣定神閑地翻著一本《山海經》,聽到欽欽的聲音,擡起眸子猶豫了一下:「你,在跟我說話?」

欽欽不動聲色地與他拉開距離,哭笑不得:「大哥,您看這裏除了你跟我,還有別人嗎?」

那變態環顧了一番,目光最終落在那盞被點亮的化界燈上,了然輕笑道:「原來如此。」

欽欽已然在緊鑼密鼓地思考對策,這時,面前突然又冒出來一個同樣穿著怪異,身材圓滾滾,面目長相十分別致的袖珍小子,拿一支小木棍對那個變態行禮:「殿下。」

「你比預計來遲了一月。」那位被稱作殿下的變態對欽欽視若無睹,只是自顧同那圓滾滾問話,聲音泛著威嚴,「詭域的情況如何?」

圓滾滾回:「一切正常。小臣返程遇到海妖,耽擱了行程,請殿下見諒。」

趁著他們自說自話,欽欽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連忙奔到臥室反鎖門,剛要拿手機打110,眼前卻突然一亮,那個圓滾滾閃現在她面前,身子浮在半空中,手中木棍猝然變得比他的身體還要長,壓在手機上,止住了她的動作。

他笑意吟吟:「欽小姐別怕,我沒有惡意,方才那位是東海龍宮的九殿下。天色已晚,你不如先睡一覺,等醒來一切就都知道了。」

即便沒做過什麽虧心事,欽欽也被眼前這幕驚得冷汗直流,腦子一團漿糊,不知道要說什麽,也說不出,只是聽這個自稱衛道的小東西說著說著,人影越來越模糊,聲音越來越縹緲。

倒下去的那刻,她只有一個念頭:「你大爺,我護膚還沒做完呢!」

2

第二天,潑完黑狗血,欽欽打掃衛生的間隙,撈起手機翻了會兒小紅書,看到一條:我哥的幹爹是棵樹,心裏突然萌生出一種老鄉見老鄉的感動。

她伸長脖子,瞄了眼緊閉的浴室門,在朋友圈寫道:「終於找到家人了!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認了好多年的幹哥哥。」

下面配了兩張圖:一張她幹哥哥的照片,一張小紅書內容截圖。發出去不久,灰灰姐便給她評論:「這是,門環?」

欽欽回她:「這明明是大明宮遺址出土的鎏金銅鋪首好嗎?[摳鼻]」

灰灰姐:「人家去博物館看展,你去博物館探親,瑞思拜!」

提到探親,說來慚愧。

小時候,她一直對她爸媽給她認文物做幹哥哥的行為頗有微詞,十五歲開始做自己的主,之後九年裏別說探親,就是去博物館看展覽,都要繞著它走。

結果誰能想到,這「東西」竟然還真能保護她呢?

欽欽上學時記得玩「測一測你的前世是什麽身份?」,她最想要的結果是公主。現在實現是實現了,就是沒想到會是《新唐書》上記載的只活到十二歲就夭折的懷思公主。

據昨晚夢中所見,懷思公主李凈出生後文弱多病,一歲時,唐玄宗請道人為其測算命理。因其五行缺金,乃更名李鏡,又拜含元殿殿門上的一枚鎏金銅鋪首為義兄,以保平安順遂。

那個叫衛道的長壽龜說,椒圖在凡間,其形象被用於門上鎮邪庇佑,但在神界,卻是以龍元為封印,鎮守囚困上古兇獸的詭域神主。龍朔年間,因上古四大兇獸之一的窮奇沖破第一道封印而遭到反噬,於是元神附在含元殿上的一枚鋪首內,吸取大明宮內的天子龍息養傷。

李鏡所拜的那枚鋪首,恰恰就是椒圖。

然而,椒圖無意插手人間俗務,並沒有接受那場認親。李鏡11歲時陷於夢魘,丟失三魂,他用自己的護心龍鱗碎片幫她重塑,只是要報答唐朝天子助他養傷的恩德。

卻未料到,這枚碎片不僅達成了他們的神契關系,也害了她——

護心龍鱗是妖物趨之若鶩的修行聖物。

李鏡居於大明宮,受到天子龍息的庇佑,自然相安無事。後來12歲那年,她隨姊妹出宮參加裙幄宴,一朝離開天子庇佑,身上的龍鱗氣息便很快引來了妖物。

龍鱗碎片已然與她的魂魄融為一體,無法再被攫取,於是只能是被吸食精元而亡。

那時,椒圖並不知曉「神契」的存在——即為人向神尋求庇護,在神反饋給人信物的時候而達成的。

況且他對唐天子的恩情已報答完畢,區區一介凡人的生死,與他有何相幹呢?自然後續的一切,只是冷眼旁觀罷了。

之後李鏡的每一世輪回,因再未投胎到皇家,無法受天子龍息庇護,所以都尚在繈褓時便早早夭折。死亡方式也如出一轍。

「若說唯一的區別,大概就是那些兇手都不是一個品種的。你報警那幾次,因為我不在,沒幫殿下收拾現場,結果,你也見到了。」

長壽龜在客房衛生間清洗完身子出來,在他的幫助下,欽欽終於理清此事的來龍去脈。

「怪不得我心口處會有龍的胎記,小時候我還以為那是條蛇,幸好後來隨著發育……呃那個,話說,你們此刻出現在這裏,是專門保護我的嗎?」

長壽龜又嗅到了身上若有若無的狗血味,表情無語極了:「不是『此刻』,是打你剛出生就在了,只是殿下設了結界,你看不到我們。否則你能活到現在,能成為坐擁千萬粉絲的大明星?」

欽欽長長「噢」了一聲,眼神意有所指地斜著他:「能隱身可是能做很多好事的哇,你們不會趁我換衣服、洗澡的時候……」

「你覺得我很無聊?」低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欽欽夢回一個小時前,她剛睡醒,還沒有放下戒備,見到他們二人,毅然決然地把兩罐黑狗血潑過去。某人壓著怒火,給了她一個危險到極點的眼神:「用對付邪祟的東西來對付神,你腦子呢?」

緩慢轉過臉,果然看到一副凜若冰霜的臉。

他已經清理完,換了一身夜空藍的廣袖便裝,比欽欽還濃密的長發用冠之類的東西束了起來,長身玉立地站在全身鏡前,正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陽光從落地窗穿進來,打在他身上,就像冬天的日光照在雪地上,除了給他的顏值額外添彩,沒有融化絲毫。

欽欽窘迫地沖他莞爾一笑,眼神白蓮花般楚楚地望著他:「哥哥我錯了,你不無聊,是我無聊。」

椒圖從鏡子裏淡淡瞥她一眼,毫不留情地譏諷:「這裏沒有鏡頭,可以收起你拙劣的演技,正常點。」

哦,原來是不吃這掛的!

欽欽索性不再裝模作樣,從兜裏掏出一張卡,從容走到他面前,霸氣地往他的衣領裏一塞:「對不起,我為早上的魯莽向你道歉。前24年,讓你躲在犄角旮旯裏不見天日,我很愧疚。我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從現在起,我會拿出孝敬我爸媽的態度,來孝敬你。

「如今你我已經坦誠相見了,以後就別整隱身那套了,跟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人似的。現在社會不一樣了,科技那麽發達,相比天上的冷冷清清,人間才是享福的好去處。這個啊,叫銀行卡,你拿著,出去帶著你小弟看喜歡什麽,隨便刷,不夠了可以再跟我要。」

「所以,二十年不見,你現在是被養在金屋做起了小白臉?」

相思子覽了眼外面風景,打量完室內雅致的裝潢,再看向椒圖的時候,臉上已然一副艷羨的八婆樣。

椒圖唇邊噙著一抹譏笑,眼裏閃著危險的寒芒:「第一,小白臉這個詞所指對象是青少年;第二,這件事本就是替她做打算,不過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而已;第三,天下早已換了人間,新時代下,就算男主內,女主外,也值得你大驚小怪?」

相思子不接他的話,繼續在危險邊緣上反復橫跳:「我之前說,只要你保護她,讓她把這一世的陽壽平安過完,神契自然解除。倒是沒想到,如今你竟會額外給自己找事情。真是驚喜!」

椒圖接著方才道:「第四,你若職業病犯了,不如現在就回你的天緣司加班去。」

到底沒討到什麽便宜,相思子只好悻悻地喝了口水,轉回正題:「你也知道,天界有明文規定,不能隨意變化擾亂凡人貨幣體系。我師父把天緣司人間分司全權交給我打理,本就靠業績支撐。

「現在年輕人壓力那麽大,單身主義盛行,搞得我們連房租都快付不起了,否則我也不會在這兼職賣消息。這60萬只能算定金。同是給天庭打工為人民服務的,體諒體諒。」

椒圖冷笑了一聲:「可以啊,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把那件事調查清楚了。」

達成交易後,椒圖讓長壽龜送客。

相思子登門的時候,是欽欽給他開的門。聽長壽龜說,他是月老的徒弟,也是管姻緣的。正想等他們會談之後,請他給看看,沒想到從瑜伽房出來,剛好碰到他離開,便厚著臉皮請他暫留殘步。

相思子沒多說,只是瞟了眼默默喝茶的冰山臉,悄悄給她透漏了一個消息:「仙凡相戀不犯法。」

欽欽那時尚未對水裏的東西產生非分之想,聽到這話十分驚訝:「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崇尚不婚主義,你們業績不好看。萬萬沒想到,你們竟然已經慘淡到了這個程度,都開始給神仙凡人牽線搭橋了?」

椒圖不耐煩的眼風很快掃了來,對著相思子:「你還不走?」

3

年前兩個多月,灰灰姐沒再安排欽欽進組,目前的行程除了紅毯,還有兩個晚會。

其中一個晚會是慈善拍賣,所有善款都將用於傳統文化的保護。欽欽近年來對南朝鮮偷盜我國傳統文化的事例很是義憤填膺,覺得文化保護行動刻不容緩,便也準備了一份拍賣品,貢獻自己的力量。

她準備的是文物擬人系列的國風水彩畫,選的是陜西博物館的展品。這個系列是去年開始的,有空的時候會畫一些,後來無縫進組也沒時間了。

欽欽已經選定了九個展品,也繪好了六幅,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取個整。因為懶得再去陜博物色,只好把家裏現成的這個活文物,作為第十個收進去。

欽欽沒告訴椒圖這件事,當然,最初也沒打算借用他的臉。

她構思的是,人物站在大明宮含元殿的遺址上睥睨著天下,下面把從萬國衣冠拜冕旒,到紫苔趁雨上金鋪,再到如今日月換新天,以蒙太奇的效果展現出來。

但人物那張臉改來改去始終不如本尊長得好看,也沒有歷史旁觀者理智又淡漠的氣質。索性直接照著他的臉畫了。

後來,連他的服裝也搬了上去。那麽精致華貴的衣服,怪不得他看不上現在的西服呢,給他推薦了幾次,始終不打算嘗試。

認識椒圖有六個多月了,他平時除了在欽欽生命保護的問題上近乎苛責外,幾乎從不關心她的私事。欽欽以為這事他肯定不會知道的,結果上色的時候太過專註,他推門進來時,一點也沒察覺。

直到覺得後脖頸被發絲搔得癢癢的,一擡頭正好對上一張和她筆下如出一轍精雕細琢的臉。

欽欽當場就沸騰了,手忙腳亂地就要去遮,這時卻聽他悠悠然道:「我已經看到了,你小心弄臟了畫再叫悔不叠。」

他似乎心情很好的樣子,彎著腰,饒有興趣地維持著一手撐著她的椅背,一手扶著書桌角,和另一面的椅把手一起,把她包住的姿勢。欽欽和他離得這樣近,又被他抓個現行,沒好意思擡起頭看他。聽到他這麽說,只好放棄掙紮。

然後,就聽頭頂處傳來低低的笑聲。

欽欽才意識到被套路了,惱羞成怒下意識就去捶他。結果當然不占上風,輕易被他攥住了腕子。

不等掙紮,他已經放開她,轉而在她頭上輕輕拍了兩下:「嗯,不錯,難為你把我畫得這麽傳神,我很滿意,辛苦了。」

「你別搞錯了,我不是給你畫的,這是要拿去拍賣的。」

椒圖劍眉微微斂起,狀若回憶道:「我記得你上個月,貌似有個侵犯肖像權的案子告贏了?」

欽欽腦子轉得飛快,擱下筆,有些討好地幫他撫平衣袖上的褶皺:「椒圖小哥哥,上次給你的零用是不是快花完了?我現在就給你轉,就當是付你肖像使用費了。你看妥嗎?」

椒圖這才滿意一笑,放開對她的圍禁,拿出一條軟尺在她眼前晃了晃:「衛道回詭域了,我缺個人幫我量尺寸,你有空嗎?」

欽欽忙跳起來舉手:「我有!」

椒圖的幾套高定趕在過年前陸續收到了。

欽欽先前還奇怪,這家夥怎麽突然開竅穿他們凡人的衣服了?臆測過很多原因,唯獨沒想到會是因為自己。

忘了是哪一天,只記得從劇組殺青回來,一個很熱鬧的秋夜。晚飯後,她心血來潮想漫步去西湖邊吹風,便邀了椒圖和長壽龜一起。

路上,看到欽欽和他們拉開好長一段距離,長壽龜折回來問她是不是自己昨天沒洗澡,臭到她了?

欽欽當然不是因為他:「你不覺得你們兩個這身打扮太眾矢之的了嗎?尤其是那個人!雖然疫情要求戴口罩,但他那個身高那個身材本就引人註目,又打扮得仙氣飄飄的,讓我跟你們一起,是要我死啊!我粉絲很多的好嗎?」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小的,但她猜,百米之外的椒圖肯定聽到了。因為話音落下不久,就聽長壽龜說:「這下好了,殿下設了結界,欽小姐可以不用擔心了。」

欽欽雖有丟丟感動,但也怪無語的:「可是這樣,看到好玩的,想吃的東西,我豈不是不能買了?」

大概他也聽到了吧,所以後來主動換下了那些衣服,更甚至,連頭發也一起剪了。

欽欽永遠記得,他剪了發型,穿著西服外搭長大衣出現在她面前的那幕。她第一次知道,禁欲氣質原來這麽蠱!只是被他註視著,就令人慌亂到不知所措。

那天確實也很巧。灰灰姐剛給欽欽介紹了一個公益項目,叫「為愛發生」。讓她在微博轉發,呼籲社會愛心人士捐出頭發,為癌癥患兒重建自信。

欽欽這一茬頭發養了很久,漂燙染都還沒經歷,正好符合捐助條件,便毫不猶豫地剪了。

欽欽慌亂下突然想起這件事,便問椒圖,可不可以把他的頭發給她?

大概欽欽經常哭嚎頭禿,已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椒圖直言不諱:「雖然我的護心龍鱗能夠救你,但頭發剪下之後與你的無異,對拯救頭禿並沒有幫助。」

欽欽被他傷口撒鹽的行為一秒澆清醒了。她把自己那條微博內容給他看,椒圖這才貼心地把剪下來的頭發用靈力修理整齊,然後遞給她。

欽欽沒找著更長點的繩子,倒是想起來之前給灰灰姐的小狗織了一件小坎肩,好像還剩下一些紅毛線,便拿了來。

那一刻,她也不知自己怎麽想的,把他們兩個的頭發分別綁好後,又額外扯了一根繩,從中間把兩股系在了一起。打完結,寄出去之前,她還拿給椒圖和長壽龜看。

長壽龜率先反應過來,震驚得說話都期期艾艾起來:「欽,欽小姐,你,你怎麽能把你和殿下的綁在一起呢?」

直到此刻,欽欽才恍然想起來「結發夫妻」這個說法,燙手山芋似的,整個人都被燙熟了,立即把它甩得遠遠的,一邊擺手,一邊腦袋搖得撥浪鼓似的,否認三連:「我沒有,我不是,別瞎想!」

「都是過去的習俗了,一味因循守舊實屬沒有必要。」某位當事人說得雲淡風輕,走到那捆頭發前,把它撿起來,拿在手裏仔細打量著,「嗯,這個結打得倒是漂亮。」

欽欽不可置信,這種事他竟然不介意?

4

相思子為了那一百萬的尾金,意料之外的高效率。年後剛實地調研回來,月亮都掛上林梢了,仍執意來向椒圖邀功。

天奇的怪誌中提到的凝池終於被他找到了,就在海之角的茫山。此茫山一年四季被煙霧籠罩,從外面看除了一團棉花似的濃霧,根本看不到山的形狀。只有大暑一天,雲開霧散,山林見到日光,凝池裏的泉眼才會解凍,充盈整個池子。

人若在裏面泡上半小時,魂魄中的護心龍鱗氣息便會被凈化,當然,記憶也會隨之被清空。

「去除龍鱗之氣,只是確保她以後不會再被邪祟覬覦。帶她的人去,還是她的魂兒去,效果都一樣。到底如何,就看你的抉擇了。

「不過我之前說過,她過完陽壽,神契才會解除。星運顯示她福澤深厚著呢,你若想等神契解除,進入鴻蒙之境,恐怕要等半世紀之後了。」

「半個世紀而已,還在我的掌控之中。」椒圖胸有成竹。

「什麽還撐得住?」

欽欽已經進了劇組,今天片場休息時,去了個洗手間,偶然聽到道具車上的司機大哥和人聊天,說自己家閨女小時候認了一棵兩人環抱粗的老樹做幹娘。

去年下了一場雨,老樹突然從中間被劈開了。後來才知道,他閨女去地質勘探所實習,那天出野外,差點從山下掉下去。那老樹啊,是給他閨女擋災了。

欽欽聽完,忽然就想到了椒圖,接下來一整天都憂心忡忡的。晚上收工匆匆趕回臨時租住的公寓,一進門,便頂著外面道路作業的噪聲,錯聽成了那句話。

椒圖看她臉色不太對,反問她是不是不舒服?一旁的相思子意味深長地笑起來,因為不想摻和他們倆的事,迅速溜了。

欽欽在椒圖身旁坐下,把道具車司機女兒的故事如實說了,見他忍俊不禁地仿佛聽了很可笑的笑話般,開始氣急敗壞地捶他胳膊:「你別笑了,我很認真的好嘛!」

「你就為這個跑得滿頭大汗?」椒圖邊說,邊把西服口袋中的手帕遞給她,見她怒目圓睜,胸口還在劇烈起伏,這才正了色安撫她,「放心,我不至於一場雨就沒了命。就算沒了,在此之前,我必然已經把你的事妥善處置好了,你不用擔心。」

欽欽瞪著他:「你大概腦子有泡,我明明是在擔心你。」

說完,門鈴突然響了,欽欽只好先讓他隱身起來。

是物業,說是她的粉絲慶祝她新戲開機,給她寄了花送到這裏,大概有四五束的樣子。

欽欽一直都挺喜歡鮮花的,沒認識椒圖之前,無論在酒店還是家裏,都會訂鮮花插瓶。以前還奇怪,為什麽自己每次種花都會死,訂外面的鮮花,也會很快發黴變質。後來才知道是他搞的鬼。

他說,花香味太濃會遮蓋住妖氣,所以為了安全,建議她養草。

這一次,果不其然,物業剛走,他便建議把它們扔出去。欽欽覺得不太好,畢竟這棟樓裏住的都是演員明星,常年有鏡頭盯著。萬一被拍到扔粉絲送的禮物,又是一條黑熱搜。

為了不讓香味彌漫得到處都是,欽欽特意把它們堆到浴室,開著排風功能。然而,洗澡的時候,還是險些釀成大錯。

先前那些搞偷襲的妖怪,還沒讓欽欽一覽真面,就被椒圖給處理了。畢竟還沒見過妖怪長什麽樣,她曾一度挺遺憾。

直到這回,就像草莓好吃,草莓醬就未必好吃一樣。小貓咪明明長那麽可愛,可一旦變成妖,就跟可愛不沾邊了。伸著尖利的爪子向欽欽撓過來時,欽欽差點被嚇死。

還好椒圖穿墻而入得及時,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欽欽縮在角落裏驚魂未定,直到那道令人覺得心安的聲音從浴室外響起:「我一直守在這裏,你可以放心繼續洗。」眼淚這才後怕地奪眶而出。

欽欽洗完出來,他果然還守在這裏,安靜地在窗邊站著。從欽欽的角度看過去,高高聳起的眉頭下,目光深得如寒潭一般,連輪廓也顯得冷毅起來。

「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一意孤行了。」欽欽走過去,低著眉,兩個食指互相絞著。

卻得到良久的沈默。

他大概氣極了,欽欽想,於是討好地扯了扯他的袖子。

椒圖這才回過神,手從西裝褲的口袋裏拿出來,在她後腦輕輕揉了揉,聲音溫柔:「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我去客廳守著。」

說完,便要出去。

欽欽又從後面拽著他的衣擺,欲言又止:「我還是很害怕,今晚你能陪我一起睡嗎?」

椒圖微微錯愕,但還是答應了:「好,我今晚守在這裏。」

他本就不需要睡覺,答應了欽欽,也只是坐在旁邊的沙發椅上。

關了燈,僅拉了一層紗簾,外面街道上有微弱的光映進來。欽欽睡意不濃,躺在那裏看著他側臉,一想到一個小時前,他突然沖進來,面對她,貌似波瀾不驚,眼神卻慌張到不知所措的樣子,就忍不住想笑。

怎麽會有那麽冷酷又可愛的人呢?

欽欽攥緊了自己的被子,耳邊莫名響起相思子的那句話。

「你睡覺睜著眼睡?」

也是奇怪,他明明閉著眼,怎麽會發現的?

「你這張臉不進娛樂圈,頗有點暴殄天物的感覺。近來那些古偶劇啊,男主真是醜到我了。偶像劇偶像劇,就應該像你這種大帥哥來演才有代入感啊,不知道劇方哪找的那麽多歪瓜裂棗,也是厲害。」

椒圖疲倦地捏捏眉骨,睜開眼向她看過來:「你到底睡不睡?」

欽欽忙閉上眼睛:「睡,我睡。」卻又睜開一只眼,好奇覷著他,「我再說最後一句話。相思子說,現在仙凡戀不犯法,你有想過談一個凡人女朋友嗎?」

「你是想毛遂自薦,還是想替人說媒呢?」他低笑了一聲,即便室內昏暗,欽欽也感受到了此刻他眼內的鋒芒。

什麽意思呢?

欽欽不懂了,遲疑了片刻,頂著壓力繼續追問:「你想要哪個?」

接著是長久的沈默。

欽欽心臟跳得亂極了,跌宕起伏了好一會兒,看他閉著眼一動不動,大著膽子在他搭在椅子扶手的那只手上摸了摸,驚道:「你手好涼啊。」也不過問,拿住他的手,直接塞進被窩裏,「我給你暖暖。」

5

關於椒圖所反映的,欽欽心口神契之印消失的事,相思子動用關系,向冥界的通靈神獸諦聽打聽過了。

這事不賴他,都怪他師祖。那麽重要的事怎麽就不能在書裏展開詳細說說!害他當初還以為,椒圖只有保護欽欽過完這一世的陽壽,神契才會消失。哪想到,根本就不是!

欽欽前世,也就是懷思公主李鏡那一世,她陽壽原只有11年。後因椒圖給出護心龍鱗碎片,在達成神契的同時,也使得她陽壽增至33年。

此時,神契完整存在時常是22年。

而椒圖因為沒有遵循契約,令她在神契達成的第二年夭折,所以尚有21年未完成的神契隨著她的魂魄重新投胎,也一直保留下來。

這一世,欽欽雖然陽壽更長,但償還的,到底是那一世未竟的神契。因此只要保護她到21歲,他們之間的契約關系便解除了。

「現在你在凡間的羈絆了結了,接下來,有什麽打算?」相思子問他。

椒圖眉頭緊鎖,看著手上腕表,沈默著不發一言。

幾天前,欽欽過完經紀人和粉絲給她辦的生日會,深夜回來,又邀請他和衛道參加她的生日會。

衛道回詭域了,只有他們兩個。

她說她沒有喝酒,卻一副醉顏酡紅的樣子,拉著他的手,執意給他戴上一款男士表。然後擡起自己的手腕,給他展示和他款式很相似的女士表,手指戳著他的胸口,說:「你的,我的,懂?」

椒圖看她醉眼惺忪,語無倫次,並不懂。

後來,她切了蛋糕,開始自己給自己唱生日歌。唱著唱著,突然哭起來,像討不到糖的小朋友,委屈巴巴地:「我好難過啊,我從今天睜開眼,一直等到現在,都沒有等到你跟我說生日快樂。你可以跟我說一句生日快樂,哄哄我嗎?」

「祝你生日快樂。」椒圖幾乎是用哄孩子的語氣同她說。

她慢吞吞地搖頭:「不對,你應該加上我的名字。」

椒圖於是加上她的名字:「欽欽。」

她還是搖頭:「我沒聽到。」

椒圖無可奈何地湊近:「欽欽。」

欽欽終於咯咯笑出聲,笨拙地靠近他,做出跟他說悄悄話的姿勢,卻突然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隨後大功告成了似的,躺在懶人沙發上大笑:「給了親親,我終於可以對你負責了哈哈哈嗝,好困啊……」

椒圖終於懂了。

卻也怕了。

以前只身闖九荒八極之地捉拿兇獸的時候,都沒怕過絲毫,可是那一刻,他卻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慌。

那種恐慌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還沒壓下去,所以在欽欽酒醒為昨晚的唐突向他道歉時,他才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你大概是在做夢。昨晚我一直和相思子在一起,你哪兒來的機會唐突我?」

說完,他看到她眼裏笑意轉瞬即逝,只有嘴角還維持著她的風度,狀若慶幸道:「那就好那就好。」

「你動情了。」相思子打斷他的沈思,十分肯定道,「否則,此刻你會毫無顧忌地把一切告訴欽小姐,等這月大暑那天,帶著她去凝池。之後毫無留戀地回詭域,著手準備進鴻蒙之境的事,對嗎?」

說完,又對自己大加贊賞:「我看人的眼光就是狠毒啊!上兩次見你,我就發現你看她的眼神不太對了。事實證明,果然。也是,欽小姐那麽可愛,我若和她朝夕相對那麽多年……」

「你廢話怎麽那麽多?」

「你現在敢用這語氣對你的欽小姐說嗎?」

「少跟我貧,我問你,若按照原來的計劃,我這一世對她負責到底,還會產生新的羈絆嗎?」

「啊,那當然——只要你們不領證,就不會。」

椒圖終於滿意地笑笑,在相思子的肩頭拍了拍,肯定道:「你售後做得不錯,以後有機會我會再光顧的。」

6

因為上次間接被拒絕了,接下來幾天,欽欽對椒圖的態度都懨懨的。

椒圖不擅長取悅女孩子,覺得這事十分棘手,只好將八顆極品夜明珠送給相思子,給他們天緣司人間分司當照明用,每月能省不少電費。然而相思子的錦囊妙計裏只有倆字:真誠。

那時候,欽欽上部戲剛殺青不久,原計劃歇兩月再進組的,結果因為被拒絕的事,改了主意。進組也就這兩天的事。

這次的劇本椒圖瞥過幾眼,是個現代戲,主角設定是考古學家。因為是上星劇,欽欽很重視,所以買了好幾本考古工具書,抓緊補課。椒圖覺得紙上得來終覺淺,便提議一起去大明宮遺址公園走走,那裏有考古探方和工具講解,正好可供她體驗考古挖掘過程。

欽欽以為自己聽錯了:「沒記錯,大明宮遺址公園是在西安吧?杭州到西安,坐飛機還要倆小時,到那早關門了。」

「只要你想去。」椒圖笑道,語氣有些殷勤地炫耀。

見她勉強說了聲行,他毫不客氣地上前攬住她的腰。一個打響指的功夫,人已經到了公園門口。

欽欽眼中有過短暫驚喜,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去年秋天去北京參加活動,路上堵車,快要趕不上飛機的時候,我請你帶我去機場。你說,帶著凡人有如舉鼎千斤。現在又何必這樣?」

椒圖回答得簡明扼要:「那時我還沒確定要對你負責,不想節外生枝。」

欽欽微微怔忡,隨之嘲弄般冷笑道:「這算什麽?」

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徑直走到售票窗口處。

她走得快極了,生怕慢一步就會因為內心過分洶湧澎湃而在他面前露餡。她在窗口平復了好一會兒,雖然知道他設了結界,可以暢通無阻,但還是對準窗口收款碼,付了門票費。

進去後,欽欽想起去年春天,在那場唐宮舊夢裏所見的大明宮盛像,再到眼前這番雕敗蕭索,不由得生出一種時移世易的傷古之情。

再一想,那一世的李鏡小小年紀,拖著病體不畏艱辛地跟隨醫官學醫識藥,立誓成為西漢義妁那般的女神醫。卻因為諸多限製,未能如願。反看看如今,山河太平,日月換新,她可以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喜歡她想喜歡的人,立刻又覺得更加幸福起來。

為了方便體驗項目,欽欽躲在沒有監控的衛生間,讓椒圖撤了結界。

中午沒怎麽吃,體驗過考古探方,就覺得肚子空空的。椒圖帶她去吃飯,明明那麽纖細瘦小的一個人,也不曉得怎麽會有那麽大的胃,一個人可以承包一桌子。

欽欽吃得過於不亦樂乎,便忘了一件事,等想起來的時候,就見坐在對面的椒圖目光如炬地盯著她,笑意蔓延:「終於不裝了?」

欽欽死不承認,做一副Max問號臉。

「我說過,沒有鏡頭的地方,你可以收起你拙劣的演技。」

欽欽吞下口中食物,翻了他一眼:「誰讓你之前不識好歹?我也是有脾氣的好麽?」

椒圖倒了杯椰汁親自端給她,笑道:「我向你道歉,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脾氣可以到此為止。」

欽欽懂得見好就收,見他如此懂事,這才勉強點點頭。

閉館前的倆小時,他們又逛了很多地方。欽欽被他牽著手時,為他們兩個的以後想了很多很多。譬如自己這種職業,要怎麽給他安全感呢?到底要不要公開呢?回去應該先帶他去見朋友,還是見父母呢?

然而,才開心了一下午,老天爺就不樂意了。

晚上逛完不夜城,椒圖帶欽欽回去,剛一到家,他便吐了兩口血。欽欽還以為自己太重了,把他墜得吐血。後來見長壽龜從詭域慌慌張張地回來,才曉得,原來從頭到尾,老天爺都在跟她扯玩笑!

7

欽欽只覺得腦子裏紛亂如麻。

她記得她心口有條很醜的盤龍胎記。小時候想過很多次,等長大一定要去紋身把它蓋住。後來發現隨著年齡增加,胎記竟然漸漸變淺,到最後徹底消失了。她一直以為是身體發育的緣故。

現在想來,21歲那年,若有只妖怪引他闖進她的浴室,似乎就沒有後來這許多事了。

或許,椒圖也沒料到,會發生兇獸朱厭對窮奇的獸魂殘靈進行蠶食鯨吞,這種天方夜譚的事。

按照最初的走向,那群兇獸即便要沖破第二道封印,威脅龍元之印,最快也要千年之後。所以他當初才不緊不慢地下凡;哪怕解除了神契,依舊決定為欽欽這一世負責到底。

結果白雲蒼狗,他們兩個,到底還是不被允許了。

「你們說的那個鴻蒙之境啊,是所有龍族到了九千歲,都要去那裏借助混沌初開的天靈地魔,將龍元修成龍珠嗎?那,會不會有危險呢?」

即便已經從椒圖那裏知道了答案,欽欽還是信不過似的,把長壽龜單獨叫出來說話。

「沒錯。你爸媽結婚那年,殿下正好到九千歲,但因為被告知自己在凡間還有一段羈絆,而未能進入鴻蒙之境。如今羈絆沒了,這次詭域之變,殿下只有到那裏修成龍珠,才能加固第三道封印,同時,修復第一、二道。」

欽欽終於放了心。

不久就是大暑了。椒圖提起凝池一事時,欽欽有些擔心身上沒了龍鱗之氣,他還能不能找到自己的轉世。畢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他在境中百日,人間已過百年。這一世她等不到他回來了。

直到聽他說:「無論如何,我都會找到你的。」

這才積極答應——她說他走之後,沒人再保護她。若不洗去龍鱗之氣,她恐怕連他走後第二天的太陽都見不到。此等攸關性命的大事,她當然一絲猶豫也不能有。至於失去的前25年記憶,不是有手機電腦嗎?記下來,事後再找回來唄!

那時,欽欽以為自己肯定會把那份豁達一直堅持下去,至少在他的面前。可是堅持了那麽多天,在臨入池的那一刻,到底裝不下去了。

那天黃昏,最後一縷夕陽撲進海裏,池水達到一天中最溫暖的程度,椒圖終於把欽欽送到了凝池。

欽欽坐在岸邊,腳尖在水面點了幾次,遲遲未能下水。她低著頭,盯著水面猶豫了很久:「穿著衣服泡不舒服,你能……能不能回避一下?」

椒圖那時並未想太多,於是尊重她,來到一塊山石後面閉目養息。後來因為思緒陷在回憶裏,一時未察覺時間的流逝。直到半小時後,她突然爬上他的後背,給他驚喜:「我洗完了!」

椒圖卻並不覺得驚喜。

他把她從背上扯進懷裏,見她笑得燦若桃花,試圖迷惑他:「話說,真是奇怪,我怎麽沒有傳說中的失憶呢?不會你們搞錯了吧?」

她笑如彎月的眉眼中隱隱藏著哭過的痕跡,這一刻,椒圖對她的任性似乎有了理解。看著她,心裏除了莫可名狀的難過,更多是對她無限的心疼。

他在她巴掌大的臉上捏了捏,語氣又恨又寵:「笨蛋,這麽久了,演技都沒有絲毫進步。想後悔了不和我直說,偏要拐彎抹角地炫耀你的拙劣演技,是不是傻?」

欽欽終於收起她勉強擠出來的笑臉:「那我跟你說,你就會同意嗎?」

椒圖笑意逐漸凝結:「不同意。」語氣也變得愈發嚴肅,「這件事勢在必行。」

欽欽微微失色:「我若不呢?」

椒圖聲音沈重:「你知道,我不喜歡強迫別人。」

椒圖守了她25年,那天大概是他見過的,她哭得最慘烈的一次了。

上回大明宮遺址之行和好後,她曾教他,自己很好哄的,以後她若再不高興,就請他霸道一點,無論怎樣都要不由分說把她吻住,她總會冷靜下來的。

椒圖如今照做了,可結果並沒有成功。

她說她也想活得久一點給父母養老,可是一想到以後沒有他,連關於他的記憶都是殘缺的,她就無法接受了。掩面在他懷裏,淚如泉湧地問他該怎麽辦?

椒圖覺得很對不起她。

最初是他因為潔癖留下了破綻,讓她見到他;也是他率先動了心,某些時刻情感驅動,下意識地對她撩撥;確定關系時,更是他低三下四,求她給他一個機會。如今,率先要離開,置她於不顧的,還是他。

她仿佛小白鼠般,從始至終,都被他牽動著。

椒圖悔恨交加,抱著她,哄著她,除了許她下一世,卻什麽也做不了。

時間過了很久,池水溫度越來越低,岸邊草木開始落霜結冰。最後見她依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椒圖只好狠下心,捏出一個訣,讓她沈沈睡去。

大約把傷心帶進了夢,她睡得並不安穩。椒圖看到她的眼角有淚不甘心地溢出來,幫她擦幹了,愛憐地對她吻了又吻,直到最後時刻,這才抱起她走進凝池。

月上中天,至此,他們這一世,終於在倉促中結束。

8

兩月後,欽欽還是記起了他。

去凝池前,她在拍攝間隙,只要一有時間就開始錄volg,或者寫筆記,記錄某些必要的信息,以及他們這一年多的點點滴滴。

她似乎早猜到了凝池一行後,椒圖為了讓她過好下半生,肯定會將自己在她身邊存在的痕跡消抹得幹幹凈凈——事實證明,他的確這樣做了。於是特意搞了十幾個優盤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如今信息存儲渠道那麽多,一個人可以在網絡上開多個賬號,椒圖那個連手機都不用的人,想徹底刪幹凈,怎麽可能呢?不過,欽欽那麽多小號,最後被他找到十分之九,也是不容易了。

那時,外界看來,欽欽因墜江昏迷記憶全失,在經紀人以及欽欽爸媽的幫助下,工作生活已經步入了正軌。

某次,她為了對罵黑子,終於登了那個漏網之魚的賬號,看到最後一條發布:「親親,如果你看完草稿箱內所有內容,還想知道那個人的情況,請去草稿箱的那個地址找相思子先生。」

欽欽好奇地點進草稿箱,花了一天,又哭又罵地看完了。

這個笨蛋,還以為記憶沒了,情感也會隨之而亡。真是天真得可笑!

近來那種莫可名狀的空落感,那股仿佛沒由來又無以寄托、漂浮不定的情思,以及逢灰灰姐就問的:「你真的確定,我墜江之前沒談男朋友?」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她抽了某個傍晚,按照那個地址來到一家四合院。門牌旁邊畫了個小牌:天緣司絲線坊,走進去,果然找到了相思子。

兩個人簡單聊了幾句,欽欽便開門見山問起椒圖的情況。得知有整個東海的人給他護法,他在鴻蒙之境一切都好,這才放心。

夕陽被山頭飲盡,院子裏亮起燈來。

欽欽看出了這裏燈光的不同,好奇多問了一句。聽完相思子說起椒圖送禮那事,不禁想到孑然一身的自己:「大概沒有比我更慘的女朋友了吧?你作為他的朋友,還得了他八顆夜明珠,我卻連一個可用來睹物思他的東西都沒有。」

去凝池之前,她問椒圖,要不要考慮送她個禮物,至少給她留個紀念?

她很少向他開口要東西,一是不缺,二也是奉行當初「孝敬他」的話,只會給他,而不會要他的。但那次不一樣,那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可他卻說李鏡那一世,他因不知道「神契」的概念,把護心龍鱗碎片給了她,因而誤打誤撞形成了神契。而那枚大明宮出土的鋪首本就代表著他,這一世,欽欽已經拜了「它」做幹哥哥,所以他不能再給她任何信物。

到最後,什麽也沒留下。

她倒是買過一對情侶表。然而,現在連那只唯一可以連接他的表也找不到了。

欽欽一直以為是自己失憶期間,不小心弄丟了。直到相思子攤開手掌,亮出一對情侶腕表的影像給她看。

他說,椒圖向他賒了三個人情,換那對情侶表作為信物錄入他的心結簿。只要椒圖從鴻蒙之境回來,把欠他的三個人情還上,靈結生效,他就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她。

欽欽聽完,一時不知道該欣喜還是難過。只是一想到,原來他一直都有為下一世找到她而努力,淚意便止不住地上湧。她不想證明椒圖斷絕一切讓她記起他的機會是對的,只好竭力遏製著。後來實在忍不住了,這才借口匆匆告辭。

相思子送她離開,看著黯淡燈影下,她明顯消瘦的背影,恍然覺得,椒圖當初的決定實在太有先見之明。

雖然知道安慰並沒多大用,卻還是忍不住聊勝於無地寬慰她:「欽小姐,這一世很快就會過去的,你若實在想他,不如去博物館逛逛。那枚出土文物裏至今還殘留著他的神息,它就代表了他。」

欽欽終於毫無顧忌地淚流滿面。

她想起去年剛遇到他時,她發的一條朋友圈。灰灰姐評論說:別人去博物館看展,你去博物館探親。

原來,真就是一語成讖啊。

9

欽欽沒有拍攝工作的時候,偶爾會不遠千裏去博物館轉轉,每次都在那枚大明宮遺址出土的鎏金銅鋪首前長久佇立。

佇立得久了,就會被路人認出來。那些路人帶著她的名字,把生圖照片和視頻分享到網上。後來,那條朋友圈不知怎麽,也被人截圖傳到了網上。

某次,她用小號逛自己超話時,發現不少粉絲朋友都在根據那條朋友圈,分享自己認親的故事。

其中有一條不相幹的博文引起了她的註意。

欽欽不準誘惑我:「對不起,我居然磕了老婆和她幹哥哥的cp。下面第一張是老婆的朋友圈;第二張到第五張是老婆墜江之後,去博物館看哥哥時被路人偶遇上拍的;第六張是老婆所做的文物之靈系列裏,幹哥哥的擬人圖。姐妹們,看完直呼絕配有沒有!等我,同人馬上就來!」

欽欽點進她的主頁,發現同人文已經出來了。花了十分鐘看完,卻哭了好久好久,最後給她評論:「寫得很棒,這一世太艱難了,下一世請他們務必務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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