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科幻 地球資源進入極度匱乏期之後,後代篩選成了人類唯一的出路。而我,竟然成了一個冷漠的劊子手。

地球資源進入極度匱乏期之後,後代篩選成了人類唯一的出路。而我,竟然成了一個冷漠的劊子手。

「砰」
這是我今天解決的第七個孩子了。
自從地球資源進入極度匱乏期之後,後代篩選成了人類唯一的出路。
而我,一個有編製的工作人員,竟然成了一個冷漠的劊子手。

1

「這個世界,不容許不完美的人類存在。」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位新晉媽媽,「所以,很抱歉。」

她哭了起來,死死抱住孩子,不準我們帶走他。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不動聲色的後擦一步,示意助手動武。

助手見慣不驚,一個迅速將一針鎮定劑打入她頸項,一個將那病孩子倒提起來,輕輕松松的擰斷了他的脊椎,收入特製的裹屍袋裏,帶走。

這是今天的第七個。

自從地球資源進入極度匱乏期之後,後代篩選成了人類唯一的出路。

為了避免無謂的資源消耗,大量攜帶先天性疾病的嬰兒會被殺死後進行分解,而生出這些病嬰的夫妻也會被強製絕育,以免後代攜帶致病基因。

能活下來的,都是人類中的佼佼者,他們強壯,俊美或絕頂聰慧,對得起他們消耗的任何資源。

我大步向下一個產房走去,那裏有一對即將被絕育的夫妻和他們兔唇的孩子。

那個丈夫在我打開門的一刻猛的撲上來,眼睛通紅,用牙用拳用腳——用一切可以調動起來攻擊的部位襲擊我,儼然一副要與我同歸於盡的樣子。

我迅速扣住他雙手,用力一搡,把他推出六七步,跌坐在地上。

當事人往往會選擇女性工作人員進行攻擊,但,受過專業訓練的我們,並不是想象中的軟柿子。

產婦嚎啕大哭,摻雜著嬰兒受驚後幾乎要背過氣去的哭聲,他又爬起來,不要命的撲向我。

我退後,舉起了槍。

遇到這種情況,我被特許擊斃對方。

槍是消音的,因此只有子彈打穿肉體的悶響,他在我面前突然定格,踉蹌半步後頹然倒地,手腳還在微微的抽搐,有紅紅白白的液體從他腦後的彈洞湧出來,直沾到我的鞋上。

他將不被允許火化安葬,而是和無數死嬰一起被分解深埋。

我跨過他的屍身,道了聲抱歉,將他誓死守護的孩子從已經嚇傻了的母親手中扯過來,擰斷了他的頸骨。

世界突然安靜。

2

每次交接班的時候都會來專用的車運屍體,我們早班的人要跟車。

食物是配給的,按照工作單位統一派發,底層員工統一食用一種配置的營養糊,半流體,隨著職位升高,配給中自然食物的比例逐漸提高。

還有許多不能公之於眾福利。

非要走得高,才能活得像個人。

因此,失業的人,如果不能及時找到工作,只剩一條死路。餓紅了眼的人難說會不會喪心病狂的打死嬰的主意。

這種事情是絕對禁止的,只怕他們嘗了人肉的甜頭停不下來,難免釀成惡性事件,半年前的131慘案還歷歷在目——邊陲小城運屍車被劫,押送同僚鳴槍示警,不慎殺死一人,饑民竟當場分而食之,隨即攻擊押送人員。

等到警力支援趕到時,現場只剩下幾具帶血的成人殘骸和七零八碎的嬰屍。

篩選計劃的人都是層層選拔出的精英,一點損傷都讓人無比心痛,高層做了檢討後為我們增加了人力,設計了多條路線隨機轉換,求個萬無一失。

G也在這趟車上。

我不吃驚,這小生物學家擁有特高權限,可通行各種機構,挑選研究材料,我們始終交情良好。

我跟他打招呼:

「好大一尊佛,今天怎麽到我這小廟裏來了?」

G是篩選計劃中難得的幸存者。

這個計劃施行時他剛滿十歲,左手天生殘疾,本應屬於被處理的範疇裏。

當時我剛入職,長官偷懶,打算直接批量處理,只有我這個新人堅持走測智商程序。

結果驚艷眾人,他逃過一死,被上層接走精心培養,如今二十出頭已參與各種高層研究,早爬到我輩頭頂。

我和他打了招呼坐下,也顧不得手上有血,摸出個面包來硬噎,幹的我直翻白眼,然而這還是特供篩選計劃的高級食物。

「急什麽?」

G給我倒水,「下午有任務?」

「有。」

下午我要去湖西處理一個釘子戶,那家的孩子半年前出了車禍,喪失全部勞動力,父母堅決抗拒執行,本地同僚軟弱,竟然縱容他活到現在。

「再處理不掉的話,會采取嚴厲措施,舉家銷毀,父母的勞動能力全部被小孩牽連,留下來也是浪費。」

G聽我說,喉結滾動下,片刻後,問道:

「我能跟你去嗎?」

「當然可以。」

我聳肩,「你不是有高級通行證嗎?」

「強龍不壓地頭蛇嘛,到底你是主管。」

車廂裏傳來一聲貓叫似的哭聲,不知道是哪個小組辦事不利,留下了漏網之魚。

助手看我一眼,我點點頭。他動作麻利,一來一去間後面就沒了聲息,在褲子上隨手抹凈了手上的汙血。

我板起臉,「下次再出現這種狀況,是要追責的。」

每組的裹屍袋不同,責任完全可以落實到個人,不過何必把屬下逼那麽緊——我心思電轉,又向G笑笑,「中午來不及吃飯了,我這還有面包,你先墊一口?」

下午出任務時,那孩子正被母親推著在院子裏曬太陽,見我這不速之客到來,全家都驚慌失措,忙不叠把孩子抱進屋裏,鎖門,夫妻倆堵在門口,警惕的看著我。

我微笑,只怕也脫不下人皮魔鬼的印象。

我拿出一疊紙,「只要你們簽字,這邊可以在鬧市區補償你們一套兩百平的房子,並且將你們的名字登記在市療養院裏,你們六十歲以後可以在那裏安享晚年,如果——」

「滾!」

做母親的情緒激動,眼圈都紅了,抓著地上的水桶砸我,我一時不備被淋了一身冷水,幸好躲的快,沒教她把桶也砸到頭上。

我狼狽抹臉,然而不急不氣的擡手看了眼表。

時間差不多了,執行組也該到位了,我看著緊緊盯住我的夫妻倆,隱隱生出一絲憐憫之心來。可笑事到如今他們還以為擋住我就能保護兒子周全。

門裏突然傳來慘叫,隨即是重物倒地的聲音,我沒興趣繼續看戲,隨手把泡了水的協議扔進垃圾桶,轉身朝車上走去,聽見身後撕心裂肺的喊聲。

G在車上,我坐到他身邊點了根珍貴的煙,當笑話似的給他講,「上面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須做掉他,他們居然還以為我是來談——」

他輕輕拍在我後背,我卻覺尖銳的一痛,待扭身想問時,手足突然酸軟麻痹到動彈不得的狀態。我意識到不對,開口時竟是連舌頭都僵了,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叫聲,隨即天旋地轉,我仰面倒了下去,後腦猛的磕在座椅上。

我最後看見G意味深長的一笑,隨即眼前一片黑暗。

3

我被有規律的敲擊聲喚醒。

眼睛被蒙著,我的職業特性讓我本能的調動剩余感官探究新環境,鼻腔充斥著濃濃的血味,我心知不對,舔了舔臉上的水珠——或者說,血珠。

我心下悚然,直覺讓我確定那是人血,我動了動身子,雖然被綁著,但是所幸還不缺什麽零件。

「……G?」

基本可以確定是他在搞鬼,也就沒什麽偽裝的必要,我開口,驚覺自己的嗓子啞的像鋸木頭。

「醒啦?我還以為要等一會。」

他聲線溫柔,一只手撫上我的臉頰,異樣的溫存讓我打了個寒顫,別過頭去,他就手把我的蒙眼布一扯,微笑,「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地獄。

我自忖見多識廣,篩選計劃裏,早已殺人如麻,心如冰鐵,然而這一刻還是楞住了,生理反應立刻跟進,腹中翻江倒海起來。

我的助手被鋼絲穿肩,固定在墻上,四肢被截去,只剩囫圇個的人身,創口還淋淋瀝瀝的滴著血,在地上汪起一片血泊,他垂著頭,胸口時有輕微的起伏——他還活著!

這裏如此慘烈的不只是他,我一陣膽寒,牙齒顫抖的看向G,「這是你的實驗?」

我無法想象,如果這是G在上面過了明路的實驗,那我是什麽?棄子?他不置可否的聳肩,避過這茬,只貼近我耳邊輕飄飄的說了句話,我登時渾身緊繃,冷汗直流。

「覃玉織死了。」

「……你怎麽知道的。」

我心沈入谷底,知道自己今日在劫難逃了。

覃玉織,G的生身母親,在G被高層帶走後我們刻意的斷掉了這對母子的聯系。

斯人無罪,懷璧其罪。

篩選計劃並非一味濫殺,還有優質人類的量產,覃玉織就是其中之一,她被控製住,多年來反復取卵生子,身體極度透支,上個月心衰去世。

按理來說,G不應該知道覃玉織的處境,他早已被上面控製住,與外界的聯系都被監視著。

「我是天才啊。」

他輕描淡寫。

「只要我想。」

我終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我還活著。」

我說:「連點皮都沒擦破,那麽,說明我這個人對你還有用,你想知道什麽,可以問了,我知無不言。」

識時務者為俊傑。

但,G看著我,逐漸露出一個奇異天真的笑容。

「當然,哈哈。」

G說,輕輕拂開我劉海,抹了抹,又吹口氣,「你當然有用。」

「比如,我對你的大腦就非常好奇。」

「傳說中的優質人類,可以面不改色的,殺掉母親的孩子,殺掉孩子的母親,槍決這世上一切溫情。」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們正在處理樓下那家的小孩子,他媽媽因為妨礙公務被拷在暖氣管上,又正巧那天註射器用完了,你們當著他媽媽的面,把他生生掐死了。」

「是否是你們的大腦構造同一般人不同呢?優質的人,是否有辦法靠手術得到呢?」

他以歡快的,好奇的口吻說道,我背後寒意頓生,艱難空咽了一下,「G,你知道現在境況艱難……」

他全然不理會我說的話,自顧自走到手術臺邊上,獻寶似的把上面蓋的白布一掀——束縛帶下一具人體,頭發剃的幹幹凈凈,眼皮被切除,嘴唇卻是被精心縫住,針腳細密。

A,我的上峰之一。

他也認出了我,竭力想發聲,嘴唇翕動著,用於縫合的漁線深深陷進肉裏,血沿著嘴角下頜滴滴答答的淌下來,G皺了眉,指腹按上他的唇,「掙開了可是要補針的,別讓我麻煩。」

他眼睛血紅的瞪著G,G只扭頭向我道,「你放心,現在倒戈還早了點,今天我只是請你來觀摩實驗。」

「A的地位很高,你這樣做,上面不會放過你的。」

我頭腦尚存,咬牙向他分析利弊,身上冷熱不定。

「這時候還替我擔心,我很高興,謝謝你。」

G好整以暇的看著我,笑道,打開了西側的門,裏面是一個和A生的一模一樣的人形。

「不會有人發現他消失的,48號會替他活下去。」

A慘叫著,被他割開了頭皮。

刀片,線鋸,電鉆,A嘴唇早豁得一塊一塊,血肉模糊,喉間發出非人的嘶吼聲,不久沈寂,只剩下手腳還有神經質的抽搐。

我聽見顱骨切開的,令人牙酸的聲音,頭頂一股涼氣下竄。

「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還能有力氣說話,已是神跡,雖然聲音帶發抖,總算聊勝於無,G滿手是血的看我,露出疑惑天真的神情,「當然是,看看你們的腦子啊。」

我沈默,身體完整卻處處隱痛,G終於收了那幅故作姿態的面具,眼睛烏沈沈的,慢慢走到我身前,「當慘死的人是同僚與朋友,這種感覺如何?」

——「我也不過是,以牙還牙罷了。」

4

我再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裏。

沒有治療,節約成本的辦法是電擊,刺激大腦與神經,直至清醒,我被劇痛從昏迷中拖出來。

自逃出魔窟已有一旬,我請了假在家休養。

說是休養,也不盡然,G就給我的陰影太深了,我把家裏大大小小的櫃門都拆了,燈都換成了強光的,無時無刻不擔心G會出現在角落裏,帶來新一輪的恐怖

——G讓我逃十分鐘,十分鐘後,他會追捕我。

在開始之前,他特意把A電醒了,他拼命的想要沖我說話,可怖的,幾乎不成人形的一團血肉竭力掙紮著,向我求生。

「別費力了,怪疼的,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G一邊給他的嘴唇補線一邊道,揮手讓我快走,我頓了一下,匆匆向外跑去,然而沒走出幾步,腿就軟了,幾乎跌坐在地上。

——外面那一條長長的走廊的墻上,鎖著十余個人。

有臉皮被剝離,大半眼珠暴露在空氣裏的,有骨頭從手臂抽出一半,白骨嶙峋的,他們都不能發聲,或是舌頭被割下來,或是嘴像A一樣被縫起來,數十只眼盯著我,絕望的猙獰的盯著我,無聲的悲鳴著。

我劇烈喘息,胸口起伏。

這些都是我的同僚,他們這樣悲切的看我,鋪天蓋地的求生欲像海浪一樣把我這個猶有生機的人拍了下去,對於G的恐懼嗆進我的氣管,讓我窒息。

我頂著他們淬毒的眼光奪路而逃。

G並沒有追我。

他有意放我一條生路,也有意玩弄我,讓我驚懼交加,體力急劇消耗,倒在迷宮般實驗室出路中。

他甚至差機器將我送到大路上。

我大病一場,險些連篩選計劃的工作都丟了,上面找我談話,無非就是工作緊張缺人手,讓我要麽自行離職要麽盡快回歸。

我沈默,握著茶杯的手在抖。

我要怎麽說?現在你們看到的人都是復製品?其實他們早就已經被G囚禁了?

誰會信?

精神有問題的人也在被處理的範疇內,如果上面要將我秘密處理,G還省下了殺我的力氣。

這是他玩的又一個貓抓老鼠的遊戲,他知道我有口難言,不得不吞下恐懼。

我只能默默盤算底牌。

他以殘缺之體躋身研究所高層的確頗受攻訐,然而已經是不可或缺的一分子,我若貿然殺他,篩選計劃的上峰也未必保得住我。而我作為篩選計劃湖中區的負責人,雖有地位護身,然而那日所見——他製造出的大量克隆體,完美對接了他虐殺之人的空位,我死無妨。

我殺人無數。

可這問題真正壓到我頭上時,我發瘋一樣的恐懼死亡,怕到不擇手段,為了衣食住行,我迅速回歸了工作。

我的同僚,我的上峰,他們的命是他們的,但我的命是我的。

——產房。

我駐足,隔著玻璃看見那個剛剛生產過,幾乎去了半條命的蒼白的婦人將孩子放在枕頭邊,凝視著她的骨中骨,肉中肉,眼神裏有驚喜,也有欣慰。

助手推了推我,這不是處理目標,我猶豫片刻,還是向前走去。

現在為了節省空間和方便處理,病孩子和父母都被集中起來,離著許遠就能聽見人聲嘈雜,兒哭女啼,亂成一團。

一般情況不需要我動手,兩個助手分別負責殺嬰和裝車。我垂了眼,不想看他們嫻熟的動作,突然有個女人猛的撲上來,抱住我的腿。

她才生產過,衣服上沾著血,面白唇青,嗓音沙啞。我被駭了一跳,只見她跪在地上死命扯著我,一雙眼哀哀的,「求你……求你別帶他走……我再也沒機會有孩子了……求你——」

槍在腰間別著,我下意識去摸,卻又僵住,牙齒打戰,一時沒勇氣將她槍殺在當場。

見我似是而非的容忍了她的行為,下面生出騷動來,助手之一急切的向我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隨即竟被一對父母扯住了剛提到手中的孩子,幾人撕扯起來。

我深吸一口氣,閉眼,掏槍,扣動扳機。

打的偏,在女人脖子上開了個洞,動脈血有力的噴濺出來,直噴到我頭上臉上,我胡亂的抹了一把臉,俯身把她尚抓著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她失去著力點,頹然倒下。

垂死之人喉間發出模糊的血泡聲,她大概沒想到會殞命於此,臉上還殘余著驚恐,她的丈夫被唬的跌坐在地,手腳並用的往後面躲。

助手松了一口氣,毫不猶豫的擰斷了手中孩子的頸椎,清脆爽利。

我心裏亂極,匆匆轉身去了洗手間,掬了一把水,低頭,洗臉,血水從手指縫間流出來,門突然被一股大力摜上,嘭一聲。

我擡頭,額前的頭發被沾濕了黏在臉上,滴滴答答的向下淌水,狼狽至極。

鏡子裏映出另一個人影。

G慢慢走到我身後,故作親昵的將下巴抵在我肩窩裏,雙手環抱住我的腰,整個身體貼上來。

5

我渾身僵硬,時間仿佛拉長了,連秒針的腳步都被絆住。

良久,我竭力用冷靜聲音問他:

「你想怎樣?」

他側過臉,輕輕親親我臉頰,我汗毛直豎,仿佛緊隨其後的就是致命的毒牙。

忽然問了我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G說:

「在被叫做181號之前,你的名字是什麽?」

進入篩選計劃的人,第一個失去的是自己的名字,高級人員以字母代稱,像我們出苦力的人,一律編號。

「我不記得了。」

我木木的,G笑了笑,說:「不。」

「十三年前你還記得清清楚楚的,你把我從運屍車上抱下來,告訴我,我能夠活著的時候,你偷偷對我說,你叫於鶯鶯,和我一樣曾是個幸存者,以後要替家人好好的活下去。」

我忽然苦笑,道:「我以為你早已把這些事忘得一幹二凈,所以才用極殘酷手法對我。」

「怎麽會忘?」

G輕輕說,緊緊箍著我的腰:「那一天,我以為我看見了曙光,可你變的真快啊。」

「你變成了一個標準的殺人機器,181號,我已經看不到你當初的那一點人性了。」

「所以你想喚醒它,想拉著我和你一起做一個反叛者,所以恫嚇我,震懾我,讓我看到他們不合作的下場,讓我因恐懼而順從你。」

我用力掙脫他。

「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想活著,即使我活下去的代價是許多許多其他人的生命,你是個天才,請放過我。」

我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

——我本來就是個棄嬰。

養父母有先天殘疾人,擔心遺傳給孩子,所以領養了我。

我重生的家,也被打碎在篩選計劃裏,我因為一切正常,被統一帶走撫養。

沒有一個消息,他們就消失了。

我獨自一人在家,做好了飯,等父母回家,菜冷了又熱,直到邊緣都被烤幹,到傍晚,到深夜,再到黎明,他們杳無音信,我開始不安,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家裏把所有燈都打開,把電視開到最大聲,電視購物主持人甜膩誇張的聲音在四壁間回蕩,熬的眼睛生疼也不敢睡覺。

我等回來的是S,篩選計劃的總負責人。人手不足,順路的他把這一片的孩子接走了。我依稀記得我問他是什麽人。

「是你以後的監護人。」

這個形容文氣的男人笑著對我說,我尚懵懂,後排坐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早紅了眼眶,發狠撲上來搶方向盤,足是一副要同所有人同歸於盡的架勢。

那男孩只胡亂的扯了兩把就被拖回去,按在座位上。我被嚇到,縮在自己的位置上,S看我,空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腦袋。

「要乖。」

他說,也的確如此,因為我從那之後再沒見過那個男孩,但他的衣服出現在了別人身上。

我要活下去。

我會很乖。

我後來始終在給父母的手機打電話,我沒親眼看著他們赴死,那一線希望始終縈繞著我,直到那邊的聲音從不在服務區變成空號再變成不耐煩的陌生人。

我掛了電話,沒哭,只是心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坍塌了,轟的一聲,塵埃浩浩蕩蕩鋪天蓋地把我糊住,我從此藏在殼子裏。

6

G說:「你覺得我不會成功?」

我慢慢按上了門把手:

「不,你會,你會帶我們走向新世界,但我不想做英雄,請允許我做個遵紀守法的人。」

頭也不回的,我出去了。

我懦弱,無能又殘忍,就讓我一直做個這樣的人,於鶯鶯已經被冤魂撕碎了,181號將永存。

運屍車簡直不堪重負。

助手之一忽然感慨:「有些小孩的病,只需要一場微創手術,放在二百年前,本來可以活得好好的。」

我驟然扭過頭去。

他是G的復製人,一定是——他多謹慎,把他們思維移植給復製體時,植入這種不合時宜想法,日積月累,滲透給身邊人。

悄無聲息,腐蝕這世界觀念。

我冷冷註視他,他自覺失言,噤聲。

「如果有覺得做不下去的,隨時可以和我打報告,我絕不留你。」

雖然是復製人,但求生欲並無差異,沒有人跳出來同我對峙。

但,始終有雙悲傷眼睛看著我。

到解散的時候,我留下他,平日裏最乖順的一個,沒想到被策反的人是他。

倘若也是復製人,就不會有這樣顯著情緒波動,G的手段高深,我看著他,嘆氣:「為什麽?」

「人人都有資格活下去,生而平等。」

我嘲諷笑笑:「這種話在百年前說,絕無問題,但今天地球,根本餵不飽所有生命,為了人類未來,不得不區別對待。」

「不應該這樣決定誰生誰死。」

我訝異:

「那麽,要怎樣決定?全人類抽簽,黑簽子去死?先生,你要知道,食物的問題一天存在,就一天有人要死,而打破現有的社會秩序,一樣意味著流血犧牲,如果你們的新世界,就是換一批人去死的話,請告訴我,意義在哪。」

他張張嘴,又閉上,最後賭氣般:「我相信G。」

「他只是一個人,不是神。」

我冷冷道,他極失落看我:「G說你一定會是我們的夥伴。」

「我是秩序的夥伴。」

我說。

「我是執法者,是這社會的一顆齒輪,這是我最後一次與你說這麽多,我不管他到底用什麽辦法替換掉我隊伍裏這麽多人,只要這份工作一天還存在,我一天就做下去。」

隨即忽然擡高聲音:

「4489號,我是你的隊長,請你歸隊。」

命令就是命令。

隨即,我也收到S的征召,命令我前去見他。

近年來,我已很少見到這位最高長官,我181號並非重要人物。

但,甫一進辦公室,他就讓我坐。

受寵若驚。

「181號,本次有兩個重要任務交給你。」

他似乎有點猶疑,我洗耳恭聽:「是。」

「第一,G已申請人工生產嬰兒,在卵子庫中,他抽中了你。」

抽中?

我不言語,篩選計劃的工作人員入職時均進行細胞凍存,但,如果說九萬余女性工作者中,G靠運氣抽中我。我不相信。

「第二,我們希望你能借此機會到G身邊去,他對於自己孩子的生理學母親,或許提防心會小一些。」

已經是委婉表達——到他身邊去,意思更接近於「監視他」。

頓一頓,S道:

「他的研究開銷已經超出正常範圍的大,拿出來的成果卻平平無奇,我們認為他私下裏在做違規的研究,希望你能拿到證據。」

「是。」

我站起來。

這就是G認定我「會是他們夥伴」的底牌麽?

一個孩子。

或許是見了太多父母舍身保護孩子的例子,G天真得令人咋舌,我雙手接過S遞過來的資料,沈聲道:

「181號接受任務。」

S安撫我:「假如G確實違規……孩子嘛,什麽時候生都有,這項任務做好了,可以特許你挑選孩子的生理學父親。」

我頷首。

「是。」

落後我和G一起被送到生殖中心,在那裏的機器上,已經有一個小小胚胎在孕育中,在科技加持下,並不需要十個月那麽長,一周過去,它已經初具雛形。

粉色的,像一頭小老鼠,有兩個黑色的眼珠。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胎兒,並且,Ta有一半來自我,那麽小而脆弱的,未來會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人的。

多神奇。

我一顆鐵石心忽然軟了軟,種種身份任務,都暫時忘卻。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想要觸碰一下玻璃,Ta仿佛感覺到了,還沒有分化出五指的小手,用力動了動。

我忍不住輕聲說:「寶貝,我是媽媽。」

7

這時候G慢慢走到我身邊。

「會改變想法嗎?」

他輕輕問我。

「為什麽這麽執著於我?」

我也想問他。

我極疲憊嘆氣:「G,以你的能力,你的野心,還有你卓越的策反能力,你有那麽多擁躉,連我的隊員都反水,這件大事裏,難道缺少一個微不足道的我?」

「不。」

他說:「我只是不希望你死。」

他轉過身來,對定我,「之所以要投放一定量的復製體,是因為復製體的大腦中都裝有微電流發生器,在緊要關頭,可以通過控製大腦,強製行為。」

「發生器目前全部調在殺戮模式。」

「意思是,一旦我們的計劃不成功,這些復製體,會突然開始無差別殺死身邊的隊友。」

「好高尚啊。」

我嘲諷道:「原來我們這些人都是沒有父母的,生來該死的人,為什麽不研究時間機器呢?到我們出生那年來殺死我們。」

G不以為忤:

「改變世界,當然要流血。」

「既然都要流血,為什麽不保持現狀?為了成為領袖?為了讓無知的人感激你?」

我寸步不讓,咄咄逼人。

G擡手按住我肩膀,認真道:「假如這是我的目的,你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已經死了。」

「來。」

我說,指著自己的太陽穴:

「不必威脅我,不要說得好像我活著這件事是你的恩惠一樣,殺了我,現在就動手。」

他終於深深地嘆氣。

「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鶯鶯。」

「你知道我始終愛慕你。」

我驟然沈默下來。

「我知道。」

G說,「我知道我對你太壞,我恐嚇你,威脅你,因為我始終懷著深深的懷疑,當年那個把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於鶯鶯,如今還在不在?為什麽她開始把殺戮當做這樣司空見慣的事?」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看著你高升,看著你在所有文件上署名181號,我很想念你。」

「這個胚胎,是我的一點私心,我承認我聯合工作人員,在抽取時做了手腳,但,我渴望這是我們和解的開始,我渴望你明白,我想要的只是一個人人都有機會活下去的世界。」

我別過臉去:「不要胡思亂想了。」

「你不是神仙,你可以改變一刻,不能改變一世,沒有食物的結果,還是死亡和戰爭,到那時候,玉石俱焚,沒有一個人能幸免。現在收手,還有機會回頭,你是個天才,他們不會輕易處決你的。」

「和我試一試。」

G握住我的手,殘缺的左手顫抖著撫摸上我的臉,「改變這個世界,創造一個平等的新世界,依然會有人犧牲,但,不再有什麽高人一等,同等概率下,大家一樣的生,一樣的死,讓世界回到幾百年前那樣,我和你,做一對平凡夫妻,人們用自己的肉體孕育新的生命。」

「是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不知為何,眼淚已經盈滿雙眼:

「造反,打破這個世界,然後做平凡夫妻,我和你,一個平等的,沒有特權的新世界,一片樂土。」

他說:「是的,像你的父母,我的父母,和一切本不應該這樣死去的人,為他們復仇,也為了他們,好好活下去。」

「很好。」

我輕輕把手抽出來,擦幹了臉上的眼淚。

然後對定領口冷靜講:

「181號已完成任務,申請全境電磁幹擾。」

8

我擁有了更大更新的辦公室。

S將新的文件發到計算機上,叮囑我盡快簽署。

那是一份任命我為「清理」計劃總負責人的任命書,工作內容,是辨認並清除工作人員內部的復製體以及反叛者。

「收到。」

我答應,並在署名處簽下一個「A」。

升職了,不再叫做181號了,頂了A的代號,我已經成為篩選計劃裏相當高級別的領導者。

這意味著許多東西。

為什麽G不懂?大概是因為天才從一開始,享受的就是超級別待遇,不懂我們底層小工作人員,拼生拼死向上爬的艱苦。

五位數編號工作人員,三餐供應營養糊,住四人宿舍,製服兩年發放一次,工資只夠買一顆自然生長的大白菜,升到四位數,增加蔬菜供應,住雙人間,三位數又添加主食若幹,獨立辦公室,獨立宿舍。

而我躍層爬到字母級別,直接擁有私人別墅,車輛,保健醫生,全部的天然食物,每月註射幹細胞提取物,預期壽命達百二十年。

他不珍惜。

隨便得來的東西人們都不會珍惜。

創造一個平等的新世界?和他做一對平凡夫妻?所有人,吃著一樣的配製食物,養下一群又一群沒有未來的孩子?

怎麽對得起我半生辛苦鉆營。

很可悲,我是個普通人,貪生怕死,貪財輕義,我擁護能給我未來的世界,而不是只有蘋果和清泉的伊甸園,只有藝術家會喜歡那樣的「樂園」,人人平等的另一個含義,是人人平庸。

G選錯了人。

如果我們一般大,我或許會動心。

二十幾歲的女孩子,從幾千年前到現在,都一樣,渴望真愛,願得一心人,長到三十幾歲,不會再幻想,感動只那一剎那,隨即肉體需求爬上心頭。

S又道:「記得把這次任務的報告寫好交上來。」

「好的。」

我說。

其實說來很簡單。

有許多著名人物都輸在一個「不小心」上,或許是命運。

幾千年前有個糞便裏溺死的國君,而後有項羽給人誤導,陷入沼澤,兩三百年前,美使領館一時大意,被蘇聯竊聽器堂而皇之入侵一年余——

G也只是個人。

他太想拉攏我了。

所以他天花亂墜的描述一個新世界,一個以為我會動心的世界,這裏又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為了愛,為了和平?還是為了他自己受人敬仰,做一個一呼百應的領袖?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讀過劉邦和呂雉的故事,在一切的一開始,他會需要我,他會愛我,當他擁有了這世界之後,他的愛,又能捱多久呢?

我靜靜按下了發送鍵。

——他大概也早有後手,假如出現某種情況,就會有人喚醒復製體大腦裏的微電流發生器。

我呼叫的電磁幹擾,並非多此一舉。

連接失靈,暴動失敗,我為這一任務,畫下了一個完美的句號,連升三級,爬到今天位置。

在他被處決的前一天,我隨S前往牢房審問他。

G一下老了二十歲,頭上星星點點,長出了白頭發,他的代號已經被收回,我看見電子名牌上顯示:「徐誌巖」。

誌氣如巖。

好名字。

但我註視他的面孔,自我介紹道:「……我是清除計劃負責人,A。」

他不看我,不說話,像一塊有呼吸的石頭。

S對我說:

「他嘴巴很嚴,即使使用了催眠技術,也沒能讓他說出一點關於他們計劃的內容,接下來,你的工作可能會比較辛苦。」

「是。」

我說。

G,不,徐誌巖有能力讀取別人的大腦,但他不會把這技術拿出來給我。

我彎下腰去,小聲說:

「謝謝你。」

「工作越難,做事的人就越有成就,我未來能走多高,都靠你了。」

「不管怎麽樣,謝謝你,你確實幫了我很大的忙。」

又直起身子來:

「我會要求他們加大麻醉劑的用量,讓你死的不那麽痛苦一些,朋友一場,我盡力了。」

重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

我走到監牢外,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對助手講:

「230,請你致電生殖中心,停止181號名下的胚胎培育。」

那孩子有他一半的基因。

斬草除根。

如果長到十七八歲,二十七八歲,突然顯露出同Ta父親一樣叛逆的本性來,不知道要讓我吃多少苦頭。

不如,從一開始,就免得麻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仰面,瞇著眼睛,望天。

「又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我輕輕對自己說——難過嗎?

也有。

本來是朋友,是同僚,他曾是我從屍山血海裏,抱出來的,瑟瑟發抖的小孩子,瘦弱得不像十歲,連肋骨都一根根數得清楚,我心軟,牽著他殘缺的手,給他一點溫暖。

「我叫於鶯鶯。」

我彎下腰來說,輕輕用拇指抿去他臉上血汙,「我也是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沒關系的,我們都可以好好的活下去。」

他點頭。

一十五年,滄海桑田。

沒想到有一天我抱著必殺他的心來到他身邊。

慚愧的是,他的喜歡,或許我自始至終都知道,只是裝聾作啞,裝作看不見他少年的,清澈的眼神,直到今天,溫情凝固,我葬送他全部理想,甚至生命。

但,這就是人的本性。

血淋淋的,利齒獠牙的……

我摘下了胸前181號的名牌,將A的名牌別在胸口,撥通了上任來的第一個電話。

「——從一隊開始,全體工作人員,接受大腦核磁掃描,遇有異樣者,當場擊斃。」

我新一天的工作又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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