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在後宮種白菜

我在後宮種白菜

這是我待在冷宮的第三年。

我也不知道我為啥會被扔進來,因為我覺得,我開局的身份還挺好的。

和百分之八十的穿越女一樣,我醒在了一張可以並排躺八個人都沒問題的超豪華雕花拔步床上,身邊正在低頭看着我的,是穿着明黃色繡着五爪金龍睡袍的衣衫不整的皇帝。

為什麼一睜眼我就知道他是皇帝了呢?

因為他說了一句話。

他說:

「來人,傳朕旨意,把皇后廢去冷宮。」

字字珠璣,一個字都不浪費。

來人,意味着他有人可以使喚,地位穩固。

朕代表着他是皇上。

皇后說的就是我。

廢意味着皇后已經成為過去。

去冷宮表示他不想再看見我,我和皇帝的關係很可能不怎麼好。

信息量大得不要不要的。

然後我就被拖去了雲霞宮。

是的,被拖過去的。

拖我過去的是三個身強力壯的太監,外帶兩個體壯腰圓的嬤嬤。

其實我有表達過我可以自己走,然而他們就是不聽。

幸虧我的貼身宮女臨出門前給我背上塞了一床棉被,否則從宮裡東邊拖到西邊,我非得被磨爛了不可。

再然後,我就在冷宮裡安了家。

我的全部家當,是被拖過來時墊在背上的一床棉被、身上穿的薄睡衣、手腕上戴着的一個翡翠鐲子,以及哭着喊着非得和我共患難的我的貼身宮女翠翠。

沒了。

狗皇帝他不是人,都要把我廢進冷宮了,還不忘再最後睡我一晚。

早春三月的風還有點涼,太監們把我拖到冷宮門口就滾了,我裹着被子看着還沒亮起來的天空,有點發怔。

在經歷了穿越的震驚、穿越成皇后的狂喜、被在宮裡拖行了小半個時辰的懵逼之後,我終於接受了一個事實。

冷宮是我家,發家靠……

好吧,冷宮裡只有我和翠翠,都說三五才能成群,我和她撐死了也只能算相顧無言。

其實皇宮裡沒有專門的冷宮,只要住進了被廢了的娘娘,再熱的宮,也就成了冷宮。

雲霞宮之前空置,所以沒有專門配管事的宮女太監,我一個廢后,皇帝也沒想着給我再添人,也就這麼湊合着過了。

我進冷宮的第一天,翠翠抱着我,哭得涕淚交加,而我則帶着她把冷宮上上下下翻了個遍。

別說,還真給我翻出了點東西。

前任宮鬥淘汰選手留下來的半套春裝,一套夏裝,發了霉已經凍硬了的破棉被兩床,外加一件髒兮兮的棉袍子。

哦,還有半塊紅薯,我覺得可能不能吃了。

翠翠抹着眼淚對我說:

「娘娘,咱們可怎麼辦啊?」

因為皇帝惜字如金,沒有交代我去冷宮之後的生活該以什麼標準來執行,所以我這個被廢了的皇后是沒法去宮裡領東西的。

這意味着,我的衣食住行全部都得由我自己搞定。

偷摸去御膳房拿吃的這種事情就別想了,雲霞宮在御花園東北角,和御膳房剛好隔了一個皇宮的對角線。

我去御膳房偷東西還不如直接去皇帝的尚書房,恐怕還近一點。

我進冷宮的第二天,拉着翠翠,拆了牆角一堆磚,硬是在冷宮的後院裡,搭了一個簡易灶台子。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冷宮有口井,喝水問題勉強能夠搞定,但生水不能喝,古代再沒污染的生水也不能喝。

我還得想辦法把水燒開才行。

灶台有了,但還缺柴火,缺食物,缺鍋,缺調料。

翠翠餓得前胸貼後背,我看着雲霞宮的桃花滿枝開,腦子裡全是幾個月之後滿樹桃子讓我吃到飽的盛景。

真羨慕孫猴子,可以管一個蟠桃園。

缺衣少食的這麼下去可不是個辦法,我看着手腕上的鐲子,覺得前腳才被廢,後腳就要把鐲子交出去未免太過高調,能夠自己解決還是自己解決最好。

「翠翠啊,為什麼這個宮裡窮得連口鍋都沒有呢?」

翠翠吞了口口水,為我解惑:

「娘娘,您如果還在景仁宮,別說燒水的鍋,就是翡翠珍珠鑲金鍋都有。」

好吧,窮的不是皇宮,是我這個被廢了的皇后。

我拆了一個博古架,準備拿它暫時當柴火頂幾頓,又在牆角撅了幾個蘑菇,穿在桃樹枝上烤一烤。

雖然不頂飽,但好歹可以吃。

我的計劃是,等到後宮眾人都忘了我的時候,我就可以在冷宮自力更生了。

不過,在後宮眾人還沒忘了我的時候,我得想點辦法給自己薅點福利。

我進冷宮的第一個月,不知道是不是皇帝刻意,一個來看我的人都沒有,讓我非常懷疑人生,都是當了皇后的人了,人緣能有這麼差?

但這一個月也不是沒有收穫,我領着翠翠,翻遍了雲霞宮裡的每一個角落,一共找到了兩個耗子洞、三條蛇,種下去的半塊紅薯也發了芽,並且苦心孤詣在半截已經腐朽的木頭上種出了人工菌。

翠翠從一個看見老鼠就能尖叫哭泣的小姑娘,迅速成長為一個看見蛇都能準確地撲上去掐住七寸剝皮去頭穿在樹枝上烤的女漢子。

我表示非常欣慰。

我進冷宮的第二個月,後宮諸人終於想起了還有我這麼一個宮鬥失敗的皇后娘娘,開始排着隊來看我了。

第一個來的是李貴妃。

貴妃來的時候帶足了儀仗,結果門一開,剛好看到我們主僕兩個正趴在牆角撅着屁股拿棍兒往老鼠洞裡捅。

當時我和翠翠的對話是「醬嬸兒」的。

「小姐,咱為什麼不直接往裡面灌水?」

「灌水不給人死絕了,明天咱吃什麼?雖然老鼠生得快,但也不能這麼糟蹋。」

「哦。」

李貴妃在我輕車熟路踩住老鼠尾巴時,嚇得小臉煞白,奪路而逃。

哎,可惜了,沒找她要點兒鹽。

李貴妃走了之後,孫賢妃來了,她來的時候,翠翠正和我坐在院子裡剝蛇皮。

孫賢妃還不如李貴妃呢,李貴妃好歹看完了我捉老鼠的全過程,孫賢妃還沒等我剝完皮就跑了。

繼孫賢妃之後來的是元淑妃,我懷疑這幾位是按着位分排着隊來的。

元淑妃來時我正在給冷宮鬆土,因為我在後院發現了幾棵野蔥苗,調料都是寶貝,得重點培養。

不過元淑妃大概跟原來的皇后關係挺好,也沒管我滿手泥巴,抱着我大哭了一場,一口一個姐姐受苦了,完了之後拍拍屁股走人,也不說給我留點兒錢。

我也發愁,本來想着和元淑妃開口要口鍋,但人哭成這樣,愣是沒給我開口的機會。

元淑妃走後就輪到了齊德妃。

齊德妃是個中規中矩的人,既沒有孫賢妃那麼矯情,也沒有李貴妃那麼膽小,更沒有元淑妃那麼會做戲,她就帶着兩個貼身的宮人,站在門口,默默地看我用一個從地底下挖出來的破瓦罐煮沒放鹽的老鼠蘑菇湯。

我也很無奈,就這個破瓦罐,裡頭裝着的還是麝香,不知道是哪一任宮鬥淘汰選手留下來的東西。

麝香被我塞進空屋子的床底下了,不知道賣給太醫院,人家肯不肯收。

「姐姐不像從前了。」

齊德妃看着清湯寡水慢慢滾開,屏退她帶來的兩個宮人,走到我面前來跟我一塊兒蹲着。

好吧,我也不知道從前的皇后是啥樣,但都能當上皇后了,家世肯定不會允許她去學這麼些野外生存技巧。

我拿着棍子攪和肉。

冷宮沒刀,翠翠貢獻了自己腦袋上的銅簪子,才勉強能把食物們開膛破肚,但想要切塊是不太可能了,所以湯里老鼠是老鼠,蘑菇是蘑菇的,涇渭特別分明。

「我從前什麼樣兒,你給我說說。」

這是實話,我挺好奇的。

因為只要我一提到這個問題,翠翠就開始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一句有用的都沒說出來。

但冷宮裡又沒第二個人可以問。

我都快好奇死了。

齊德妃看着我,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嘴巴開開閉閉半天,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死心了。

「不想說就別說了,給我帶口鍋來吧,我還需要點鹽。」

這也是實話,最近沒鹽吃,頭髮一把一把地掉。

翠翠把這個歸結為冷宮鬧鬼,這是鬼剃頭,自己把自己嚇得晚上不敢睡覺。

我也是服了她了。

齊德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又陪着我嘆了好一陣子的氣,才起身離開。

我開始掰着手指頭等我的鍋和我的鹽。

但我既沒等着鍋,也沒等着鹽,我只等來了一個小太監。

翠翠一看到小太監,就撲上去和人抱着又哭又笑。

呸,不要臉,當着我的面撒狗糧。

小太監和翠翠哭完了,又撲到我腳邊上開始哭,一邊哭一邊表忠心。

「奴才只當這輩子再也見不着娘娘了,幸虧德妃娘娘開恩,撥我到隔壁明芷宮當差,奴才這才得空來看看娘娘。」

明芷宮也是個空宮,但它不是冷宮,因為裡面沒住被廢了的娘娘。

齊德妃把景升調到了明芷宮來看屋子。

這安排不錯,要直接把人弄到雲霞宮裡來,我還得再多管一個人的飯。

作為前任皇后娘娘宮中不入流的小太監,景升的工作能力還是很不錯的,不僅給我弄來了鍋和鹽,甚至還給我偷摸帶了好幾顆蒜瓣。

棒呆了。

這意味着我不僅有蒜可以吃,還有蒜薹可以炒。

大蒜全身都是寶,大夥吃它要趁早。

景升看着我捧着大蒜猶如捧着親娘牌位一般的作態,心酸得差點沒掉下淚來。

「娘娘您還要什麼?奴才都給您弄了來。」

我還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多了呢,我想要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兒、燒花鴨、燒雛雞、燒子鵝、鹵豬、滷鴨、醬雞、臘肉、松花、小肚兒、晾肉、香腸……

算了,眼前我覺得,我急需弄點兒油。

我在冷宮的第二個月,齊德妃大發慈悲給我弄來了一個小太監景升當外援,完美地解決了我的吃飯問題。

貴淑賢德四妃看完了我之後,就輪到了以昭儀為首的九嬪過來參觀我了。

昭儀昭容昭媛,充儀充容充媛,修儀修容修媛,同樣是按着順序排隊參觀,今天你來,明天我來,保證每天都有人來,我這雲霞宮裡既不會太熱鬧,也不至於太冷清。

九嬪跟之前皇后的關係似乎比四妃更好一點,至少在我開口要東西時都沒推託,爽爽快快地就給我送來了。

當然,我也沒開口要得很過分就是了。

我管秦昭儀要了兩床被子,找何昭容要了三套換洗的衣服,跟孟昭媛薅了四件過冬的棉衣,再然後,過來看我的九嬪就很自覺地自己給我帶東西了。

馬充儀給我帶了兩個夜壺,蘇充容給我帶了一筐木炭,劉充媛給我帶了一套碗碟,最實用的是陸修容,她給我帶了一整套鑄鐵炒鍋。

托九嬪的福,我在冷宮的第三個月,置辦齊了野外生存的基本用具。

翠翠終於從自家娘娘由皇后變庶人的打擊中走了出來,開始認命,每天跟在我後面一日三省吾身。

吃啥,喝啥,種點啥。

我是社會主義好青年,不能因為環境問題就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為了鼓勵翠翠,我按照衡水高中作息表,嚴格制訂了每日生存計劃,起得比雞早,睡得比貓晚,真正實現了陶淵明筆下的「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九嬪被我薅了一圈羊毛之後就再沒來過了,李貴妃因為被我抓老鼠的英勇形象嚇病了小半個月,心理陰影比較重,也沒來找我麻煩,倒是元淑妃又來了一趟,不過她來得比李貴妃還不是時候。

因為她來的時候,我正在和翠翠合夥堆肥。

說起來這也是個比較尷尬的問題。

因為我在冷宮,而冷宮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所以宮裡上上下下都忘了這裡還有兩個喘氣兒的需要處理日常需求。

因此,既沒有人來給我送飯,相應地,也沒有人來處理我和翠翠每天的五穀輪迴。

一天兩天的還好說,但我和翠翠是打算長期駐紮的呀。

沒地方處理這玩意兒可怎麼辦?

古代又沒抽水馬桶,夜壺全靠手工倒。

我對馬充儀給我送夜壺卻不給我解決夜壺滿了之後怎麼辦的行為表示憤慨。

不帶這麼管殺不管埋的,一看就是塑料姐妹情。

在缺少材料的前提下,我也沒法給冷宮搭出個廁所來,就地掩埋又怕把寶貴的紅薯苗給燒死了。

為此我和翠翠拉上景升一起,論證了整整三天,終於得出了冷宮堆肥利國利民的結論。

既可以解決我們的燃眉之急,又可以把冷宮的土養肥一點,方便種菜,還能兼帶處理廚餘垃圾,簡直一舉三得。

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

所以,當元淑妃找來冷宮時,看到的場景就是,我和翠翠挽着袖子,熱火朝天地在——拌屎。

正所謂久居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我和翠翠已經習慣了,但元淑妃沒有啊。

在看清楚翻滾在鏟下黑乎乎的東西是什麼了之後,元淑妃飽含熱淚地在冷宮吐了一地。

她跑得比李貴妃還快。

我丟下鏟子追了過去,衝着元淑妃的背影喊得盪氣迴腸:

「我這兒還缺把刀~刀~刀~刀~刀……」

也不知道跑出殘影了的元淑妃聽到了沒有。

我估計她沒聽到,因為我等了一個月,也沒人給我送刀。

不僅沒人送刀,連來看我的人都沒了。

據景升聽回來的小道消息,說是元淑妃在自己宮裡疑似有孕地吐了小半個月,結果找來太醫一看,發現是壓力過大導致的生理性反胃,被整個後宮拿來當成了反面教材。

爭寵也要有平常心,否則你看人家元淑妃,思念皇上都把自己思念吐了。

唉,我覺得我跟元淑妃的塑料姐妹情,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冷宮的土壤肉眼可見地肥沃了起來。

我拆了前院的石板地,最大限度地開發可種菜區域。

開玩笑,我大天朝勞動人民上了外太空都不忘種點菜,我在冷宮開個菜園子怎麼了?

一點也不丟人。

在開發了白菜區、紅薯區、蔥蒜區、蘿蔔區後,我看着雲霞宮的滿目翠綠,開始把腦筋動到了御花園。

原因無他,我想吃肉。

冷宮裡的老鼠快被我們抓光了,剩下一個老鼠窩,據我觀察,裡頭的原住鼠們似乎隱隱有搬家的趨勢。

蛇也絕跡了,儘管我給出的官方解釋是老鼠沒了,蛇自然也沒了,因為食物鏈斷了,但這並不能阻礙翠翠一針見血地指出根本原因——被我吃沒的。

油是景升拿着自己的月例找了在膳房當差的熟人弄出來的,得省着吃,肉就更難得了。

我不喜歡吃剩菜,膳房裡景升能弄出來的葷食都是后妃們吃剩下的,我嫌棄。

至於米飯、麵粉、糕點、饅頭……

算了,不能想,想了我能瘋。

想從宮外買也不是沒門路,就是層層卡油,最後導致了皇宮的物價驚人,我和翠翠身上最值錢的家當就是我那個鐲子,這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不能用。

不過瘋狂想肉吃的我,倒是想明白了為什麼渣皇帝在廢我之前還要再睡我一次了。

一來廢物利用,能多睡一次賺一次,二來這也是變相搜身啊!

生命大和諧的時候不得全身脫光了來?腦袋上的、脖子上的、手指上的、手臂上的,但凡沾點金的、帶點玉的不都得卸下來?

就這鐲子還是因為擼不下來才給我帶出來的。

你要在我宮裡正常流程廢我,信不信我能渾身掛滿了來雲霞宮吃香喝辣。

別人信不信我不知道,渣皇帝肯定信。

我呸他一臉,這個摳逼狗男人。

翠翠看着我的目光中充滿了擔憂。

「小姐,你還好吧?」

我咬牙切齒,滿心裡只剩下了一個信念。

擋我吃肉者,死。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現實是殘酷的。

皇宮就是這麼一個神奇的存在。

當你正經有差事沿着既定路線行進的時候,很有可能你大半天了一個人都碰不到。

而當你鬼鬼祟祟想要偷摸干點啥的時候,就會突然蹦出無數雙眼睛死死盯着你。

現在我的情況屬於後者。

我和御花園裡可愛的動物們,隔着滿滿一皇宮的御林軍禁衛軍錦衣衛,以及無數的太監、宮女和妃嬪。

我既不知道侍衛巡查布防換班的方案,也不知道宮女太監們的職責範圍,更不知道宮妃們會在什麼時候去圍追堵截皇帝。

最尷尬的是,我出去的話,大概率是別人都認出我來了,我還沒認出他們。

一開始,我的目標是壽康宮附近的那幾隻肥壯的仙鶴。

然而太后活了一把年紀,最大的心願就是延年益壽,那幾隻仙鶴是太后的命根子,每天就算自己不去看,也要讓宮人替她去確認一下那幾隻仙鶴安不安康。

雖然仙鶴肉多,但少一隻,被發現的概率簡直是百分之百。

然後我把心思放在了太液池裡沒事兒就去划水充當景點的鴛鴦上。

但據說最近渣皇上不知道為什麼好上了泛舟湖上的調調兒,儘管他自己沒去過幾次,卻並不妨礙妃嬪們一撥一撥地往太液池邊擠,妄圖來上一個和皇上偶遇並加官進爵的風流故事。

渣皇帝前腳剛夸完太液池邊風光好,後腳池子裡就掉下去了兩個采女、五個御女和十三個頗有姿色的宮人。

以至於宮中人心惶惶,說是太液池裡有冤魂。

李貴妃代掌鳳印,臨危受命,加強了太液池邊的侍衛巡查力度。

倒是再沒人掉進去了,問題是我摸過去的計劃也黃了。

我咬牙切齒地把太液池三個字從肉源列表里劃了出去。

翠翠給我提供了一個新思路,不能只盯着肉多的地方,應該想一想人少的地方都有什麼吃的。

我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

最後我們敲定了同樣位於御花園東南側的慶吳宮旁邊的小水池子。

原因很簡單。

第一,離雲霞宮很近,萬一被人發現了,成功跑回來的概率比較大。

第二,慶吳宮也是一個空宮,平時去的人很少。

第三,那個小水池子裡種了荷花,萬一沒魚,踩踩路線,回頭等到了時候采點蓮蓬挖點藕也湊合。

為了表示我對於吃肉這件事的虔誠,我特意選了個黃道吉日,趁着半夜月黑風高之時,帶着翠翠,偷偷摸摸溜去了慶吳宮。

一路順利得讓人簡直不敢相信。

我覺得我可能用光了平生所有的運氣,才能夠這麼一路連個鬼影子都沒碰到地來到了目的地。

然後我就發現,我果然在路上就把這輩子所有的運氣用光了。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我一定會對我自己說三個字——

你真傻。

就算這個小池子很小很袖珍,但也不意味着裡頭的錦鯉就跟公園裡一塊錢釣一分鐘的金魚那樣好上鈎。

我和翠翠一人一根木棍,木棍一頭綁着磨尖了串上蚯蚓的床帳鈎子,大半夜的就着月亮,和倆傻子似的坐在池子邊上釣錦鯉。

別問我為什麼不捉魚,比起織個漁網來,做釣竿的難度要低多了。

我和翠翠在池子邊上吹了大半個時辰的冷風。

好消息是沒有侍衛發現我們,壞消息是,也沒有魚發現我們。

翠翠腿蹲麻了,哭喪着臉對我說:

「小姐,要不咱們明天再來吧?」

我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實在不甘心就這麼空着手回去。

「再等等,再釣半個時辰,還沒魚咱就回去。」

翠翠一屁股坐在地上,罷工了。

「小姐,要是被發現了,是要掉腦袋的啊。」

好吧,雖然感情上我很想吃肉,但理智告訴我,翠翠說的是對的。

我真難,真的。

我就是想吃條魚而已。

「翠翠,你說我從前在家的時候,怎麼就不學學怎麼編魚簍子呢?」

我為我穿越之前生在內陸不會捕魚而深感後悔。

不知道是不是我如喪考妣的心情感動了穿越大神,第二天一大早起來,我居然在院子裡看到了一個魚簍子。

竹篾編的,肚大口小,有提環的魚簍。

正正地,對着正殿大門口。

我簡直驚呆了。

繼穿越、後宮、野外求生和種田的劇情之後,我這是終於開啟了女主金手指之聚寶盆的情節了嗎?

跟我同樣驚呆了的還有翠翠,尤其在確認了這個魚簍的來源跟景升沒有關係之後,翠翠臉上驚嚇的表情甚至大過了驚喜。

「小姐,你說這是誰送來的?」

你問我,我哪知道。

我寧願相信是神仙送來的。

不過為什麼神仙會送我一個魚簍,而不是直接送我兩條魚呢?

我,新時代女青年,社會主義接班人,穿越回了古代,活生生被沒肉吃逼成了個有神論者。

「有魚簍就好辦了,今晚我們把魚簍放去池子裡就行。」

那個池子裡荷花開得挺不錯的,只要不湊過去仔細看,放個魚簍下去應該不會被發現。

我面無表情地把魚簍抱在懷裡。

翠翠死死地拖住了我。

「小姐不行啊,萬一這是個陷阱,只等你晚上去放魚簍就把你抓住治罪怎麼辦?」

我對翠翠的腦洞表示十分敬佩。

知道我要魚簍的人肯定昨晚看到了我釣魚,並且聽到了我在池子邊許願想要個魚簍。

如果他要害我,當場衝出來把我抓住就行了,沒必要讓我再跑一趟。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人不想暴露身份,昨晚只需要弄出點動靜把侍衛引來,我也跑不脫。

我就不信渣皇帝還能治我一個皇宮偷魚罪。

可無論我怎麼跟翠翠解釋,翠翠始終都扒着我的腿,一步都不讓我出去。

景升被翠翠感染,也扒住了我的另一條腿。

好吧,我覺得他們倆就是不想讓我吃肉。

原本我打算撐到翠翠睡着再偷摸溜出去放魚簍,但奈何冷宮環境實在太好,沒有噪聲污染,也沒有光污染,我沾着床比翠翠睡得還快。

社會主義女漢子從不認輸。

我把魚簍放在床頭。

魚簍放在床頭的第一天,想吃烤魚。

魚簍放在床頭的第二天,想喝魚湯。

魚簍放在床頭的第三天,想吃西湖醋魚。

魚簍放在床頭的第四天……

翠翠一邊哭一邊把我給搖醒了。

那個時候我正在夢中大快朵頤紅燒魚塊。

魚簍就像它從來沒有出去過一樣,正正地放在我的床頭。

如果裡面沒有一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的話,我差點就信了。

我盤腿坐在床上,正式考慮我是不是有夢遊症的毛病。

「小姐,怎麼辦?這肯定有人盯上我們了!」

按翠翠的意思,應該把這條魚毀屍滅跡,當場扔掉。

我同意,沒有哪種毀屍滅跡的辦法比把這條魚放進肚子裡更徹底的了。

翠翠拗不過我,哭喪着臉去燒水。

蘿蔔、白菜、口蘑,沒有什麼菜是一頓魚火鍋解決不了的。

如果能有點辣椒就更完美了。

我叫上景升,三個人抱着碗,眼巴巴等着魚熟。

翠翠很明顯是把這頓飯當成了自己生命中的最後一頓飯,吃得那叫一個憂心忡忡。

我在景升擔憂的目光里,裝了滿滿一碗魚肉,走到院子正當中,把碗放在了當初魚簍出現的地方,跪下雙手合十,虔誠祈禱:

「皇天在上,后土為證,信女願用渣男一命換一把辣椒種子和一個酸菜缸子,好早日吃上酸菜魚,如有違誓,信女願渣男終生不舉。」

願望要大聲說出來才靈,所以我基本上是扯着嗓子喊的。

翠翠一口湯喝進了鼻子裡。

我說的可都是真心話。

但就像元淑妃答應的刀沒有送來一樣,我向穿越大神求的辣椒種子和酸菜缸子也都沒有從天而降。

還是只能我自己去想辦法。

景升貢獻了明芷宮裡的荷花缸子,一共三個,我拿了兩個用來醃鹹菜,一個留着養荷花。

雖然現在是夏天,但我也要為了冬天未雨綢繆不是?

不過擺在眼面前的問題,倒跟儲備糧沒什麼太大的關係。

因為跟着夏天一起來的,除了炎熱,還有蚊子。

這讓我感到很頭禿。

雖然我已經圍着寢殿在牆根底下種了滿滿一圈的薄荷+艾草的驅蚊組合,但自然驅蚊就是沒辦法對蚊子做到趕盡殺絕的地步。

每天晚上在我將睡未睡之時,總能聽到蚊子在我耳邊發出銷魂的嚶嚶嚶。

我從一開始的雙掌拍蚊子,進化到後來的徒手抓蚊子,只用了三天的時間。

翠翠這個時候發揮了她身為一個丫頭心靈手巧的本分,拿出我們僅有的兩套冬衣,展開了釘在床邊當床帳。

好處是蚊子進不來了,壞處是風也進不來了。

我和翠翠為了躲蚊子擠在一張床上,外頭罩着棉被,一晚上下來差點沒中暑。

「小姐,要不然我們就睡到窗根底下去吧?」

翠翠苦着臉跟我提建議。

這個提議不是不行,因為窗根底下我種了好大一片薄荷。

然而在睡露天的第一晚,我和翠翠就被突如其來的雷雨,給澆了個透心涼。

我抱着我濕透了的被子,眼睜睜地看着突然一個雷劈下來,後院裡用來堆柴火的小屋子的屋頂,就在滾滾雷聲中,破了一個大洞。

我好不容易收集的乾燥的樹枝,被雨澆得透透的。

在傾盆而下的暴雨中,我目瞪口呆。

然後前院就傳來了更大的一聲。

砰——

沒等我和翠翠反應過來,一隊侍衛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如破竹般沖了進來,和我走了個臉對臉。

我和領頭的侍衛小哥都被對方嚇住了。

我被嚇住,是因為我在這裡住了好幾個月了,除了頭三個月還有人來看過我的熱鬧以外,這還是第一次見着生人踏進雲霞宮。

侍衛小哥被嚇住,是因為他衝進來本來是來查看被雷劈了的屋子的,結果沒想到雲霞宮裡居然還有人。

回過神之後,我和侍衛小哥同時開口。

「你不是刺客吧?」

「我不是刺客。」

侍衛小哥信了。

當然,我覺得他信的原因是後頭有人叫出了我的身份。

「皇后娘娘?」

我表示非常感動。

在滿皇宮都忘了還有個曾經的皇后娘娘的時候,居然還有小侍衛能夠一口叫出我的身份。

於是,在夏日半夜的暴雨里,我熱情洋溢地領着一隊侍衛參觀了一圈如今雲霞宮自力更生的境況,並且給他們一人塞了一顆白菜當作封口費。

我也是沒辦法,胡蘿蔔還沒熟呢。

侍衛小隊長記下了房屋損毀的情況,而我則表示修房子這種小事就不需要麻煩內務府了,材料帶了來我自己可以上。

侍衛小哥看着我的目光充斥着一股讓我看不懂的濃濃的情緒,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反正是帶着我的白菜走了。

我就當他答應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那一顆白菜起了作用,在接下來的一個月里,那一天晚上來的侍衛們開始輪流給我帶東西。

今天給我帶一包釘子,明天給我帶一把錘子,後天給我帶幾塊木板。

釘子錘子都好說,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把木板給帶了來的。

反正按領頭的侍衛小哥的說法就是:

「既然皇后娘娘不喜歡張揚,兄弟們也就不走內務府了,直接把材料給娘娘帶過來了,只不過侍衛當值都要記錄換班時刻,沒辦法留太久給娘娘修屋子,還請娘娘見諒。」

也行吧,有材料總比空着手強。

在繼皇后、平民、農民、廚師之後,我終於又開發出了一項新技能。

木匠。

想要修房頂,就必須先爬到房頂上去,侍衛小哥們想得很周到,帶過來的木板比較多,還能讓我拼出來一架梯子。

張顧陽來的時候,我正趴在屋頂上,一片一片往上蓋瓦。

張顧陽是那天領頭的侍衛小哥,也是和我臉對臉的那哥們兒。

給雲霞宮送東西就他和厲遠來得最勤。

厲遠是認出我的那一位。

厲遠能認出我是因為我還在當皇后的時候無意中救了他一命,張顧陽跑得勤我覺得純粹是因為他是侍衛小隊長,利用職務之便可以給自己多排幾個班兒。

一開始他們來的時候還會震驚於皇后娘娘怎麼可以親自動手澆菜種地燒火做飯,到後來也就跟翠翠一樣,看習慣了。

整個雲霞宮裡就我和翠翠倆人,我總不能什麼事兒都讓翠翠來吧。

更何況她還不如我呢!

張顧陽順着梯子爬到屋頂上來和我一起蓋瓦片,一邊蓋一邊笑嘻嘻地問我:

「娘娘這回想要帶點什麼?」

我看着天上熱辣辣的太陽,很糾結我是先要防曬霜,還是先要一個大西瓜。

張顧陽賊兮兮地從懷裡掏出個黃乎乎的東西來。

「我給娘娘帶了這個。」

我順着張顧陽的手瞟了一眼,再看他的眼神宛如看着一個智障。

「你要給我帶雞好歹也帶只老母雞,給帶只小雞仔還是死的,你讓我怎麼吃?」

張顧陽:……

我可以理解張顧陽。

他大概率是想給我帶只小雞仔養在後院裡,養大了既可以吃雞蛋,還能殺了吃肉。

然而侍衛想要夾帶東西進皇宮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他一邊要巡查還要一邊防着小雞仔在懷裡叫喚,很有可能塞雞的時候就多用了點力氣。

至於那只可憐的小雞寶寶到底是悶死的還是憋死的還是被他擠死的,已經不重要了。

對此我只想說,他沒帶筐雞蛋來讓我孵我已經很感謝了。

眉清目秀的侍衛小哥哥臉漲得通紅,以至於我還沒來得及說點什麼緩和下氣氛,他就已經跑得沒了影子了。

連那隻不幸殞命的雞都沒留下。

可惜了,留下,我還能做個荷葉叫花雞吃吃。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不是?

我和翠翠看着張顧陽遠去的背影,半晌我一拍大腿:

「完了,忘了告訴他下一次我想要針線和棉花了。」

我不會縫衣服,但翠翠會啊。

她可是土生土長的古代原裝丫鬟。

翠翠看了我一眼,提着裝瓦片的筐,跑去隔壁找景升商量開闢明芷宮菜地的事兒了。

我總覺得她在內涵我,但是我沒有證據。

不過自從張顧陽發現雲霞宮之後倒是解決了吃飯的問題。

他每次巡到雲霞宮的時候都會給我帶上一小口袋米,我現在都有剩餘的米可以用來做甜酒了。

大夏天的,煮上一碗甜酒年糕,再放到井裡去湃上一陣,等到傍晚暑氣下去了之後撈上來喝上一碗,那滋味,簡直沒的說。

別人我不知道,反正厲遠自從喝了一次之後,特意找人換了夜班巡查的差事兒,逮着機會就會跑來喝一碗。

一開始還會跟我打聲招呼,到後來就是自己直愣愣地跑進院子裡來往井裡看,今天撈我一碗綠豆粥,明天撈我一碗醪糟蛋。

一邊喝還一邊跟翠翠搭話。

呸,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丫挺的打的什麼主意。

張顧陽在帶死雞事件後,大概是自尊心受了挫折,一直等到過了兩個月才出現。

一出現,就給我帶了個大驚喜。

他直接給我帶了一隻老母雞。

活的,咯咯噠,會生蛋的那種。

鬼知道他是怎麼弄進來的,反正他進來的時候,手裡拎着的那隻雞還在撲騰。

我拆了裝梯子的木板,和張顧陽一起在後院搭了個簡易的雞窩。

現在我看着老母雞的目光,就像看着一個行走的生蛋器。

水煮蛋、煎蛋、炒蛋、厚蛋燒、蛋花湯,有關雞蛋的吃法在我腦袋裡和過菜譜一樣拼命翻頁。

可惜了,不能養公雞,否則第二年我能養出來一堆小雞,想吃肉吃肉,想吃蛋吃蛋。

我看着雞笑,張顧陽就看着我笑。

「從前竟不知道,娘娘您是這樣的人。」

這可不廢話嘛,從前你家娘娘也沒被我穿越過來啊!

我對於原身經歷的好奇已經在這幾個月的種菜生涯里被磨得差不多了,反正按翠翠的說法就是小姐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一樣就不一樣吧,也不是同一個人。

我看着在雲霞宮裡踱着步子走來走去的老母雞,拍了拍張顧陽的肩膀。

「說得好像從前你見過我一樣,請你吃晚飯,拍黃瓜怎麼樣?」

我在冷宮的第五個月,雲霞宮裡終於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巴。

哪怕只有一次。

中秋節過了之後,天氣慢慢地就涼了下來,我開始琢磨着給雲霞宮挖個地窖。

這是個力氣活兒,光靠我和翠翠倆人搞不定,還是張顧陽叫了那群給我帶裝修材料的侍衛們,一人一天地來挖幾鏟子,足足挖了小半個月才完工。

作為報酬,翠翠給每個人都縫了一個荷包,裡面填的是我親手種親自曬的艾葉。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張顧陽對這個荷包表示了極大的不滿意。

不是嫌針腳不好,就是嫌繡花不夠精緻。

然後十分彆扭地說,也就是味道還算好聞,勉強可以接受。

行吧行吧,你說了算。

也不知道渣皇帝是怎麼想的,中秋才請全後宮吃了一頓飯,還沒消停半個月,又張羅着要去秋獮。

張顧陽也得隨行。

他跟我說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之前他消失的那兩個月,說不好也不是鬧彆扭,而是出公差去了。

我抱着試一試的心,隨口問了一句。

果然,那倆月是渣皇帝覺得太熱了,所以帶着他的後宮團去了行宮避暑。

唉,別人穿越到後宮,不是封妃就是為後,再不濟還能上戰場和男主一起騎騎馬,不能說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至少也得讓男主為她偶爾脫口而出的現代化軍事技巧驚嘆不已,才不枉穿越一場成女主。

換了我呢?

穿越五個月了,見到的第一個男人把我拉下神壇,見到的第二個男人送我的驚喜是一隻老母雞。

我表示很惆悵。

張顧陽陪我吃了一頓飯,然後毅然決然地跟着皇帝老闆去了西山獵場。

皇帝不在的後宮,由元淑妃當家。

秋獮據說要持續整整半個月,回來之後又要準備皇帝的生日萬壽節,留守的元淑妃奉命籌辦,忙得腳不沾地,壓根沒空來管我。

當然,更大的可能是,她壓根就不記得我了。

渣皇帝不知道出於什麼理由一直沒有立後,聽張顧陽帶來的消息,現在皇后的熱門人選是元淑妃和李貴妃,倆人在後宮裡掐得那叫一個針鋒相對。

說實話,我還挺好奇到底誰會是下一屆的宮鬥冠軍。

為此我找來了隔壁的景升,拉上翠翠,三人開了一個賭局。

景升押了李貴妃,因為李貴妃是隴西李氏的女兒。

翠翠則看好元淑妃,因為元家在這一屆皇帝上位之前站隊特別正確。

我沒的選,只能押孫賢妃。

因為齊德妃似乎跟我之前的關係挺好的,就沖這一條,我估計她上位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不過這跟我的關係不算太大,因為不管是誰當皇后,都不可能擅自做主把我怎麼樣。

除非是皇帝發話。

前女友就是這麼一個令人尷尬的存在。

更何況我還是前女友的升級版——前妻。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盡職盡責地履行我作為一個前妻應盡的義務,有多遠滾多遠。

然而現實是,我壓根沒有辦法偷摸溜出宮去。

宮人出宮必須拿到皇帝或皇后批的條兒,然後拿着條兒去司禮監領出宮對牌,並登記出宮事由,去哪裡,做什麼,什麼時候回。

宮妃出宮更麻煩,不僅要拿到批條,還要提前和司禮監報備自己要帶出去的宮人和物件。

再者就是採辦和倒馬桶的了,前者是肥差,多少人盯着,想混到這個身份我還不如琢磨琢磨怎麼重新當回皇后。

倒馬桶倒不是熱門差使,但正因為不熱門,所以願意干的人特別少,倒來倒去都是幾個熟臉,也混不進去。

既不能遠走高飛,又不能官復原職,誰當皇后這個問題對我的吸引力還不如降低一下大米的生蟲率來得實際。

所以很快,我就把這場沒有賭資的賭局拋到腦後頭去了。

張顧陽從獵場給我帶了不少的禮物,兩隻白兔子、六隻剝了皮的狐狸,以及它們那被鞣製好了的狐狸皮。

油光水滑還都是一個色兒的,看着就讓人開心。

但是一想到他之前嫌棄翠翠縫荷包的手藝,我覺得我不能這麼痛快地承認我喜歡。

於是我對張顧陽說了一大通有關野生動物保護的重要性,然後讓翠翠麻溜地把狐狸皮拿下去抓緊時間做件小皮襖。

邊邊角角都不要浪費,可以裁了給領口袖口緄邊。

擋風嘛。

張顧陽被我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傻乎乎地說了一句:

「既然娘娘不喜歡皮草,那我下次就不給娘娘帶了。」

我大驚失色。

「那怎麼行!」

動物誠可貴,生命價更高,若為食物故,二者皆可拋。

於是,我又花了小半個時辰,給張顧陽論述有關動物皮毛對於人類過冬防寒保暖的若干好處,並且給他講了若干守株待兔的類似故事。

最後總結:

「死都死了,如果不被你射死,也會被別人射死,如果不被別人射死,也有可能自己一頭碰死,所謂早死晚死都要死,死了之後還要那身皮做什麼,拿來給我做衣服還能救我一命,死後進了陰司說不定閻王還要記它一功,下輩子能投個好胎。」

張顧陽低下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懷疑他在笑我,但念在這次給我送的禮物很靠譜的分兒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

「娘娘喜歡皮草,我知道了。」

我恨鐵不成鋼地原地跺腳。

「誰告訴你我喜歡皮草,狐狸這麼可愛,你怎麼可以剝它的皮?!」

張顧陽看我的眼神亮晶晶的。

「娘娘不喜歡皮草,我知道了。」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

「誰告訴你我不喜歡皮草,狐狸毛毛這麼可愛誰不想 rua 兩下!」

張顧陽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拖到他身邊坐下來。

「娘娘喜歡皮草保暖,也喜歡狐狸自由自在,所以我下次會帶那些追着兔子一頭撞死在樹樁上的傻狐狸過來給娘娘當禮物的。」

這回我滿意了。

早這麼上道,不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我往張顧陽手裡塞了一小袋兒自己曬的桃干。

「回禮。」

當時宮裡桃子熟了又沒地方擱,壞了怪可惜的,我和翠翠守着,曬了好幾天才曬成功。

代價是我們倆都黑了好幾個度。

就這一小袋兒還是從我嘴裡摳出來的,否則早被吃光了。

張顧陽把桃干收進懷裡放好,然後得寸進尺地給我提要求:

「娘娘做的東西很好吃,但下次我還是想要娘娘自己縫個袋子給我。」

我對於這種得隴望蜀的行為表示十分憤慨,然後大義凜然地拒絕了他。

張顧陽走後,翠翠賊眉鼠眼地湊到我身邊,說可以重新教我繡花。

我沒回答她,只是把手伸出來給翠翠看。

「翠翠,你覺得現在我這雙手怎麼樣?」

翠翠不明所以。

我記得我剛穿過來的時候,原主的手白皙柔嫩,沒有一絲老繭。

在經過了冷宮半年的洗禮後,現在上面大大小小傷痕無數。

有除草時的割傷,有燒火時的燙傷,有做木匠時的刺傷,再加上日曬雨淋,做東做西,老繭結了好幾個,摸上去粗糙得很。

張顧陽是皇宮巡查的侍衛,能夠擠進皇上秋獮的隊伍,還能夠隨意排自己巡查的班兒,如果不是家世足夠好,那就是他自己爬得位置足夠高。

這樣的人,他後院的女主人應該是這個時代里最普通的官家小姐,賢良淑德,在後院替他管家理賬,每天和丫頭一道縫個荷包繡個手帕,偶爾心血來潮洗手做個羹湯,那是夫妻情趣。

而不是像我這種,連想出宮都沒辦法的廢后。

我心情莫名有點低落,於是晚飯時就着蔥花煎蛋,狠狠多吃了一碗飯。

翠翠雖然不明白我什麼意思,但也沒再和我提過這個話題。

據說元淑妃主持的萬壽節辦得無比圓滿,渣皇帝一開心,雖然沒晉元淑妃的位分,但在宮宴上親口誇讚了元淑妃賢良淑德為後宮表率,並且讓元淑妃和李貴妃同管鳳印,一起操持過年的合宮大宴。

狗,實在是太狗了。

對於渣皇帝這種不講武德的操作,我表示非常鄙視。

原本張顧陽說好了下了值偷溜過來陪我守個歲,然而還沒等宮宴結束,皇宮裡就亂了起來。

侍衛們滿皇宮裡亂竄搜人,聽厲遠說是宮宴上混進來了一個女刺客,趁着上舞蹈的時候想要行刺皇帝,雖然沒殺成功,但也給人跑了,皇帝震怒,說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掘地三尺也得把她揪出來。

如果單單只有一個刺客也就罷了,元淑妃和李貴妃在刺客來源歸誰負責這個問題上當場吵了起來,話趕話的結果就是皇帝讓人把宮宴上所有的菜都重新銀針試了一遍毒,結果當場測出來三道羹、五碗湯、十幾道甜品里分別被下了不同程度的藥。

有的讓人腹瀉嘔吐,有的讓人神思恍惚,其中還有一道的功效是立竿見影讓人見閻王。

這下馬蜂窩算是捅實了。

元淑妃說菜色歸李貴妃負責,李貴妃說採買是元淑妃的工作,元淑妃又說傳菜是李貴妃讓孫賢妃接手的,李貴妃則說齊德妃也過問過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孫賢妃嗷地一嗓子就哭了起來,說臣妾冤枉,齊德妃在一邊幫腔說自己沒辦法接觸到毒藥,請陛下徹查毒藥來源。

這一夜,整個皇宮沒人能睡覺。

張顧陽帶着侍衛,把雲霞宮上上下下翻了七八遍。

我提心弔膽的,生怕他們把我的鹹菜缸子給踹破了。

好在他們只搜人,不搜雞。

我的一隻老母雞、兩隻白兔子、兩缸鹹菜和那個堆滿了白菜紅薯南瓜蘿蔔的地窖都在張顧陽的努力下,完好無損。

刺客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在偌大的皇宮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於是搜捕刺客的範圍從皇宮變成了全城。

皇宮的守備比過年前加重了不少,張顧陽忙得腳不沾地,只來得及讓厲遠過來給我帶了個消息,說最近沒法偷溜過來陪我了。

我表示非常理解。

男人嘛,要以事業為重。

翠翠最近迷上了和景升一起研究明芷宮養兔場改造計劃,每天都摸到隔壁,倆人關起門來嘰嘰咕咕。

我估計不是在商量怎麼做麻辣兔頭,就是在考慮怎麼做紅燒兔肉。

因為張顧陽給我帶來的兔子是一公一母。

我對翠翠這種能夠主動改善伙食的行為表示大力支持,蘿蔔隨便拿,力求兔子一定要養得肥肥的。

當然,更大的原因是,我實在不想吃蘿蔔了。

不管是蘿蔔湯蘿蔔絲,還是炒蘿蔔燉蘿蔔,又或者是蘿蔔乾醃蘿蔔,我都不想吃了。

滿宮搜捕刺客的第三天,我下到地窖去給翠翠拿蘿蔔,結果剛搬開壘在面前的白菜堆,我就看到,裡面露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上還拿着一把匕首。

匕首的尖兒正頂着我的胸口。

翠翠一手拎着兔子籠,扒在地窖門口問我:

「小姐你拿得動嗎?要不還是我來幫忙吧?」

抵着我的匕首往前探了探。

我懷着激動的心情,讓翠翠趕緊拎着兔子去找景升,然後一把握住拿着匕首的手,激動地抓着他上下搖擺。

「你可算來了!」

每一個女主都一定會救一個受傷的男主,穿越小說誠不欺我!

不知道為什麼,捏着匕首的那隻手,使勁兒往後縮了縮。

我扒拉開面前的白菜堆,露出裡面一張果然很好看的臉。

雖然略顯陰柔,但也不失美貌。

我看着他的目光,活像餓了十天的狼突然看到了一塊肉。

少年原本看着我的目光略顯玩味,到後來活活被我看得打了個冷戰。

「娘娘在等我?」

我估計少年原本想對我說的是敢說出去就殺了我,但奈何我的開場白實在是太過於驚悚,他張了張口,最後還是敗在了我的不要臉之下,換了個問題。

不過這個問題可能比他之前的那個問題還要難答。

首先,我如果要回答是的話,那就至少證明了兩點。

第一,我知道他要來。

第二,我知道他來幹什麼。

問題是,這兩點我都不知道。

如果我要回答不是的話,我就得解釋之前我自己的那句話。

不知道我對他說穿越大神這種事情,他能不能理解。

所以我只能繼續賣力地把他從白菜堆里刨出來。

少年手腕動了動,挽了一個漂亮的刀花,不知道把匕首收進了哪裡。

「你還……」

我沒等少年問出他的第二個問題,死死盯着他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滿臉崇拜。

「你怎麼做到的?再來一遍,再來一遍!」

於是,當翠翠回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身清冷的少年坐在陽光下,給我表演花式收刀的一百種方法。

我坐在旁邊,很努力地當一個傻白甜的捧哏。

給少年恰到好處地送上諸如「哇噻,好神奇啊」「天啦嚕,我都沒看清你又收回去了」此類的彩虹屁。

翠翠的嘴巴張得足可以塞下一整枚雞蛋。

「小姐,他……他是誰?」

他是穿越大神送給我的男主,我管他是誰。

少年瞥了一眼翠翠,嘴角抿了抿,不說話。

也不給我表演收刀了。

唉……

這丫頭,也不說再回來晚點。

我決定給少年找個台階下。

「你不認識他嗎?他是顧丞相家的小兒子,逃婚逃到這兒來了啊。」

翠翠看着我的目光,充滿同情。

「小姐,你又不記得了?咱們的丞相不姓顧,家裡也沒有小兒子,丞相家的兒子已經成親八年了。」

我一拍台階。

「你是小姐我是小姐?我說他是逃婚他就逃婚。」

翠翠:……

好吧,你是小姐你說了算。

少年在我身邊低低笑了一聲。

「是的,剛剛我騙了你,我不是顧丞相家的小兒子,但我的確是逃婚逃到這裡來的。」

我用「你看嘛,我就說是這樣」的眼神,理直氣壯地看着翠翠。

「既然是逃婚來的,那就在這裡住到風頭過去再說吧,我這裡很安全,絕對不會有人找到你的。」

雲霞宮裡沒別的好處,就是地方大,房間多,多住一個人毫無問題。

翠翠趁着少年滿宮裡亂轉的時候湊到我身邊:

「小姐,他肯定不是宮裡的人,勛貴家的人我都認識,宮裡還沒皇子,前陣子孫賢妃才懷上第一個呢。」

好吧,滿皇宮的宮妃,居然磨蹭到這個點兒才懷上,真不知道這個皇帝是不是不行。

但無論如何,這個人我都留定了。

不為別的,就為他在翠翠回來之前,對我說的那句話。

「娘娘,鯉魚還好吃嗎?」

那可是比雪中送炭還要大的恩情啊,我稱他為素中送肉的交情。

不知道為什麼,少年在聽我感謝他時,臉上的表情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少年一開始說他叫孟義。

我對着他這個名字吹了整整五百字的彩虹屁。

從孟子夸到孟嘗君,從忠孝節義夸到有情有義再到大仁大義。

一直到少年受不了了,對我說了實話,讓我叫他徐盛。

這人就是不實誠,都知道我是被廢的皇后娘娘了,還不痛快點告訴我真名。

翠翠一開始對我收留徐盛的舉動頗有微詞,但後來也釋然了。

尤其在翠翠發現,徐盛不僅能自動避開張顧陽的來訪,還能莫名其妙地搞來很多不應該出現在雲霞宮的東西時,她簡直比我還要歡迎徐盛常駐雲霞宮。

如果說張顧陽還是偷偷摸摸給我帶點米糧肉蛋,徐盛簡直就是一個大型的御膳房搬運機。

從時興糕點搬到雞鴨魚肉,從綾羅綢緞搬到木炭薰香,只有我想不到的,沒有徐盛搬不來的。

他甚至還以一己之力在原本張顧陽挖的地窖側邊,又新挖出了一個暗室,用來放這些見不得光的奢侈品。

我在激動之餘,給徐盛上了一個尊號。

叫他徐·哆啦 A·盛。

在徐盛和張顧陽一明一暗孜孜不倦的努力下,我在冷宮待的第一年,活活把雲霞宮建設成了一個苟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驕奢淫逸之地。

上元燈節的時候,張顧陽過來找了我一趟,給我送了一盞兔子燈,並且帶來了一個消息。

上次皇宮行刺的女刺客已經找到了,並且在抓到她時由於對方激烈拒捕,所以被侍衛們團團圍住,然後當場跳河自盡了。

我就當個八卦聽過了耳朵,忙着讓翠翠去找個合適的地方把燈放起來。

張顧陽似乎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說,但站在我旁邊磨蹭來磨蹭去,最後還是沒說出來,只說了聲他還得巡查,就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徐盛從陰影底下走出來,沖我伸出手。

「走吧,帶你逛燈市。」

翠翠把已經滅了燭火的兔子燈掛在正殿門口,我看着白色的小兔子在風裡搖來擺去,莫名覺得很刺眼。

我從不在入夜的時候點燈,為的就是怕被別人記起來雲霞宮裡還住着個被廢為庶人的皇后娘娘,從目前的情形來看,效果還挺不錯的。

徐盛見我盯着兔子燈不挪步子,嗤笑一聲,撿了個小石子兒彈過去,噗地就把紙燈給穿破了。

「快點,我賠你只鳳凰燈。」

這是張顧陽送我的第一個非食物性禮物,還沒等我捂熱乎就被徐盛給打破了,要說不生氣那肯定是假的。

然而還沒等我一巴掌呼他臉上,他倒先劈頭蓋臉給我丟了個包袱。

裡頭是全套的宮女衣服,連腰牌都是齊全的。

我抱着包袱看着他,有點發怔。

「混出宮去,萬一被抓到可是要掉腦袋的。」

徐盛對於我質疑他的能力表示很不滿,抓過包袱要親手幫我換。

我一腳就給他踹牆根底下去了。

然後我就見識到了所謂古代的飛檐走壁。

我呸!

什麼飛檐走壁,最後還不是爬牆大法。

徐盛出宮的方法根本不像我所想象的那樣,打通了上下關節帶我混出宮去,也不是像武俠小說那樣,揪着我的領子呼啦一下就躥上了房梁。

他說我太重了,帶着我不好爬牆,於是直接把我丟過去了。

是的,直接丟。

一手揪住我的領子,一手提起我的腳脖子,把我整個人像扔麻袋那樣,一把就扔出了宮牆。

丫扔我之前還不忘往我嘴巴里塞一塊破布。

美其名曰,怕我叫出聲來引來侍衛不好解釋。

我可去他大爺的!

如果燈會不能讓我滿意的話,我一定買上十幾二十斤砒霜,給他全下在飯里,讓他吃下去。

生嚼!

也不知道徐大爺帶我走的到底是什麼路線,在鑽了兩個狗洞,飛了三道宮牆,躲過了無數輪巡查的侍衛後,我終於呼吸到了宮外頭的空氣。

一個字,爽。

兩個字,很爽。

三個字,爽爆了。

如果不是街上人來人往的話,我肯定已經仰天長笑,大喊三聲「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燈節什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出來了。

徐盛帶着我去買了身普通衣服,就借老闆的後院換上,然後和我一起招搖過市。

我見着什麼都想給翠翠和景升帶一份回去。

然而徐盛建議我最好就地吃完,否則他既要扔我又要帶一大堆零零碎碎的,容易被人發現。

我很懷疑是他沒帶夠錢。

然後我把我的懷疑明目張胆地和他說了。

徐盛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個錢袋子來,直接拍我懷裡。

「看上什麼自己買,你今天要能把這袋子裡的錢花完算我輸。」

咦,沒看出來,這小子竟然還是個隱藏的富豪?

我掂了掂錢袋子的重量,對徐盛刮目相看。

花燈節的人很多,徐盛拉着我的手有點緊,這小子一定是天生屬泥鰍的,這麼多人,他居然能一邊認路,一邊帶着我往人堆里扎,一邊還能不把我給弄丟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好像看到了張顧陽。

準確地說,應該是他和一個一看就很符合這個時代標準的女孩子一起在逛燈市。

我看到他時,他正在幫那個姑娘擋人群,一扭頭的工夫,他剛好也看到了我。

徐盛在他扭頭的第一時間把我給拉走了。

講真,張顧陽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到了鬼。

然而還沒等我笑出來,徐盛拉着我就是一路狂奔。

身形之靈活,走位之風騷,簡直讓人嘆為觀止。

他帶着我奔出人群,在放花燈的河邊停了下來,拿了河邊賣花燈老太太攤兒上的一隻蓮花燈塞到我懷裡,然後按着我的肩膀撂下一句話,扭頭就走。

「幫我許個願,你就在這裡等我,如果天亮了我還沒回來,你就自己出京城吧。」

我一手捏着他給我的錢袋子,一手捧着他塞給我的花燈,欲哭無淚。

我倒是想出去,可我不認識出京城的路啊,大哥……

賣花燈的老婆婆笑眯眯地管我要錢,然後安慰我說他可能是給我驚喜去了,讓我不要着急,慢慢等。

說的好像我還有別的地方去一樣。

我沒給花燈里寫願望,就坐在河邊看花燈越漂越遠。

寫啥願望啊,就我那狗爬字,還是簡筆的。

不過我也沒等多久,燈會上不知道出了什麼亂子,人群突然變得亂糟糟的。

在第三隊侍衛經過我身邊並且開始趕人的時候,徐盛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拖着我往皇宮跑。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回去比出來要容易一點。

事後我回想了一下,是躲巡查的次數少了不少。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雲霞宮裡翠翠等得快發瘋,見着我回來了和撿到寶一樣,抹着小眼淚就要上來和我一敘離別之情。

然而徐盛沒給她這個機會。

因為他直接一路拖着我登堂入室,給我摔在床上,撲上來就脫我衣服。

翠翠跟在後頭都驚呆了。

說實話,我也驚呆了。

如果不是他說話還算有理智,我都以為他離開那會兒是去買春藥去了。

因為他說:

「快點脫,認識你的那個侍衛就快回來了。」

臥槽!

忘了這茬了。

我脫得比徐盛還利索。

翠翠在我快脫到只剩肚兜的時候終於回過神來,撲上來按住我的手,大喊「娘娘使不得,這可是在宮裡啊」。

哦,合着不在宮裡就使得是吧。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翠翠啊……

我可真是看走眼了。

徐盛辦事我放心,因為他臨走時連鞋底子都給我擦了一遍。

我裹着被褥光腳跳下床,一把薅住即將出門的小哥哥。

「你給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丟下我一個人逛窯子去了?」

徐盛沒想到我特意追出來是問這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沒有,別瞎想。」

我擺出過來人的態度,語重心長地教育他:

「年輕人,血氣方剛的,找找姑娘很正常,不過下次記得帶上我去開開眼。」

逛青樓這麼刺激的事情他居然不叫我,真是沒義氣,我鄙視他。

徐盛擰起眉頭,反駁三連。

「誰告訴你我去那種地方了?說了沒有就是沒有。」

我賊兮兮地伸手往他嘴唇上抹了一把,伸出手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

「看不出來啊小徐,戰況挺激烈,抹得還挺勻啊,那姑娘長啥模樣?」

徐盛往後連退兩步,耳朵尖都紅了。

「別瞎……行吧,我就逛青樓去了,怎麼樣吧?」

我眉開眼笑,湊過去和他勾肩搭背。

「不怎麼樣不怎麼樣,下次帶我也去玩玩唄。」

徐盛甩開我,眼神冷了下來。

「你一個女的,去那種地方做什麼?」

我還能幹什麼,穿越女主的標配,換上男裝逛青樓,一擲千金贖頭牌啊。

都一年了,這倆經典操作我還沒做呢。

於是,我回答起徐盛來,特別擲地有聲:

「我要贖花魁,向所有人證明老娘我不差錢!」

徐盛大概是被我清新脫俗的理由和宏偉遠大的志向震驚了,不僅沒再和我糾纏這個問題,爬牆走的時候還打滑了三次。

我很惆悵。

別家男主男配都能為了女主守身如玉,我家男一男二,一個跟別家姑娘花前月下逛燈市,一個半路鴿我上青樓。

我臊眉耷眼地裹着被子往回走,然後才發現我居然來月事了,床上一攤兒血,被冷風吹了之後小腹還後知後覺有點疼。

算算時間也差不多,好歹撐到了我回來,姨媽君比男人聽話多了。

翠翠一邊給我拿草木灰,一邊絮絮叨叨她都快擔心死了,然後後怕地說幸虧我出門之後也沒侍衛來串門,否則她還真不知道怎麼替我圓謊。

我盤腿坐在床上,翠翠抱着弄髒的被子打算明天洗,還沒來得及出門就聽到雲霞宮那可憐的大門再一次發出一聲砰的巨響。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它可能又被踹倒了。

張顧陽大踏步朝裡頭沖,臉色黑得簡直能往下擰水。

「娘娘,臣需要您一個合理的解釋。」

喲,還跟我自稱起臣來了。

我沒追究你不講義氣瞞着我跟別家姑娘相親,你還敢跟我要解釋?

就算這件事情是我理虧,我也絕不能慫。

供出徐盛事小,沒人替我搬東西了可怎麼好?!

「張大人這是給我擺出侍衛款兒了,想想也是,我就是一個失寵廢后,已經是庶人了,怎麼當得起大人一聲娘娘,從今往後,大人還是和我劃清界限吧,免得拖累了大人的仕途。」

我說這話時還沒什麼太大的感觸,反正原身當皇后風光那會兒我也沒享着什麼福,對於我來說,也不存在什麼大起大落的問題,因為過來了我就沒起過。

但對於翠翠可不同。

她是實打實的原身貼身大丫頭,皇后宮中第一人,這在宮女輩兒里得是傳說一樣的存在,現如今跟着我混到樣樣親力親為的份兒上,想想也很心酸。

所以,當我話音剛落,還沒來得及抽帕子抹眼睛,旁邊抱着床單的翠翠嗷了一嗓子就哭開了:

「我苦命的小姐呀,你可真是受苦了。」

我:……

知道的知道我在訴苦,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就一命歸天了呢。

事實證明,女性的眼淚對於厚道的男性是一大殺器。

但這個殺器並不能降低男性的智商,只能在氣勢上打擊對方一下。

張顧陽看着哭得情真意切的翠翠,又看着把臉埋在手帕里假裝啜泣的我,剛衝進來那種踢門的王霸之氣就那麼矮下去了。

「哎,娘娘您別哭啊,我來就是想問問娘娘剛剛去哪兒了。」

就想問問你踹門?

我信你個鬼,你個糟老頭子壞得很。

翠翠哭着哭着打了個嗝兒,完美地掩蓋了她瞬間哭不出來的心虛。

我握着帕子不敢抬頭。

「我還想問問張大人,我能去哪兒?我就是一個被關在冷宮的庶人,整個皇宮就連宮女都有九品,就我一個平民,我倒是想出去,誰帶我呀?」

徐盛帶啊。

這答案不是明擺着嗎?

走不了正門的我還能鑽狗洞呢。

我梗着脖子,一滴眼淚水沒有,硬是裝出了哽咽之聲。

「我知道今天是燈節,大人可憐我,給我送了兔子燈,但我還是想出去看看外頭的燈市有多熱鬧,可我出不去呀,我也不知道大人為什麼生氣,我也不敢問,只想和大人說說,如果大人消氣了,能不能告訴我外頭燈市的模樣呀?」

嗨,裝嚶嚶嚶誰不會,你一邊燈市上跟姑娘你儂我儂,完了還要回宮來質問我為啥會看到你想吃鍋望盆?

我哭死你這個狗男人啊。

「也不知道有多少姑娘能在燈節上找到如意郎君,我是已經沒指望,也死了這條心了,但要是能看看別人幸福,我想也是好的呀。」

嘔,人美心善婊氣沖天,我自己都快被我自己酸吐了。

然而直男就吃這一套。

張顧陽肉眼可見地心虛起來。

「今天是我莽撞了,娘娘您別哭了……回頭我給您來修門。」

呵,這就是男人。

我趕緊借坡下驢。

「大人不必自責,守衛皇宮是大人職責所在,不過我一介庶人,為避嫌疑,大人以後還是和我少來往吧。」

找你門當戶對的心愛姑娘再去逛燈市去吧。

張顧陽就更尷尬了。

「我並不覺得和娘娘來往……」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還在一邊哭得暢快淋漓的翠翠一抬手,床單上那一抹血就露出來了。

張顧陽伸手就把那床單給拽到了自己手上。

「娘娘,這是怎麼來的?」

我:???

這你讓我怎麼解釋?!

你是個大老爺們兒啊大哥,我來個姨媽還得給你解釋生理期不成?

張顧陽的臉色瞬間變得比之前捉我外逃時還黑。

「娘娘,您知不知道,今天皇上帶着齊德妃娘娘去逛燈市,在外頭碰到上次那個女刺客了。」

我感覺我就關心兩個問題。

第一,那個女刺客不是已經被侍衛逼得跳河自殺了嗎?

第二,那位女壯士到底得手了沒有?

不過張顧陽這會兒還有閒心過來跟我問東問西的,估計那位女壯士是又失手了。

至於跳河自殺這種事情嘛……

就和跳崖一定遇大河,跳樓一定摔斷腿,跳山頂一定遇樹枝是一個道理,不論是主角還是配角,跳河自殺就沒有死成過的。

翠翠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她問出了我關心的第一個問題。

「張大人,你上次不是說那位刺客已經被殺了嗎?」

張顧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娘娘,您最好給我解釋一下這血是怎麼來的,刺客行刺陛下時,被我刺了一劍,受傷了。」

我掙扎了一下,發現他手勁挺大,我掙不開,也就放棄了。

因為這個問題不需要我來回答。

剛剛哭完的翠翠,在看到他逼問我的一瞬間,暴走了。

「這有什麼好解釋的,我家小姐來個月事還要被你和問賊一樣問,你張家姑娘不來月事,你全家姑娘都不來月事?」

張顧陽被翠翠罵得抱頭鼠竄,面紅耳赤地逃出了雲霞宮。

軟萌可愛的翠翠化身女暴龍,叉着腰站門口衝着張顧陽的背影破口大罵。

哎……如果她不把我來月事這種事情吐字清晰地喊得整個皇宮東北角都聽見的話,我覺得更好。

但有一點我比較在意。

就算我回宮的速度快了點,被徐盛扒衣服的時候驚嚇大了點,也不至於讓我震驚到連姨媽到訪都毫無察覺。

那攤兒血到底是不是我的,我可真不敢打包票。

不過這種小事就沒必要和翠翠說了,小姑娘家家的膽子小,說出來別嚇着她。

我在考慮等徐盛回來了我出其不意扒了他衣服查看傷口的可能性。

然而徐小哥不知道是不是被我要去青樓贖花魁的言論氣着了,一連好幾天都沒出現,反倒是張顧陽打着賠罪的旗號,每天覥着臉往雲霞宮裡湊。

如果不是景升告訴我最近侍衛們和發了瘋似的滿皇宮裡搜犄角旮旯,我差點就信了。

我就知道張顧陽沒信我花燈節沒出去。

哼,口是心非的男人。

不過這都不重要,這是一個沒有監控的年代,只要我一口咬定張顧陽眼瞎,他就拿我沒辦法。

但我比較在意的是徐盛和那個女刺客之間的關係。

畢竟這兩次刺殺和他的行蹤吻合度都太高了點。

第一次皇宮行刺,我在地窖里發現了他。

第二次燈節行刺,他剛好沒和我待在一塊兒。

我一邊給菜地翻土,一邊腦補了一出雌雄雙俠行俠仗義闖蕩江湖然後互生情愫難捨難分的百集電視連續劇。

難道我真的要一語成讖,他是逃婚逃到我這兒來的?

名滿江湖的刺客組織里的不世天才,為了不娶組織首領家的刺客女兒,逃出組織躲來皇宮,結果發現刺客姑娘來了皇宮行刺皇上,沒想到皇宮裡侍衛仗着人多勢眾不講武德打傷了她。

接着徐盛就來了一出英雄救美,幫助姑娘逃出皇宮水遁躲避追捕,在這個過程中二人互生情愫,所以在姑娘第二次刺殺時,徐盛二話不說就把我撂下去幫心上人去了?

我越想這種可能性越大。

徐盛搞我被子上的血,要麼就是他心上人的血,要麼就是他替他心上人擋刀時流的血。

可能我穿越過來就是為了在皇宮開菜地的,拿到的就不是談戀愛劇本。

這會兒丫都不知道躲哪兒去會他的小情人去了。

我很沮喪。

不過這種沮喪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很快現實就讓我就從徐盛的失蹤里悟出了一個道理。

男人靠不住,只有事業不會背叛我。

相比起一個還沒有萌芽就已經胎死腹中的愛情,我更應該在意開春了我的菜秧子們會不會發芽。

要不怎麼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呢?

果然是被之前徐盛隨時隨地可以搬東西的生活腐蝕了我社會主義勞動人民的本質,如果不是隔壁景升傳來好消息,我都快忘了春天快到了。

春天,不僅是課本里說的萬物復甦的季節,也不僅是《動物世界》裡趙忠祥老師說的動物交配的季節,它也是提醒我,要開始準備第二年餐桌的季節啊!

翠翠和景升研究的兔子養殖大法獲得了極大的成功,開春明芷宮出生的那一窩兔子,為我在後宮終於可以自給自足吃上肉的生活打響了振聾發聵的第一槍。

是紅燒兔肉不夠香,還是麻辣兔頭不好吃?

談戀愛的基礎是填飽肚子,經濟基礎才能決定上層建築啊。

我看着窩成一堆的小兔子們,熱淚盈眶。

男人算什麼,能自由自在地吃肉才是真絕色。

我拉着翠翠和景升,準備開始雲霞宮第二年改造計劃。

第一年在張顧陽和徐盛的大力支持下,雲霞宮勉強實現了全民溫飽,當然,這個全民指的只有我和翠翠。

第二年我打算全面開發一下雲霞宮周邊,讓食譜變得更豐富一點。

這個想法來源於我去明芷宮時,在雲霞宮外頭一小片草地上發現的一撮青蒿。

我如獲至寶。

翠翠對我把野草當寶貝的行為十分不解,但仍然在我薅菜的時候給我充當瞭望風的角色,並不停地催我早點收手,別被人發現了。

頭髮長見識短,鑑於翠翠也是大戶人家的丫頭出身,我不跟她計較。

等晚飯我把蒿菜拌上過年熏的臘肉加上奢侈的花生米炒了一大鍋社飯的時候,翠翠已經徹底同意了我想在雲霞宮裡種一小圈兒青蒿的想法。

尤其在我提出如果有糯米的話還可以做青團之後,翠翠已經自動請纓晚上她親自去挖菜了。

我開始很認真地和翠翠商量下一次要不要請張顧陽幫忙帶點黃豆來。

畢竟不論是豆芽還是水煮毛豆都是很美味的。

如果給我一個磨盤,我甚至可以做點豆腐。

花生也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油炸花生米在地攤盒飯里可算葷菜呢。

「這又是什麼東西?」

翠翠和我正在一邊虎視眈眈一邊虛情假意地推讓最後一碗社飯,突然一隻手就從我腦袋頂上伸了過來,在我和翠翠四目睽睽之下把鍋都端走了。

就和他莫名失蹤一樣,徐盛回來的時候也毫無預兆,就和憑空出現一樣,站到了我身後。

我撲上去想把鍋搶回來。

奈何人家力大胳膊長,輕輕鬆鬆伸出只爪子按在我腦門上,我就只能對着他的方向沖空氣打王八拳了。

「誰說要給你吃了,你給我還回來,我還沒吃飽呢。」

徐盛一邊躲我一邊從鍋里撈飯,翠翠這個吃裡扒外的居然還給他遞了個勺。

這丫頭要反啊。

我打不過徐盛,氣呼呼地坐在椅子裡,用眼神對他進行強烈譴責。

徐盛拖了張椅子,大剌剌坐在我身邊。

「我就是最近有點事,沒來看你,你也不用這麼記仇吧。」

我上看下看也不覺得這丫像是受傷了的樣子。

哪家受傷的男主角不得躺床上讓女主角端茶送水,起碼伺候個小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地的啊。

就這吃嗎嗎香的欠揍模樣,估計是沒給他青梅竹馬的心上人擋刀子。

翠翠說要去檢查一下門窗,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徐盛吃得特別大口,活像餓死鬼投胎,一邊吃還不忘一邊跟我邀功。

「回頭豆子和花生我都給你帶來,但是石磨我帶來了你也不好藏,我還是直接給你帶豆腐吧。」

我愣了一下,繼而咬牙切齒地抄起了掃把。

事實證明,男性和女性在談話時的關注點總是有點不太一樣,比如徐盛說話的重點在精準得知我的需求所以求表揚上,而聽到我耳朵里就被自動過濾成了你明明早就來了居然還眼睜睜看我幹活兒不吱聲,還好意思跟我炫耀?

活該他挨我一頓打。

翠翠看着我把一把平平無奇的掃帚揮出了方天畫戟的氣勢,追着徐盛繞雲霞宮跑了三圈,然後張顧陽的聲音就從門口傳了過來。

我不得不承認,那是值得被記入史冊的一天。

那一刻,徐盛和張顧陽之間,真的就只差了一個薄薄的門板,而且那個門還沒閂。

如果不是張顧陽踹了兩次門留下的敲門後遺症,這會兒倆人應該已經臉對臉了。

門板被推開的動作在我眼裡和播慢鏡頭一樣,是翻牆出去還是躲床底下,是指着他說這是景升長變模樣了,過後給他補一場盛大的閹割禮,還是謊稱這是新進侍衛過來串門吃飯……

七八個念頭在我腦袋裡刷刷刷地掠過。

不過相比起我舉着掃帚呆滯當場,徐盛的反應就要快很多了。

他直接往地窖跑。

速度快得甚至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地窖里他挖出來用來藏木炭的暗室,已經被我堆得滿滿當當的了。

於是,張顧陽推開門,看到的就是我英姿颯爽舉着掃帚的模樣,旁邊站着個一臉驚恐的翠翠。

一貫溫和有禮的侍衛小哥,愣了半天才問了一句:

「……娘娘,這是在親自捉老鼠嗎?」

我還能說不是嗎?

翠翠乾巴巴地吞了口口水,給張顧陽比了個請的手勢。

然而張顧陽也不知道是發了什麼癲,劈手從我手裡奪過掃帚,說是要幫我把老鼠洞找出來灌水進去,以絕後患。

然後就開始滿院子裡找老鼠洞。

我幾乎是沒過腦子,撲過去一把就按住了張顧陽。

「絕對不行!」

張顧陽低頭看着我,目光特別冷靜。

「娘娘不想把老鼠找出來?萬一它們吃了娘娘種的菜,怎麼辦?」

這種時候絕對不能慫。

所以我也目光堅定地和張顧陽對視。

「你要找我沒意見,但你要往老鼠洞裡灌水是絕對不行的,我還指着它換換口味吃肉呢。」

張顧陽堅定不移地把我從他身上撕下來,繼續滿宮轉悠。

翠翠挪到我身邊,扯了扯我的衣角。

「小姐,行不行啊?」

我偏了偏腦袋。

「試一試吧。」

那個暗室其實藏得還挺隱蔽的,冬天張顧陽也沒少跟我下去地窖里搬菜,也沒發現裡頭其實還是個套間,藏進去一個徐盛問題不大。

如果我沒在裡頭見縫插針地種蘑菇的話。

地下室是種蘑菇的好地方,自然陰涼,不占地方,每天往裡頭噴點水,蘑菇產量還挺高。

本來我是想用小套間來養兔子的,但奈何兔子會打洞,我前腳給它們關進去,後腳它們能給我打通整個皇宮。

冬天地窖要保持乾燥沒法種蘑菇,開春了裡頭的東西也吃得差不多了,徐盛又不打招呼就失蹤,我當然不能放過那麼好的一塊風水寶地。

外頭空置放柴火,裡頭潮濕種蘑菇,簡直堪稱完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是需要經常開門通風,否則裡頭二氧化碳濃度太高,容易給人熏暈了。

張顧陽找得非常仔細,不僅進了地下室,甚至還踩着凳子爬上了房梁。

我其實很想問問他老鼠怎麼在房梁上打洞,但畢竟這事兒我不占理,也就隨他去了。

只要不在地窖里多待,他上天都沒問題。

更何況他上房梁的時候我還在底下給他遞抹布來着,反正上都上去了,擦一擦,我就當大掃除了。

雲霞宮算上東西配殿外帶裡頭的套間二房抱廈紗櫥,房梁挺多的。

張顧陽也很有耐心,就這麼一間一間地擦過去。

從中午太陽高照,一直擦到日頭西沉。

以至於丫走的時候,看着我的目光特別哀怨。

「娘娘還是別想着吃老鼠了,下次我一定給您帶肉。」

就沖他這句話,我更想養雞了。

那隻下蛋的老母雞現在是雲霞宮重點保護動物,我把西配殿撥給它一雞獨居,按翠翠的說法,這都趕上修儀的待遇了。

張顧陽一走,翠翠就想去地窖挖徐盛,被我攔住了。

這貨擺明了就是打着找老鼠的旗號在我雲霞宮裡找野男人,萬一他是戰術性後退再殺個回馬槍怎麼辦?

所以我很淡定地拉着翠翠準備晚飯,一直熬到張顧陽給我送了一次肉,又再三挽留他吃完飯,才在翠翠欽佩的目光下,送走侍衛小哥,迤迤然下到了地窖里。

地窖里一片寂靜。

翠翠看上去很緊張。

「小姐,他該不會被悶死了吧?」

我心裡也有點發毛。

按說應該不至於,地窖里也不是真空,死大概是死不了,最多就是個暈倒。

但萬一他倒霉呢?

翠翠拽着我的衣袖,哆哆嗦嗦地躲在我身後。

其實我也想躲她身後來着。

然而這裡攏共就倆人,再磨嘰兩下徐盛可能在裡頭就真嗝屁兒了。

我指揮翠翠站到側邊,等門一開就及時扶住徐盛,免得他再磕到頭給我玩個失憶,那可真完犢子了。

翠翠很聽話,乖乖地走到一邊站好。

我定睛凝神,氣沉丹田,往掌心象徵性地吐了兩口唾沫,然後狠狠一把,向兩邊推開了門。

然後我就後悔了。

我覺得我應該帶個桶來的。

就算不帶桶,我也應該帶塊抹布。

翠翠捂着嘴巴發出一聲小小的驚呼,壓根沒去扶人。

當然,我也沒有。

因為我下意識地往側邊躲了一步。

徐盛直挺挺地從門裡倒了出來,腦袋磕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咚。

這事兒真不能怪我不講義氣,實在是我經驗也不足,光知道二氧化碳中毒人可能會因為缺氧而暈倒,沒想到還有一個後遺症叫嘔吐。

門一開,一個吐了自己滿身的男人就這麼往人身上倒,我也遭不住啊。

他倒地上我只需要洗一身衣服,他倒我身上我得洗兩身。

實在是划不來。

翠翠捂着鼻子,跑出去拿了四塊抹布,和我一起墊着手,把人拖出地窖。

我讓翠翠去燒點水給他洗洗,也不知道這丫頭是圖省事還是怎麼想的,她直接把木桶拖到院子裡,然後在旁邊架了一口鍋,水熱了就往桶里倒。

在水汽蒸騰中,我把徐盛剝得只剩褲衩,扔進了桶里。

事後想想,那個畫面相比起妖怪吃唐僧來,可能只差了一把鹽。

所以徐盛在醒來之後,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

「你饞肉饞瘋了,人都煮?」

我看着還在往鍋底下添柴的翠翠,一時間竟無話可說。

翠翠燒完水,自告奮勇去打掃地窖,剩下我和光着膀子的徐盛,一個蹲在桶里,一個蹲在桶外,面面相覷。

徐盛大概是被風吹了一下,打了個哆嗦,抱着膀子往水下縮了縮。

「今天才知道,原來娘娘這麼……豪放。」

得,這是嫌我多事了。

我把澡巾沖他懷裡一摔,扭頭回房。

現在我知道為啥翠翠要把桶放院子裡了,如果桶放房裡,現在在院子裡吹風的不就是我了嗎?

我把他從密閉地窖里救出來,冒着長針眼的風險給他洗澡,到最後出去吹冷風的人要還是我的話,這還有天理嗎?

翠翠好樣的。

我給自己灌了三杯水,才勉強消氣。

不過要真說起來的話,徐盛的身材是真好,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的,人魚線分明,八塊腹肌一塊是一塊的,典型的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然而等徐盛穿好衣服出來,這種身材上的美感就被裝扮上的不倫不類給沖得所剩無幾了。

我這兒是冷宮,能保證自己穿暖就不錯了,實在沒有多餘的布料做我們不需要穿的老爺們兒的衣服。

而為了幹活方便,我和翠翠把大袖宮裝都裁成了窄袖,曳地裙擺也改成了齊小腿款。

徐盛比我和翠翠要高出不少。

我們穿着到小腿的裙子,硬是被徐盛穿出了過膝女教師的感覺。

我猝不及防,一口水直直衝着徐盛噴了過去。

徐盛的臉都黑了。

為了防止他進一步黑化揍我,我及時補了一句話:

「呔,妖怪速速顯形!」

好不容易打掃完地窖的翠翠,在聽到我的話之後,又躲出去笑了。

我怎麼會有這麼不講義氣的小夥伴?

徐盛反手就把門關了。

「哪裡來的妖怪?娘娘,我怎麼沒看到?」

我看看徐盛的臉色,跳下椅子拔腿就跑。

「我突然想起來你衣服還沒晾。」

徐盛拖住我胳膊,直接攔腰給我拽住了。

「你還是先告訴我妖怪到底在哪吧。」

我必須得解釋一下目前我和徐盛的站位問題。

徐盛原本站在前門堵門,而我是向側邊的窗戶跑的,丫腿又長,所以他就往旁邊走了兩步,看上去倒像我沖他懷裡去了一樣。

天地良心,我可沒有故意占他便宜的意思。

少年人一低頭,呼出來的氣就吹在我耳朵邊。

「而且我還有賬要和娘娘算。」

這話我可不愛聽,地窖里空氣不好又不是我的鍋,我種點蘑菇礙着誰了?

我正正經經地拉着徐盛在桌子邊坐下,然後給他科普空氣成分,重點講述氧氣對於人體維持生命的重要性和二氧化碳濃度過高對於人類生存的不利影響。

末了總結:

「你在地窖暈倒不是因為有妖怪,純粹是蘑菇的呼吸作用產生了二氧化碳,而地窖通風不好,所以導致二氧化碳濃度過高,你就是二氧化碳中毒了而已。」

徐盛看着我不吱聲。

我理直氣壯地和他對視。

「你要不想想怎麼改善一下地窖的空氣循環系統,挖個排氣洞什麼的,下次躲起來也方便點。」

徐盛深吸一口氣,然後重重地吐了出來。

「……也行。」

為了成全他和他青梅竹馬的小師妹,在這種隨隨便便都能變成粉紅泡泡然後醬醬釀釀的氣氛下,我硬是頂着壓力給他上了一節生物化學課。

我可真是太坐懷不亂了。

於是,坐在台階上等着月亮上來的翠翠,等到的就是,我和徐盛開了門,一前一後,直奔院子裡抄起鋤頭,開始改造地窖。

小丫頭都看呆了。

勞動讓人快樂,小姑娘家家的懂個啥。

翠翠也想下來幫忙,被我攔住了,讓她在外頭接土,順帶幫忙望風。

徐盛老老實實悶頭挖地窖,其間無數次想找機會跟我說話,都被我迅速而堅決地擋了回去。

末了,我實在是沒忍住,鋤頭一放想給他挑明了。

「我知道你那天可能沒去成青樓。」

徐盛本來想點頭,又想搖頭,最後乾脆抿緊了嘴巴不說話,等着我說完。

我默默嘆了口氣,為那位不知名的青梅竹馬點了個蠟。

從青樓頭牌床上下來去救人的戲碼真是好痴情呢。

本着這人可能還能救救的原則,我還是決定勸勸他。

「不過青樓以後還是別去了。」

徐盛哦了一聲。

我感覺我有點詞窮。

本來嘛,他們倆的事兒,又沒問到我頭上,我管那麼多幹嗎?

徐盛見我不說話,也停下來看着我。

「還有呢?」

我莫名沮喪。

「沒有了,大半夜的你老睡我這兒也不合適,再挖挖你趕緊回去吧,別讓人等急了再誤會點啥,我是沒什麼想頭了,對你以後影響不好。」

徐盛似乎是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我的建議,然後挺奇怪地問我:

「你怎麼知道對我以後影響不好?」

我也很奇怪。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孤男寡女的還夜不歸宿,又沒有工作關係,你總不能給你的意中人解釋是單單純純借房睡吧。

大概是我看他的眼神更迷惑,徐盛咳嗽一聲,給了我一個忠告。

「我的事情我會處理好,等時機合適了也會告訴你,你就別問了。」

你看你看,還嫌我問多了礙事了不是?

行吧行吧,你怕我說漏嘴你逛青樓的事兒,所以不讓我多說唄。

懂。

我答應得倍兒爽快。

徐盛似乎是鬆了口氣的樣子,挖起土來更賣力了。

「其實也沒那麼不好,我主要是怕牽連到你。」

嗯,怕正主兒打上門來我這個不明不白的失婚婦女吃虧唄。

徐盛繼續補充:

「總而言之,若有一天問到你的話,你就說你什麼都不知道,是我騙你的吧。」

我:……

我實在是不知道,為什麼這年頭,還有人能把渣這個字,詮釋得這麼大義凜然的。

徐盛說完這句話就如釋重負了,把我攆出去睡覺,說是剩下的他一個人干還快些。

我就當他是避嫌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

我被徐盛幾乎是交代後事一樣的謎之態度給弄得睡不着,乾脆拉着翠翠一塊兒熬夜。

不過翠翠對於我有關於徐盛又上青樓又和小師妹心上人曖昧不清的推斷抱以嗤之以鼻的態度,並押上了自己下半輩子的工錢跟我賭,徐盛絕對沒有什麼心上人小師妹。

我也不知道是誰給了這丫頭這麼大的自信。

「翠翠你看啊,這人雖然不會咻地一下子躥房梁上去,但你看他在皇宮裡偷雞摸狗進進出出的模樣,很明顯是走江湖俠客的路子,有門派就得有師門,有師門就得有小師妹,有小師妹就得跟門派里最具有潛力的優秀人才黏黏糊糊,否則你怎麼解釋他跟我逛燈市逛到一半不見人的事兒?」

翠翠打了個哈欠,斬釘截鐵地說,小姐你純粹是話本子讀多了腦子都讀蠢了外帶最近太閒,並友情建議我好好休息考慮一下明天去拔蒿菜回來移植的事兒。

然後翻了個身,睡着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床上翻來翻去。

徐盛挖完地窖就跑了,走之前還特意翻窗戶進來在我床邊站了會兒。

我猜他應該是以為我睡着了,沒承想走近了才發現我眼睛瞪得比他還大。

氣氛頓時就變得尷尬起來。

最後還是我先打的招呼。

「挖完了?」

「挖完了。」

「走了?」

「走了。」

「不送。」

「下次給你帶豆子。」

「行。」

言簡意賅,直指中心。

天氣一天天變得暖和起來,徐盛恢復了隔三差五給我搬東西的常態,跟張顧陽抬頭不見低頭也不見。

雲霞宮小菜園的長勢喜人。

我拿着張顧陽給我偷渡進來的竹篾條,挨着牆扎了好幾個架子,用來爬絲瓜藤。

蘿蔔白菜吃膩了,今年怎麼着也得換換口味,我把明霞宮後院的青磚也撬了,開闢了一片南瓜地,順帶拿出去年藏的西瓜籽兒,埋進土裡看看能不能長出幾棵西瓜來。

宮裡的西瓜挺甜的,品種應該不錯。

我應該感謝這年代還沒有培育出無籽西瓜,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找種子。

翠翠屁顛屁顛地跟在我身後和我一塊兒埋種子,在得知今年夏天就能吃上西瓜時,小丫頭扭頭沖回屋子,抱出了一個罐子,裡頭是去年她沒捨得扔的葡萄籽兒。

一時之間,我竟然很想誇她出師了,都學會舉一反三了。

但是翠翠啊,你不知道種葡萄是要搭架子的啊?

扎絲瓜架子已經把我的手戳成刺蝟了,再扎個升級版的葡萄架,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

再者說了,葡萄架底下雖然好乘涼,但是也意味着那底下沒法種菜了。

現在雲霞宮裡前院種白菜蘿蔔紅薯,側邊種花生黃豆絲瓜,後邊種南瓜冬瓜西瓜,牆根底下栽薄荷艾葉,見縫插針地還要種小蔥大蒜青蒿,如果想再搭個葡萄架,我估計只能把連着後殿和正殿的中間那一小塊地青磚給拆了。

當然,也不是我不想吃葡萄,實在是葡萄要等的周期太長,種下去到吃進嘴,起碼得有個兩三年。

翠翠聽完我的解釋,剛剛還鬥志昂揚的氣勢,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

「真的沒法兒吃葡萄了嗎,小姐?」

我看看眼巴巴望着我的翠翠,想想葡萄酒,一咬牙還是撬下了一塊青磚。

「種吧種吧,種下去總還能有吃到葡萄的一天。」

張顧陽在我身後輕輕笑了一聲。

「娘娘要喜歡葡萄,到夏天了我天天給娘娘送來。」

得,又來了一個抄着手看我幹活兒的狗男人。

按說張顧陽和徐盛也沒見過,怎麼這種陋習學得這麼快?

厲遠熟門熟路地拉了翠翠去說私房話,左不過就是打着養兔子的各種方法和我家小丫頭套近乎,我就當我瞎了,看不見這倆貨在我面前發狗糧。

「你今天怎麼有空來?刺客抓住了?」

我拍拍手上的土,張顧陽很上道地從井裡提上水來給我洗手。

景升當初貢獻的三個缸里,我後來只保留了一個醃鹹菜,剩下兩個都拿來種荷花了,無他,只因為藕片和蓮子實在是太好吃了,相比之下,醃白菜簡直被比得黯淡無光。

哪怕只能吃一季我也認了。

張顧陽搖搖頭。

「還沒,娘娘怎麼突然想起來問這個了?」

其實我還真就只是隨口問問,肯定是沒抓住嘛,要抓住了,徐盛還能這麼閒地給我送東西?

恐怕早急瘋了要去救人了吧。

不過渣皇帝的侍衛們都是這麼沒用的嗎?

一個受傷了的刺客從去年逮到今年,行刺兩次,兩次沒得手還都沒被抓?

說不好那個刺客的天賦技能點全都點在了逃跑上也沒準。

張顧陽提起這個話題明顯有些心情鬱悶。

想想也是,刺客逍遙在外,意味着侍衛無能,一天逮不着就得多挨一天的罵,按渣皇帝這種沒良心的尿性,炒人魷魚或者把人推出去砍啦砍啦的也不是沒可能。

我陪着張顧陽一塊兒嘆氣。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嘆什麼,畢竟從我的角度來說,我巴不得那位女壯士早日成功,然後我就有機會脫離苦海了。

雲霞宮裡種再多的菜,也就巴掌大一塊天,我傻了才會想在這裡待一輩子。

尤其是在燈節出去過一趟之後,我這心簡直就是飛在外頭的。

穿越前輩們開火鍋店、開小食街、開胭脂鋪……生意做得紅紅火火,輪到我再怎麼次,出去混個溫飽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我意思意思陪着張顧陽嘆完氣,拖着他跟我一塊兒澆菜地。

「李貴妃的孩子沒能保住,元淑妃生了一位公主。」

不知道是不是怕我無聊,張顧陽一邊澆水一邊給我八卦後宮消息。

我突然有點激動起來。

流產在宮鬥里是技術活兒,摔跤下藥薰香栽贓,整個流程我都摸得透透兒的,不知道李貴妃這是踩着哪個雷了。

然而張顧陽回頭瞟了我一眼,迅速澆滅了我的好奇心。

「太醫說就是孕中吃太好了,生下來時難產,小孩兒卡了半天沒出來,最後憋死了。」

我:……

好吧,是我想多了。

要不說我就不愛和直男聊天呢,開頭滿分勾人興趣,結尾一句話讓你毫無與之聊下去的欲望。

得虧這是包辦婚姻時代喲,放我們那兒,小哥哥你是要單身單到死的啊。

「皇上透露出來的還是那個意思,誰能生下皇長子,就立誰為後。」

我感覺這皇帝是好不了了。

把皇后和太子之位都寄托在女人肚皮上,萬一養出來個熊孩子可怎麼好?

張顧陽的臉色終於嚴肅了起來。

「娘娘,皇上是打算立皇后了。」

我感覺挺淡定的,立誰都不可能立我唄,說得好像我還想去爭一爭似的。

「回頭立了誰告訴我一聲,我和景升、翠翠可都是押了賭注的。」

張顧陽看着我的眼神忒無奈。

「娘娘不為自己考慮一下嗎?一旦陛下立了皇后,只怕新皇后頭一個就容不下娘娘了。」

我有點生氣。

雖然說張顧陽說的都對,但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我難道還有辦法讓前夫不再娶?

還是琢磨着怎麼跟渣皇帝復個婚?

別逗了。

我唯一能想想的就是怎麼離開這裡。

問題是我這身份,還真不太好操作。

徐盛可以偷摸帶我出宮一次,但也得趕在天亮前把我全須全尾地送回來。

宮裡死了個宮女都得查清楚原因登記在冊呢,莫名其妙少了個前任皇后不得翻天啊!

別的不說,我這拍屁股一走了之了,張顧陽這一堆侍衛首先就得倒霉。

他們負責巡查宮禁啊,宮裡頭少了個大活人,他們是往上報呢還是往上報呢還是往上報呢?

我承你的情,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和坐牢一樣不挪窩,你倒好,居然還敢說我不為自己考慮?

我懶得跟張顧陽講這些,免得耽誤了他的大好前程。

於是我心情低落地搶過水瓢自己澆菜,再不理他了。

張顧陽待了一會兒,見我鐵了心地不說話,拉着厲遠一塊兒走了,當然,更大的原因是他還在當值,不能翹太久的班。

翠翠跑過來按住我的手。

「小姐,你再澆下去這片白菜就要被你澆死了。」

我嘆了口氣,拉着翠翠一塊兒坐地上。

「翠翠啊,你要在這兒待膩了,回頭我和齊德妃去說說,怎麼想個法子把你送出去,你找厲遠比跟着我要強些。」

這倒是實話,渣皇帝廢的是我又不是翠翠,小姑娘還是當的宮女差。

宮女是皇宮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齊德妃調動一個宮女應該不會太難操作。

翠翠一聽我說這話眼圈兒都紅了。

「小姐不要翠翠了,小姐你沒良心!」

我:……

翠翠抱着我哭天喊地。

「小姐,你當初被皇上拋棄,翠翠我可是不離不棄跟着小姐來的,現在小姐發達了,滿院子種上菜了,就不要翠翠了,小姐你不講武德!」

好吧,我得承認,翠翠從一個說話細聲細氣的純種古人,進化到如今滿嘴跑火車,純粹是我的鍋。

「翠翠進宮的時候就說過,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死人,小姐你別想丟下我,翠翠做了鬼都會跟着你的。」

話是好話,就是聽着怎麼感覺怪彆扭的。

我沒承想一句話捅了翠翠這個馬蜂窩,足足花了大半個上午,立下重誓,除非翠翠自己走,否則我絕不擅自安排她的出路問題,才算擺脫了小姑娘的魔音入耳。

別說,震得耳朵是真疼。

我挺發愁的。

講真,我是沒想到,我前腳才吐槽完渣皇帝把江山後繼有人寄托在一個女人肚皮上,後腳我自己也淪落到把我的身家性命寄托在了這個女人的肚皮上的地步。

不過大概率不太可能直接從九嬪到皇后,怎麼着都得從嬪到妃再往皇后位置上慢慢兒封。

元淑妃剛生了閨女,不太可能馬上懷二胎,李貴妃小產不久,也沒這個可能,剩下孫賢妃和齊德妃,齊德妃要是上位的話,大概率能放我一馬,孫賢妃就很難說了。

張顧陽沒說這兩位的肚子有動靜,很有可能是真沒動靜。

懷胎十月算上零零碎碎的準備時間,我估計最少還能苟一年。

也就意味着,我得在這一年之中找到一個能讓我徹底脫離皇宮的方法。

假死有兩種途徑,第一是假死藥,不過我個人不太喜歡這個方案。

想要用假死藥脫身,必須得滿足兩個條件:一、我得弄到這種傳說中只在小說里出現的玩意兒;二、我得保證我是被一卷草蓆扔出宮去的,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人在第一時間把我可憐催兒的身體給撿回去灌解藥。

我就姑且相信有假死藥吧,但按我的身份來說,萬一真死了,被一卷草蓆扔出宮去實在是不太可能。

皇帝的操作多半是想起舊日情分然後潸然淚下,接着復我一個妃位再按妃禮葬入陵寢。

這個時候後宮裡絕對不可能會有人跟我計較什麼廢后的問題,畢竟死都死了,跟着皇帝一起哭一哭,還能落個仁善的名頭。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滿皇宮裡突然人人都開始念我的好,接着催着皇帝給我來一場盛大的葬禮。

妃位的葬禮,停靈唱經超度零零雜雜七天下來,送入妃陵再大門一關,我很有可能還沒下葬就被餓死了。

再者,萬一渣皇帝哪天想起我來跑來妃陵里哭一哭,然後發現棺空了,這不完犢子了嗎?

所以不管是事前準備還是事中操作還是事後善後,假死藥都不是一個最佳選擇。

實在是太麻煩又太不可控了。

相對而言我更喜歡第二種方法。

門一關,往雲霞宮裡放一把火。

事先找倆死屍扔宮裡燒個面目全非的,只要年齡合適,誰都沒法說那不是我。

畢竟也沒的辦法驗 DNA 不是?

其中只要徐盛給點力再扔我兩回把我扔出宮去,張顧陽一不小心救火遲來一步,最好是後宮哪個娘娘宮裡突發點情況調走了大部分人手,我這事就齊活兒了。

我過後找了機會和徐盛提了提計劃,他倒沒說不可行,就是說要等等時機。

如今皇后未定,宮裡又風平浪靜,突然失火難免會有人閒得發慌仔細查,不如等到宮中忙亂的時候再動手,成功率要高很多。

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

宮裡其實沒有太多要忙的事兒,除非是過年過節,不過一般點的節日也不至於忙到抽不開手,要等就得等過年。

問題就在於去年過年才出了行刺事件,估計今年過年守備還得強上不少,也指望不上。

再不然就是突發大事了。

太后現在身體挺不錯,我要和她比命長的話,還真不好說誰能贏,指望太后喪禮是指望不上了,眼面前能夠想到的最大的事就是封皇后。

新皇后上位,舊皇后咽氣,我實在是想不出比這還要順心如意的事兒了。

正所謂男人生平三大樂,升官發財死老婆,渣皇帝在官位上已經升無可升了,發財也沒什麼指望,唯獨死老婆這件事上,我覺得我可以幫他一把。

我托着下巴唉聲嘆氣,第一次對刺客姐姐心生埋怨。

她要是去年過年一次成功,我估計這會兒我的第一家火鍋店都開起來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在說這話時,總覺得徐盛顯得有些心虛。

這也不是他的鍋啊。

敲定好計劃之後,我又苟回了每天種菜的生活。

不是我不積極努力收拾行李,實在是我真的沒有行李好收拾。

除去雲霞宮裡靠我自己努力建成的農家樂以外,我全身的值錢家當,還是只有帶進來的那一隻鐲子。

燈節徐盛給我的那個錢袋子,早在他送我回宮的時候就被丫拿走了,連塊銅板都沒給我留。

我當初怎麼就瞎了心,信了他那隨便花花光了算我本事的鬼話。

丫根本就沒打算讓我花光,純粹就是放我手上充個面子而已。

前腳勸我吃光用光身體健康,千萬別買東西帶回去,後腳跟我說花光了算我本事。

可不算我本事嘛,那麼一袋兒錢全買吃的還得都吃光,我得有多大的胃口啊。

雞賊又摳門的男人啊。

也不知道他那小師妹心上人到底看上丫哪一點了。

夏天是瓜果豐收的季節。

我延續去年的傳統,曬了滿滿一屋頂的桃干,並且和翠翠倆人實現了吃西瓜吃到飽的人生願望。

唯一的遺憾就是葡萄還沒爬滿架子,不能坐在底下乘涼。

張顧陽看我老盯着葡萄藤,還好心地問我要不要在葡萄架底下扎個鞦韆。

我差點沒一口水嗆肺管子裡去。

葡萄架加鞦韆的黃金組合,得虧我不姓潘,否則雲霞宮裡還得打上馬賽克。

當然,徐盛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也得到了我義正詞嚴的拒絕。

並且我友情建議他下次再想扎葡萄架下的鞦韆,最好給他的心上人去扎。

徐盛聽完倒沒反駁,就是多看了我一眼。

我下意識地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扎鞦韆的時候最好問問你心上人接不接受這個尺度啊。」

畢竟這屬於大尺度描寫,也不知道他們這些個江湖兒女能不能扛得住。

徐盛的表情就變得很奇怪。

「我心上人接不接受,你不知道?」

這題好答,我理直氣壯地就懟回去了。

「你心上人接不接受我怎麼知道?」

說完我和徐盛倆人都愣住了,然後看着對方的眼神都充滿了懷疑。

徐盛想的啥我不知道,因為他呆了半天之後,一扭頭就跑了。

再然後就失蹤了整個夏天。

好在夏天食物充足,景升又給我弄來了兩頂帳子,總算解決了蚊子的問題。

張顧陽不知道走了哪裡的門路,給我送了個不知道被哪位娘娘用壞了淘汰下來的風輪,又鼓搗了半天,沒修好,只能作罷。

其實我也勸他算了的,畢竟風輪也得人來搖,相比起來我更懷念風扇。

可能酷暑也把刺客嚇跑了,一整個夏天我都沒聽張顧陽再提起有刺客的事兒,倒是後宮裡又添了一個皇子、兩個公主。

皇子的生母是個低位的采女,也不知道是避子湯突然失了靈還是出了什麼別的岔子,總而言之,就被她一路順風順水地懷到了生產。

不過這位采女很明顯沒有李貴妃那麼好命,難產當頭還能選擇保大。

據景升聽來的消息是,足足生了三天,最後是皇上下了令,直接剖開了那位采女的肚子,才把皇長子給生了出來。

我覺得最後用生這個動詞不太準確,鑑於這個時代沒有剖腹產這一說,我更傾向於是,把皇長子給拿了出來。

原先渣皇帝許下的承諾是誰生了皇長子立誰為皇后,問題是皇長子的生母已經英勇就義了,然而渣皇帝為了體現自己情深似海,依然給了那位采女無上的尊榮,越級晉封為昭儀,以九嬪之首的儀制下葬。

嘔,真的是好感動呢。

咋不給她追封個皇后呢?

反正死人不上算,一個寫在牌位上的皇后能礙得了誰的事兒?

景升跟我八卦的時候我聽得一臉嫌棄。

倒是張顧陽和我說,現在四妃為了爭皇長子的撫養權,撕得已經進入白熱化階段了。

渣皇帝依然舉棋不定,今天賞李貴妃一柄如意,明天就給孫賢妃送兩匹緞子,後天給齊德妃送一送自己桌上吃剩的菜,再順帶給元淑妃帶點西域進貢的新奇水果,一碗水端得平平的,誰都不知道他到底心裡打的什麼主意。

張顧陽看着我的眼神充滿了莫名的焦慮。

我也不知道是為啥。

直到這貨中秋節翹班過來找我喝酒。

我光知道我穿越前的年代催婚之風盛行,沒想到這股風居然還能吹到遙遠的古代。

還是架空朝的古代。

倒霉催的侍衛小哥哥,不僅面臨着被催婚的壓力,還可能受到被逼婚的摧殘。

因為他家長輩都已經進宮求到皇帝和娘娘們面前了。

擺在他案頭讓他選的姑娘,包括但不限於與他老張家交好的老李家親戚閨女,還有朝中各種官員家的名媛小姐,以及宮中娘娘們家族的裙帶關係。

「娘娘,我一個都不想娶。」

喝高了的張顧陽和我說話時,都帶上哭腔了。

我也不知道他哭啥,這是讓他去洞房,又不是逼他上刑場。

要同時有這麼多有錢有顏帥得各有特色的適齡小哥哥的畫像放在我面前,對方家長哭着喊着讓我從中挑一個當老公的話……

我可能做夢都會笑醒。

不過現實就是,有的挑的挑三揀四,沒的挑的白日做夢。

我對張顧陽這種身在福中不知福的炫耀行為表示了一萬分的唾棄。

然後苦口婆心地勸他不要辜負了可愛妹子們的一片痴心。

張顧陽抱着罈子一個勁兒往嘴裡灌酒。

我在旁邊絮絮叨叨幫他分析娶哪家姑娘比較靠譜,從性格分析到家世,連星座血型我都搬出來了,然而張顧陽就是不鬆口。

最後我也沒轍了。

「你這兒也不興自由戀愛啊,結婚生孩子不都得走官府那一套三媒六聘的流程?非得要婚前挑個合適的,你可以把條件列出來,再偷偷上街去看看那姑娘合不合適嘛,你這看都不看直接一棒子打死了,多不合適。」

張顧陽喝得醉醺醺的,酒氣上頭還打了個嗝兒。

「娘娘,我有想娶的人。」

我一拍大腿。

「你這就不厚道了啊,明知道厲遠惦記翠翠,你還跟他搶?」

可能張顧陽是真的喝多了,把我也當個酒罈子了。

因為我說完這句話之後,他丟下酒罈子,直接把我給按懷裡了。

我承認這個秋天我胖了不少,畢竟每天都窩在一個小院子裡,再運動量大也有限。

但你也不能這麼內涵我肚子上的贅肉啊!

「娘娘,給我點時間,我……」

張顧陽話還沒說完,我就感覺他人陡然一僵,接着軟塌塌地倒了下去。

我把腦袋從他懷裡抬起來,看到的是站在他身後的臉都黑了的徐盛。

「他喝多了,醉話。」

我點點頭,挽起袖子想給他拖床上去。

結果徐盛直接拽着人腳脖子給人扔牆根底下了。

理由是:

「吹吹風,有利於醒酒。」

也行吧。

然而拖完人徐盛就接替了張顧陽的位置,在我身邊坐下來了。

「你想聽什麼話,我來給你說。」

我看看徐盛,再看看還在牆根底下呼吸均勻的張顧陽,給他遞了塊月餅。

「要不吃點?」

張顧陽是打着陪我過中秋的旗號來的,結果月餅沒吃上一口,酒倒被他喝光了。

我原本想着這麼多月餅今天吃不完放到明天也得餿,沒承想徐盛也沒吃上。

還沒等我把月餅遞到他手裡,人突然皺皺眉頭,捂着胸口就倒下去了。

徒留我一個人舉着一塊月餅對着空氣發愣。

其實電視裡演的那種人倒下去之後血就從身下蔓延開來的場景,多多少少都有點誇張成分。

血要真流到這種量的話,那人多半也就不用救了。

徐盛是撐到來了雲霞宮才倒,所以我估計,他要麼是因為外傷引起的發炎從而導致的高熱暈倒,要麼就是受了傳說中的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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