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懸疑 我不再是個男人了,我爸媽是這場悲劇的劊子手。

我不再是個男人了,我爸媽是這場悲劇的劊子手。

我不再是個男人了,我爸媽是這場悲劇的劊子手。
我從出生就享受著所有的人的寵愛。
而我可憐的姐姐就像一個奴隸,被逼著幹活,被打罵。
我想她肯定是恨我的,所以她才會在我七歲那年拿剪刀傷了我,毅然選擇跳河自殺……

我的隔壁住著一個殺人犯,我知道的,我是從新聞上推斷出來的。

對方符合一個殺人犯的樣貌,大方、陽光,有一張動人的臉孔。

也許你們不信,但這都什麽年代了,不要再抱有對殺人犯的刻板印象了,他們不都是矮小卑瑣的,他們更多的是正常人,只有心裏,會流著黑漆漆的血液。

好了,在把話題拉回來之前,我問自己,「你看過傍晚的太陽嗎?」

霞光像魚的鱗片一樣,刺刺的,我伸手遮住大半個眼睛,於是從指縫裏,看到了殷殷的血。

我楞住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的記憶有些壞,我陷入了短暫的思索裏,直到血液凝固,我才木木地將手指塞進口裏吸吮,大片的腥氣從我的舌尖遊走到喉嚨,我吞了一口唾沫,眼尾耷拉著,像一條瀕死的魚。

天空卸掉太陽的光芒,將它變成片兒泥胎,瞬間之後,太陽便被吞噬進無邊的腹地。

我感覺我的指尖開始缺血,再也咂摸不出一絲滋味了,於是我擡頭看向時鐘,正好六點鐘,隔壁終於響起了開鎖的聲音。

我無法跟你們解釋,我是怎麽擁有這種驚人的速度的,也許是天生的。

我跳躍起來,就像在完成一樁芭蕾舞,盡管我矮小,但肌肉不難看,充滿了健美的氣息。

也許你們看到的我的眼神仍是呆滯的,但我的四肢已經靈活地貼到了墻面上,像只蜥蜴,最後我將自己的耳朵靠上去,

我要聽聽,這個殺人犯,到底會說些什麽?

對了,忘了告訴你們,我的耳廓很圓,耳垂有一道短疤,暗紅色的。

我聽見天鵝絨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隨後是一段交談,是隔壁的女人問男人說,「今天開工順利嗎?」

「很順利,要加薪水了。」

男人低沈的嗓音迅速抓住了我的心臟,我試著輕輕咳嗽幾聲,慢慢打開了嘴巴,「很順利,要加薪水了。」

我希冀著那低沈的嗓音從我的喉嚨裏冒出來,但落在地上的只有一把又細又尖,近乎青春期少女的聲音。

但相信我,我不是什麽變態,我只是喜歡模仿,難道你不是嗎?難道你們沒有披著毛巾模仿過公主嗎?

好了,不要陷入那些回憶裏,讓我們接著聽,隔壁在說些什麽吧。

隔壁女人捂著嘴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那真是太好了,今天煮了你喜歡的甜湯呢。」

「太好了。」男人在女人臉上落下一個吻,隨後兩個人拉開椅子,再然後就是碗筷碰撞的聲音,其中夾雜著幾句閑話。

我對隔壁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有些厭倦,但我仍靜靜的聽著,我不得不呆在這裏,直到揪出那殺人犯的罪證。

各位,我不是警察,不要擡舉我,我只是一個偵探,一個賞金偵探,我靠殺人犯們活著。

我的胸膛隨著隔壁男人的笑或者沈默上下起伏著,我無數次試著在腦海裏勾勒出一個男人的表情,但這表情就像一塊破碎的蛋殼,在我臉上並不成形。

「你今天在家裏做了什麽?」

「拖了地板、煮飯,還讀了一本小說。」

「小說?是哪一本?」

「不是家裏的啦,我在網絡上讀書,那是一本日本小說,講了一個關於怪物的故事。」

「日本啊,喜歡嗎?」男人大概想到了一些隱秘的趣事,話裏就不自覺的帶著一絲粗魯的挑逗。

女人低低地說了句什麽,接著兩個人的聲音交纏在一起,低低高高、左搖右晃,他們倆仿佛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隔壁像翻動的槳,他們肆意妄為,砸起一朵又一朵的浪花,那些浪花穿透了薄薄的墻壁,將我澆透。

這時我的手腳像一具屍體,我裸露的脊背仍貼著墻面,我能感覺到仿佛有一根細細的竹竿,正挑動著我的身體。

我只好咬緊牙關,這時殺人犯的聲音呼出最後一口粗重的喘息,這喘息就像一滴醋,落在我本就緊繃的口腔裏,我打了個冷顫,牙關一松,整個人無力地跪坐在地上。

我抱住了自己的腦袋,當我的思緒變得渙散,那就連帶著漲紅的臉也跟著失去了血色,這時隔壁再次響起男人的聲音。

「我總覺得背後有雙眼睛在盯著我,房東會不會偷偷安裝了監控。」

男人的話使我的腦筋迅速轉動起來,我難道被發現了嗎?

不應該的,我已經抓住過那麽多殺人犯了,盡管我在思索著我的漏洞,但我還是要向你們解釋,我沒有傾聽別人床事的癖好,只是在那樣嘹亮的喊聲中,我無動於衷的話,會顯得很冷酷。

我討厭冷酷,我是個溫和派,是個好人。

「不會吧,」女人往男人懷裏縮了縮,她伸出細長的手指,在男人胸膛前掃來掃去,她臉上還剩下一點愉悅,於是她嬌聲細語的說,「但是我聽說,這裏有鬼噢。」

男人抓住女人的手指吻了吻,嗓音沈沈地回答道,「是啦,有我這只大色鬼。」

男人接著說起一些下流笑話,引得女人發笑,我則在這段時間輕手輕腳地套上衣褲,但我的耳朵自始至終緊貼著墻壁,就好像一棵藤蔓在汲取難得的養分,因為我不能漏掉一點信息,一點也不。

隔壁的對話轉來轉去卻又到了監視上,但他們並沒有討論出結果,最終是由男人大手一揮說道,「等我升職,我們就搬走吧,不說別的,隔音像一層木板,幸好隔壁沒人住。」

隔壁的對話仍在繼續,但我已經壓抑不住怒氣,我走到了窗邊,看著那一輪模糊的月亮,臉上神色莫名。

「隔壁有人住啊,今天公寓的小美還拜托我一定要把他們的服務問卷交給隔壁的男生。」

「男生?我不在家,你都在偷看男生?」

「沒有,是小美請我幫忙時講的。」

我沒有再回到墻邊,只是縮著手腳坐到了沙發上,黑暗裏,電視裏映出的光使我看上去仿佛鬼影似的。

我打開了一部黑白電影,又關閉了音量,整個屋子再沒有一絲聲響。

轉過天的清晨,我透過薄薄的貓眼看見空蕩蕩的走廊,幾秒鐘後,男人輕快的腳步出現在他的視野,依舊是鋥亮的皮鞋,筆挺的西裝。

隨後我走進廚房,昨夜我並沒有睡好,因此整個人行動上異常遲緩。

高壓鍋裏悶著一整塊的鹵肉,但可惜我偷師來的手藝不到家,因此整塊肉像一顆爛掉的桃子,歪歪斜斜地落在飄滿油花的湯裏。

我將肉拎出來,隨後取來一副手套,雙手捧住發燙的肥肉,粗魯地將它吞進腹內,這頓早餐像龍卷風似的又急又兇,隨之而來的是一陣又一陣的幹嘔。

我一時有些無措,這種無措來源於未知。

如你們所見,我是個簡單的人,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景,因此我只能尋求別人經驗的幫助。

我翻出自己收藏的相冊,最終視線定格在一張照片上。

那張照片裏的屠夫嘴角泛著一圈油光,露出了牙齒,眼睛瞇起來,就好像在他短暫的一生裏,他從來都沒有思考過被偷拍這回事。

隨後我走到大的落地鏡前,我穿著白色的背心,像捏泥塑一般給自己捏出一張跟屠夫一模一樣的笑臉。

這是我的習慣,偽裝成別人,才會更好的融入世界,抓住殺人犯們的蛛絲馬跡,就像古代的易容術,當然,我指得是精神層面。

這時敲門聲響起,不輕不重,讓人想起魚尾拍水的聲音。

我踮起了腳尖,慢慢挪到貓眼前,映入眼簾的是隔壁的女人。

女人的臉在我看來模模糊糊的,就像一副朦朧的畫。

我感覺指尖發疼,於是突然低頭看了一下自己被燙紅的手指,昨天的傷口已經愈合成了一道淺淺的疤,再擡頭,隔壁的女人已經離開了。

我走出門,穿著短褲站在走廊上,片刻後,我便覺得自己可笑,於是拉動了沈沈的門鎖。

這時,隔壁女人歡快的腳步傳來,她極具目的性的沖向我,而後將一張白底黑字的紙遞上來,「天吶,終於見到你了。」

我看向女人的笑臉,那種笑容通常會出現在五六歲的孩子臉上,那是一個讓我很有安全感的年紀。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好的女人,這個念頭像一枚魚鉤,短暫地勾出了一絲屬於我的意誌,於是我大概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

「有什麽問題嗎?有問題可以來找我的,我們是鄰居,要互相關愛噢。」

隔壁女人似乎沒有捕捉到我的神情變化,她自顧自地伸出手掌,她的手掌很薄,骨節很好的藏在皮膚下,像一粒一粒的玻璃球,「你可以叫我阿菲。」

我一楞,喘了一口粗氣,就像動物發怒的前兆,不過隔壁女人還是笑嘻嘻的,不退縮的樣子。

我立刻關上了門,這是一種從來沒有的激動,我摸著自己跳動的胸膛,貼著墻歪了下去,也許是過了一刻鐘,我重新打開了門。

隔壁女人仍在門外,不過她正在跟別人打電話,我不太關心他們聊些什麽,只是無法抑製地望著她。

她停下電話,說話仍是很溫柔的,絲毫沒因為我剛剛的冒犯而發怒,她笑著對我說,「新聞說有一個殺人狂,他要是出現在我身邊就糟糕了。」

聽著她的話,我忍不住發出冷笑,但我不能表露出什麽蹤跡,引起她的懷疑。

於是我想起了一個家庭主婦常被問起的話題,「你的丈夫是個什麽樣的人?」

她一楞,大概沒有想到我會對這種家長裏短的話有興趣,但她只是猶豫了片刻,便像沈醉進愛河裏一樣,對我說,「他啊,是個很溫柔的男人。」

「溫柔?」

她的回答太過簡單了,不是所有女人都會說什麽諸如煩人、討厭,進而說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抱怨話來嗎?

這女人平靜的眼神激怒了我,是的,我生氣了,我之所以這麽肯定,是因為我曾在八歲的那個秋天,被一群孩子激怒過。

他們扒下我的褲子,往我的褲襠裏扔黃泥,不過這都是往事了,現在我盯著這女人的臉,喉管裏壓抑不住地發出咕嚕咕嚕聲,最後我還是開口對她說,「溫柔?一個男人溫柔就夠了嗎?」

「當然不是。」女人直視著我的眼睛,她突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臉頰,我能感覺到那裏的胡茬被她撫摸過,然後縮進皮膚裏了。

「你不明白溫柔對一個男人來說,多可貴。」隨後女人對我很俏皮地眨了下眼睛,「你這裏黏著一粒飯。」

我後退一步,這幾乎超出了我的負荷,我下意識敞開了門,她也順勢往裏瞧了一眼,我知道,她不會發現任何蹤跡,因為只有一片白。

女人離開,於是我轉身去收拾我的工具。

我的工具很簡單,那是一把窄刀、一個榔頭、一卷麻繩,我知道,聽到這些,你們一定會認為我才是殺人犯,但這只是我偽裝的一部分,就像你每天去上班,難道你沒有把真實的自己藏起來嗎?

這是一樣的道理,我偽裝成殺人犯,才能更好的融入進去,更何況,我獲得了情報,我有我的情報來源,但現在你們還沒必要知道,總之,我靠它抓到了一個又一個殺人犯。

整理好東西,我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貨架,於是我知道,應該去買菜了,我戴上口罩,當然這就跟偽裝無關了,這只是守規矩,我說過我是個好人,不會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

出門前,我往貓眼裏看了一眼。

那女人也出門了,她換了一件素色的連衣裙,纖細的手臂蕩在外面,像一截粉白的藕。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後面,但這不是跟蹤,只是為了從她身上獲取一點線索,一點能夠抓住殺人犯的線索。

她站在菜攤前,要了兩粒洋蔥和一根胡蘿蔔,她在把錢遞給攤主時,露出了一點牙齒。

最終她購買了一塊雞胸肉、一盒咖喱,和一堆配菜,我大概知曉他們的晚餐是什麽了。

我依舊不遠不近地跟著女人,她突然在路口停下了腳步,她是察覺到我了嗎?我往柱子後面縮了縮,只見那男人出現了,他看見了我,沖我微微頷首。

我大概也點了下頭,只見他把女人擁在懷裏,大搖大擺地走過我,就像一種挑釁。

但我的確不能做什麽,於是我等待了半個小時才回到家中。

我打開監控,針孔攝像頭把人都局限在很小的框架中,這讓我有種失真的錯覺,但很快,那男人出現在煮咖喱的女人身後,他擁住她,含混不清地說,「你以後出門小心點,好像隔壁的那個人一直跟著你。」

「怎麽可能?」女人的手還在攪動著咖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她說,「他年輕不大。」

於是他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晚餐上,這是每一個殺人犯的共性,他們擅長把一切的優勢扭轉向自己。

我從電腦前離開,又翻開了相冊,那相冊上記錄著我抓捕每一個殺人犯的英勇形象,我會用麻繩捆住他們的手腳,他們就像牛、像豬,迅速的栽倒了。

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迷茫,這跟他們獰笑著害死人時的表情是截然相反的。

我喜歡在他們奔赴刑場之前,宣讀我從情報網那裏得來的信,那信是由他們累累的罪惡寫成的。

他們很快就會發現,我對他們了如指掌,於是他們就會各想辦法搞定我,只要搞定了我,他們就能逃脫罪責。

譬如,第一個精英男許諾我給我一棟別墅,第五個豬肉佬要將老婆送給我,還有第四個女老師,她先是大鬧,而後苦苦哀求,就像一只精疲力盡的獵豹。

那些照片讓我得到了片刻的安寧,於是我情不自禁想起隔壁的女人,她的五官仍是模糊的,但卻像一盞燈,在我心裏逐漸越來越亮。

該死的殺人犯!

我依舊在男人出門前醒來,今天他穿了一身白色的休閑服,也許是一種錯覺,他似乎透過門板瞥了我一眼。

但我想這只是因為我昨夜無眠帶來的後遺癥,隔壁女人仍按時出門,她提著一個綠色的布袋,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後。

我現在腦袋發昏,只見她模模糊糊的,一頭栽倒在地上,不,她不是栽倒,而是摔傷了。

她的腿上出現了一道血口,這顯然痛極了,她捂著眼睛嗚咽起來,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伸手將她扶起。

她借著我的胳膊站起來,她透白的臉頰上還沾著淚珠,但她卻輕輕地給了我一個擁抱,這是個單純的擁抱,不帶有任何意味。

她說,「你怎麽哭了?」

我,哭了?

這話使我楞住,這麽多年,我沒有再哭過了,因為有人曾經告訴我,哭泣是懦夫的行徑。

難道,我又變成了一個懦夫?

這使我變得焦躁,但女人很好的安撫了我的情緒,我們回到了我的家裏。

她很有禮貌地問我,「你一個人住嗎?」

我回答她,「是的,從出生開始,我就是一個人。」

盡管女人還陷在自我哀怨的情緒中,但她仍像一個很得體的貴婦人似的對我說,「你有事可以找我幫忙。」

我並不知道如何去接受一個女人的憐憫,於是只好反唇相譏道,「你丈夫讓你離我遠點。」

女人尷尬地對我說,「你都聽到了?」

我點點頭,看她的表情就像一棟要垮掉的樓房一樣,搖搖欲墜。

女人替我做了一道咖喱飯,米飯團成了熊貓的樣子,咖喱汁異常濃郁,這讓我想起了塑膠袋,能輕易地包裹住任何東西。

「吃吧。」她還是一張哭臉,這哭臉讓我猛地泛起一股熟悉的感覺,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問她,「你丈夫對你好嗎?」

女人先是搖搖頭,又點點頭。

「他大部分時間很好。」女人沖我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偶爾會發怒,他是個正直的人。」

我狼吞虎咽地把飯吃完,就連剩下的湯汁都被我刮進嘴巴裏,她看著我,笑容愈發的多了。

我推開盤子,女人也走出了門。

也許是因為咖喱飯飽腹,我開始思考著女人留給我的那句話,她說,「寂寞。」

但我的思考很快被男人打斷了,他果然是個正直的人,正因為領導對一位員工的侮辱忿忿不平,我看見女人撫摸了他的頭發,又吻了他的嘴巴。

我突然幹嘔,弓著腰就像一只被煮熟的蝦子,也許是過了一個小時,也許是一天,總之是一個夜晚,我重新貼在墻壁上,偵查著殺人犯的動向,然而隔壁靜悄悄的,直到一個聲音響起。

——

畢竟,只有一個世界

為我們準備了成熟的夏天

我們卻按成年人的規則

繼續著孩子的遊戲

不在乎倒在路旁的人

也不在乎擱淺的船

——

隔壁的女人念出了這一大段的詩,她大概將頭靠在墻壁上,每讀出一個字,她的腦袋就發出一聲轟鳴吧。

但女人還是堅持讀著,男人終於很不耐煩地揮揮手,喊她關燈睡覺,她才停止。

我清晰地聽到她合上書的聲音,就像一只蝴蝶不再飛舞了。

於是我又開始思考,我何時能抓到這個殺人犯?

女人跟男人吻別後,敲響了我的家門,在看到我的那刻,女人小小的發出一聲驚呼,「你穿西裝了。」

我點點頭,但並不知道要擺出什麽表情,因為殺人犯們從來不會露出一個好表情,於是我在腦海裏緩慢搜索著那群殺人犯的動作,終於,我想起了一個,接下來我迅速走向廚房,從裏面拿出了一把鋥光瓦亮的菜刀。

女人顯然嚇壞了,她後退了一步,聲音微微發顫,「你要幹什麽?」

「拿著。」我對女人說,我記得那個豬肉佬每次切完肉後,都會將菜刀遞給他那個矮瘦的老婆。

女人沖我搖搖頭。

我很少用到之後幾天這種詞,因為我喜歡詳細地記錄下我抓捕殺人犯的整個過程,但這次,我過得混混沌沌,於是只好用上這個很令人無奈的詞。

幾天之後,又是一個夜晚,那男人沒有回家,他去出差了,在一個月亮如鉤的夜晚,他不在家。

我仍在看電視,電視機裏的警察像影影綽綽的影子,突然一個警察面對鏡頭,但他的眼睛大概是盯著我的,他說,「懸賞十萬,命案必破。」

我抖了一下,他讓我想起了我的使命,就在這時,我的墻壁響了起來。

我湊近墻壁,只聽見那女人的聲音慢慢傳過來,「你還好嗎?」

我伸手用指節在墻壁上敲了幾下,她亦回敲了幾下,「我家的燈泡壞了,你可以來幫我嗎?」

她這樣問我,使我整個人陷入一種奇異的感受裏,當我的目光觸向電視機時,我便立刻決定,我要去。

我肩負著抓捕殺人犯的使命,而進入殺人犯家裏,是機不可失的待遇。

我咳嗽了一聲,在片刻後去敲響她的門,她穿著綠色的睡衣,像一只漂亮的螳螂。

「請進。」

盡管我對他們的家已經了如指掌了,但在女人的引導下,我依舊發現了很多隱秘的趣事。

比如我發現了一張綠花色的信紙,那張紙曾經無數次出現在我的信箱,這是一個可恥的真相,我的情報員跟殺人犯住在一起。

那一瞬間,我終於明白我的情報員為什麽幾次三番的告訴我,這是一個極其艱巨的任務。

就在我要把那信紙翻過來的時候,女人拿著一個燈泡出現了,她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留了一秒鐘,「來吧。」

於是我跟著她離開,進入臥室,輕輕擰上了那枚燈泡,燈泡亮起的時刻,刺傷了我的眼睛,而那女人笑著,使我覺得,這很值得。

那是一個夢一樣的夜晚,我只知道,我需要盡快行動了,再一切還沒有滑向最壞的結果之前。

當夏天來臨之前,我開始整理自己的衣櫃,口罩上的日期模糊不清,我預備丟掉它們,換一批新的。

當我要走出家門時,我聽到一聲淒慘的呼叫聲,盡管那聲音變形了,我卻依舊能分辨出,這是那個女人的喊聲。

於是我貼近貓眼,向外看。

女人衣衫不整的奔跑著,她的妝已經花了,眼睛像兩只熟過頭的李子,幾乎要滴出血來。

男人跟在她身後,憤怒地喊道,「你敢給我戴綠帽子!」

他抓住女人的手臂,死死地鉗著,鄰居已經圍上來了,他們樂於去看這種鬧劇,他們竊竊私語的聲音伴隨著女人的哭喊,幾乎讓我頭疼欲裂。

於是我打開門,走了出去。

當我跟男人正面交鋒時,我才發現自己是那麽的矮,他一拳就能打倒我,但我並不害怕,因為我有過太多對付大塊頭的經驗。

「你出來幹什麽!」女人停止了哭喊,她奔向我,將我往門裏推,於是眾人的目光又在我們之間四處遊走。

那男人臉漲得通紅,他憤怒地抓住女人的頭發,將她帶離了我的身邊,他打開門,看向我時,又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的挑釁就像一個紮進我心臟的信號,這無異於在一頭公牛面前炫耀他曾吃過多麽昂貴的牛排,我當然知道這個比喻異常奇怪,但在這種情形下,我很難保持冷靜,想起一個精妙絕倫的比喻。

現在天已經破曉了,他從茫然中清醒過來,他穿著家居服,被我牢牢地綁在椅子上。

他沖我怒吼,可惜他的聲音傳不出去,因為我用一團新抹布塞住了他的嘴巴。

他望著我,眼神就像一個階下囚,我準備對他說點什麽,但隨著門鈴響起,我們中斷了談話。

「他,在你這裏嗎?」來人正是那個女人,她就像一叢帶刺的野花,正淡淡地披露著她的風采。

我點點頭,將女人讓進來。

她看著自己被五花大綁的丈夫,眼神閃了閃,隨後她抱住男人,低聲說,「你沒事吧。」

男人用頭狠狠地撞向女人的下巴,女人驚呼一聲,順勢倒在了我的懷裏。

見我們摟抱在一起,男人更加憤怒,而我則騰出一只手,拿下了他嘴巴裏的抹布。

「狗男女!」他大吼道,但還沒等我說什麽,他的眼神就變了,他將目光轉移到我的臉上,「怎麽?你是個男人嗎?」

這是我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通常被我綁到椅子上的人,他們都不會用這種腔調對我說話,他們只會哀求我高擡貴手,他們從來不敢對我如此輕蔑。

盡管我已經保持了鎮定,但我慘白的臉色徹底暴露了我自己,女人輕輕用手替我擦掉汗珠,她壓低了聲音問我,「你沒事吧。」

而我則一腳踢向男人,正踹到他胸口的位置,我蹬著他的胸口對他說,「你跟其他人很不同。」

他幾乎透不過氣,但仍瞪著我,嘴裏說道,「是,是嗎?」

我收回腳,他接著抨擊我,就好像挑釁我,是他的天職一樣,「你只是裝得像一個男人。」

「閉嘴。」在我說話之前,女人先上前給了男人一巴掌,他們在互相針對,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樣。

我正了正領帶,對他們說,「你真應該看看那些人垂死掙紮的模樣,他們的眼珠都要爆炸了。」

「你殺過人?」男人跟女人異口同聲地對我說,這實在有些滑稽,我的情報員,演技實在太好了。

「那最近死的那些人,都是你殺的?」女人這樣問我,但她的眼神裏卻沒有一絲驚訝。

「那些人?」我不喜歡這個說法,當他們選擇犯罪的那一刻開始,在我眼裏,他們就好比一頭牲畜了。

「他們是殺人犯,不是人。」我轉身把我的相冊展示給兩人看,這並不是我的習慣,但這次我的情報員在他們兩位之間,我必須要讓他知道,我從來沒有辜負過他的希望。

第一張是那個精英男,他穿著筆挺的西裝,像一條死狗一樣癱在椅子上,從他的褲管裏,流出了骯臟的屎尿。

「他坐在辦公室喝咖啡的時候,一個工人正從樓上墜落,但他並不在意,就著咖啡把工人的血喝幹了。」

女人楞了片刻,對我說,「是那個建築公司的老板嗎?」

看來他們都想起了那鬧得沸沸揚揚的民工跳樓案,但這該死的精英男是不會悔改的,他連工人的葬禮都沒有去過,他不是殺人犯,又是什麽?

他們倆個人同時看向我,於是我接著給他們講起關於家暴的豬肉佬以及欺辱學生的女老師的事跡。

從女人的眼神裏我便知道了,她已經完全屬於我了,因此她踮腳抱住我的腦袋,落了一個吻。

這顯然再次激怒了男人,但他說出來的話卻異常平靜,「即使如此,你也不是個男人,如果不出我的意料,你一定跟他們學過怎麽當一個男人吧,可惜他們都教不會你,於是你惱羞成怒殺了他們,你根本不是什麽正義使者,你只是一個可悲的可憐蟲,你一生都在追求你根本無法擁有的東西。」

「那麽,你告訴我,怎麽算是一個男人?」我盯著男人的眼睛,盡管此刻我手裏捏著一把刀,他也毫無畏懼。

那個眼神使我想起了我的童年,這不是一個什麽好故事,如果你是個善良的人,那麽就跳過這段吧。

我出生在一個封建的家庭,盡管我的父母都是普通的職工,但他們骨子裏繼承著古代的糟粕,不過這也怪不了他們,因為我的爺爺奶奶是更加忠誠的糟粕守衛者。

因此可想而知,我,一個男孩的降生,對這個家庭意味著什麽。

最開始大家都是興高采烈的,他們無數次將我從繈褓裏挖出來,向周圍人展現,我是個男孩。

而我可憐的姐姐就像一個奴隸,在冰冷的水中洗我的內褲和襪子,我曾經用很同情的眼神望著她,她也看向我,甚至對我笑了笑。

那是我第一次感知到血緣的力量,因此我暗暗發誓,我要跟姐姐一起洗衣服,然而母親無數次將我從水盆邊抱走,並且會狠狠踢姐姐一腳,讓她麻利點,再去煮一袋牛奶給我。

姐姐的眼神讓我直到今天都在心痛,對著一個不愛她的女人,她卻仍要喊出世界上最親密的那個字,她說,「知道了,媽媽。」

所以我不怨恨姐姐,不論她對我做了什麽,我都會原諒她,因為我知道,那不是她的錯。

我曾經幻想在我成年之後,要為姐姐掙出一大筆錢,但這終究是幻想,因為我的姐姐,在我七歲那年,跳河死了。

她被打撈上來的時候,我的父母甚至沒有去看她一眼,因為他們正在醫院裏,盯著我的下身對醫生說,「還能不能用了?」

醫生肯定是搖了搖頭,於是我父親的臉,從那一刻就一直灰著。

我的姐姐在岸邊呆了整整三天,直到她變得又腫又大,蒼蠅飛來飛去時,學校的領導才出面,將她草草下葬,但我至今不知道她葬在何處,她也至今不過清明節。

姐姐的離去也帶走了我一部分,我不再是那個值得炫耀的兒子,而變成了一個怪物。

而變成怪物就意味著,我再也得不到一丁點的關愛,也許是因為姐姐的死亡,家裏的活陡然多了起來,於是我這個昔日的掌上明珠就變成了新的奴隸。

父親開始酗酒,他常會糾結一幫人到家裏喝酒,酒到深處,他會如同號喪一樣,「我造了什麽孽啊?」

他扒下我的褲子,讓眾人都看到,我不再是個男人了。

當叔叔們對我表示同情時,他的臉色就更灰了,他就狠狠踢我一腳,讓我去跪著,一跪便是一晚上。

我想每個孩子都一樣,在家裏不幸福,出門也幸福不到哪裏去,我們家的事跡傳遍了每條巷子,於是所有的孩子都會欺辱我,直到我十五歲那年,我的正義使者出現了,他拯救了我,也是他告訴我,只有學會模仿,我才能像個男人。

「你怎麽哭了?」女人的聲音結束了我的回憶,她用手擦去我的眼淚,對我說,「我一向支持你。」

她將刀遞給我,我拿著刀走向男人,那男人仍是不慌張的,他對我說,「如果你是個男人,就跟我決鬥。」

我將刀迅速的砍下去,手起刀落,男人獲得了自由。

女人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她似乎沒有回過神來,男人就跟我纏鬥在一起了,說是纏鬥,無非是我為自己的臉上貼金罷了,事實上,男人一拳就撂倒了我。

他逃之夭夭後,我躺在地上,看著女人的表情越來越冷,我開口問她,「我是個男人嗎?」

女人突然露出笑容,她蹲下來,把刀重新塞進我的手裏,她的聲音在我耳膜上一跳一跳的。

「在我十歲那年,我被一個男人侵犯了,現在我已經記不清他的長相了,但那是我第一次,站在鎂光燈下,那種感覺好極了,我在話筒下戰栗,每個人都向我投來目光,我就像萬眾矚目的一顆星星。」

女人摸了摸我的頭發,她跪在我身側,接著低聲說道,「可惜我沒有考上演員,我成了一個普通的職員,當職員就是透明人一樣,沒有人能看到我,沒有人能聽到我,我厭倦了這樣的生活,終於有一天,我的男朋友酒醉之後傷害了我,當我看到殷紅的血從我的鼻子流出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我的機會來了,但沒人願意報道一場家暴,我聲嘶力竭地對他們說,這不是家暴,這是故意傷害,但依舊沒人理我,因為家暴太多了,這並沒有新聞價值。」

我握住了女人的手,我想她跟我是同一類人,但女人並不準備結束她的演講,她突然俯下身,狠狠地盯住我,「我跟那個男朋友結婚了,結婚之後,我勾引了一個水電工,他們倆個人啊,一個下葬,一個下獄,只有我,終於能重新站在鎂光燈下了。」

女人就勢吻了我一下,警笛聲越來越近了,她笑著對我說,「你願意為我付出嗎?」

我艱難地點點頭,任由她把我拉起,我們走到窗邊,警察便出現了。

面對荷槍實彈的警察,我禁不住咽了口唾沫,但我仍握著刀,抵著她的喉嚨。

「求求你們,救救我,我不想死。」女人叫喊著,這是她的舞臺,我不能破壞她的表演。

後來警察大概說了些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問她,「可以了嗎?」

她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於是我看向她的喉嚨,背後的狙擊手恐怕已經到位了,我的手微微用力,將刀狠狠地插進她的喉嚨。

她喉嚨咕嚕咕嚕地冒著血泡,她問我,為什麽?

「因為我是賞金偵探,而你是個殺人犯啊。」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在槍響之後,我的嘴巴動了動。

在人們沖過來之前,我抱著她,向樓下墜去。

而在警察的背後,我看到了她的丈夫、我的情報員,正撕心裂肺的吼著不要,但可惜,他臉上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出賣了他。

警察迅速復盤了我所有的行動後,他們輕易揪出了我的情報員,我的正義使者,大概要在監獄裏老死了。

但盡管事實清楚,人類旺盛的好奇心促使他們想知道,我臨死之前說了一句什麽話,但其實這不值得探究,因為我只是曖昧的想起了那團晚霞,於是我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我看過。」

我想你一定很疑惑,如果我墜下高樓,那麽我是怎麽向你們說出這個故事的呢?

好了,我必須要揭示這個內幕了,因為這是一個講述者的義務,我有義務為一個故事畫上句號。

也許聰明的人已經猜到了,這只是一篇幻想小說,是我坐在一面白色的墻壁前面,冥思苦想出的故事。

我虛構了情報員,也虛構了那個女人,當然也虛構了我自己,朋友們,你們應該明白,這個世界上怎麽會存在這麽變態的三個人呢?

但有位偉大的作家曾經說過,故事都是有來源的,那麽身為一個文學新人,我必然要遵守這個鐵律了,於是在這故事的最後,我們來玩一個小小的猜謎遊戲。

請你告訴我,下面四句話,我哪句話是真的呢?

關於那個男人,我撒了謊。

關於那個女人,我撒了謊。

關於我的童年,我沒有撒謊。

關於我,我撒了謊。

好了,第二遍的鐘聲已經響起了,我要去吃藥了,如果有一只鴿子能從我的窗前飛出去,那麽它飛了幾分鐘後,就會站在我家門口的那塊巨大的匾額上。

匾額上面幾個大字銀光閃閃的,那幾個字你一定認識,但你永遠看不到,那麽請你跟我讀一遍。

市立第三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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