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虛構 玉里鎮

玉里鎮

1.中邪

草紙和紙錢被火焰舔舐着,化作黑色的灰燼順着無形的風盤旋上升,好似有雙看不見的手從火焰上方拿起了它們。

安寧靜靜地看着一片灰燼在空中舞動,隨風落在如意河上,順着水流飄遠。

「姐姐姐夫,還有安平,回來收錢啦。」小姨常喜樂蹲在一旁,往火堆里添着紙錢。她穿着一身紅色的復古旗袍,那是過年前專門定做的,重要日子便會穿上。

「爸媽和弟弟,真的能收到那些錢嗎?」安寧低聲問。

常喜樂沒有回答,只是哽咽着說:「一晃就八年過去了,我現在還不敢去回想那一天。現在你們在天上享福,也要記得保佑安寧和登科健康長大,一家人都平平安安,萬事如意。」

說完,她將最後一疊紙錢投入火中。

結束後,兩人沿着如意河回家。如意河自龍鳳山腳下蜿蜒而出,橫穿過整個如意鎮,蜿蜒遠去。

快到家門口時,確見一群人圍着看熱鬧,人群中一名胖胖的婦女見到兩人,揮手大喊:「喜樂!不得了了,登科他……出事了!」那是居委會的福嬸。

常喜樂一聽,將旗袍一提,大步跑了過去。

登科姓金,是常喜樂的獨子,也是安寧的表哥,今年剛剛十五歲。此時的他,正被父親金東來半抱着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嘴裡一直囫圇地喊着什麼,安寧只隱約聽到其間參雜了好幾個「鬼」字。

「登科!登科!」

常喜樂撲了過去,雙膝跪在地上,緊張地捧起金登科的臉龐,金登科沒有反應,依然說着胡話。

福嬸低聲說:「登科剛才是從龍鳳山上下來的,怕是真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龍鳳山上有一株老榕樹,傳聞那是極陰之樹,下面會聚集鬼魂,因此鎮上居民都極少去龍鳳山上。但傳說畢竟是傳說,安寧看着福嬸衣服煞有介事的模樣,仿佛臉上那顆碩大的黑痣都有了生命,不禁覺得有些好笑。

福嬸繼續說:「喜樂,你要不要去隔壁吉祥鎮找一找趙大仙?聽說她可以請黎山老母下來……」

常喜樂看了看丈夫,低聲說:「東來,要麼去找大仙……」

「什麼大仙不大仙的?」金東來打斷了她的話,「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趕緊送登科去衛生院。」

常喜樂低着頭,不敢再提。在眾人的幫助下,金東來將兒子背在了背上,他是鎮上的初中老師,帶着一幅金框眼鏡,平時看上去斯文柔弱,好在兒子生得瘦弱,他背着勉強能跑起來。

一群鄰居搭着手幫着忙一齊朝衛生院跑去,剩下一些人也紛紛散了,他們走得遠遠的,依然不忘回頭看了看安寧,似乎在悄悄說些什麼。

安寧早已習慣這種背後的指指點點,她回到家中,一陣冷清感瞬間包裹而來。

金登科的房門敞開着,表哥向來直來直往,沒有關門的習慣。安寧的房間就在隔壁,關上門後,她躺在床上,風透過窗戶拂動着窗簾,窗戶發出吱呀呀的聲音。

這房子是多年前外公建的平房,年代久遠,後來房子給了小姨,幾年前重新裝修過一次。安寧的房間不大,但她卻很喜歡這個小空間,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窗戶鬆動,卻又沒完全壞透,風一吹就吱呀呀作響,仿佛隨時會被風卸下來,又像是幽靈在細語。

世界上真的有鬼嗎?她想着。

如果有的話,那爸爸媽媽和弟弟,會原諒她嗎?

2.窗外

黃昏的時候,安寧將一家人的飯菜做好了。大門響起開鎖的聲音,只見姨夫金東來走了進來,卻沒見到小姨和表哥的身影。

「姨夫,哥還好嗎?」安寧看着姨夫憔悴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問。

金東來推了推眼鏡,嘆口氣說:「發了高燒,現在在衛生院掛水,如果還不退燒的話,明天要送去縣裡的醫院看看。現在你姨在看着,等會晚上我要去換她回來,到時你記得把飯菜熱一下。」

「嗯。」

安寧低聲應着。她把飯盛好,兩人吃着飯,金東來忽然說:「安寧,你會想你媽媽嗎?」

安寧看了他一眼,點點頭。金東來沉默良久,又說:「你媽媽……她很好。可惜……」

他頓了頓,沒有再說下去,兩人吃完飯,安寧收拾好碗筷,再將一份飯和菜放進電飯煲里保溫。

金東來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安寧平日在家裡話就不多,做完家務後,便拿了睡衣去洗漱。

水柱從蓮蓬頭衝到臉上,嘩啦啦的,如同雨聲。她閉着眼睛,仿佛回到了八年前的那個雨天。

「啪!」

她的臉上重重挨了一巴掌,爸爸的聲音在她耳邊嘶吼:「安平到底在哪裡丟的?」

她撕心裂肺地哭着,指着如意河說:「弟弟……弟弟在這裡被水沖走了……」

爸爸二話不說,噗通一聲躍入了水中。那一年的春雨來得特別早,如意河的水流變得湍急,父親在水裡時不時露頭,直到再也沒出現。

那天深夜,她無法入睡。黑暗中,媽媽輕輕地開門進來,在她床頭坐了坐,隨後又出去了。她從未想過,那黑暗中的輪廓,就是媽媽留給她的最後一個身影。

第二天下午,爸爸媽媽的屍體在如意河下游的吉祥鎮被撈出。一夜之間,她失去了所有的親人。

安寧的眼淚順着水流滾滾落下,她將水開到最大,以掩蓋自己的嗚咽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情緒終於平復,將水關掉後,浴室重歸安靜。

安寧將身體上的水擦乾,突然,「呀」的一聲輕響,她被嚇了一跳,循聲望去,不知是進來時忘記關門還是怎麼,浴室的門竟開着條小縫。

她急忙將門合上,快速穿上了睡衣。

走出浴室,金東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新聞,他轉頭看了眼安寧,說:「安寧,你過來。」

安寧走了過去,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

金東來注視着她,低聲說:「安寧,你知道嗎,你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安寧點點頭,說:「小姨也說我長得像。」

「不止是長得像,」金東來將身體一挪,坐到了她身邊,「你的神態,走路的模樣,都和她一模一樣。」

「是、是嗎?」

金東來又朝安寧坐近了些,柔聲說:「你的性格也和她很像,文靜、溫柔,當年,我還追求過她……」

他說着,左手緩緩摸在安寧的手背上。安寧如觸電般地收回手,起身說:「姨夫,我有點累先去睡覺了,你趕緊去衛生院換小姨吧,她應該餓了。」

說完,她快步跑回了房間,並迅速將門反鎖。

很快,門外傳來拉鎖的聲音,金東來隔着門說道:「安寧,開門,陪姨夫說說話。」

安寧驚恐地蜷縮在床頭,她緊緊盯着房門,只覺得心跳到了嗓子眼。

「開門!乖,只要你聽話,姨夫每個月可以給你很多零花錢。」

金東來砰砰地敲着房門,安寧用被子裹住頭,蜷縮在裡面瑟瑟發抖。也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終於停止,她慢慢探出頭,不一會兒,便聽到大門開關的聲音。

她鬆了一口氣,只這一會兒,後背便被汗濕透了。

「吱呀」——

突然,狂風伴隨着一聲銳響湧入房中,窗簾被風高高掀起。

那扇半壞的窗戶猛地被推開,一個人頭探了進來,是金東來!

他的雙眼在燈光下閃着精光,嘴角揚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安寧,姨夫要進來咯。」

3.遺物

他嘿嘿笑着,從窗外探進半個身子。那扇窗戶被徹底推開,已經完全可以通過一個成人。安寧緊抓着被子,眼淚滾滾滑落。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人聲,金東來眉頭微皺,看了眼安寧,身體瞬間退了出去。不一會兒,聽得開門聲和說話聲,是小姨母子被人送回來了。

安寧起身將窗戶關上,被金東來一推後,原本半壞的窗戶卡扣已經徹底斷了,內外都可以打開,她用一根皮筋將窗戶固定住。

只聽一陣敲門聲,常喜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安寧,睡了嗎?」

安寧將門打開,常喜樂滿臉憔悴,看着她微笑着說:「真是長大了,我還擔心你自己在家要餓肚子,就讓東來早點回來做飯,沒想到你把一家人的飯都做好了。」

「哥……他還好麼?」

常喜樂嘆口氣,說:「打完針燒倒是退了,說是驚嚇過度,也不知道這孩子跑去龍鳳山做什麼。誒,你怎麼滿頭大汗,不舒服麼?」

安寧看向房外,金東來的臉龐隱在陰影中,但她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

「沒、沒事。」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剛做了個噩夢。」

常喜樂摸了摸她的頭,柔聲說:「累了才會這樣,早些休息吧,害怕的話開着燈睡。」

安寧重新關上門,反鎖,隨後躺回床上。她的身體依然止不住地顫抖着,金東來是中學教師,在她心裡一直是斯文且克制的人,她完全沒有想過,在金框眼鏡的下面,居然隱藏着一副如此可怖的面孔。

躺了片刻,她被脖子下方的吊墜硌着了,那是一個玉質的小如意。她將如意捏在指尖摩挲着,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起身從床底拖出一個收納箱。

裡面放着一堆雜物,最上方的是一個相框,相面布滿了灰塵。她將灰塵擦乾淨,那是一張全家福,那時的她只有六歲,站在爸爸媽媽前方,媽媽懷裡抱着一個嬰兒,那是弟弟安平。

相片中,一家人臉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和弟弟的胸前都帶着那個玉如意的小吊墜,那是爸爸從城裡買給他們的。

啪嗒。一滴眼淚落在上面,她用袖子擦乾,將相框放在了一旁。收納箱底部還有一本日記本,日記本下面是一條褪色的藍色碎花長裙,據說那是媽媽小時候最愛的一條裙子,她從未見媽媽穿過,但媽媽卻一直將它保存着。在搬來小姨家住時,她也將這條裙子帶了過來。

她將裙子展開,裙子樣式老舊,裙擺處有一大灘鮮紅的痕跡,如血一般,顯然是被洗過多次,卻洗不乾淨。或許就是因為這紅色的痕跡,媽媽才沒穿過這條心愛的裙子吧?

她將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似乎正合身。

4.驚夢

關上燈後,她回到床上,用被子將全身緊緊裹住,眼淚滾滾滑落。

「爸爸媽媽……」她用低到只有自己能聽清的聲音喊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

黑暗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午後,常喜樂牽着她到派出所認屍,她看到被河水泡得發脹的父母。

「還是沒有找到小孩嗎?」出來後,守在外面的福嬸問。

常喜樂搖了搖頭,不忍說下去。福嬸說:「哎,那麼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被衝到什麼地方去了。」

安寧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說:「我撒謊了,弟弟沒有掉進河裡……」

想到這裡,安寧用手捂住嘴,儘量讓抽泣聲變小些。如果……如果她沒有撒謊的話,爸爸媽媽就不會死吧……

如果她沒有撒謊的話,弟弟或許也不會死。

每天夜裡,這些回憶都折磨着她。潛意識裡的另一個安寧,不斷地細數着她的每一項罪行。

也不知過去多久,她的意識慢慢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點微光,她朝着微光靠近,那是一株巨大的榕樹,無數氣生根從樹冠上垂落,粗大的根莖盤結在一起,露出一個樹洞,那道光芒就是從樹洞中發出的。

她緩緩靠近,只見榕樹根莖緊緊纏繞着一棵棕櫚樹,那棵棕櫚樹被包裹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突然,棕櫚樹萎縮起來,逐漸變成一個尚在襁褓的嬰兒。

嬰兒臉色死灰,突然猛地睜開渾濁的雙眼,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啼哭聲仿佛將黑夜撕出一道口子,安寧的心驟然一緊。身後傳來緊密的腳步聲,她回頭望去,只見一名披頭散髮的女人持着一把尖刀沖了過來。那女人穿着一條藍色碎花長裙,裙擺處染了一灘血,血正往下面滴着。

是媽媽!

恐懼驅使着她沒命地奔逃着,地面上滿是榕樹突出的根系,但她卻仿佛永遠跑不出榕樹的陰影。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她回頭看了一眼,剛才持刀的媽媽面孔突然扭曲起來,轉瞬間變成了爸爸的模樣,而爸爸依然凶神惡煞地舉刀朝她砍來。

「對不起……對不起……」

她哭喊着,突然腳尖一緊,被突起的榕樹根絆住。她重重地跌倒在地,轉頭望去,追逐他的人不知何時變成了金東來。

「安寧,我要來咯。」

金東來嘿嘿笑着,朝她撲來。

安寧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猛地在黑暗中坐起身來。

是夢!

風不知何時將窗戶吹開了一半,月光從窗簾的起落間湧入房中,她摸了摸後背,汗再一次濕透了衣服。

5.同命

金登科的尖叫聲開啟了天邊的第一道曙光。

「有鬼!有鬼!」他在房中哭喊着。

常喜樂和金東來夫妻第一時間衝到他房中,金登科蜷縮在母親懷裡,聲淚俱下,指着窗外哭喊:「有鬼!有鬼!榕樹下的鬼過來了!」

金東來起身看了看窗戶,窗戶正緊閉着,沒有絲毫開啟的痕跡。

常喜樂伸手探了探兒子的額頭,說:「又發燒了,東來,明天讓福嬸幫忙去請吉祥鎮的趙大仙吧。」

「那是迷信,能有什麼用?」金東來不耐煩地回答。

「迷信沒有用,那你又有什麼用?」常喜樂冷冷地回答。

金東來一愣,看着往日溫順的妻子,良久才反問:「你說什麼?」

常喜樂抬頭直視着他,說:「我說,金東來,你有什麼用?對這個家,對我們兒子,你做過什麼?」

金東來張着嘴,一時竟無言以對。

「哦,我知道你做過什麼。」常喜樂輕笑了一聲,「你最喜歡做的,就是偷看安寧,對吧?」

金東來臉色猛地一變。

「我沒說錯吧?」常喜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安寧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像她媽媽了,你的視線也越來越離不開她。

「你偷看她洗澡的次數,怕是自己都數不清了吧?如果我把這些事告訴學校,你覺得,你還當得了這個狗屁老師麼?」

金東來渾身顫抖着,他看着常喜樂,眼神從憤怒慢慢變成恐懼,之後哀求地看着妻子,噗通跪了下來。

「喜樂,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金東來跪着走過去,抓住常喜樂的手,「是她,是她故意不關門勾引我的,但我發誓,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做過。」

常喜樂冷冷地甩開他的手,輕聲說:「滾吧,天亮馬上去找大仙。」

說完,她看向門外,黑暗中,有個人影迅速退去。在丈夫回到房間後,她輕輕敲了敲隔壁安寧的房門。

安寧打開門,臉上還帶有淚痕。

常喜樂伸手替她抹掉眼淚,拉着她坐在床沿,低聲說:「你都聽到了?放心,小姨當然相信你,這日子我早就受夠了,不瞞你說,如果有機會的話,我真想拋掉一切離開這裡。」

安寧看着小姨,沒有說話。

常喜樂的眼淚也滾了下來,良久才說:「安寧啊,你爸媽走了後,我毫不猶豫就決定把你養大,因為你總讓我想起我自己。我其實也不是外公的親生女兒,小時候我被親生父母拋棄,是你外公把我抱回家的。剛到家裡時,我做什麼都小心翼翼,不敢大聲說話,不敢和姐姐——也就是你媽媽起衝突,因為我害怕自己再次被拋棄。

「雖然家人對我很好,但我從來不敢表露自己的情緒,也不敢索求任何東西。小時候,外公總是給姐姐買禮物,但總會忽略我,我雖然會有失落,但也從不會有怨言。有一次,你外公買了一條裙子給我,那是藍色的碎花長裙,我非常開心,但是姐姐也喜歡那條裙子,她把裙子要過去了,我偷偷躲在被窩裡哭,但是表面上只能裝作不計較。

「我一直都很自卑……安寧,每次看到你,我都會想起我自己,我們的命一樣苦,所以,我唯一的希望就是給你一個溫暖的家,讓你和登科都能健康快樂地長大。」

她說完,將安寧緊緊摟在懷裡,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安寧感受着常喜樂胸懷的溫暖,這種溫暖,在很多年以前她也曾感受過,但這一切都在父母的離開後結束了。

那一天,七歲的她在認完父母的屍體後,在派出所外大哭起來。

「對不起……我撒謊了……」她哭得聲嘶力竭,「弟弟沒有掉進河裡,他掉進了鬼樹里……

「我捉迷藏的時候把弟弟放在鬼樹下,結果他自己掉進了洞裡……我太害怕了……怕爸爸媽媽會罵我……」

她永遠記得,當她說出這些話時,周遭人看她的眼神開始起了變化,仿佛那一刻,幼小的她變成了魔鬼。小姨將她緊緊抱在懷裡,安慰說:「別哭,小孩子害怕撒謊是正常的……」

弟弟的屍體從樹洞中撈出來時,身上爬滿了蟲蟻。那一刻,榕樹的樹冠仿佛無限延伸出來,遮天蔽日,她的生活再也沒有了陽光。

或許,她也將永遠蜷縮在陰影之下。

6.驅邪

第二天,吉祥鎮的趙大仙被請過來了。

家裡的大廳敞開着,正中央擺放着一個祭壇。金登科坐在中間,脖子上掛着的一個玉如意和他的人一樣無力地耷拉在衣領口,瘦弱的身體瑟瑟發抖,臉頰潮紅,嘴唇卻蒼白乾裂,連續兩天的高燒讓他看上去無比脆弱。

趙大仙老態龍鍾,穿着一身破舊的道袍,手持一柄由兩排銅錢編成的長劍,劍身已經布滿青綠色的鏽跡。她口中念念有詞,一臉肅穆,滿是褶皺的皮膚看上去多了一層驚悚感。

忽然,她渾身顫抖起來,嘴裡說的話越來越快,只是沒有人能聽清說的是什麼。突然,她又大喝一聲,整個人站定,雙目突然變得炯炯有神,仿佛轉瞬間換了一個人。

「黎山老母下來了!」門外的福嬸朝常喜樂說,那顆黑痣仿佛也湊起了熱鬧,黑毛豎立起來。

常喜樂緊張地看着趙大仙,趙大仙繞着金登科走了一圈,忽然冷笑道:「你這孤魂,已死去多年,為何不早早去投胎,反倒要留在這世間害人?」

金登科依然瑟瑟發抖,臉色越來越蒼白。

趙大仙又道:「哦?依你所說,你是想要自己的孩子?但這是金家的孩子,並非你的孩子,你又何必纏着他,折損他的陽壽呢?」

門外的福嬸低聲道:「你看,大仙可以和鬼說話,喜樂,有黎山老母出馬,登科肯定沒事的。」

只聽「黎山老母」繼續道:「你有何心事未了,但說無妨,本座自會替你了結。嗯……嗯……哦?哎,也是個可憐人,你且去吧,我自會幫你,只是莫要再害人了,否則本座自是不能坐視不理。」

她說完,忽然又渾身顫抖起來,繞着金登科走了一圈,一聲大喝,又回歸了原本老態龍鐘的模樣。

「這孩子被一個女鬼纏上了,那女鬼失去了自己的兒子,便一心想要把兒子要回來,機緣巧合下被登科觸上了霉頭。」

外面圍觀的鄰居紛紛議論起來,福嬸看着常喜樂,失聲道:「這、這女鬼不會是……不會是你姐姐吧?」

趙大仙聽在耳中,道:「沒錯,不過你們且放心,我已與她約定好了……」

她話未落音,坐在祭壇前的金登科突然哇地哭了出來,大聲說:「是我,是我,是我不小心把他掉進了鬼樹,饒了我,饒了我吧!」

常喜樂臉色猛地一變,她大步沖了上去,朝金登科的啪地打了一巴掌,大聲說:「登科!你清醒點!」

金登科的臉頰瞬間高高腫了起來,他滿臉淚痕,驚恐地看着母親嗚咽着。

趙大仙叱道:「你這女鬼,還要作怪!」她說完,捻起一張符紙,在燭火上點燃,同時抄起祭壇上的一碗水,將符灰碾碎攪了進去,隨後張嘴喝下一口,朝金登科當頭噴下。

金登科愣愣地坐着,倒是安靜下來了。

趙大仙將碗裡剩下的符灰水往四周一潑,邊上的人都被淋了些許,安寧靠得最近,被當頭潑了最多。趙大仙將碗放下,煞有介事地道:「你們速去買一個童男紙人,然後從如意河撒紙錢直上龍鳳山,一路喊她小孩的名字,把紙人在榕樹下燒掉,孩子的魂會跟着你們進入紙人,燒完後就回到她身邊了,到時她自然會離開。」

說罷,收了祭壇,從金東來手中接過一個紅包,捏了捏紅包的厚度,滿意地離開了。

7.招魂

金東來被安排去鎮上買紙人,常喜樂和安寧一起給金登科洗乾淨頭上的符灰,把他帶回床上休息了。常喜樂看了一眼安寧,說:「你頭上也都是灰,我幫你洗頭吧。」

她打好一盆溫水放在矮凳上,讓安寧低頭。她的手指輕柔地梳洗着安寧的頭髮,過了一會兒,柔聲說:「憋會兒氣,到盆里漂一漂灰。」

安寧憋住氣,常喜樂將她的頭按在盆里,手在水裡撥弄着她的頭髮。

一會兒後,安寧感覺那口氣到了盡頭,想要抬起頭來,然而,常喜樂的手卻緊緊按在她頭上,動不了分毫。

她掙扎着想要抬起頭,但常喜樂卻如機械一般絲毫不為所動,一隻手用力將她的頭按在水中,另一隻手依然漂動着她的頭髮。

一陣強烈的窒息感將她包裹住,她再也無法忍受,張開嘴,一陣帶着洗髮水濃烈香味的泡沫水瞬間灌進口中。

她的雙手瘋狂四處亂抓,猛然間右手抓到了凳子腳,她用力一扯,水盆瞬間翻了。

常喜樂鬆開了手,淡淡地說:「真不小心,弄得滿地都是。」

安寧捂着胸口,盡力喘息着,剛才灌入的那口水讓她連連咳嗽,許久才緩過神來。

常喜樂靜靜地看着她平靜下來,說:「把頭擦乾吧,換身衣服準備去招魂。」說罷,起身收起凳子和被打翻的盆。

安寧身體顫抖着,盯着常喜樂直到她離開視線,才衝進了浴室。

半小時後,安寧和常喜樂各拎個裝滿了紙錢的籃子,從如意河的那個燒紙平台出發,一路揮灑着紙錢。

「安平啊,回家嘞,媽媽在找你啦!」

兩人的聲音迴蕩在如意鎮中,白色的紙錢隨風飄灑,幾乎要布滿整個如意鎮。如意河的河面也飄滿紙錢,宛如一朵朵盛開的白花,朝東遠去。

鎮上的居民遠遠看着她們,大聲議論。

「喜樂這些年真是不容易,還帶大了這麼一姑娘。」

「這姑娘……嘖嘖,不好說,剋死了全家,現在還要克登科了……」

直到兩人步入了龍鳳山的山道,安寧再也喊不動了,她只覺得嗓子發乾。而剛才喝下的那一大口水,正從食道湧出陣陣濃郁的洗髮水的味道,讓她時不時想吐。

常喜樂也不再喊了,她面無表情地走在前方,仿佛剛才充滿感情的呼喊都是另一個人發出的。她特意穿了那身隆重的旗袍和單皮鞋,鞋跟不高,但走起山路來依然有些費力。

「哥剛才說的,都是實話吧?」安寧開口。

常喜樂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說:「那是瘋話。」

安寧繼續說:「你說媽媽小時候搶你的裙子,也是假的吧?」

常喜樂沒有理她,繼續往上上走着。

「媽媽那麼善良,性格柔弱,被搶東西的,應該是她。」安寧大步跟在常喜樂身後,大聲說,「小時候她跟我講過,自從你到家後,外公外婆就全圍着你轉了,你聰明、會說話,也會開口索求,外公經常給你買禮物。

「最開始,外公給兩個人都買,但是我媽媽的那份總會被你以各種理由要過去,外公以為作為姐姐的她長大了,不需要禮物了,於是後來只給你一個人買。

「那條裙子是外公買給媽媽的生日禮物,也是媽媽收到過的最後一件禮物,你很想要,但媽媽不捨得給你,於是,你在裙子上潑了紅漆——你得不到的,她也別想得到。」

終於,常喜樂停下腳步,回頭冷冷地看着她,說:「你編夠了嗎?」

「這不是編的!你還和她說,總有一天你也會穿上屬於你的藍色碎花裙!」安寧嘶聲說,她的眼淚滾滾滑落,「我搬家時,拿到了她以前的筆記本,她的過去,我都知道!」

常喜樂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忽然釋懷般地笑了笑。

「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面,這些年在我面前裝得這麼乖,挺累吧?」

安寧怒視着她,說:「誰能有你會裝?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大好人,小時候被我媽欺負,長大還大發善心把我養大,又有幾個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呢?」

「真面目?」常喜樂冷笑一聲,「這就是我的真面目,我什麼都沒做過,害死你家人的,是你自己。」

此時,兩人已走上山頂,那棵巨大的榕樹撐開樹冠,幾乎將整個山頂遮蓋。

8.絞殺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到樹下,樹幹由幾根粗壯的根莖纏繞融合,中間奇妙地包裹着一顆早已乾枯死亡的棕櫚樹。

常喜樂將紙人放在樹下,點燃,靜靜地看着紙人化為灰燼。

「你知道這棵榕樹是怎麼長成的嗎?」安寧問。

常喜樂看着高大的榕樹,淡淡地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安寧說:「這裡原本是一顆棕櫚樹,因為鳥帶來了一棵榕樹種子,落在棕櫚樹上。種子依靠棕櫚樹生根發芽,它的根在空氣中成長,順着棕櫚樹的樹幹往下直到鑽入土壤。

「榕樹根部在土壤里奪取養分,它的枝葉逐漸擴大,慢慢將棕櫚樹包裹,奪取了它的陽光,而棕櫚樹的根系也慢慢的在土裡被切斷——它被榕樹絞殺了。榕樹依託它成長,卻也將它殺死。」

常安寧冷冷地聽她說完,說:「所以呢?」

「很像你,不是嗎?」安寧說,「當年,金東來最初追求的是我媽媽,但你卻將他奪走——當然,那個爛人根本也配不上我媽媽。在外公去世後,你又奪走了原本屬於我媽媽的那套房子。你就像那顆榕樹種子,落在了常家生根發芽,並奪取了一切。」

常喜樂冷笑一聲,說:「是嗎?你弟弟,你爸爸媽媽是因為誰死的呢?是你。而把你養大的人是誰?是我。」

安寧的心仿佛被一隻手攥緊,扯得她生疼。她咬了咬牙,從衣服內扯出脖子上掛着的玉如意吊墜,說:「這個吊墜是我爸爸買給我和弟弟的,當時金登科一直吵着你們也想要一個,你不會不記得吧?

「那天我爸媽去鎮上買東西,讓你幫忙看着弟弟。你把我們帶到這裡,讓我們自己玩。金登科喊我捉迷藏,我把弟弟放在榕樹腳下,躲了起來。這塊地方本來就不大,弟弟為什麼會掉到樹洞裡?

「因為金登科趁我躲起來時,去偷我弟弟的玉如意!弟弟掉進去後,他並沒有告訴我,反而說是你抱回家了,我可憐的弟弟就獨自在樹洞裡面離開了人世……

「而你呢?你明明知道一切,作為大人,卻完全沒有出過手。你本來明明可以救下我弟弟的,可你卻誘騙我,讓我撒謊說弟弟掉進了如意河——因為那樣就不會被爸爸媽媽責怪。可最後……我爸爸媽媽都因為這個謊言走了……你收養我,不過是想時刻掌控我,讓我永遠無法說出真相而已!」

「真是編了個好故事。」常喜樂冷笑一聲,「可是,如意鎮上誰不知道,你弟弟是因為你掉進了鬼樹洞,你爸媽也是因為你撒謊死在河裡?你那些鬼話,說給這鬼樹聽也就罷了,說出去,有誰會信嗎?」

她說完,拎起籃子下山去了。安寧緊緊跟在她身後,聲音顫抖着說:「你為什麼會這麼冷血?就因為不想看到我媽媽過得比你好嗎?你一輩子都在扮演另一個自己,還總把萬事如意掛在嘴上,難道不累嗎?」

常喜樂沒有理會她,繼續往山下走,山下,福嬸和幾個熱心的鄰居迎面走了過來,福嬸問:「喜樂呀,燒掉了嗎?」

常喜樂點點頭,雙目湧出淚花,略帶哽咽着說:「燒了,安平和姐姐姐夫,這次總算可以安息了。對吧,安寧?」她說着,回頭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寧。

福嬸雙手合十,喃喃說:「他們會保佑你們的。」

常喜樂看着安寧,微笑着說:「是啊,保佑我們萬事如意。」

安寧扭頭看向山上那株高大的榕樹,樹冠森森蔽天,仿佛無邊無際。

9.血裙

月光冷冷地透過窗簾的縫隙刺入房中,在地面投下一道尖銳的光線。

常喜樂在床上輾轉反側,她看了看時間,已經凌晨一點半了。她決定起床去趟洗手間。

路過安寧房門時,她停住了腳步。房門微開着,門縫中可以看到安寧應該已經沉睡着,她輕輕推開房門,悄無聲息地坐在了床沿。

安寧用被子裹着頭,這是她一貫的睡姿。常喜樂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雙手,對着被子上頭部的輪廓用氣按了下去。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着,用盡全身的力氣壓在被子上。安寧在被子中劇烈地掙扎着,但慢慢地,掙扎力氣越來越小,直到再也沒有了聲息。

良久,常喜樂才將身體從被子上離開,安寧的一隻手伸在被子外面,被黑暗包裹着。常喜樂緩緩伸手觸碰了一下,一陣冰冷的寒意從手指傳來。

她猛地收回手,長長呼了一口氣,躡手躡腳地退出了房間。上完廁所後,她邁着輕快的步伐回到房間,躺回床上。

金東來從後面抱住她,朝她大腿內側摸去,她一把扣住那隻手,冷冷地說了一個字:

「滾。」

金東來瞬間清醒過來,這回輪到他無法入眠了。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起身去上洗手間,客廳燈似乎壞了,怎麼按都沒反應。他借着窗外的一道月光抹黑進了洗手間,卻發現裡面的燈依然打不開。

或許是停電了吧,他想着,小地方停電是常事。不知道安寧睡了沒……想到安寧,他的心砰砰地撞擊着胸膛。

走出洗手間,突然間,他僵在原地。

原本月光灑落的那片地面,此時突然悄無聲息地出現了一個紙人,那紙人迎着月光,慘白的面孔朝他微笑着。

他只覺得渾身汗毛倒立,急忙退了一步,洗手間潮濕地滑,他身體頓時失衡,砰地跌倒在地,頭被洗手台的尖角撞了個正着,頓時沒了意識。

他這一摔動靜太大,常喜樂聞聲抹黑走了出來,喊道:「金東來,怎麼了?」

沒有回音。她順着洗手間的方向看去,只見月光落處,一個紙人正悄無聲息地笑着。

她只覺得渾身一陣寒意,抹黑拿出一支備用的蠟燭點燃,她繞過紙人,走到洗手間外面,看到躺在地上的金東來。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聲響。她猛地回頭,只見在黑暗之中,一個人影飄然靠近,她將蠟燭舉起,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姐姐……」她失聲喊。

燭火的陰影下,一名女子穿着一條藍色的碎花長裙,長裙上一片猩紅如血的痕跡。

「不對……你不是姐姐,你是……安寧!」她猛地後退一步,靠在了牆壁之上,「你、你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人,」安寧朝她走近了一步,冷冷地說,「表哥總覺得女鬼在窗外看着他,他很害怕,於是,剛才我和他換了房間。」

「換了房間……」常喜樂細細品讀着這四個字,突然,她臉色猛地一變,「登科!登科!」

10.如意

常喜樂衝進安寧的房間,她舉着蠟燭,燭淚淌在她指間凝固,但她渾然不覺。

掀開被子,燭光下,金登科的面孔僵硬而扭曲,顯然已死去多時。她看着門外的安寧,默默地起身,走了出來,嘶聲說:

「你殺了登科,我要殺了你!」

安寧冷冷地說:「是你殺了他。他把從我弟弟身上偷上的玉如意帶在身上,以為我會忘記那件事嗎?我不過是把他騙上龍鳳山,扮成女鬼嚇了嚇,他就把事情全說了。」

常喜樂異常平靜,她轉身走進廚房,隨後一手舉着蠟燭,一手舉着刀緩緩走來。

菜刀在燭光下反射着紅光,她看着安寧,一刀朝她砍去。安寧借着燭光躲開,常喜樂砍了幾刀,將蠟燭往地上一扔,瘋狂地追了起來。

那蠟燭恰巧掉在紙人身上,那紙人瞬間燃起一團火焰,火舌舔舐着沙發,轉瞬間,客廳便燃起了大火。

常喜樂舉着菜刀,目眥欲裂,飛快地沖了過來,安寧看準時機,轉身躲進了房內,她迅速將門反鎖。

「砰!」

菜刀重重地劈在門上,安寧只覺得心跳如雷,太陽穴突突狂跳,幾乎要衝破皮膚。她拉了一張書桌擋在門前。

突然,「吱呀」一聲,風將窗戶吹開了,月光伴隨着風灌入房中,照在金登科冰冷的屍體上。安寧走到他屍體前,伸手將他脖子上的玉如意扯了下來。

門已經被辟出一道裂縫,她踩着凳子,從敞開的窗口鑽了出去。

夜風朝她劈頭蓋臉地吹來,她回頭看去,房屋已經濃煙滾滾,裡面的火勢越來越大。前方在月光下的如意河,清澈明亮,宛如一把巨大的玉如意。

她沒命般地邁開雙腿,直到腳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她跌倒在地,順着斜坡向前滾落,「噗通」一聲,跌入河中。

尾聲

「於是,他們都在那場火災中被燒死了?」蔣一帆吃驚地看着安寧。

安寧點點頭,說:「或許是我爸媽保佑,我並沒有被如意河淹死,我醒來時已經順着河水到了下游,之後我再也沒回去過。」

「警察沒找過你嗎?」

安寧搖搖頭,說:「如意河每年都要淹死很多人,他們可能以為,我和我爸媽一樣都被淹死了吧……」

她扭頭看向車窗,外面的風景飛速後退着,她仿佛也陷入了沉思。

蔣一帆看着眼前剛認識不久的美麗女子,低聲說:「安小姐,謝謝你跟我分享你的故事,真的……很特別,也希望你能忘記這段不開心的回憶,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安寧淡淡一笑,說:「也謝謝你願意聽我的故事。」

「想不到世界上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她明明不愛任何人,卻又要一直扮演着和她截然相反的人,還從未被人懷疑過,想想也真是可怕。」蔣一帆說着,注視着安寧,她穿着一身藍色碎花布料做成的旗袍,顯得端莊雅致,五官精緻美麗,看不出年歲。

安寧淡淡一笑,說:「這幾年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一直想找人傾訴。」

「這幾年?不好意思,冒昧地問一下,請問你現在多大了?」

安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良久才說:「問女士年齡可不太紳士哦。蔣先生,我要到站了,祝你一帆風順,萬事如意。」

高鐵緩慢進站,安寧已經提着行李去等候下車。蔣一帆看着她瘦弱的背影,只覺得一陣寒意爬上了背脊。

在聽如意鎮的故事時,他總隱隱感覺哪裡不對,但卻始終說不出究竟是什麼。而現在,他終於知道是什麼了。

故事中的安寧,應該才十五歲左右,如果按她所說的才過了「幾年」,那現在最多也是二十左右,但眼前的安寧,雖然看上去保養得非常好,模糊了年歲的概念,但——但那眼神,絕對不是一個女孩會有的!

「等等!」他大聲喊,在安寧回頭時,他問道,「你……到底是安寧還是常喜樂?」

車緩緩停下,安寧沒有回答他,只是隨着人流緩緩下車。蔣一帆緊盯着車窗外,待人流散盡時,他終於在月台上看到那一襲藍色的身影。

透過車窗,安寧正靜靜地和他對視着。

車緩緩啟動,在徹底離開視線時,他看到安寧突然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一刻,蔣一帆只覺得渾身變得冰冷,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迅速打開手機搜索關於「如意鎮」的一切,但很顯然,安寧在講述這一切時早就做好了天衣無縫的包裝,他沒有搜到任何信息。

縣玉里鎮的故事,或許將和那些人一樣,永遠沉於河底,無人揭曉。

火車飛速掠過,遠處,一株榕樹正慢慢地伸展着枝葉,沒人知道,它的體內有一株棕櫚樹正悄然走向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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