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靈堂里的長明燈忽然滅了。伴隨着幾聲貓叫,剛剛還在抽搐的女孩猛地坐了起來。

靈堂里的長明燈忽然滅了。伴隨着幾聲貓叫,剛剛還在抽搐的女孩猛地坐了起來。

靈堂里的長明燈忽然滅了。
伴隨着幾聲貓叫,剛剛還在抽搐的女孩猛地坐了起來。
她陰冷看着院子裡的人,嘴裡發出不合年齡的、蒼老的聲音,「給我倒杯酒來!」
院子裡的人嚇得渾身直打哆嗦,這分明是他們老母親的聲音!

1.去世

還沒出正月,李老太就死了。

她孤零零的躺在衛生院的床上,臉跟牆壁一樣蒼白,身子跟外頭的雪一樣涼。

李老太有三個子女,死的時候卻一個親人都沒在跟前。

說起來李老太也是個苦命的人,年輕時嫁了個懶惰自私的丈夫,丈夫脾氣暴躁,常常打罵李老太,咬着牙好歹把三個孩子拉扯大,看着他們成了家,丈夫卻撒手人寰。

兩個兒子也繼承了父親的自私,同住一個村,對老母親不聞不問,曾經最喜歡的小女兒去了外地發展,也是一年都見不到一回。

李老太生前住在老房子裡,房子年久失修,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兩個兒子一個在村東一個在村西,距離老房子的路程是一樣的,不想照顧老母親的心也是一樣的。

李老太的眼睛已經半瞎了,白天大太陽在頭頂掛着,她也以為是混沌的黃昏。

「這天兒怎麼總也不晴啊?」這是李老太時常念叨的一句話。

李老太覺出不舒服後,還是央求着鄰居送到了村裡的衛生院。

村裡的醫生給她兩個兒子打了電話。

「我這兒辦點事兒,一會過去。」大兒子回答。

大兒子方向年底剛選上村裡的支書,整個人氣派的很,他們一家住着二層小樓,兩個兒子早早輟學去外頭闖蕩。

「我媳婦電話打不通,等我媳婦回來,我再過去。」二兒子回答。

二兒子方正也是村裡的殷實戶,他有一排高大的房子和寬敞的院子,二婚的媳婦如花似玉,剛過門的時候還給他生了一個日思夜想的寶貝兒子。

從太陽當頭等到太陽西墜,方向和方正終於來了,他們匆匆看了一眼母親,便對醫生提出了連環三問。

「啥病?」

「能救活不?」

「還能活多久?」

母親雖然眼瞎了,但是耳朵還算靈光,她聽着病房外兩個兒子的提問,心裡像砸進了一塊石頭,那石頭在冰里凍過,在火里燒過,激得李老太的身體冷一陣兒熱一陣兒。

「腸胃病,可大可小,放年輕人身上不叫事兒,可老太太這個歲數了,對吧?咱們醫院條件簡陋,還是往上級醫院送吧,在這裡也就是保守治療。」醫生說的委婉。

「那就保守治療!」兄弟倆異口同聲。

李老太吊着輸液瓶蜷縮在床上,她感覺屬於自己的生命氣息在一點一點的抽離。

第一天大哥出的醫藥費,第二天二兒子出的醫藥費,到了第三天,兄弟倆大眼瞪小眼,他們一拍大腿,:「給三妹打電話!」

三妹方圓是三個孩子裡文化最高的一個,她上了大學走出了村子,本以為前途一片光明,卻中年喪夫,事業坎坷,在大城市岌岌可危的活着。

三妹方圓每個月都會給大哥錢,托他給母親買些吃穿日用,大哥都一毛不剩的裝進自己口袋裡。

三妹只回復了一句話:「我馬上回去!」

掛斷三妹的電話,大兒子方向就去村里開會了,二兒子守了一會兒母親,就接到了媳婦的電話。

「方正啊,中午了,回家給兒子做飯吧。」

「我在醫院守着我媽呢。」方正壓低了聲音。

「那你兒子不吃飯了!?你媽一時半會兒又死不了!餓着兒子怎麼辦!」女人的聲音尖利起來。

「你先回家做一下飯吧。」方正帶着乞求的語氣。

「我忙着呢,沒時間!紅中!掛了!」女人不耐煩的掛斷電話。

方正嘆口氣,起身準備回家給十三歲的兒子做飯。

剛出門就被醫生叫住了。

「方正!你媽這個病得往上頭送啊,可不能再拖了!」

「這不是輸着液呢嗎?」放正的閃躲着醫生的眼神。「再說,又不是啥大病!」

「都三天了!再耽誤人就沒了!你家裡不差錢吧,你哥還是村支書,你們兄弟倆這樣不怕村里人笑話?」

「那你找我哥去。」放正悶聲悶氣地扔下一句。

家裡,方正剛刷完碗,就接到大哥方向的電話,電話那邊噼里啪啦的一頓罵,跟過年的鞭炮一樣密集,恨不得從手機聽筒里鑽過來,把二弟揍個滿臉開花。

母親死了,悄無聲息的斷了氣,連句話都沒留下。

2.死因

招娣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心裡一驚,她記得正月十五去看奶奶時還好好的。

那天是個大晴天,招娣拎着一袋元宵去奶奶家,元宵是五仁餡的,花生碎芝麻粒裹着白糖,吃一口就甜到了心裡。

奶奶吃過一碗念叨着還要吃,招娣怕不消化給拒絕了。

誰能想到,前幾天還能吃能睡的老太太怎麼就突然死了?

她急匆匆的坐車回家,在公交車上悄悄抹淚。

她的思緒回到了小時候。

爺爺重男輕女,而大伯家又是兩個兒子,招娣受欺負是常事,爸爸遺傳了爺爺重男輕女的基因,而媽媽又對丈夫言聽計從,這個家,除了奶奶和偶爾回家的姑姑,沒人喜歡招娣。

招娣父親想要個兒子,招娣他媽更是紅了眼鐵了心,拼命也要生個男孩,罰款也生,受罪也生,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也要生。

沒想到兒子還沒生出來,倒真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了。

懷孕三個月的招娣媽意外流產,聽說是個男孩,女人竟然一時想不開上吊自殺了。

而招娣媽剛入土不過三個月,招娣的父親就娶了個漂亮的外地媳婦,這個外地媳婦也是爭氣,剛過門沒多久就給父親生了個大胖小子。

招娣媽的照片還在牆上掛着,招娣爸就抱着他的兒子在照片下笑的滿臉開花。

弟弟出生後繼母就成了大功臣,不下地也不做家務,真正的十指不沾陽春水。

十歲的招娣成了家裡最主要的的勞動力,不僅要洗衣做飯,還要照顧吃奶的娃娃,稍不順心便是一頓打罵。

她常跑到奶奶的老屋裡哭,奶奶就拿着賣廢品的錢去給招娣買糖吃。

小孩子的心能裝多少苦呢?一顆晶瑩的水果糖就能化開。

招娣19歲的時候,繼母就自作主張把她給嫁了。

「在家裡白吃白住,啥都不干!再說,以後要是出去嫁了別人,咱們一分錢也摸不着!」繼母給的理由很充分。

結婚的那天,繼母的嘴都笑歪了,晚上數彩禮時又把手都數歪了。

然而早婚的招娣並不幸福,丈夫家暴出軌,是個不折不扣的混混,招娣趁着沒孩子火速離了婚,遠遠的跑去城裡打工。

前夫一行人去父親家討還彩禮時,繼母的嘴都氣歪了,她指天罵地,咒着招娣不得好死。

招娣知道,她再也沒有家了。

公交車到站的聲音把招娣拉回了現實,她邁着沉重的步伐往奶奶的老屋走去。

靈堂里,大伯和父親臉色陰沉,大伯母和繼母乾巴巴的哭嚎着。

這兩人的哭聲聽不出什麼感情,似乎僅僅是為了烘托一種悲傷的氣氛。

招娣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想着以前奶奶的種種,腿一軟跪在奶奶跟前。

還沒等她哭出聲,大伯就劈頭蓋臉的給了她一巴掌。

「你這個賠錢貨,你害死了你奶奶,還有臉回來!!」

招娣的悲傷化作震驚,她想不明白,奶奶的死和她有什麼關係。

「你知道你奶奶腸胃不好,還餵她吃那麼多元宵!你這個催命的鬼!」大伯說着又是一巴掌,把招娣打的暈頭轉向。

原來,招娣走後,老人摸着黑,又把鍋里的元宵都吃掉了。

招娣的眼淚刷就下來了,她想起那天和奶奶的對話。

「奶奶,你吃慢點,別燙着。」

「怪甜的,再給奶奶盛一碗吧。」

「吃多不消化啊奶奶,你是不是晚上沒吃飯?」

「吃了吃了,我就是吃着好吃,想多吃幾個。。。」

。。。。。

英招娣俯在奶奶身上嗚嗚哭着,既心疼又後悔,她心疼奶奶,一個瞎眼的老太得多餓才抹黑吃那一鍋冰冷的元宵,她後悔自己,如果那天多觀察一下,就知道奶奶的冷鍋冷灶多久沒做一頓像樣的飯!

「奶奶呀,是我害了你呀,奶奶啊。。。。」

招娣哭的撕心裂肺,哭的天上的太陽都躲進了雲里,樹上的鳥兒都飛去了遠方。

院子裡幫忙的,弔唁的,或遠或近的親戚們,所有人都沉默着,冷眼旁觀,沒人勸阻,大家都默認是招娣害死了奶奶。

招娣的父親也在人群里。

「你別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大約是招娣哭的太過悲切,而眼淚又太過真實,大伯母怕招娣搶了她的風頭,她跳起來,指着招娣的鼻子罵道。

招娣頓時怒從心中起,巨大的悲傷讓她失去了理智。

她瞪着血紅的眼睛,眼睛裡是燃燒的熊熊怒火。

這兩個好大兒,活着的時候不管老母親,死了倒來顯擺自己多孝順!大概是怕村里人戳脊梁骨,怕落個不孝的罪名,乾脆把屎盆子扣在自己頭上。

「去你的!」招娣一把打掉大伯母的手,又竄到大伯跟前,「我再問你,我奶奶怎麼死的?」

招娣惡狠狠的盯着大伯。

「村里醫生說吃元宵脹死的!」

「脹死的?呵呵,」招娣冷笑出聲,「你們做兒子的但凡管我奶奶一頓飯,她能一下吃那麼多——」

招娣話沒說完,大伯母就很突兀的哭起來,像是冬夜裡被踩了尾巴的貓。

而大伯也和他的妻子配合默契,抬腳就把招娣給踹翻了。

招娣匍匐在地上,疼的直不起腰來。

她看向父親,父親還是冷冷的站着,像小時候很多個夜晚一樣。

小時候,她就常以這個角度看着父親,星星掛在頭頂,月亮捂住眼睛,父親贈她巴掌,她還父親一陣哭聲。

父親的態度讓招娣的心頭髮冷,懷裡像揣了個冰疙瘩。

再冷的心也封不住怒火,仇恨能煉化千年的石頭。

「你為啥不讓我把話說完!」招娣大聲吼道,她掙扎着站起來,用手指向大伯,仿佛那根手指是一柄利劍,能剖開大伯的胸膛,看看裡面究竟生了一副怎樣的心肝。

招娣又挨了一巴掌,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她的耳朵嗡嗡作響,眼冒金星。

這個力道,招娣太熟悉了。

「你奶奶死了,你在這兒胡鬧來了!」

父親大聲呵斥着,噴出的吐沫星子落在招娣臉上,發出一股惡臭。

他把招娣拉扯到了一邊。

「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父親在女兒耳邊惡狠狠的說,比隆冬的風還冷,比無底的深淵還讓人絕望。

招娣懷裡的冰疙瘩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這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招娣沉默了,父親的話把她心裡的火徹底澆滅了,她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里,沒人救她,她也不想被人救。

「大哥,孩子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父親帶着諂媚走向大伯。

以前兄弟倆是勢不兩立,為了贍養母親的問題還大打出手過,可自從方向選了村支書後,弟弟方正的態度就來了一個180度大轉彎。

「哼!這要換成別人!」大伯把拳頭一揮,假想那是招娣的臉。

「就這虎脾氣,怪不得男人離婚不要她!」大伯母揉着被招娣打疼的手。

「是是是,她活該自找的,我讓她給你們道歉。」

「跟我道什麼歉?讓她給咱娘道歉,咱娘原諒她了,我也原諒她!」

話音剛落,人群就沉默下來,他們的目光看向招娣,目光里有戲謔,有同情,還有幸災樂禍。

他們看着招娣被拉扯到靈前,又被推搡着跪下。

3.上身

招娣安靜的跪着,頭埋進胸前,一動不動,像是土裡長出來的一尊雕塑。

太陽一點一點沉了下去,終於不見了蹤影,人們陸陸續續的離開,大伯的兩個兒子也被打發回了家,院子裡只剩了兩對夫妻。

天早就黑透了,夜貓子在樹上叫的瘮人,風鼓足了力氣吹,院子裡飛沙走石。

「撲通!」

招娣在風沙里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繼母發現了異樣,「裝死呢!」她用腳踢踢招娣。

招娣一動不動,像是這個院子裡第二具屍體。

風掠過樹枝發出嗚嗚聲,像是人在低聲啜泣,屋裡有扇窗子沒關好,在風裡砰砰作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窗戶爬出來。

招娣的手動了一下,在地上劃出一道痕跡,然後是腳猛地往前一蹬,踢翻了靈堂前的供桌,長明燈掉在地上,撲的一聲熄滅了,燈油撒了一地。

四個人圍攏過來,大伯罵罵咧咧把燈點燃,一次,兩次,三次,風吹滅了他手裡的火機,把碗裡的燈芯卷到空中。

氣氛詭異起來。

這個時候招娣的整個身體開始了抽搐,她的手腳彎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她的眼睛使勁往上翻着,只露出一絲眼白,頭劇烈的搖晃着,嘴裡吐出一灘白沫。

夜色濃的像墨,遠處有野貓的哭聲,靈堂里躺着個死鬼,院子中有個抽搐的人。

四個人互看一眼,目光中驚疑不定,恐懼摻進了風裡,在黑夜裡無限放大。

抽搐的招娣猛的坐了起來。

繼母驚叫出聲,大伯和父親下意識的後退一步。

招娣環顧了一下四周,熟練地盤起腿,兩隻手抄進了袖筒里,她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擦掉了嘴上的白沫。

「給我倒杯酒來!」招娣目光陰冷,嘴裡發出一個蒼老的聲音。

是李老太的聲音!

四個人面色發白,一個捂住胸口,一個冒出冷汗。

「招娣,你,你別在這兒別裝神弄鬼的!」父親壯了壯膽子,但聲音還是發虛。

「你媳婦為了生兒子流了五個,那五個橫死的小鬼投不了胎。要不,嘿嘿!」招娣直勾勾的盯着父親,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你下去給他們指個路吧!」

周遭的風沒由來的大了起來。

方正腿一軟,險些跪下。招娣說的沒錯,前妻是流了五個,對外只說流了兩個,這件事兒,只有他和死去的前妻知道。

「去拿酒!」方向用胳膊肘捅捅妻子。

酒和杯子都擺在了招娣跟前。

招娣臉一沉,眼神像個勾子一樣飛過去,正中老大媳婦的眉心。

「肉呢?」蒼老的聲音在夜裡迴蕩,像冤魂似鬼魅。

一盤燒雞又擺在招娣跟前。

招娣一手把盤子掀翻在地,燒雞滾出去老遠,裹滿了泥土,砸在方向新買的皮鞋上。

「涼的怎麼吃!」蒼老的聲音不是來自招娣的嗓子,而是地府里遊蕩的靈魂。

「你鬧夠了吧!」方向的憤怒壓制住了恐懼。

招娣嘿嘿冷笑,眼皮都沒抬。

「你收了高家五萬塊,沒給人辦成事兒,還找人把他的腿打折了。」

方向從頭涼到腳。

「還有西頭劉家的那塊地——」招娣不疾不徐,她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腳尖,自顧自的念叨着。

「媽,你回來了,媽呀,兒子不孝,讓你受苦了呀!」

方向怕招娣嘴裡再說出什麼秘密,他眼珠子一轉,撲在招娣腳邊大哭起來,哭聲虛偽做作,蓋住了老太太的聲音。

招娣冷哼一聲,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外頭冷,再凍壞了我孫女,咱們進屋說。」

她摸索着走進自己的老屋,頭磕在了門前的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跟瞎眼的李老太一模一樣!

「快!快去請王半仙兒!」方向小聲的叮囑妻子,妯娌兩個一溜小跑出了門。

屋子裡燈光昏暗,寒氣從兄弟倆的脊梁蔓延到天靈蓋,在骨頭縫裡一陣一陣的翻湧。

「媽,你回來是有什麼心願未了嗎?」大兒子方向戰戰兢兢的問。

4.談判

四個人心神不寧的站在炕邊,招娣盤腿坐在炕上,身上披着一件李老太的棉襖。

屋裡冷嗖嗖的,像個冰窖一樣,四個人頭上卻汗涔涔的。

王半仙兒站在門口,面色凝重。

他點燃手裡的香燭紙錢,嘴裡念念有詞。不多時,房間裡烏煙瘴氣,紙灰繚繞,香燭味充斥鼻間。

半仙兒詢問了一番,心裡有了眉目,他拉過四人低聲說道:「那三姑娘什麼時候回來?」

「我剛打電話了,說最快也得天亮了。王叔,是不是老三回來了,我媽就肯走了?」

「唉!」半仙兒嘆口氣,搖了搖頭。

「什麼意思?我媽怎麼才肯走?」

「不可說,不可說。」半仙兒還是搖頭:「今晚,你們自求多福吧。」

「王叔,您想想辦法——」

「無解,無解。」王半仙兒把老大媳婦給的二百塊錢放在了炕上,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下,屋裡的幾人六神無主,他們背過身去,不敢看炕上的招娣,老二媳婦更是嚇得哭了起來。

許久的沉默。

「餓了。」陰沉的聲音在屋裡迴蕩,把幾個人嚇得一哆嗦。

「弄吃的,快去弄吃的!」

四個人像得了大赦,你爭我搶的跑出屋子,雞魚肘子都是為了辦葬禮提前買好的,稍微熱一熱就能端上桌。

酒肉擺了一桌子,幾個人現在炕邊,像是地主家的僕人。

招娣也不客氣,一口酒一口肉吃得滿嘴流油,風捲殘雲地把桌上的食物一掃而光,一瓶白酒也見了底。

四個人看傻了眼,這些菜和肉,怕是五六個大漢都不一定能吃完。

「媽,您吃好了?」大兒媳試探着問,「那您……」

大兒媳想着,老太太走的時候虧了嘴,肚子裡沒食,現在吃飽喝足,總該安生的走了吧?

「你想問我什麼時候走吧?」

「啊。」大兒媳尷尬的回應,不止是她,屋裡的其他三人都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走肯定要走,」招娣慢悠悠的說着,「不過呢,」簡單幾個字,讓四個人的心像坐過山車一樣高低起伏。

「我老太婆眼睛不好,我這次上來,就是想帶一個領路人下去。」

李老太的話讓四顆心墜下去,墜入山谷,墜入河流,一直墜進冰窟窿里。

「你們四個,誰陪我去?」蒼老的聲音從招娣嘴裡說出來顯得格格不入,陰沉的笑聲讓屋裡的幾人遍體生寒。

方向見勢頭不妙,躲在角落裡給三妹發短信,催促她快些回來。

「招娣被媽上身了,要帶一個人下去陪她,你快回來吧!」

氣氛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屋裡只有四人劇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別,別找我,我和方正是二婚的,輪也輪不到我!」老二媳婦率先打破了僵局,她面色慘白,一邊哭喊一邊要開門出去。

破舊的木門此刻像鐵鑄的一般,在二兒媳瘋狂的推拉下竟然紋絲不動。

「是輪不到你,你都沒給我生個孫子,你沒資格。」招娣語調平平,語氣里竟還帶着惋惜。

「媽,什麼意思?」方正聽出了這話里的弦外之音。

「我的好兒子,你替別人養了十幾年野種,卻不肯養自己的親媽一天,不孝!」

「你胡說八道!」二兒媳被揭了傷疤,急得跳腳,此刻她也顧不得害怕了,齜牙咧嘴的指着招娣的鼻子罵。

招娣冷笑一聲,像是漆黑的山谷里飛出了一隻漆黑的蝙蝠,接着,老二媳婦的手指就彎折了一個很詭異的角度,像是蝙蝠曲折的翅膀。

屋裡響起了女人的慘叫。

方向一陣噁心,他儘量克制着自己的呼吸,旁邊的媳婦緊緊抓着自己,指甲陷進了他的皮肉里。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方正喃喃着,他走到屋子裡的角落裡,痛苦的抱頭蹲下。

招娣陰冷的目光又落在了老大夫妻的身上,目光里似乎是有刀刃有針尖,扎的兩個人渾身難受。

終於,大兒媳繃不住了。

「媽,媽!我我給老方家生了兩個孩子,都是親生的,我走了孩子怎麼辦,媽你別帶我走啊。要帶帶他們兩個,一個不孝,一個搞破鞋!」大兒媳哭喊着跪在地上,抓着招娣的腳乞求。

「不帶你,你太蠢了,給我帶錯路怎麼辦。」

「我蠢,我蠢!謝謝媽,謝謝媽!」大兒媳扣頭如雞啄米,眼淚鼻涕糊了一地。

「方向,你告訴她,她為什麼蠢?」招娣話鋒一轉。

方向被問懵了,他努力思索着妻子做過的蠢事,他和母親的關係是媳婦離間的,他收的每一筆好處都是媳婦慫恿的,他方向走到今天這步,少不了他媳婦的「英明指導」!

「她,她蠢,她就是個農村婦女,沒什麼文化,她……」方正支支吾吾,他不敢說,也不能說。

「說呀!」老太太的聲音尖利起來,桌上的茶杯茶壺也嘩啦一聲摔在了方向腳邊,刺耳的碎裂聲讓方向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碎片上。

「我,她,她蠢,因為她不讓我和您來往,不讓我給您錢,不讓我去照顧您,她咒你老不死的,她還讓我收髒錢,還讓我……」

方向竹筒倒豆子一樣,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你放屁!哪個不是你做的,現在反過來賴到我頭上!你別忘了,你每天都要念叨一回你媽怎麼還不死!」大兒媳撲到丈夫身上,左右開弓,撓了男人一個滿臉花。

像兩個小丑在演一場低劣的鬧劇。

「不,這都不是最蠢的。」招娣慢悠悠的說道。

老大媳婦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她倒要聽聽自己究竟蠢在什麼地方。

「最蠢的是你每天都睡在一個殺人犯旁邊。」老太太陰惻惻的笑了起來。

窗戶猛的被風吹開,寒風在屋子裡盤旋,樹上有隻怪鳥飛走了,鳥叫聲把黑夜劃了一道口子,無數妖魔鬼怪在破口處蠢蠢欲動。

「媽,你不能害我,你不能害我啊!我是你兒子啊媽!」方向跪着爬到招娣跟前,膝蓋上有斑斑血痕。他的臉上涕淚橫流,連着媳婦抓出來的血印子,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老太太停止了笑聲。

「你告訴大伙兒,方正媳婦兒是怎麼死的?」

方正聽到自己前妻的名字,稍微恢復了一點理智,他搖晃着湊了過來。

方向嘴裡一聲一聲的喊着媽,哭得比母親死後還要真切,還要悲傷。

「說!」

桌子應聲裂開,像是有幾隻無形的手在拉扯,桌腿凌空飛起,擦着方向的咽喉,刷地一聲插進了牆壁里。

入石三分。

方向的哭聲梗在了喉嚨里,他目光呆滯,聲音顫抖。

「是我把她勒死的。那天我喝了點酒,正好方正不在家,他媳婦在屋裡洗澡,我,我,然後那孩子就沒了,我們去看她時,她說要告發我,我就把她勒死了,吊在了房梁上。我,她要不死,我就得死,我沒辦法呀。」

方向說完便崩潰的大哭,這些話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方正愣愣的看着大哥,他還沒從上一個打擊中回過神來。

自己的親大哥不僅給自己戴了綠帽子,還殺了自己的妻子!

「畜生!」他一腳把大哥踹了個四腳朝天,兩個拳頭像兩個打鐵的錘子,一下一下招呼在大哥的臉上,頃刻間,大哥的臉上就五顏六色,異彩紛呈。

方向說的對,招娣媽不死,他就會死,被方正親手打死。

屋外,李老太的屍體在寒風裡冷冷清清的躺着,屋裡,兩個兒子糾纏着撕打着,熱鬧非凡。

駭人的叫喊和瘮人的哭喊讓昏暗的屋子成了人間煉獄,一時間說不清是外頭的黑夜可怕還是屋裡的活人更恐怖

招娣面無表情的看着眾人,如果燈光再亮一些,就可以看到她眼睛裡的悲涼和眼底翻湧的淚水。

大衣櫃撲的一聲倒了下來,只差半寸就能把兄弟倆的腦袋砸出腦漿。

兩個人安靜下來,老大媳婦被嚇得尖叫不止。

二兒媳也被聲音驚醒,她看着一地狼藉,看着尖叫的大嫂和頭破血流的兩兄弟,再看看炕上陰森森的招娣,她感覺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嘴巴里跳出來。

她怪叫一聲,發狂般去拉扯門,試圖打開它,哪怕只是打開一條縫,讓她透透氣也好。

毫無意外,門沒有開,而門框上的玻璃卻直接炸了,玻璃比刀子還鋒利,把她的雙手扎的血肉模糊。

「商量好了嗎?誰下來陪我?」招娣聲音和藹,面容慈祥。

尖叫的閉了嘴,哀嚎的也噤了聲,四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隻眼睛裝滿了恐懼,一隻眼睛盛滿了絕望。

屋子裡靜悄悄的,只剩粗重的喘息。

「商量不出來,就都下來陪我!」招娣的臉一沉,燈泡毫無預兆的滅了,尖利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生疼。

黑夜把恐懼無限放大。

「你去,你殺過人!反正要償命!」

「去也是你去!你沒兒子,你去下頭盡孝!」

「你去,你不守婦道,活該下地獄!」

「你才去!你挑撥是非,下地獄要拔舌頭!」

「你去!」

「你去!」

……

四個人在黑暗中吵的不可開交,好像是在灶上燉煮的一鍋亂粥,被煮的面目全非,皮開肉綻。

5.遺願

風颳的更猛了,捲起來的小石子兒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響,幾隻野貓在夜色里慘叫,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烏禿禿的。

三女兒終於趕來了,她從黑暗裡來,踏着夜色而歸。

濃稠的夜色里,她的眼淚就是夜裡的星星。

院子裡只有母親孤獨的屍體,漆黑的屋裡傳出一陣一陣吵鬧聲。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方圓走了進來,她摸索着牆上的開關,咔噠一聲,燈亮了。

四個人被燈光晃的睜不開眼睛。

屋裡一地狼藉,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哥哥嫂子們半人半鬼,他們衣衫破爛,臉上有傷口,傷口裡有血跡。

招娣悄無聲息的坐在炕上,仿佛屋裡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怎麼弄成這樣?」方圓掃視着眾人。

「圓兒回來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招娣嘴裡發出,一抹笑意也掛上了招娣的臉。

這聲音,好熟悉。

方圓看着炕上的招娣,招娣也笑眯眯的睜開了眼睛。只一眼,方圓的眼淚就下來了。

她認出這是母親的眼睛,慈愛而溫柔,像一汪湖水一般透徹。

方圓哽咽着拉起了招娣的手,話都梗在喉頭,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圓兒啊,你過得好不好?」

「好,好,我很好。」方圓淚如泉湧,每每回來,母親都會問她這個問題。

「好就行,那媽就放心了。」

「媽,你是有什麼放不下的嗎?」方圓摸着招娣的臉,她閉上眼睛,能感覺到臉上的溝壑和臉頰的淚水。

那是母親的臉。

「媽就想再看看你。」招娣也撫摸着方圓的臉,她的手指觸感溫暖粗糙,像一雙老人的手。

「媽,我陪你走,黃泉路上我給你引路。」方圓的眼淚落在招娣的衣服上,洇出一朵朵深色的小花。

李老太憐愛的拍一拍方圓的臉,「傻孩子,說什麼傻話!

你讓村北的紙人張給媽扎一個什麼導盲狗,我牽着就不怕走岔路了。」

老太太掃了一眼屋子,眼睛掠過兩個兒子,「過不了多久,會有人下來陪媽的。」

兄弟倆發了個寒戰。

「我該走了。讓媽再好好看看你。」母親的面容越來越淡,聲音也越來越縹緲。

雞叫了,招娣眼一翻倒在了炕上。

頃刻間,屋裡起了一團大霧,像濃稠的固體,幾個人臉對着臉,竟然看不見彼此的眼睛。

方圓打開窗子,霧氣散去,屋裡漸漸明朗起來,等霧氣全部散去後,眾人發現,衣櫃和桌子都好好地靠牆站着,碗碟杯盞也都老老實實的呆在它們該呆的地方。

二媳婦走進門邊輕輕一推,門開了。

兄弟倆魂不守舍的走出屋子,走到靈堂,他們看着母親的臉,蒼白安詳。

昨天夜裡好像是四個人共同做了一場夢。

6.尾聲

方向安葬完母親就把自己鎖在了屋裡,他想着母親那天夜裡的話,會也不開了,村支書也不想當了,他把自己蒙在被子裡,路上跑過一條狗或者開過一輛車,都讓他心驚膽戰。

而方正家就熱鬧多了,他要帶孩子去省城做親子鑑定,十幾歲的兒子嚇得哇哇大哭,媳婦跪在地上,聲嘶力竭的乞求着,額頭都磕出血來。

方正冷眼看着眼前的女人,心裡像是有團火在燒,燒的他口乾舌燥,燒的他五臟六腑都冒出血泡。

他走進廚房想去洗把臉,一把菜刀在案板上閃着寒光,方正心裡的那團火燒的更旺了。

黃昏時分,一輛警車駛進了村子,它嗚哇嗚哇的響着,引得村民都出來看熱鬧。

方向被帶了出來,手上的手銬在紅藍光的閃爍里分外刺眼,村民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村官被抓了,在村里可不是小事兒。

「犯了什麼事兒?貪污受賄?」

「殺人!」

人群里一陣小小的驚呼。

「聽說呀,他兄弟方正的第一個媳婦就是他殺死的!」

「嘖嘖嘖!」

「老二家也正打架呢,聽說孩子不是親生的!」

「自己的親閨女不管,反倒替別人養孩子!」

「這倆兄弟,老娘病了不給治,遭報應了吧!」

「三姑娘連夜就走了,走之前說要和大哥二哥斷了來往!」

「走了好,老太太死了,這地方也沒了牽掛。」

眾人又是一片唏噓。

葬禮過後,招娣燒了五天五夜,燒的昏天黑地,她睜開眼睛是黑夜,閉上眼睛就墜入了夢境。

夢裡全是奶奶。

高燒褪去的那個夜晚,是招娣最後一次夢見奶奶,奶奶手裡抓着一把彩色的糖果,笑盈盈的說:「孩子,吃顆糖,甜甜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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