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科幻 綠霧災變,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

綠霧災變,世界末日,真的來臨了……

地球上空莫名的出現了許多巨型的黑色柱狀物。
它的出現帶走了人類賴以生存的水資源,城市被奇特的綠菌株入侵。
很多人綠菌株吞噬,變成一個個的人繭。

1

這裡原本是一座大都市,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而現在卻是人類最兇險的禁區。

我看着眼前全副武裝的五名採集者小隊成員,他們都很年輕,烏黑色的環形過濾罩遮住了口鼻,卻遮不住他們閃閃發亮的眼睛。

懸針降臨地球的時候,他們都還很小,人類的城市崩潰之後,他們隨着父母離開了舒適的城市生活,被迫搬遷到了河道改建的隧道中、民用地堡里那些低矮整齊的塑料板房裡。

他們的少年時代也都在密密麻麻、如同蜂巢一樣的板房縫隙中追打跑鬧,直到12歲以後被安排工作,或參加訓練成為一名元素收集者。

今天是他們第一次進入城市執行挖掘和收集任務,因而顯得有些興奮和躁動。而我卻和他們相反,在每一次執行任務之前,站在廢墟入口處的時候,都會無可避免地陷入傷感。

我的視線越過眼前的廢墟高牆,看着綠色濃霧中連綿的城市,試圖從那些高聳的矩形輪廓中找回一些熟悉的感覺,但卻無論如何也拼湊不出這座城市原本的模樣。

眼前的城市像是蓋上了一張巨大的墨綠色長毛絨毯,所有高樓大廈的都被遮天蔽日的綠植覆蓋着,原本稜角分明、高低錯落的城市建築如今成了圓潤的抹茶蛋糕。

暗沉的綠霧籠罩下,曾經的大都市已經被鮮綠刺眼的藤蔓和苔蘚覆蓋,它們肆意生長,瘋狂擴張,像是一個巨大的綠色怪獸吞沒了整個城市,而城市在怪獸綠色的胃液中逐漸被腐蝕風化,慢慢失去了自己的形狀,成為了以樓為樹、以路為谷的城市森林。

重慶森林——因為其特殊的地形結構,導致它被菌株綠化之後,擁有比其他城市更多的幽暗角落和迷宮暗道,其兇險程度名列全球前100名以內。

我從小在這座城市裡長大,自然深知這一點。但眼前的小伙子們顯然不這麼認為,他們就像是從未被毒打過的獵犬,拼命想要掙脫鐵鏈衝到森林裡抓到一個大傢伙,然後好回去跟那些泡沫凝膠廠的姑娘們炫耀。

「好了,出發之前,我們再背誦一遍叢林法則!」我竭力摒棄雜念,大聲喊道。

「啪!」小伙子們用靴子的根部磕碰了一下,發出整齊的脆響,隨即齊聲背誦了起來。

「城市叢林法則:1、禁止思念故人。2、禁止直視死人眼睛。3、禁止打開人繭。4、禁止使用明火及手電筒。5、禁止百分之百相信隊友。6、永遠保留最後一針鎮定劑。7、當身體某個部位突然消失,立即摘下面罩,原地繭化。」

「城市叢林最重要的事?」我大聲問道。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眼睛!不要相信眼睛!」

「很好!」我指着不遠處那堵黑白灰三色人工垃圾堆砌的巨牆,大喊一聲:「超自然研究防禦局312號採集者小隊,出發!」

小伙子們排列着整齊的隊伍從我身邊走過,我很想挨個給他們一個擁抱,但耳邊突然想起了我的上一任領導老羅的忠告,終究還是忍住了。

老羅曾說:「對於死亡率高達71.9%的行動,最好不要在隊員身上投入太多情感,不然遲早神經不正常。」

我記得當時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立即被硬毛蓿葉製作的捲菸嗆得咳嗽了起來,半天才兩眼淚花地說道:「錘子!地球都不正常了,人還能正常?」

11年前,懸針降臨地球,帶走了87.3%的水資源和40萬條人命,其中就包括我的妻子高溪,災難只留給我一個7歲的女兒和一個殘破的家庭。

在後來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我都會仰望天空,看着空懸在雲層上方的大海,在悔恨和愧疚中反覆責怪自己:如果那天,我沒有帶着高溪去坐那趟長江纜車,她一定不會在百米高空中被淹死,更不可能被長江水帶往天上,成為懸海中的一具孤獨的浮屍。

我叫周霖,是個地道的重慶崽兒,從小在長江邊的魚洞村長大。

在我38歲的人生當中,能夠拿出來吹牛的事情只有兩件,一個是我在雲南邊境當過兵,和歹徒交火時肺葉被打穿,撿了條命回來。第二個就是我娶到了高溪做老婆。

懸針降臨那天,是我向高溪求婚的日子。

就在我準備開始表白的時候,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突然停了下來,雨滴懸停在我和高溪之間,就像一種炫酷的影視效果,那一瞬間氛圍被烘托得無比浪漫,可我卻被驚得忘記了所有背好的表白詞。

「別拍我,拍那裡!」高溪丟掉雨傘,興奮指着遠處的天空,她長長的眼睫毛上水汽瀰漫。

我順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雲層里,有許多巨型的黑色柱狀物懸停在那裡,它們以一種不規則的橫向矩陣排列在重慶市的上空,極其醒目卻也極其靜謐優雅。

粗略一數,這些巨大的八角稜柱竟然有48根之多,它們並不完全規則,呈現上粗下細的八角稜柱狀,像是一根根未經打磨的巨型鋼針,懸吊在城市的上空,以遠處的環球金融中心的大樓為參照物,我目測每一根八角稜柱的高度至少有300米左右。

如此多的龐然大物突然出現在重慶上空的烏雲里,若隱若現中給人以極大的壓迫感,讓人喘不過氣來。

天哪,那是啥子?街上的行人立即騷動起來,紛紛拿出手機對着天空拍攝。可令人失望的是,那些巨柱既沒有發出刺眼的光芒,也沒有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更沒有沿着「之」字形運動,看久了竟然有種不真切的錯覺,恍惚中像是天空被割開了無數條的口子,又像是有人在天空劃下了許多突兀的道道。

大概一分鐘過後,懸停在空中的雨滴像是失去了某種牽引力,突然嘩啦一聲全部掉落下來,把只顧拍攝的路人淋得渾身澆濕。

雨後天晴,那些八角稜柱在陽光的照耀下依舊安靜地懸浮着,烏黑的柱體沒有絲毫反光,卻在城市中投射出一道道令人不安的影子。

與八角稜柱的安靜相反的是網絡上沸騰的輿論。新聞上說,就在剛剛同一時間內,全世界上空一共發現了16800根八角稜柱,因為上粗下細,狀似鐵針,中國網友給它取了個名字,叫做懸針。

「咋個辦哦,是不是世界末日要來了哦。」高溪吃了一大口紅糖糍粑,含糊不清地問道。

「哎呀,是不是老天爺來收我們了,弄起這麼嚇人?!」一旁賣紅薯的嬢嬢搭話,烤紅薯要不要?」

我故作淡定地笑了笑,說:「那你還不趕緊回去把老公抱到,還賣啥子烤紅薯嘛。」

嬢嬢眼睛一瞪,「說些廢話,我還沒下班的嘛。」

在回去的輕軌上,我和高溪都沒有說話,各自刷着手機。懸針的出現已經引爆了所有的網絡媒體,形成了全球範圍內的超級熱榜話題。幾乎所有的人都在討論懸針,幾乎所有的網絡媒體也都在報道懸針降臨事件,無論是天文領域的專家內行,還是民間自媒體賬號,都對懸針展開了他們無窮的想象和猜測。

從表面上看,大家有擔憂害怕的,有幸災樂禍的,有胡亂猜測的,當然,網絡上最多的還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吃瓜群眾。

隨後,各個國家陸續官宣,懸針降臨跟本國無關。這讓網絡上關於懸針的來源爭論逐漸變得統一,聯想到數年前幾個大國的權威部門都曾親口承認了外星文明的存在,因而網絡輿論立即達成了共識:突然降臨的懸針來自於外星文明。

現在,唯一值得爭論的是:懸針到底是懷着什麼樣的目的而來?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它帶來的是福祉,還是災難呢?

比普通老闆姓們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是各個國家的政府。雖然沒有新聞報道,但大部分的民眾都相信,全球的首腦們一定已經聚在一起討論應對策略了,就算沒有會面,至少也在開視頻會議。

美國人一向愛出風頭,美國政府更是想利用這個大好時機展現自己逐年遞減的全球領導力,他們決定派一架飛機靠近懸針,去一探究竟,看看上面有沒有外星文明,並宣布要全程進行全球直播。消息一出,有人說他們想搶先和外星文明建交,有人說他們這是在花樣作死。

雖然網絡上的眾說紛紜,但輿論大致可以分為兩派:

科學派認為這可能是外星文明首次出現在地球上,目前懸針沒有出現任何舉動,那就是最好的消息,如果能和外星文明建交,很有可能對地球科技的發展起到決定性的助推作用。

而那些宗教氛圍濃厚的國家,則認為這是世界末日的前兆,是災難發生之前短暫的寧靜。

當然,無論主流媒體用什麼說法穩定人心,還是有很大一部分人開始在購買應急物資,有條件的已經開始着手建造地下避難設施。

有意思的是,儘管剛開始各個國家對空中的八角稜柱叫法不一,但最後都隨了中國人的叫法:懸針。對,懸在地球上空的針。既客觀描述了事實,又飽含警示的味道。

很快,嚴肅認真的科學達人們,根據現有的懸針分布的數量和位置與GPS地圖進行合併對比,並放出了一張高清大圖。

從這張已經繪製好的懸針分布圖上來看,它們在地球上的分布並不均勻,也非有規律的矩陣排列,而是呈現一種無序的分布。從目前懸針在全球的分布情況來看,人口密集的城市反而不是懸針分布最多的地方,那些地圖上顯示的藍色區域上空,反而有着最多的懸針,那就意味着……海洋上空的才是它們的主要聚集地。

難道……我心裡隱隱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為了進一步驗證自己的猜測,我按照這個思路快速滑動着谷歌地圖,發現加拿大、美國、巴西這些雨水豐沛的地區上空的懸針更多一些,而像日本這樣的小島國,竟然只有一個,位於日本西面的四國島附近。而像非洲等地的乾旱地區,懸針的分布也相對較為稀少,只有在坦桑尼亞和剛果交界處又重新多了起來。

再看中國,懸針數量大概有2650個,但幾乎全部都沿着長江和黃河流域進行分布,重慶、荊州、九江、武漢、蕪湖、鎮江、這些長江流經的城市上空都有。此外,黃河流域中,蘭州、銀川、包頭、焦作、洛陽、鄭州、菏澤、濟南、濱州等地上空也較為密集。

最讓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就連青海湖、太湖、陽澄湖、洞庭湖這些內陸湖上空也有少量懸針。聯想到自己下午親眼所見,重慶天空中那些懸針幾乎全部都懸停在長江上方,我的心裡突然變得一片豁然開朗。

媽賣麻花,原來是衝着水來的?我突然失聲叫了起來。

與此同時,我眼前突然一黑,輕軌呼嘯着鑽進了隧道里,風噪把我的聲音壓了下去。

2

地球被綠化之後,重慶市以六十五中學為中心向外30公里,北至澄江鎮、南至橋口壩國家森林公園、西至重慶護理職業學院,東至輕紡服裝城全部被綠植及菌類吞沒,面積大約3000平方公里,簡單來講,也就是渝滬、渝廣繞城公路以內,已經不適合人類生存。

根據地圖顯示,我們312小隊所處在的區域是金灘灣北岸附近,而我們的目標則是位於6公里以外的渝西化工廠和天健化工廠,任務是要從這兩個化工廠中找到價格昂貴的有機廢氣淨化催化劑。

由於整個城市被綠菌株占領之後,地形地貌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有的地圖標識和名稱對沒有身在其中生活過的年輕一輩非常不友好,隨後經過數次更新後,整個重慶森林被劃分成為55塊區域,全部改為了數字標識。

這個更新對年輕的隊員而言非常便於記憶,而對我這種從小在重慶長大的人而言卻產生了很多麻煩,每當我看到那些數字標識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去猜測它原本的位置和名稱,但隨着記憶的翻湧,那些熟悉的地名往往和我對當地的印象一同湧現,我對那些區域所有的認知,包括去過的地方、看到的街景、吃過的美食、遇到過的人都會在腦海里浮現,我總是很難把那些原本飄蕩着各色美食香味和吆喝聲的街道和地圖上那些數字聯繫在一起,一個活色生香,一個冰冷單調。

就像提到磁器口和解放碑,我總會想起飄香的九宮格火鍋和夏天美女們的大白腿,可現在這兩個區域被叫做17區,很無趣。

在進入重慶森林之前,我們需要穿過一個由人工垃圾形成的巨大隧道,長度大約有900米左右。垃圾隧道在挖掘施工的時候沒有計劃車輛進入,因此隧道的寬度只有四米多寬,兩米多高,而且內部非常簡陋。

這些垃圾是綠菌株占領吞沒城市之後無法消化或者厭惡的東西,它們像一隻巨大的胃袋一樣,通過菌種的蠕動把城市裡所有的泡沫、塑料袋及塑膠、橡膠製品全部推到了城市邊緣,形成了一道高達數十米,厚度約1公里的垃圾城牆,並把人類隔絕在了外面。

這些垃圾種類繁多、大小不一、形狀各異,但都被一種力量擠壓在了一起,它們相互纏繞、嵌合、嵌套、相交、緊貼着,像極了沒有被消化但經過腸道擠壓過的糞便。

它們可能來自於辦公室、家裡、工廠、遊樂園、酒店、或者城市的任意地方,當它們分散開來的時候,我們從沒想到自己身邊竟然有這麼多的塑料製品,但當它們聚合在一起的時候,所有人又會驚嘆於人類對於塑料的偏愛和依賴已經到達了喪心病狂的地步,以至於你隨便在垃圾城牆上用噴筆畫一個圈,就能從中分辨出50種以上不同的塑料或橡膠製品,其中大概率會有藥瓶、吸管、圓珠筆、電子煙嘴、手機殼、充電線,甚至還有塑料凳或避孕套。

我和隊員們還沒走出10多米,裡面就完全沒有了光線,有隊員請求打開頭盔上的燈光,我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你要確保在看到城市森林裡的光線時,立即關掉照明。」我提醒道。

「綠植和藤蔓遮蓋了城市森林的上空,裡面不是應該很黑嗎?」走在最前面的吳騰撥開了一串隧道上方垂下的輸液管,問道。

「那裡面有光。」我儘量簡短回答,因為即便隔着過濾器,還是能感覺到垃圾隧道里令人窒息的怪味。

「是從高空藤蔓中的縫隙照下的陽光嗎?」吳騰問道。

我還沒來及回答,吳騰身後的陳曉宇就拍了一下他的頭盔,「白痴啊,我們在外面都多久沒見到太陽了,裡面就更不可能有陽光了啊!」

「裡面確實有光。」我頓了頓,又補充道:「但至於怎麼來的,沒人知道。」

「沒道理啊,不科學啊?」走在第三個的胖子撓撓頭,想回頭問我什麼,被後面的隊員強行把脖子又給扳回去了。

「哈哈,科學?道理?」胖子身後的兩名隊員一個叫陸漫漫、一個叫陸修遠,是兄妹雙胞胎,妹妹立即發出一連串嘲諷似:「這兩個玩意兒在懸針降臨地球那一天起,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對,沒錯,尤其是在城市森林內部,更是如此。」我一邊說着,往前趕了幾步,從隊尾走到了最前面。

在穿過冗長黑暗的垃圾隧道之後,我們終於進入了重慶森林的內部,5名隊員發出一聲輕微的驚嘆聲之後,立即按照規定改為警戒隊形,緊握CS06小型衝鋒鎗緩步往前。

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儘管他們之前看過照片和視頻資料,但真正置身其中仍會有脫離現實般的荒謬感。

一種小葉藤蔓類植物幾乎統治了這裡,它們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地覆蓋了每一個地方,整齊交疊的葉子如同魚鱗一樣鋪滿了所有的地方,為整個城市塗抹了一層綠色的基底。

在此之上,一種明艷妖異的紅色花朵從藤蔓中粗暴地伸了出來,巨大的花瓣帶着白色的鋸齒,像極了帶着獠牙的血盆大口,這種花瓣肥厚碩大,我一度認為它們能把人的腦袋咬下來,但後來事實證明,它們雖然長得奇醜無比,而且會根據周圍的聲音轉動着恐怖的花蕾,但卻是吃素的。

雖然從外面看起來整個城市都是不同飽和度混合在一起的綠色,但內部卻像是一個瘋狂的畫家打翻了自己所有的顏料盒,各種顏色的菌類附着在街道的公交車、汽車、街心公園的雕塑、報紙欄上、低矮突出的牆壁等一切被小葉藤蔓放棄了的地方,它們聚集在一起迅速長出一團團、一簇簇鮮艷的肉瘤,外面覆蓋着細密的絨毛和粉塵,偶爾會有數米長的蚰蜒或蜈蚣突然從菌團中竄出來,沾滿一身五顏六色的粉塵然後又消失在某種紫色的闊葉植物背後了。

在這裡,除了難以置信的植物以最放肆最瘋狂的姿態生長、競爭甚至廝殺意外,更有許多難以置信的事情隱匿其中,你可以看到「W」型的竹子在灌木背後緩慢邁步前行,等你走近卻發現那是巨大的竹節蟲,你可以看到一種黑色的鳥類不扇動翅膀,就能靜靜地懸停在空中,你也能看到像電纜一樣蜿蜒遊走的黑蛇和臉盆一樣大甲殼蟲,當無嘴的蜉蝣煽動着透明的翅膀,拖着兩米長毛茸茸的長鬚拂過你的臉龐時,周圍的環境會立即變成相反的色調,像是很久以前的膠捲底色。

如果恰好你沒有帶好環境過濾器,如果吸入了它身上的粉塵,周圍的空間會立即扭曲抖動起來,你可能要在一個色彩斑斕的果凍里眩暈和嘔吐30分鐘,直到把隔夜飯都吐乾淨才會恢復。

而我面前這5名年輕隊員看到的這一切,不過是城市森林送給他們最友好的開胃菜而已,真正的重頭戲,總是隱藏在最幽暗的城市中心和地坑深處。

總之,這裡既有秩序,又很混亂,既合理又荒謬,這裡是最瘋狂的夢境,但同時也是最恐怖的修羅場。

我把小隊分成兩列縱隊,把胖子和陸漫漫放在前排,陸漫漫是出了名的反應迅速,胖子則比較謹慎,我和吳騰在隊尾斷後,危險往往來自於身後。我們以這樣的隊形安靜緩慢朝前推進着,不時停下來確定一下方向,雖然只有6公里,如果是在正常的城市裡,我們只需要30分鐘就能跑上一個來回,但現在,我們如果能在外面的天色徹底暗下來之前趕回,那就值得集體去喝酒慶祝一次。

在擁擠的植物間隙中緩慢推進了數百米之後,我讓大家停了下來。一方面,這種全神貫注的防禦式推進姿態確實很消耗體力,不僅要繃緊神經觀察四周,還要把3.5公斤重的衝鋒鎗端在胸口保持警戒。另一方面,我對周圍的環境有些摸不准,懷疑再往前可能是一個深坑。

重慶原本就是一座山城,地形高低錯落加上特殊的城市空間布局,導致它有着」8D”魔幻城市的稱號,有時候你覺得自己在一樓,但往下一看可能發覺自己在頂樓。在這座城市被綠植覆蓋之後,沒有了上下左右的參照物,我們很容易就會從腳下的路上不小心跌落在幾十米的深坑,即便僥倖沒死,如果對地形不熟悉,可能還會再次往下跌落一次,而在城市森林裡迷路則是最致命的行為。

我眯着眼睛環顧四周,努力在腦子裡構建這個位置原來的樣子,按照推斷,我初步推測這裡是一處居民小區,小區里分為高層和別墅兩種類型,從被綠植覆蓋的建築高度和輪廓大概能判斷得出來,在兩種不同的建築中間地帶,有着明顯的緩坡,我最擔心的就是這種緩坡,它意味着下面有可能真的是一個坡道,更有可能是藤蔓連接遮住了突兀的斷層和高低落差,看似是一個坡道,實則是一個10多米的高低落差,這種高度如果掉下去的話,很有可能是致命的。

更麻煩的是,我們不能找一塊石頭或者破舊腐蝕的鐵器丟下去試探深淺,因為巨大的聲音或擾動會帶來更多的麻煩。

「收起武器,換成探路杖。」我不想冒險,那就只能採取更保險的做法。

小隊成員紛紛拿出伸縮杖拉長之後拿在手上,接過吳騰遞過來的手杖,我朝前面的坡道邊緣走了過去。

瘋長的植物幾乎擠滿了整個空間,這裡除了沒有高大的喬木以外,很像一個生機蓬勃的熱帶雨林,更像是養料過剩、無人看管的塑料大棚,豐富的各種物種像是打開了任督二脈一樣,用比外面快上數十倍的速度生長着,如果你側耳傾聽甚至能夠聽到有些植物快速生長時拔節的聲音。

更可怕的是,很多動物也隱匿其中,暗中窺視着我們,它們大都具備了相當高的殺傷力,原本為萬物靈長的人類,在城市森林裡如同迷路的麋鹿,除了保持警覺和及時逃跑以外,幾乎沒有別的辦法保命,雖然我們手上拿着槍,但我們都知道持槍的心理安慰遠大於實用價值。

我把探路杖拉到最長,小心翼翼朝坡道邊緣的肉毒菌株刺了下去,這些毛茸茸的墨綠色菌株像是厚厚的地毯,鋪滿了我面前的坡道,兩邊則是一人多高的灌木叢,寬闊的葉子下方長着一排尖刺,每一根都有一把匕首的長度,事實上,它們硬度極高,在特殊情況下確實能當匕首來用。

探路杖刺進肉毒菌株的一瞬間,厚重的菌株突然冒出一股灰白色的粉塵,噴出了一米多高,濺滿了我的整個頭盔面罩。就在我低頭擦拭面罩的時候,身後傳來吳騰的略帶驚恐的聲音:「周隊!」

我下意識抬頭一看,就在我們前方不足10米的地方,像是出現了一面凹凸不平的水銀鏡,映照出了我和5名隊員模糊的身影。

很快,我就意識到,那不是鏡子,而是鏡像複製。

對面的出現了和我們一模一樣的人,他們的模樣和着裝看起來和我們幾乎一樣,但表情呆滯仍然停留在數分鐘之前我們的樣子,此外,顏色的飽和度過高,衣服和皮膚的接縫處有些黏連,像是做工不太精細的玩偶。

我知道,這是重慶森林裡的孢子無意識地模仿,嚴格來說不是一種幻象,而是神秘的菌株聚合的實體,但因為顆粒度太大,無法模仿到極致,很容易被看出破綻。它們似乎對一切原本不屬於森林中的東西感到好奇,但本身沒有太大的傷害性。

但身後的隊員還是緊張地操起了槍。我剛想做手勢阻止他們開槍,卻發現對面的鏡像隊伍中多了一個人。

一個陌生的女人。

非法入侵的拾荒者,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立即轉身跑向小隊,在她偷襲小隊成員之前撲倒了她。

女人奮力用膝蓋將我頂翻,沉聲喊了一句:「快跑,摺疊碎片!」

我猛然轉身,發現四周的空間裡出現了密密麻麻的三角光暈,它們相互交疊如同打碎的玻璃,把當下的場景切割得支離破碎,像是無數個顯示器的碎片,正緩緩朝我們逼近。

「不想死就跟我來!」女性拾荒者貓着腰跳入了一片看似飄滿浮萍的沼澤里。

我只猶豫了三秒鐘,立即示意小隊跟上。因為我在女人短暫的兩句交談中,聽到了一絲熟悉的金屬質感,而我上一次因為沒有相信她,而失去了妻子。

3

等輕軌再次從隧道中衝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變得柔和了許多。我憂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這個被外人稱為8D魔幻城市的重慶,對我和高溪兩個本地長大的人來說,因為太過熟悉一點也不覺得魔幻,反而感覺這個城市太過耿直和淺白,像個沒有任何心機的年輕人。

我們從小吹着長江的風,聽着重慶的話,聞着飄在每個角落的火鍋味、看着白天蔥蘢鬱郁的遠山,看着夜晚燈火瀾山的霓虹,感受着這座城市全方位包裹着的安全感。這個城市對我們而言是聲、色、味、觸所有真實感覺的總和。

有個在重慶拍攝的著名電影裡,有一句台詞:城市就像一個母體,而我們就生活在它的子宮裡……

每次在高架橋上或纜車上俯瞰重慶的時候,我都覺得這句話非常形象,可惜從搞笑演員嘴裡說出來,就顯得猥瑣且流氓。

高溪突然把頭靠過來,說:「我們結婚吧。」

「哦,好。」我假裝平靜,實則心花怒放。

那晚,我和高溪都沒有熬夜看美國近距離察看懸針的直播,而是回去之後突然性趣昂然,一直在床上酣戰到精疲力竭,就仿佛是擔心明天的太陽不會照常升起一樣。

美國試圖近距離調查懸針的行動徹底失敗了。

他們一共派了三架飛機,起飛之前,美國新任女總統梅根馬克爾慷慨陳詞,說了一些諸如美國願意扛起人類與外星文明建交的和平旗幟之類的空話,結果飛機距離懸針還有70公里的時候,儀錶盤瘋狂左右搖擺,地面信號全部消失,設備也開始失靈,逼迫兩架飛機只好返航,還有飛行員憑藉着手動操作,遠距離圍着懸針轉了幾圈,拍了一些高清照片,總算是在這次全球直播活動中挽回了點面子。

幾天後,印度也想刷個存在感,他們不信邪的也想用飛機靠近懸針,並在出發前把飛機機身上貼滿了民間信仰的各種神佛,試圖以此來震懾外星文明,沒想到,懸針連佛陀的面子也不給,印度那架飛機直接從坎普爾上空消失,墜毀在了阿格拉。

可能是為了掩飾失敗後的尷尬,印度外交部一個大鬍子在推特上發表言論,說他們懷疑懸針是中國製造的一種信號干擾器,理由是全世界空中懸浮的懸針在橫截面的形狀上和中國道家的八卦非常相似,他懷疑中國正在施行一場名叫「道術復興」的計劃,企圖從另一個玄學科技角度統治世界。

雖然他的說法對中國網友來說簡直就是個搞笑段子,但由於多年來中國玄幻小說在國外的風靡,這一說法竟然提醒了大家,居然有很多外國網友紛紛表示:很有這個可能,懸針也許正是中國玄學技術的法器。

在這場讓全人類集體陷入認知死角的未知事件中,似乎所有的離奇的、荒謬的言論都在一瞬間挺直了腰杆,堂而皇之地從任何人的嘴裡理直氣壯地說出來,因為人們知道,短時間內沒有人能夠對他們的話進行證偽。

隨着時間的推移,那些靜靜漂浮在天空中的懸針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同時也沒有帶來任何新的話題,這件事儘管仍沒有得到任何解決,各國對它們的研究也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至少沒有公開公布),因此關於懸針的話題熱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冷卻了下來。

畢竟,對於絕大部分人而言,在災難沒有降臨之前,日子還要繼續過,要吃飯就要工作,再加上重慶人天性樂觀,才不到三個月,大家的生活就恢復了平靜,該打麻將打麻將,該喝茶喝茶,甚至馬路上清潔工阿姨打掃衛生的時候,都不會像以前一樣時不時就抬頭看一眼。

可我還是習慣性地時常盯着天空的不速之客,一看就是十幾分鐘。我總覺得它安靜得有些詭異,似乎刻意裝作一幅原本就屬於天空的感覺,從而讓人放鬆警惕,就像是在蓄謀着一場更大的陰謀……或者災難。

陰謀和災難並沒有如期降臨,反而是我的女兒誕生了。

有了孩子之後,我對懸針的關注少了很多,假如你是一個父親,且碰巧和我一樣擁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兒,你一定知道這是為什麼。只要女兒在我的面前,我很難把目光聚焦到其他地方,她是那麼神奇,那麼可愛,她的到來讓我和高溪結婚之後,再次感覺到什麼是真正的幸福。

就在這段時間裡,懸針降臨地球之後的1年零32天之後,它開始行動了。在大部分人都已經放鬆警惕的時候,它像一個心懷不軌的恐怖片導演一樣,突然亮出了猙獰的鬼臉。

而這一次,全球共有8萬人喪生,13萬人失蹤,僅僅只是我們重慶市就有621人死亡,失蹤的人口數字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天,我的妻子高溪成為了這一組冰冷數字中的一員。

那天高溪休假,我們把孩子交給父母,想過一天久違的二人世界。我們一起在解放碑附近逛了一圈,計劃乘坐長江纜車到渝中區吃飯,在南岸區的上新街附近,一個偏僻的角落裡,看到一個60多歲的老嬢嬢在地上的香爐里插了三支香,然後跪在地上朝着天上作揖,我順着她跪拜的地方看去,天空中48根幽黑懸針依舊懸停在那裡。

現在都有人把這玩意當神祭拜了嗎?一個新的宗教信仰即將誕生了?這兩句話在出口的一瞬間被我忍住了,我擔心自己開玩笑說的話,會變成真切的現實,畢竟……在沒有徹底弄清楚那個懸針的來歷之前,任何更為魔幻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那天是周六,外地遊客相對較多,我在排隊通過檢票口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天空上看了一眼,那天原本霧很大,就在我們坐纜車的前十幾分鐘,太陽突然出來了,陽光下重慶的江面上霧氣還沒來得及散去,遠處的渝中區高樓建築也只能看到一個尖梢,像是海市蜃樓一樣矗立在遠處。

天空中黑色的懸針矩陣即便是在太陽的照耀下也沒有絲毫的反光,像是一根根打磨極致的啞光石頭,銳利而富有質感,絕不甘心折射任何的光線,卻在左側的長江大橋上投下了巨大的一排排陰影,遠遠看着就像是橋面突然斷成了好幾截。

排隊的時候,前方突然發生了騷動,一個尖利帶着金屬質感的女孩聲音幾乎響徹了整個候車大廳:「不能坐纜車!」

由於人太多,我和高溪身在隊尾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其實這樣的事情也不少見,懸針帶來的焦慮感在每個人身上的反應都不一樣,有些人可以若無其事,而有些人則可能會精神崩潰。

沒多久,一個穿着西服的女人,身材高挑的女孩被人從隊伍中推了出去,她應該就是剛剛大喊大叫的人。

高溪看了一眼,對我說:看,是你喜歡的類型。

西服女人妝容精緻,臉上的神情卻異常緊張,她一邊抬起白皙纖細的手腕,看看手錶上的時間,一邊踩着裸露腳踝的高跟鞋快步徘徊在等車隊伍中,試圖說服乘客放棄搭乘纜車,當有人問及原因,她也不予回答只是重複着那句話:「不要坐纜車!」

我猜她可能是渝中區那些高檔辦公室里的Officelady,但此刻正是上班時間,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隨着隊伍的行進,她來到了我們面前,一把抓住高溪的胳膊,大聲喊着:不要坐纜車!不要坐纜車!

她身後的乘務工作人員見勸阻無效,只好請我幫忙合力把她拉到了車站的辦公室里。

從辦公室里出來之後,我看到高溪已經上了纜車,正笑嘻嘻地跟我揮手致意,我看她的口型,說得應該是:我先過去,在那邊等你!

我苦笑着搖搖頭,正打算給她撥電話,突然不遠處的人群發出了一聲驚叫。原本還在纜車附近排隊的乘客突然全部都涌到了路邊的欄杆旁,伸手指着下面的長江指指點點。

一個穿圓領T恤,拿着塑料扇子的中年大叔往下看了看,突然神經質地叫了起來:哦呀,那江水是咋回事哦?是要燒開了嗎?

我低頭一看,原本平靜的長江水果然就像沸水一樣往外咕嘟嘟泛着氣泡,原本很少在江面出現的大魚跟着翻滾的江水突然變得不安分起來,它們驚恐地在水面上跳躍,翻滾,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巨大的危險即將來臨。

糟了!我立即看向高溪乘坐的纜車,此時纜車剛剛行進到長江正上方的位置,下面就是不斷翻滾着的滔滔江水。我立即摸出電話給高溪撥了過去,短暫的安靜之後,我發現手機竟然沒有信號。

不知道誰大喊了一句:長江漲水了!

原本夏季漲水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人群中立即叫嚷了起來:啥子漲水哦,是水飛起來了的嘛。

那確實不是漲水,因為江水整體已經高過了兩邊的堤壩,甚至高出了路邊的商業門面,形成了十幾米高的水壩,並且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持續上漲。最詭異的是,腳下的長江水雖然持續高漲,但並沒有往兩邊蔓延肆虐,堤壩兩邊似乎有一種無形的容器擋住了水流,讓整個長江水垂直朝上升了起來。那感覺就像,目力所及之處,整個長江被一種無法想象的引力吸了起來,在人們面前形成了一道接天蔽日的水幕,緩緩升高着。

如果長江水按照這樣的速度持續上升的話……我立即看向了高溪乘坐的纜車,遠處的纜車上突然發出了一聲巨響,車廂上方火花四濺,伴隨黑煙冒出車廂竟然停了下來。

別別別別……我嘴裡神經質地念叨着,立即衝到纜車服務站,朝裡面大聲喊着:快,快把那個纜車開走,水!水要漫上來了!

一個穿制服的男人手忙腳亂地一通操作,啟動了另一輛空着的纜車,他是想用一輛空着的纜車,把那輛失控了的纜車推到對面去,在時間緊急的情況下,這也不失為一種權宜之計。

但空纜車剛剛沒開出服務站的屋檐,整個服務區突然一暗,原本嘈雜的場所突然安靜了下來。

停電了……

那一天很多人都看到了人生中做夢都想不到的場景,那是一種只有神佛才能擁有的力量。目力所及之處,寬闊漫長的長江水晃晃悠悠離開了流淌了千百年的河道,緩緩朝天空升去。自古以來,長江水在河道中流淌着,像是被人類馴服的黃龍,偶爾露出獠牙釋放野性,大部分的時候都安安靜靜地流淌過華夏大地,溫柔入海。但當它離開河道騰空而起的時候,人們才發現它是如此壯觀且浩瀚、野性且如此巨大。

當然,伴隨着江水一同飛升離去的,還有那些世代生活在水中的魚類和藻類,它們被江水裹挾着,在扭曲變形的水世界裡,驚慌失措。

失去了江水的河道,只剩下淤泥和卵石,黑色的河床如同一道巨大醜陋的傷疤,從巴渝大地上狠狠划過。

長江兩岸的民眾們長相各異,但表情全都出奇的一致,驚恐錯愕的表情整齊劃一的印在他們的臉上,他們甚至忘記了驚呼和吶喊,幾乎所有人在這一刻才恍然大悟,原來天上那些靜默不動的懸針,竟然擁有着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邪惡的陰謀:它居然要奪走人類賴以生存的水資源。

高溪!!

我雙手緊緊抓住身邊的欄杆,在目眥欲裂的痛苦中,看着這條無邊的黃色巨龍,瞬間吞沒了那輛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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