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是個通房丫頭,但我不想侍寢「王爺明日還要早朝,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本王早告過假了。」他半道截住了我的話頭

我是個通房丫頭,但我不想侍寢「王爺明日還要早朝,還是…」「春宵一刻值千金,本王早告過假了。」他半道截住了我的話頭

「你說我是什麼?」我瞪大了眼睛瞧着面前的人。

「通房丫頭。」

他生怕我聽不清似的,字字清朗,聲聲擲地。

罷了,他指了指我,笑眯眯地重複:「你是通房丫頭!」

「通房?通誰的房?」

他翻轉手腕,又指了指自己,沖我擠了擠眼:「自然是本王的房。」

「本王……」我緊了緊身上的被子,默默念叨了一句,「你是……王爺?!」

「元元是吃酒吃傻了?」他湊過頭來在我頸間嗅了嗅,「聞着倒沒多少酒氣。」

我瑟縮着往後退了退,裹緊身上的被子,屋裡的暖爐燒得旺,還泛着香,我卻汗毛豎立,冷汗涔涔。

我這是穿越了,穿成了九王爺景晏的通房丫頭,元元。

這景晏是個笑面虎,談笑間便能將人吞吃入腹,最是個不好擺弄的主,我也真是苦命得很。

他見我躲他,反倒欺身而上,從被子縫隙中伸手進來,捉了我的一隻手腕,含着笑將酒氣都渡進我耳里。

「元元躲什麼?本王是不吃人的。」

我抽了兩下手,非但抽不出,還險些掙落了被子,露出一片肩膀來。

他反倒是好整以暇,甚至頗為君子地為我將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

我惱羞成怒,也不知哪裡來的橫膽,瞪着眼睛駁他:「王爺怎麼不吃人?不過是吃法不同罷了!」

說完了,我才覺出這話里有些曖昧意思,容易叫人會錯了意。

他聽了反而鬆開了我,拍着掌大笑起來,笑足了,他點了點我的鼻尖,對我說:「元元,本王最喜歡你聰明。」

真喜歡,也不會僅是個通房了。

然而這話是能想不能說的,說了,便是十成十的蠢貨。

「王爺明日還要早朝,還是……」

「春宵一刻值千金,本王早告過假了。」

他半道截住了我的話頭。

「我前幾日染了風寒,王爺不要渡了病氣……」

「風寒?那更要出些汗,好得才快。」

他伸手扣住我的脖頸,我便如同被拎住了後頸的貓兒,再耍不出什麼小把戲。

「王爺!王爺!」我慌不擇言,連聲音都變了調,「我……我身上來着,不吉利……」

我聽出自己帶了哭腔,身子只隔着一層被,貼在他胸口發抖。

「真的?」

他狼一般的眼睛盯着我,嘴角的笑如一把彎刀,架在我脖子上,容不得我說半句假話。

「真的嗎,元元?」

他的手無聲地滑進被子裡,摩挲我喉嚨處脆弱的骨骼和血管:「元元,本王才剛誇過你聰明,你就拿本王當傻子嗎?」

我終是被他給嚇哭了。

「不是……不是……」

我搖頭如撥浪鼓,抖得更厲害了,期期艾艾地流了一會兒淚,我抬起頭來,委屈地看着他:「王爺,我今晚是逃不過了,是嗎?」

他聽了我的話又笑,粗糙乾燥的手掌撫過我的臉:「這話說的,倒像是本王叫你去赴死。」

「王爺,這帝城之中誰不知道,晚芍郡主是太后娘娘為您選好的佳人,將來是您的王妃。」

晚芍郡主是太后娘娘的外孫女,因着受寵,性子毒辣得很,最是晴雨難測。

她對這九王爺一片痴心,倒是真的,曾有個婢女不過是在景晏面前多戴了一隻絹花,便被晚芍下令,綁着青磚丟進了護城河。

「元元,你是怕本王,還是怕晚芍?」

「自然是都怕。」

他聞言輕笑一聲:「你倒實在。」

「王爺……」我趁着這個空當,裹着被子跪到了床畔,討好地抓了他一側衣袂,低眉順眼地求他,「王爺,您翻手為雲覆手成雨,自然是要什麼都成的,何況是女人的身子,只是……」

我強抑住顫抖的身子,仰面看他,啞着聲音哀求:「只是,求您趁夜放我走吧。」

他看着我,只笑,不語,看得我毛骨悚然。

「王爺,落到晚芍郡主手上,元元沒有命活的。」

他單手鉗起我的臉,迫使我與他直視,臉上還是掛着笑:「放你走,可以。」

我深知他的為人,伏在地上靜待他的後半句。

「只是,本王不聲不響地放你走了,要如何與人交代呢?」

「王爺,這偌大的王府,沒了區區一個通房,哪還需要什麼交代?」

景晏輕哼一聲,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他的喜怒:「區區一個通房的確不算什麼,可我景晏的床上死了女人,若傳出去,豈不是敗壞了本王的名聲?」

他根本就是不想放我走。

我死心地鬆開他的衣角,認命地靠在床沿流淚。

「元元,本王是人,不是鬼,你不必怕成這樣。」景晏展開手,示意我給他寬衣,「你方才說,本王想要什麼都成?」

我抬起空洞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

他笑着看我,面孔被燭火映得忽明忽暗,蒼白的皮膚配着森冷的聲音,倒真像是鬼魅一般。

「問你話呢!」他的音色冰涼,如蛇吐芯子,卻又蠱惑人心,像烈酒灼心,「要什麼都成?」

我的心驀地一沉,手指抓緊了身側綢緞的被面,閉了眼睛,哆嗦着將錦被扯落。

屋子裡不冷,空氣挨着赤裸的皮膚,卻像在扎人。

我閉着眼,聽胸腔里如擂鼓一般的響動,血涌心跳,簡直令我按捺不住地想吐。

等來的卻是景晏的笑聲,這笑聲並不陰森,甚至有些悅耳。

他斷斷續續地笑了好一陣,笑聲伴着腳步聲向我靠近,停在離我極近的地方,輕薄的衣料若有似無地挨蹭我的身體。

我不敢睜開眼睛,我怕這悅耳的笑聲背後,是一張冷漠陰鷙的臉。

「元元。」他的手指撥開我凌亂的頭髮,再划過我冰涼的臉,「本王沒你想的那麼缺女人。」

那日我睜開眼時,景晏早已離開,只留下赤身委坐在地上的我,和一句不咸不淡、不輕不重的話。

他說:「元元,你是本王的人,要聽本王的話。」

他這話擺明了有弦外之音,只是我此時驚魂未定,尚沒有閒心去琢磨。

我是穿越而來,自然知道元元的命運。

元元是通房丫頭,是王府的丫鬟里地位最高的一個。

而我,只是府里最低微的婢子,跟在元元身邊伺候,連景晏的樣貌都不能得見。

元元是由景晏親自選的通房,這夜之後,便做了妾。

三日後王府走水,元元葬身火海,連着我也命喪其中。

這事不消想,也知道是晚芍郡主的授意,可元元想不明白,死到臨頭還叫着王爺救她。

王爺哪裡會救她,她不過是主子們解悶的玩意兒罷了。

天意弄人,世事難料,如今,我竟成了元元。

景晏對我說,要聽話。

除了聽話,我哪裡還有別的選擇呢?

這裡是王府,以景晏為天,想活下去,必定要依附於他。

景晏本沒有妾,這些日子,卻一次納了三房妾室。

一房,是皇帝選的,地方進貢的舞女——綾宜。

一房,是太后選的,宮裡養着的繡娘——織歡。

另一房,就是元元了。

不錯!他就是這個意思!

我醍醐灌頂,忽然想明白了他話中深意——綾宜是皇帝的人,皇帝忌憚他的勢力;織歡是太后的人,太后厭恨他的母妃,只有我……

只有我是他的人!

只是,為何偏偏是我呢?

我想不明白。元元資質平平,更沒什麼才智勇謀,景晏選她做自己的心腹,實在沒什麼道理。

更何況,景晏曾聽之任之,縱容晚芍將其活活燒死。

元元這顆棋子,景晏究竟想如何擺布?

他這人城府太深,心思太重,令人捉摸不透,實在是可怕得很。

夜巡的更夫又在敲小鑼了,我仔細聽了聽,已是四更天。

我剛要起身,卻聽吱呀一聲,門被推開了。

夜風伴雨,頗冷,我不禁打了個冷戰,伸手去抓散落在身側的被子。

景晏的眉細不可見地蹙了一下:「你怎麼還是這副樣子?」

他穿戴整齊,我卻衣不蔽體,看着倒像是我在勾引他。

我將身子伏了下去:「王爺,四更了,元元伺候您更衣上朝。」

「不必了,本王告過假了。」他回手關了門,坐在榻子上,居高臨下地睨着我,「去找身衣服穿上。」

「是……是……」我披着被子,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自己的小臥。

所謂通房丫頭,其實就是夜裡頭貼身伺候的丫鬟罷了,是因如此,我的臥房與景晏的相通,僅用兩塊軟帳子隔開。

「元元,本王抬你做妾如何?」

景晏說這話的時候,我正在系扣子,手上一緊,竟是將一顆盤扣硬生生扯了下來。

「王爺……」我只着了一件單衣,便挑開帳子走了出去,在景晏面前跪下,「王爺,元元不願意,元元只想做通房。」

景晏挑了挑眉,發出一聲細不可聞的輕哼,玩味地看着我:「為何?做了侍妾,給你在別院挑一處別致的小閣,不好?」

我將身子伏得更低了:「還是通房方便伺候王爺。」

他輕笑:「你幾時伺候過本王?」

「既然沒有伺候過,就更沒有做妾的名分了。」

他似乎沒有想到我會這麼說,竟有片刻的失語。

我額間泛汗,緊盯着地面,不敢看他。

少頃,他站了起來,邁了幾步,在我面前站定。

他抬起一隻腳,用一塵不染的鞋尖兒碰了碰我的右手:「手裡拿的什麼?」

「回王爺,拿的扣子。」

我攤開泛白滲汗的手掌,露出那顆被我扯下的盤扣。

他淺淺地笑了幾聲,道了句:「看出來,你是真怕了。」

我不敢搭茬。

景晏緩緩蹲下身子,與我對視,端着我的臉打量了一番,忽又含着笑,伏在了我耳畔。

「元元,你的確聰明,去別院並不安全……」他頓了頓,話中的笑意更濃了,「不過,本王的身邊……就安全嗎?」

至少一把火燒了王爺的臥房,晚芍還沒這個膽子。

前狼後虎,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景晏是伺機而動的毒蛇,晚芍卻是逮誰咬誰的瘋狗,當務之急,是躲過三日之後那一場大火!

「元元是王爺的人,自然是王爺在哪裡,元元就在哪裡。」

我深知景晏此人深不可測,在他面前,裝傻充愣,賣弄伎倆,是萬萬沒有好下場的。

唯有小心行事,和盤托出,才是唯一活路。

「王爺。」我壯着膽子捉了他一隻手,強迫自己與他對視,「王爺,元元聽話,王爺要守,元元就是您的甲;王爺要殺,元元就是您的刀!」

不出我所料,景晏在我這一番話中眯起了眼睛,他森涼的音色慢慢悠悠,伴着眼神在我臉上游弋。

「元元,你剛剛這一番話,可是要犯死罪的。」

我強勾出一抹笑來,緊緊地盯着他:「王爺……難不成想過要放我活嗎?」

若我沒有猜錯,打他選我的那一刻起,便在心中盤算着,何時殺我。

這枚子,是一枚棄子;這步棋,是一步死棋。

或許是夜裡風涼,吹得我的滿顱燥血也漸漸冷了下來,景晏的用意,我也越想越明白。

他問我,是不是他要什麼都成,他想要的是我的命。

他納了三房愛妾,晚芍必定會起殺心,可綾宜和織歡是動不得的,饒是郡主,也不敢跟皇帝、太后造次。

可我不同,我是籠中豢養的小雀,任人生殺予奪。

我申冤無道、雪恨無門,唯有於烈火中啼出一腔血,隨着熙攘的人群踐踏,乾涸黯淡,不可辨認。

晚芍必定會殺我,是景晏將我送給她殺!

所以,我問他:「王爺……難不成想過要放我活嗎?」

他眯着眼睛,嘲弄地扯了一下嘴角,鉗住我下巴的手緩緩下移,如愛撫一般攀上了我細弱的脖頸。

他的手稍稍收緊,眼睛卻一刻不緩地盯着我,銳利的目光像生出爪牙,探進我的眼底,幾乎將我剖穿。

我咬緊打顫的牙齒,不許自己露出一絲恐懼的表情,用盡全身力氣搖了搖頭。

「不是,王爺不是要我這樣死。」

聞言,他果然放開了我。

他重新站起,抱着雙臂,居高臨下地看我瑟縮成小小的一團。

「元元,你說本王想殺你,可本王為什麼要殺你?」

「還沒想明白。」

我伏下身去,額頭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實說。

他卻被我這回答給逗笑了,轉身回到椅子上,舒服地坐下:「那就再好好想想吧。」

我輕輕抬頭,偷偷看他一眼,發現他並未在看我。

「元元。」

他忽然叫了我一聲,嚇得我慌亂之中又低下頭去:「是……是……」

他聲音裡帶了點笑,不像之前那般陰森詭怖,卻像是將獵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興奮。

「元元,你要幾天才想得明白?」他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回我的身上,挑眉笑望着我,「你要幾天……才猜得中本王的心思?」

他心思縝密如絲,我哪敢誇口說要猜中?

他卻似乎洞悉了我的躊躇,不輕不重地拿話推了我一把。

「元元,這是你的機會,知不知道?」

景晏說得沒錯,這是我的機會,讓我活得久些,可這也是我的劫數,一着落錯,滿盤皆輸。

「那就……五天。」

「三天。」

我不是能夠跟他討價還價的身份,於是順承着答應下來:「好,就三天。」

他發出一聲輕輕的哼笑,話鋒一轉,似乎說起了不相干的事:「最近風沙勢猛,聽說這護城河的水,也是又深,又濁。」

我卻明白,他這是在掂量我,要是我不能陪他玩好這個遊戲,護城河裡那個戴花的女人,就是我的下場。

我深知不能在他面前裝糊塗,於是攥緊了拳,壯着膽子答道:「是的,風沙勢猛,尤其夜裡,將滿園的芍藥都給打蔫了。」

他轉過頭看着我,並不掩飾臉上的驚訝,看了我一會兒,他又笑起來:「你是膽子小呢,還是膽子大呢?」

我沒有答話,恰好更夫敲了五更鑼:「我去吩咐小廚,端些膳食上來。」

「不必了。」景晏卻站起身來,往門口走,「本王去別處用膳,也好給你留些時間,想想正事。」

景晏走後,我回了小臥,才跌坐在床上,如篩糠般抖了起來。

想起他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就這麼混過了第一關。

我穿越而來,這之前尚能摸着石頭過河,這之後卻只能靠自己,再無石頭可摸。

可我得活着,才不枉老天垂憐,給了我這一次機會。

景晏,景晏。

我咬着食指的骨節,在疼痛中一遍一遍用低啞的聲音念着他的名字,喉間發出困獸一般的嘶鳴。

我要活下去,我不能是景晏的敵人,也不能是他的玩物,我只能做他棋逢對手的夥伴,做他平分秋色的戰友。

我對他不能有愛,也不能有恨,我必須時刻冷靜,算計籌謀,與他一樣,做一個掌局的局外人。

三天,我只有三天。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遍一遍地抽絲剝繭,試圖看出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然而卻是徒勞,任我怎麼想,也不明白一個小小的通房丫鬟,為何就非死不可。

一夜的無眠和與景晏的周旋已耗去我許多精力,盤根錯節的故事如一團亂麻,叫我找不到任何頭緒。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元元!」

我循聲望去,是個丫頭趴在窗欞上看我。

我認得她,她叫木嬋,也是府里的大丫頭,跟元元玩得最好。

「元元,快過來!」她又叫了我一聲,「你怎麼樣?」

我強擠出一個笑來:「你這丫頭,當這裡是什麼地方,還敢來?」

「王爺出府去了,且要一陣子才回來呢!」她吐了吐舌,機靈得很,「你快告訴我,王爺是怎樣的人?」

「王爺?」我斂了斂眼睛,答道,「我沒敢細看。」

「瞧你那點出息!」木嬋揶揄了我一句,又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一般,咋咋呼呼地叫了一聲,「呀!」

她拿帕子掩住半張臉,另一隻手指着我:「元元,你這領口缺了顆扣子,該不會……是王爺扯的吧?」

我心中一緊,瞪了她一眼,低聲呵斥她:「別出去胡說!」

她不以為意地笑我:「瞧你,還害臊了!你這是攀上高枝了,姐妹們可都羨慕你呢!」

「是嗎?」我心中忽然升騰起一抹異樣來,低頭笑了笑,輕聲問,「你呢,木嬋?你也羨慕我嗎?」

「我?」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問,歪着頭想了一會兒,又笑嘻嘻地說,「咱們是姐妹,你好了,我自然也能好!」

「嗯……」我點點頭,握住她的手,「木嬋,咱們是姐妹,我好了,你才能好。」

她愣了一下,旋即打了我的手背一下:「怎麼了你!」

我笑了笑,輕輕放開了她,轉身去屋裡取了個東西出來,捏在她手裡:「木嬋,你記得,別人靠不住,你要靠我。」

她看了一眼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我,沒有去深究我的話,反而問:「這樣好的面料,這是我能用的東西嗎?」

「王爺賞的,你藏好就是。」我捏緊了她的手,壓低聲音對她說,「等過幾年,你二十五歲出府去了,可以給自己換些嫁妝。」

「好!那我收下!」她又沖我笑,扯了一會兒閒,跟我說她要給別院準備午飯,就先走了。

我目送她走遠,隔了一會兒,關了窗,倒在床上小憩。迷迷糊糊的,還發了夢,夢裡光怪陸離,又是水,又是火,實在難受極了。

晚些時候,景晏回來了,帶着少許的酒氣。

他揮退了房裡其他下人,單單使喚我:「元元,給本王倒杯水來。」

我依言倒了水,他又展開手:「元元,寬衣。」

我只得挪到他身側去,默默地為他盥洗更衣。

「元元,你來聞聞,本王的身上可有脂粉味?」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打算,只得裝模作樣地嗅了嗅他的袍子,還真是有一點香。

他從袖兜里掏出一方小小的粉盒來:「送你。」

我並未推辭,接過這一盒脂粉,甚至打開聞了聞:「這味道倒真罕見,多謝王爺,元元很喜歡。」

他輕笑一聲:「喜歡就好。對了……」

他話鋒一轉,看似漫不經心地問:「你可在屋裡收拾出了一個水藍色的荷包?」

「沒有。」我頓了頓,又補道,「許是收拾得不仔細,待明日再看看。」

他看了我好一會兒,忽然發出一聲哼笑:「好,若是找到了,記得告訴本王。對了……那荷包上,繡的是一株芍藥。」

「元元記住了。」我望了一眼天色,起身關了窗,順便滅了幾盞燈,只留下他床側的一盞,「明日還要早朝,王爺休息吧。」

景晏今日倒沒有為難我,我無事地退到小臥,許是白天睡了一會兒,此時並沒多少困意。

我屏息,在黑暗中睜着眼,聽着軟帳之外的動靜。

良久,聽見景晏低低地叫了我一聲:「元元。」

不待我應答,他又問:「想明白了嗎?」

「還沒有。」我答。

「有頭緒了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不敢說。」

帳子外果然傳來他低低的笑聲。

「元元,你還有兩天。」

是啊,我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默默地想,我還有兩天。

「啊——」

說不清什麼時候,我從夢魘中驚醒,四周還是漆黑一片,像一團濃霧裹挾着我。風聲鶴唳,猶如鬼泣,碎沙拍打在窗上,發出如厲鬼撓門一般瘮人的聲音。

身上濕黏一片,頭髮也被汗浸得打綹,黏在臉上。

景晏那側的小燈倒是先燃了起來。

「元元,你做什麼?」

透過帳子看去,他的剪影立在那裡,正在看我。

我驚魂未定,胸口起伏,生硬地答道:「王爺恕罪,元元發了夢魘。」

「過來。」

我心中一緊,卻又不敢不從,只得挑了帳子,走到景晏的面前。

待我到他面前站定,才發現他枕下露出半截刀柄,看來我剛才這一聲喊,竟是讓他在睡夢中去摸枕下的刀。

「過來。」

他似乎不滿我站定的位置,依然是重複這一句。

我又往前磨蹭了兩步。

他不耐煩了,單手扯了我過去,我沒有防備,也不敢防備,只得僵着身體在他懷裡坐下。

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很沉穩,貼着我的背,鼻息卻有些灼熱,在我耳畔低聲說:「元元,你這麼個喊法,外頭的人會以為本王把你拆了。」

這話實在露骨,可我如今的身份,卻沒有反駁的立場。

他察覺到我的僵硬,又發出了那樣譏誚又低緩的笑聲:「你夢到什麼?」

「夢到護城河,水又深,又濁。」我深呼一口氣,如實相告。

他還是笑:「聽你這意思,倒是本王嚇着了你?」

我不答話,以退為進。

「那就在這裡睡吧。」

他卻半步都不容我退,像拎貓一般將我塞進了被窩。

夜深燈滅,身旁的鼻息漸漸平緩下來。

原來我總聽元元說,主子們的床那樣寬、那樣軟,可此刻我卻覺得這樣的狹窄逼仄,稍稍一動,就會碰到景晏的身體或四肢。

我儘可能將自己蜷成一個小團,不與他接觸。

「你究竟要幹什麼?」

或許是我三番五次亂動,擾人清夢,景晏真的有些慍怒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輕聲說:「元元……想讓王爺睡得舒服些。」

景晏聞言忽然笑出聲來,跟之前都不一樣,他這次笑得有些輕佻。

「你想讓本王舒服,是嗎?」

此情此景,這話真是叫他說得變了味。

我心一橫,索性伸直了胳膊腿,閉着眼睛像死魚一般平躺:「王爺說是,我還能說不是嗎?」

我能感覺得到,景晏的目光灼灼,想在我臉上找到我的破綻。

我怕,可我絕不能夠讓他看出來,否則他會靠這檔子事拿捏我一輩子!

他的手順着我的腰線緩緩上移,勾住我小衣的帶子,將拉不拉,像貓玩弄老鼠一樣戲弄着我。

良久,我才聽到他含着笑伏在我耳邊,低聲說了句:「不錯,元元,你有長進。」

我聽了這話,也閉着眼,摸索着伏上了他的耳朵。

「王爺,這下……是真讓您嚇着了,我……我內急。」

景晏半真半假地笑了我幾句,便放我走了,我也正好藉故出來吹吹風。

其實我心裡知道,景晏並不相信我的說辭,他一定知道我撿走了那個荷包。可他卻未必知道,那個荷包早已不在我的手上。

就連現在,我對他說我內急,他也一定猜到,這是一句假話。

如今,我在夜風裡猜忌着他,他也一定在房中猜忌着我。

此刻,我唯一能利用的東西,就是他的好奇。

我是被他丟進叢林的小兔,而他想看一看,兔子被逼急了,是不是真的有膽子咬人。

我撥弄了一下額前的頭髮,視野中卻還是一片混沌的黑,離天亮還遠着。

「元元?」遠處,木嬋挑了燈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確定是我,才走上前來,「你怎麼出來了?」

「折騰了半宿,王爺這會兒才睡下。」我說,「你今晚值夜?」

「嗯,同人換了。」她拿胳膊碰了碰我,低聲說,「我剛剛……聽見你在裡邊喊了。」

「嗯……」我不置可否,只含混地答,「當主子的,都不知道心疼人。」

她不承想我會說得這樣直白,一時之間不知說什麼好,我與她更是無話,站了一會兒,就跟她道別,回房去了。

進屋時,景晏背對着我,燈還沒滅。我試探着回了自己的小臥,他並沒說什麼,過一會兒就吹了燈。

我算準了,剛剛和木嬋說話的地方就在他的窗下,他一定是聽到了。

我想要他幫我一把,可不知道,他會不會接我這一茬。

翌日,四更天,我迷迷糊糊地爬起來,去叫景晏起床上朝。

他卻擺了擺手:「不去了。」

我怔了一下,又問:「今天也不去了?」

「不去。」他看着我,依舊是一臉戲謔的笑意,「折騰了半宿,怎麼去?你這當丫鬟的也不懂得心疼人。」

他這話噎得我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算什麼意思?是在暗示我,他聽清了我昨夜的談話嗎?

那精明如斯,他又是否猜出了我這麼做的用意呢?

「王爺,我斗膽猜猜……」我沉了一口氣,輕聲問,「明日您也不上朝,是嗎?」

他瞥了我一眼,要笑不笑:「不上。」

「今晚,您還是誰的房裡都不去,是嗎?」

他不再掩飾臉上的笑意,轉過頭來專心致志地打量我的表情:「不去。」

我點點頭,又問了最後一句:「明日,您白天不在府里,是嗎?」

「不在。」他拂了拂袖子,手指輕輕地叩擊在桌案上,「元元,本王不喜歡兜圈子。」

「元元不跟您兜圈子。」我斂起眼睛,低頭笑了笑,「王爺,元元想明白了。」

景晏不說話,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過我。

「王爺掉的那個荷包,若無意外,明天就能找到。」我頓了頓,看了他一眼,「等明天貴客登門,就能找到。」

「好啊,那本王等着。」他笑意不減,我卻聽出了他聲音里的危險。

「王爺。」我已不知道這是第幾次跪在他腳邊,「若明日貴客來了,我沒猜錯,您能……」

我牙齒發顫,雙手發抖,壓低聲音哀求他:「您能救我一命嗎?」

他俯視着我,還像第一夜似的,不語,只笑,看得我毛骨悚然。

他眼中分明有話,可那雙眼太深,我竟看不明白,這句話是救,還是不救。

短短兩天,我不敢說摸清了景晏的脾氣秉性。我只知道,他這個人油鹽不進,軟硬不吃,走每一步都是運籌帷幄,絕不為旁人所動。

他是否會幫我,我說不準。

說他不會幫,可他有些行為實在怪異。

可若說他會幫,他看我的眼神卻又那麼森冷。

那個繡着芍藥的荷包,分明是他故意遺落給我的,我撿到時便仔細瞧過,面料上乘,絕對是宮裡的東西,繡工卻說不上有多麼好。再加上上頭繡的是一朵芍藥,我幾乎確定,這是晚芍郡主贈予他的信物。

可它卻出現在了我的房裡,靜靜地躺在我床邊十分醒目的位置。

木嬋認得荷包的面料,可她不認得上面的圖案嗎?她一定是認得的。

那她是想不出個中的曲折?不,她也一定想得出。

可這麼燙手的東西,她竟敢收,還要藏在自己手裡幾年之久?我並不信。

她不對勁。

不對勁的還不止是她。

景晏連着三日不去上朝,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乃至皇帝,都必有微詞。

細究起來,這三日,景晏冷落了兩房愛妾,卻迷上了一個通房。

這樣私密又不成體統的風流韻事,王孫貴族最是喜歡,消息不脛而走,不多時便會傳到晚芍郡主的耳朵里。

景晏並不介意,他巴不得這故事傳得再離譜些,故事裡的他越荒唐,故事外的他才越安全。

而晚芍盛怒之下,難免犯蠢,要麼上門來興師問罪,要麼,就是像之前一樣,妒忌殺人。

她越是憤怒,越是不顧,景晏才越能揪出王府中的異己,排除更多旁人的耳目。

而這通房的丫頭是活是死,是元元還是木嬋,對於景晏來說,根本無足輕重。

一切尚是我的猜測,可光是猜測,已令我恐懼萬分,因為即便我猜的都對,以我的身份,也依舊束手無策。

所以景晏才會那樣看我,那樣嘲弄又興奮,那樣輕蔑又期待。

他在玩弄我,可我說了,我要活下去,就不會做他的玩物。

第二日,景晏一天都在書房,到了晚上才回來,依舊是揮退了下人,只留下我。

他沒再問我關於三日之限的任何問題,甚至是旁敲側擊的提醒,都沒有。

唯有第三日晨,他出門時回頭看了我一眼,對我說:「最近大魚大肉,吃得人身上發膩,吩咐小廚房,今天備些清淡的小炒,不等晚上了,日落前就備好吧。」

我愣了一下,旋即答道:「是。」

或許是我沒藏住臉上的笑意,景晏本要走,卻又折回來,對我補了一句:「元元,你那點小心思都寫在臉上了。」

我怎能不喜!聽景晏這意思,應當是日落前就回來了,且他一回來,就會來找我!

抑或說,救我。

他走時是大清早,午後,貴客就來了。

來人衣着華貴,氣質驕縱,一臉的恨意,應當就是晚芍。

跟在她身後的,果然是木嬋。

我沒猜錯,她這次是真氣着了,竟然親自找上門來。說來也對,她一定想要看看這個傳聞中把景晏迷得昏頭轉向的丫頭長什麼樣子。

晚芍前腳剛踏進門檻,身後兩個婆子就關了門,一邊一個,像逮牲口一般將我按在地上。

「你就是那個賤婢?」晚芍從鼻間冷哼一聲,不可一世地看着我,「你可知我是誰?」

一想到我與元元便是命喪其手,心中便升騰起一股火來,燒得我心肝兒發顫。

我強壓下心中的不適,裝作怯懦的樣子:「奴婢……奴婢不知道。」

「賤婢,本郡主就是當今太后的外孫女,皇上的外甥女,晚芍郡主!」

「是……」我的後腦被人按住,臉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倒讓我清醒了不少,「郡主息怒,奴婢可是做錯了什麼事?」

她再發出一聲冷哼,咬着牙,陰惻惻地問我:「你可知道兩年前,這王府里有個跟你一樣的賤婢,是怎麼死的?」

她伸出手,手上掛着一枚水藍色的荷包:「這個,你可認得?本郡主一針一線,真心實意,王爺竟給了你這麼個賤婢!」

我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喊道:「奴婢認得!奴婢認得!這是王爺遺失的東西,王爺還說,這是郡主您贈予的,叫奴婢務必找到!可奴婢找了兩天也沒有找到,為此,王爺還責罰了奴婢!」

「你撒謊!」還不等晚芍說話,木嬋先沉不住氣,喊了起來,「你明明說這是王爺給你的,你才給了我!」

「木嬋,枉我同你姐妹一場,你怎能這樣血口噴人?」我說着說着便落下淚來,掙脫了婆子,哆嗦着指她,「你撒謊也要打個草稿!若真是王爺賞賜的,我又豈敢隨意送人?你也不看看這上乘的面料,你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饒是我敢送你,你也敢要?分明是你偷的!」

「明明是你……明明是你……」木嬋顯然慌了,口齒不清地衝着我喊叫,「前天夜裡,我都聽見你喊了!喊得那樣大聲,還說王爺不心疼你,你也不嫌害臊!」

「郡主,晚芍郡主,不是的。」我簡直泣不成聲,口中卻都是編好的說辭,「是王爺看奴婢沒有找到您的荷包,責罰了奴婢,奴婢是說了一句氣話,可絕不是木嬋所說的那樣啊……」

「你……你!元元!你這殺千刀的丫頭!」木嬋是氣急了,她撲通一聲跪在晚芍的面前,抓着她的腿,紅着眼睛發狠,「晚芍郡主,奴婢親眼看見王爺扯爛了這丫頭一件衣裳,郡主,是奴婢親眼所見啊!」

晚芍倒還真讓她拱起火來,再度恨恨地看向我:「賤婢,你還真伶牙俐齒,這次又想了什麼說辭?」

「子虛烏有的事情,奴婢無從辯駁。」我卸了全身的力氣,癱坐在那裡,無力地說,「木嬋,她是恨毒了我,才要這樣污衊我,編出如此惡毒的瞎話來。」

我往前跪爬了兩步:「郡主,奴婢是王爺的通房,不假。可不瞞您說,王爺對奴婢並不中意,奴婢至今仍是完璧之身,若不信,您身邊也帶着婆子,拉奴婢去驗身就是。」

木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晚芍的眼中也有了變化,她們似乎都不相信我能有這樣的底氣。

事實上,這也是我最後的一步棋了。

破釜沉舟,釜底抽薪,若晚芍還是鐵了心要殺我,我依舊逃不過。

「你個賤婢,還敢詐我?」晚芍譏笑一聲,示意我身後兩個兇悍的婆子,「給咱們這位元元姑娘松鬆綁,拖進去,看看她到底是塊完璧,還是爛瓦!」

跟在晚芍身邊的婢女小聲提醒:「郡主,這要是王爺問責起來,未免不好收場。」

晚芍揚了揚脖子,瞥了那婢女一眼:「怎麼,你還怕王爺會為了這麼個賤人同我撕破臉嗎?」

得了她這句話,兩個婆子便像得了聖旨,一人拽住我的一條胳膊,拖死狗一般將我拖進了小臥。

我像案板上的魚肉,被粗暴地剖開,連帶着自尊也被撕裂,我幾乎咬碎牙齒,指甲狠狠地摳進皮肉,才不至於在這些人面前發瘋,或是咬舌自盡。

不知過了多久,我幾乎被抽走了半條命,才被兩個婆子拿碎布一裹,像扔紙人一般扔在了地上。

此刻,我已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木然地看着婆子衝着晚芍微微搖頭,而晚芍咬緊了牙,回頭一巴掌將木嬋打得趴在地上。

「賤人,你敢欺騙本郡主!」

我貼在地上,看着木嬋同我一樣,像死狗一樣趴着,她的眼中全都是恨,死死地盯着我。

她還在挨打,而我裹在這些破布里,身上撕裂一般地疼。

從這裡剛好能看到一點窗外,太陽依舊掛在天上,景晏呢?

景晏真會回來嗎?

耳邊猶是木嬋撕心裂肺的求饒與喊叫,喊了幾聲,聲音便弱下去,只剩下血在喉頭含混的呼嚕聲。

我木然地低着頭,不理會殘破的木嬋,也不理會兇悍的婆子。

晚芍在看着我,像餓了三天的野狗,盯着一隻受了傷的幼兔。

鐺——

金屬落在地面上,發出清脆響亮的聲音。

我抬了抬眼皮,是晚芍扔來了一把匕首。

「賤婢,你為了活命倒真費了不少心思。」她往前邁了幾步,將那把匕首踢向我,又說,「可你這張小臉,實在是叫本郡主放心不下。」

我知道她想要什麼,可我的臉不能毀,臉若毀了,我在景晏手中依舊沒有任何用處。

我緩緩地往前爬了一步,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抓了那把匕首,拔了刀鞘,餘下刀刃在手裡。

鋒利的刀刃貼在我滾燙的臉上,我閉着眼睛,口中喃喃:「奴婢明白,奴婢不給郡主添麻煩,不給郡主添麻煩……」

我用盡全力,手腕卻依舊哆嗦,不知我能拖延多少時間,不知晚芍能有多大耐心。

四周靜得出奇,仿佛只剩我粗重的喘息。

「芍兒,你要將本王的府邸掀翻嗎?」

這聲音依舊含笑,景晏不疾不徐,不慌不忙,閒庭信步一般,慢悠悠地跨了進來。

我手中的匕首卻應聲落了地。

好險!好險!

晚芍一愣,攥了攥拳頭,卻又不得不暫且擱下我,回頭衝着景晏作禮:「王爺。」

景晏輕笑,自始至終未曾掃過我一眼,他看着晚芍,意味深長地說:「芍兒,本王竟不知道你要來,若是知道,今日一定不走。」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憑聽者自己琢磨。晚芍是瘋子,可不是傻子,聽了景晏的話,倒是先服了軟。

「是芍兒沒有規矩了。」

「欸,本王可沒有這個意思。」他頓了頓,又說,「你不來找本王,本王也正有事找你。」

景晏不等她問,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氣:「你送本王的那個荷包不知落到了哪裡,本王房裡的丫頭最是個笨手笨腳的,找也找不到,本王早教訓了她一番。」

這話與我的說辭不謀而合,看來他終是幫了我。

可晚芍也不傻,她未必聽不出,這話是說與她聽。

「不是什麼稀罕玩意,丟了倒也無妨。」她瞧了一眼地上被打得半死的木嬋,對景晏說,「緣是這丫頭手腳不乾淨,竟盯上您的東西,芍兒才叫她長長記性。」

她拿出那個荷包,雙手遞上:「如今,物歸原主。」

這三言兩語,倒是將自己擇了個乾乾淨淨,可景晏是何許人也,自然是半個字也不會信。

他笑眯眯地接過,系在自己的腰間,順着晚芍的話頭,意有所指地說:「原來是這大膽的丫頭,本王竟不知道,芍兒,你真是好靈通的消息。」

晚芍一驚,還欲說什麼,景晏卻先她一步,搶着說:「這兩個婆子看着面熟,也是本府的老人了,手腳麻利,人嘛……也老實得很,既然芍兒用着順手,就帶走吧。」

晚芍讓他架在了當場,只得硬着頭皮反問:「王爺,您懷疑我在您府里安插眼線?」

若不是我此刻實在無力,保不齊真會笑出聲來——這蠢貨全然不是景晏的對手。

果然,景晏喟嘆了一聲,裝着語重心長:「芍兒,你這話說得令人傷心,本王是心疼你身旁沒有體己的人,知不知道?」

晚芍這會兒怕是已經氣沒了腦子,咬着牙,騎虎難下,只得置氣:「好……好……既是王爺一片好意,那芍兒就收下。」

景晏笑意更深,幾乎是得寸進尺:「這個半死不活的,待會兒就找塊破蓆子卷了吧,沒用的東西,本王這主子當得不長眼,讓芍兒你笑話。」

這話簡直是擺明了罵她沒長腦子,若景晏不是王爺,這會兒怕是已經被她一刀捅了。

「這個半死不活的,我不管。」她咬牙切齒地看着景晏,忽然又轉頭看着角落中的我,「那個半死不活的,我要帶走!」

「不成。」景晏慢悠悠地駁她,「這個,本王用順了手。」

晚芍急了,怒不擇言:「胡說!我已命人給她驗過身子!」

「晚芍。」景晏聲音不大,甚至很輕,聽起來卻更加瘮人,他一步步走向晚芍,緊盯着她,笑說,「晚芍,你想要的東西,本王高興了才能給你,你可不要作孽,自己把它弄沒了。」

晚芍喜歡景晏這個人,晚芍的家族也喜歡景晏這個王爺。所以晚芍才不敢在他面前胡來。

不胡來,她早晚是九王妃,可她若胡來,觸了景晏的逆鱗,景晏還真就能鐵了心,不娶她。

晚芍走了,走也走得盛氣凌人,雖是不情不願,還帶着兩個婆子。

木嬋只吊着最後一口氣,口鼻中冒着血沫。

景晏邁過她,走到角落裡,靜靜地看着我。

我也只是抬起頭,愣愣地看着他。

其實我想了很多,我在想,若他是我的丈夫,此刻我就能撲進他懷中痛哭一場;若他是我的竹馬,我也能訴說一番心中的委屈……

哪怕,哪怕他只是我的情人,我至少能耍耍性子,向他討些好處。

可他是王爺,而我只是他有名無實的通房。

我只能用盡全身力氣沖他笑一笑,嘶啞着聲音對他說:「王爺,送走了貴客,找到了荷包,您這步棋走得妙,是我接得不夠好。」

若我沒有看錯,他臉上確實閃過了一瞬的錯愕。

他褪下袍子,彎下身將我包了起來,輕輕拍撫我的後背:「不說這些,元元,現在不說這些。」

我知道,這是他僅能給我的片刻溫柔,百無一用是溫柔。

可我卻必須陪着他,把這溫情的戲碼演下去,讓這鬧劇有個像樣的收場,再等他敲響下一出的鑼。

我攥緊他的衣袖,任憑身體在他懷中發抖,牽着他的手去觸摸我身上新鮮灼熱的傷痕,輕聲對他說:「王爺,我從未覺得如此羞恥,從未覺得如此屈辱。」

「是我求您救我。」我將頭靠在他胸膛上,繼續說,「可到了這會兒,我又在想,活着是不是真比死了好。」

景晏由我靠着,半晌才說:「元元,本王的確是低看了你。」

聽來如此薄情的一句話,可我已心滿意足了——虛情自然只能換來假意,景晏這麼聰明的人,絕非我三言兩語能夠對付。

我恢復了一些體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木嬋還在地上伏着,時不時地痙攣,四肢扭曲成極怪異的姿勢,想來是已被打斷了。

我蹲下身去,看着她問:「木嬋,你說,活着真就比死了好?」

她的手指動了動,費力地指着我,口中噴出烏黑的血沫:「元元,姐妹一場,你害我……你害我……」

「我給過你機會,是你先把我賣了。」我笑了笑,輕聲說,「木嬋,我曾希望是我看錯了你,可到最後,是你看錯了我。」

木嬋竟笑了,露出猩紅的牙齒,惡狠狠地瞪着我:「你我都是下人,怎麼你就那樣好命,要當主子?」

好命?

我差點笑出聲來,回頭看了景晏一眼,發現他也用同樣的表情看着我。

那樣含着笑、發着狠、斂着眉、冷着眼的一張臉。

「木嬋,你當真覺得我好命?」我就這樣看着她,幽幽地問,「你可知道溺水而死,烈火焚燒,都是什麼滋味兒?」

許是被我的話恫嚇,又許是被我的表情嚇着,木嬋用滿是血污的手抓住了我的腳踝,發癲一般地求我:「元元,是我糊塗了,我不分好賴,你饒我一次……你饒我一次……」

「木嬋……」我眨了眨乾澀的眼睛,動了動疼痛的身體,「若今日你成了事,換作我趴在這,你會不會饒我一次?」

木嬋愣了一刻,鬆開手,擠出一個悽然的笑來。下一秒,她便如同一個破爛的木偶,人起身落,撞死在了我的面前。

濕黏溫熱的東西從她臉下流淌出來,散發着令人作嘔的味道,紅的是妒忌,白的是愚蠢。

她瞪着那雙有些凸出的眼睛,不瞑目,似乎在看着我。

仿佛有一雙手抓住我的五臟六腑不斷翻騰,我兩眼一黑,終於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嘔到滿臉淚痕,身子發顫,卻仍覺得淤堵,恨不得一刀捅下去才能痛快。

「元元!」是景晏攬緊了我的身子,不停地喊我的名字,「元元!看着本王!看着我!」

真奇怪,我耳邊是他的聲音,眼中是他的面孔,周遭是他的體溫,卻仍覺得他遠。

「元元!回過神!」

這是我一生中在景晏面前為數不多的一次崩潰。

我無聲地屈起身子,如蝦米一般蜷着,終於沉默地嘔出了一口烏黑的血來,大部分都噴到了景晏的衣服上,有一些甚至沾到了他的手上。

「不礙事,不要緊,元元……」他就用那隻沾了血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撫摸我的後背、臉頰和頭髮,「你哭出來,你哭出來……」

可我哭不出來,我只覺得累。

不過兩炷香的工夫,屋裡便恢復了原樣,下人們各個面無表情,將四處收拾得一絲不苟,全無一點痕跡可循。

既麻利,又麻木。

景晏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順便拿掉了那個繡着芍藥的荷包。

至今,我想起那個荷包,仍想苦笑——當日若我拾到不報,擱在自己手裡,有朝一日讓晚芍知道了,一準兒活不成。可若我拾到後告訴景晏,他也可以順水推舟叫我留下,到時候我就是想送出去,都沒了機會。

要不是木嬋邀功心切,任我怎麼走,都是死路一條,景晏這是要將我架在火上炙烤。

我清洗了身上,又特意拿涼水撩了一把臉,身上還有幾處隱隱作痛,可與狼同寢,實在容不得我矯情。

待我回屋時,景晏已在小桌前坐下,侍女擺好了桌子,正是他點名要的清淡小炒。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我會意地走到他身邊,問:「王爺,給您燙壺酒來?」

下人們眼色極快,不多時便端上酒來,識趣地退下了。

我與景晏心似明鏡,兩人都不去提白天的事,卻似乎在暗處較着一股勁,所謂心懷鬼胎,大抵就是如此。

「元元,坐下喝一杯吧。」

我為景晏斟了一杯酒,他卻食指一動,將這杯酒推給了我。

喝酒誤事,我心中是明白的。

「喝了才好睡,要不你今夜……怕是又要夢魘。」他還似從前一樣,拿話不輕不重地推我,「元元,你還要本王端起杯來敬你嗎?」

聽了這話,我算是讓他逼到了頭,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坐,元元,陪本王說說話吧。」景晏將我的空杯移到自己面前,輕輕一點,示意我為他斟酒。

「元元去給您換個新杯子。」

「不必。」他卻截住我,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看,「怎麼,你還在杯子上下毒了不成?」

我聞言定在原處,咬着牙半晌才回過神,也皮笑肉不笑地回頭看着他:「王爺,您這話是鐵了心要害死我。」

我看出來了,景晏並不喜歡軟柿子,也並不喜歡硬骨頭。他只喜歡聰明人,適時進退,服從他又挑釁他,給他找些樂子。

我必須要做這個人。

景晏果然笑了,他笑着搖了搖頭,語氣頗為委屈:「元元,本王對你哪裡不好,你怎麼就認準了本王要殺你?」

我也不去管什麼新杯子舊杯子,走回他身邊,拽出椅子坐下,為他斟滿面前的酒杯。

「王爺,喝酒誤事,您別貪杯。」

他慢悠悠地飲盡了杯中的酒,不等我,自顧自又倒了一杯:「元元,你是想說喝酒誤事,還是想說喝酒亂性?」

我發出一聲輕輕的笑,拄着半張臉看着他:「我如今這副樣子,王爺也吃得下嗎?」

我劈手奪過酒壺,掀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喘着粗氣:「王爺還真是好胃口!」

景晏按住我的手,還是笑眯眯地看着我:「不要陰陽怪氣,元元,本王不欠你的。」

我的手讓他攥得發疼,可他臉上卻依然是雲淡風輕,似乎我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我又喝了兩口酒,甚至越過他身前,拿他的筷子夾了幾口菜送進嘴裡。酒足飯飽,我只覺臉上有些發燙,目光渙散地看着景晏。

「王爺,您讓元元陪您說話,您想聽真話,還是聽假話?」

他揉了揉眉心,微笑地望進我的眼裡:「假話是什麼?」

我晃晃悠悠地靠在他肩頭,有些恍惚地說:「元元不恨王爺,沒有王爺,元元活不過今天。」

我聽見景晏鼻間一聲輕嘲,抬眼看他,只見他挑起一側眉峰,又問:「那真話又是什麼?」

「真話……」我如賴皮膏藥一般貼在他身上,雙臂環着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的肩窩,帶着酒氣的呼吸全撲在他臉上,「景晏,你現在敢給我一把刀,我就敢捅死你。」

還不待我說完,他就不可自持地笑了起來,笑得極大聲,引得我也發笑。兩人就這樣親密地貼在一起,因一句狠話笑彎了腰。

笑夠了,他像哄小孩一般拍了拍我的背,在我耳邊輕聲細語地說:「元元,別借酒裝瘋,也別來探本王的底線,我景晏不吃這一套。」

我的心忽然狠狠地一顫,因烈酒而有些渙散的血液瞬間就衝上了頭頂。

察覺到我的僵硬,他笑意更濃,兩指輕輕抬了我的臉:「元元,你這點小把戲,拿來對付晚芍是足夠了,在本王面前還是收起來,你說呢?」

這戲是演不下去了。

我直起身子,低着頭不敢看他:「是元元糊塗了,王爺。」

景晏搖了搖頭,還是笑:「你不糊塗,你最聰明。你只是醉了,醉話嘛,作不得真。」

聽他給我找了台階,我自然是乖乖走下來,小雞啄米一般點點頭。

「你喝醉了,本王就先走了。」景晏站起身,拂了拂袖子,往門口走。

「王爺……」我鬼迷心竅一般叫了他一句,仔細思忖卻又覺得不妥,搖了搖頭,「無事,王爺慢走。」

他回頭,只一眼就看穿了我,輕嘆了一口氣,走回了我身邊:「元元,若你說你害怕,本王可以不走。」

「但你要說。」他牽起我發抖的手,輕輕握了握,「元元,本王要猜的事情太多了,不要讓我猜,你要說。」

景晏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指望他做情種,大概是不太可能。如今他能將話說到這份兒上,也算是情真意切,我再端着,就是給臉不要了。

於是我適時反握了他的手,順勢投進他懷裡。

「我害怕,怕得不敢閉眼,不敢睡。」我環着他的腰,抓緊他身後的衣料,輕聲說,「王爺,您別走。」

景晏倒是愣了,任由我抱了半晌,才淺笑一聲,慢悠悠地說:「元元,下回跟本王打個招呼,好叫本王有個準備。你這溫柔一刀,叫本王險些沒接住。」

想來也是,我與他把酒言歡,卻又說要取他性命,我對他避之不及,如今卻又投懷送抱。我猜,他看不清我。

看不清才好,我也看不清他。

景晏吩咐我鋪好被子,自己卻取了枕下的刀,沉沉地擱在遠處的桌子上。

我嚇了一跳,一時間忘了動作,定定地看着那把刀。

「看什麼?」景晏沖我擠了擠眼,半真半假地笑,「元元,本王也怕。本王也知道,你是真敢捅死我。」

他的玩笑話總是如此瘮人,讓人聽了也不敢笑。

三天之前,他也是這樣沖我擠眉弄眼,一副花花公子做派,說我是他的通房。

躲過了那一夜,這夜,也還是躲不過。

夜深,我躺在他身邊,不再那樣侷促,反而一手挽着他的胳膊,一手握着他的手。

我細細地用手指摩挲他的掌心。

送我入險境的是這手,救我於水火的也是。

打巴掌的是這手,給甜棗的也是。

我的把戲,這手招招接下,這手不過輕輕一撥弄,我便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我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卻四兩撥千斤,化於無形。

是我對自己太過自信了,才錯估了他,我本想探一探他的喜惡,看看如今他能對我縱容到何種地步。

他不接招,輕飄飄一句話便戳破了我,還丟給我一句「不吃這套」。

想來想去,沒忍住,在黑暗裡發出一聲輕嘆。

「別琢磨了,元元,趕緊睡。」景晏笑了笑,頗為曖昧地在我腰側輕輕捏了一把,「怎麼,看來我沒累着你?」

我怕癢,咯咯咯地笑起來,他更來了興趣,直至我出聲求饒才作罷。

翌日,我醒得晚,景晏也沒叫我,待我起來時,聽人說景晏已上完朝回來,這會兒正在書房。

他不找我,我自然不會沒事找事,等到了中午,還是屋裡的婢女提醒我,我才不情不願地提了食盒,到書房給他送飯去。

路上經過別院,還看見凌宜和織歡兩人在小亭子裡閒聊。

我的位分低,既然看見了,沒有不去問好的道理。

兩人都算是客氣的,倒沒視我為眼中釘一般,還叫我一塊兒坐下,嘗嘗她們房裡的點心。

閒聊了一會兒,凌宜忽然問我:「元元,你身上這是什麼香?」

「奴婢也不知道。」我眨了眨眼睛,將景晏送的那盒脂粉拿了出來,「王爺賞賜,奴婢便拿來用了。從小家裡窮苦,也不懂得這些東西。」

凌宜接過盒子聞了聞,搖了搖頭,又還給了我:「我也不懂,不過王爺賞賜,必然是好東西,元元你有福了。」

一旁的織歡卻突然出了聲:「元元,你的食盒別涼了。」

我聞言,正好起身告辭,凌宜笑,織歡卻意味深長地看着我。

我自然知道她們為何如此——景晏送我的脂粉並非什麼稀罕玩意,只是裡頭摻了麝香,麝香氣味獨特,才要重重地用別的香料來壓。

塗在臉上的時候不知道,放在盒子裡,卻還是一下就聞得出。

凌宜怎麼會不懂這麝香的功效?她不過是覺得,景晏賞了這麼個東西給我,意思再明白不過,我構不成她的麻煩。

只要我的肚子沒動靜,對她來說,就是一顆定心丸。

織歡顯然不如她那樣好糊弄,看她第一眼我便覺得,她不簡單。

我拿着食盒到景晏書房門口的時候,屋裡只有他與侍衛兩個。

「王爺,侯府昨夜拖出了兩個婆子,剖了心肝,丟在後山餵狗了。」不知這侍衛是真沒注意到我,還是故意說與我聽,「那女人不是簡單人物,王爺,咱們留不得。」

我輕咳了一聲,進了屋,沒去看那侍衛,徑直放了食盒在景晏桌上:「路上耽擱了一會兒,您看看,要是涼了我就拿到後頭去熱熱。」

景晏笑着瞥了我一眼,又去看那侍衛。

「這小狼崽子最是個記仇的。」他指着我,笑說,「嚴鋒,你要當心了,她已在心裡記了你一筆。」

這個叫嚴鋒的侍衛凶神惡煞一般,頗為鄙視地瞪了我一眼,抱着膀子轉過頭去。

我也懶得搭理他,給景晏拆了食盒就要走。

景晏果不其然叫住我,笑眯眯地仰在椅子上:「元元,急着去哪兒?」

我頭也不回,皮笑肉不笑地答:「我偷人了,急着去見。」

嚴鋒大喝一聲:「放肆!」

我回頭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偷的也不是你,你急什麼?」

「哎呀呀,元元……」景晏一臉看好戲的表情,像唱戲一般地給我遞話,「本王可沒有招惹你呀!」

「不是留不得我嗎?讓那傻大個伺候您吃吧。」我衝着嚴鋒努努下巴,「以後他伺候您吃,伺候您睡,元元省事了。」

嚴鋒冷哼一聲,不屑地看着我:「我奉命護王爺,護王府周全,豈是你一個丫鬟能夠比擬的!」

「王府讓您護得周全,那怎麼還讓人闖進來,打死一個,傷了一個,拖走兩個去餵狗呢?」我嘴上是不饒人的,專揀氣人的說,「顧頭不顧腚,屁用不頂。」

「元元,本王這還吃着飯呢。」景晏站起身來,假模假式地摸摸我的頭,「給本王個薄面,算了算了。」

「蠢不可忍!俗不可耐!」嚴鋒氣黑了臉,臨到最後還要罵我一句,「卑職還當她是什麼厲害角色,真是高看了她!」

好,真覺得我蠢才好!

我前腳氣走了嚴鋒,景晏後腳就指了指我,笑罵:「怎麼不機靈死你!」

嚴鋒是一介武夫,腦子不靈光,可景晏是個人精,自然不會以為我是在同嚴鋒置氣。

他衝着我挑了挑眉,裝模作樣地輕嗅幾下:「元元真好聞,怎麼這樣香?」

我也假模假式地搡了他一下:「脖子那裡有印子,羞人得緊,只好拿脂粉遮遮。」

他手上親昵地攬着我的腰,眼中卻紋絲不動,只是用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反覆端詳我的表情。

「別這麼看我,王爺。」我對他笑一笑,狡黠地眨眨眼睛,「有時候真覺得,您也是荒唐人。吃不着的時候連哄帶嚇,恨不能把人戲弄上一百回,如今真吃着了,怎麼還琢磨起來了?」

我話已說得很明白,也不妨再明白一些:「您是王爺,元元是您的通房,身份擺在這裡,我難道還要羞憤難當、寧死不從嗎?照這個道理,王爺是不是該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王爺,咱們倆誰在做夢?」

景晏眯了眯眼睛,我發現,他思索事情的時候總是會這樣做,看了我一會兒,他輕聲發笑:「元元,都是你在說,本王可一個字都沒說。」

「王爺不用說,元元會猜。元元來說,王爺不必猜。」我同他貼得更近了些,輕聲說,「王爺,元元不給您編什麼一片深情的戲碼,您也不要給元元立什麼鏗鏘烈女的牌坊,好不好?」

我不會去奢求他的真心,他也不要來細究我的真意,什麼情啊愛啊,那是小兒女間的東西,可我們是將腦袋提在手裡過日子的人,情愛皆是累贅。

景晏摸了摸我的頭髮,指尖滑過我的耳後和脖子,最後停在我的臉頰上。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憐憫,還有一點溫柔,一點都不像他。

「你說的都對,元元,但你還小……」他頓了頓,將我的臉埋進他胸口,輕聲說,「你還小,你不知道,這些事情是由不得人的。」

這是什麼話,他還能愛上我不成嗎?我心中不屑,暗自腹誹。

他還是那樣,仿佛只看我一眼就對我了如指掌,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元元,別會錯意,我說由不得人,是指由不得你,不是由不得我。」

鬧了半天,他是怕我會對他動真心。

我不說話,仔仔細細抬頭看他,他的皮膚很白,比女人還要白上一些,只是因為他那雙狼一般的眼睛,加上硬挺的鼻子,才不顯得陰柔。他的唇很薄,唇色也淺,嘴角總是向上勾着,卻說不上來是不是在笑。

他的氣質絕不佝僂猥瑣,面孔更是跟難看不搭邊,但是,這雙眼睛不露出什麼喜怒,這張嘴也不知哪一句才是真話。我自問是個謹慎的人,大概不會捧着一顆真心,交與這麼一個摸不透的人。

「要看穿了,元元。」他出聲打斷我的思緒,低頭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我,壓低了聲音,十分曖昧地說,「本王不只臉上好看,元元,你知道的。」

日子過了約莫兩個來月,景晏有時來,有時不來。他不來的時候去了哪裡,我不打聽,他不談及。

平心而論,除了最開始設下險局,景晏對我還算十分不錯——說白了,我們都是穩當人,自然是敵不動,我不動。

他最終還是抬我做了妾,比侍妾還要高上一級,我沒再推辭,只是求他讓我留在他房中小臥,他也應允。

他來的時候,心情不都是好的。有時高興,會跟我說說話,喝上兩口,偶爾會打鬧,我急了便沒規矩,他竟很放縱我。有時則看得出來,他來的時候就帶着煩悶,兩人便沒什麼話,來了做了事情就睡下,他下手又重,幾次給他欺負哭了也不哄我。

其實我偶爾也想,這樣也沒什麼不好,若我有晚芍那樣的身份,說不定我也願意嫁給他。

其實這樣的話,景晏也曾說過。那天我倆都醒得出奇地早,離天亮還早,索性先在床上賴着,他卻忽然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元元,那天你在書房罵嚴鋒的時候,其實本王在想,如果你我是尋常夫妻,是不是你也會這樣恣意,從不拘束?」

我當下沒想明白這句話,不敢亂接茬,側過身去老實地答:「王爺,我沒聽懂。」

他這人說話,說出三分留七分,一點弦外之音都沒有,我是絕對不信的。

他笑了笑,又說:「本王只是在想,論做丈夫,是不是連嚴鋒也比本王要強得多?」

「嗯?」我咬着手指頭想了半天,被自己得出的結論嚇了一跳,當即躥了起來,「王爺,您……您不會是要將我賜予嚴鋒吧?」

妾的地位不高,又算是主子們的私物,作為賞賜送人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景晏哼笑兩聲,做出發狠的樣子來,將我蒙進他被子裡:「你想得美!休想逃出本王的手心兒!」

鬧了一會兒,他又說:「嚴鋒這人,空有一身武藝,腦子就差了些,是該給他找個聰明的女人。」

不知為什麼,我腦中忽然浮現出一個人來,轉頭一看景晏,他也正看着我。

「太后給您選的貴妾,您要送人?」

景晏大笑了幾聲,颳了刮我的鼻尖兒,不明說,只道:「元元啊元元,是你我心有靈犀,還是你實在太過聰明?」

他竟要將織歡許給嚴鋒!

可織歡是太后插在這王府里的一面旗,景晏也是心知肚明的。

我瞠目結舌,斷然不敢相信景晏會做出這樣的糊塗事來。

可不待我細究,他又捏了捏我的臉:「本王說着玩兒的,瞧你。」

他金口玉言,哪會有一句話是說着玩的?

不過他既說了,我也不較勁,順着他的話茬點點頭:「嚴大人是您的自己人,他的婚姻大事,自然不能馬虎。」

「元元,你又來了。」他瞧我一副謹慎的樣子,抓了我的手過去親了親,「你也是本王的自己人,不必如此拘謹。」

這話,老規矩,信一半,扔一半。

我確是他的自己人,可該拘謹,還是放肆不得。

「本王今日晚些回來,太后要過壽了,皇上召了眾親王商議操辦。」景晏一邊展了手,讓我為其穿戴,一邊側頭與我閒談,「元元,你說備一份怎樣的禮才好?」

我為他拂去朝服上的褶皺,漫不經心地說:「那……把晚芍郡主娶了吧。」

景晏沒忍住,哧地一下笑出聲來,又黏黏糊糊地拉了我進懷裡,問我:「元元,你真心的?」

「王爺,這不是遲早的事?您不等皇上指婚,趁着太后大壽主動提親,太后一準兒高興,不比送什麼強?」

景晏十分誇張地嘆了口氣,做出委屈的樣子:「元元怎麼對本王如此不在意,真是令人好傷心。」

「少來,不吃這套。」我任由他抱了一會兒,卻見他沒有撒手的意思,才掙脫開來,「拿了摺子走吧,待會兒遲了。」

「才讓你別拘謹,你就撒歡兒。」景晏接過摺子,輕飄飄在我頭上敲了一下,「看來是本王對你心慈手軟,要找日子好好修理一番才行。」

我往門口推了他一把,推到一半卻又拉回來,小聲問他:「王爺,晚上回來睡嗎?」

他沖我笑笑:「說不準的,晚半晌估計有雨,你關好窗。」

送走了景晏,我對屋裡下人說要補一會兒回籠覺。躺了半個時辰,卻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着。

他今天好怪,又是說要將織歡許人,又是說起太后過壽。

他博聞廣識,見過的奇珍異寶怕是多過我吃過的白米,又怎會來問我給太后備禮之事?

若說是閒聊,他卻絕不是會對我說起皇室逸聞的人。

我起初以為,他是想娶晚芍,才藉由子來探我的底,可我剛剛分明給他遞了話,他卻不理,究竟意欲何為?

彼時,我尚不知,他又布下多麼大的一盤棋。

那日稍晚,果然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深秋的雨最冷,裡邊還摻了雹子。

屋裡這會兒來了人,是景晏的一個隨從,進來說是景晏在匯賓樓喝醉了酒,非要見我。

先不論這事真假,光看這天跟下刀子一樣,他倒是真能折騰人。

我叫丫鬟給我拿了把傘,披了褂子上馬車。

這車還沒出府,忽然一個趔趄,嚇了我一跳,挑開帘子問:「怎麼了?」

隨從讓雨澆得睜不開眼,抹了一把臉說:「元元主子,這雨太大了,帶冰,馬有些打滑。」

「怪險的,等雨小些再走吧。」我看了一眼位置,支使道,「這裡離別院最近,先去避避。」

車停在別院,雨還未停,那隨從冒雨伏低給我做腳凳,我心中不太落忍。

「起來吧,起來搭把手就是了。」我話音剛落,卻透過朦朧雨幕瞧見一抹影子閃進了假山後,腳下一滑,踉蹌着扭了一下。

「主子恕罪!主子恕罪!」

這隨從嚇壞了,可我嚇得卻不比他輕。我不要他攙扶,自己撐傘進了織歡的屋子。

織歡正在屋裡坐着,瞧見我,問:「這麼大的雨,元元,你怎麼來了?」

「歡姐兒,我本要出門的,扭了腳怕是走不成了。」我扶着她的手坐下,「屋裡有跌打藥嗎?」

「有的,等我給你拿去。」她說完便進裡屋找藥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環顧四周,地上有水印出鞋印來,傘在門口豎着,用油布袋子裝好,我探身過去摸了一把,卻是濕的。

她出去過,且剛回來不久,不將傘撐開晾着,是不想要人知道。

聯想到剛才模模糊糊撞見的那個影子,我竟是不自覺打了個寒戰。

「元元,府里上回分的藥膏沒有了,只找到一些跌打酒,你湊合用。」

我接過,道了謝,想了想才問:「姐姐屋裡沒人?」

她愣了一下:「什麼?」

「姐姐屋裡沒人伺候?」

「哦,雨大,讓她們都歇着了。」

我閉嚴了嘴巴,在心裡想了老多,實在是覺得不成,才又問:「姐姐,您……習武?」

「你讓雨澆傻了,說什麼呢?」她笑了笑,「我這拿繡花針的手,怕是連你也打不過。」

「那,」我深呼了一口氣,也不知這麼做是對是不對,「那您這軍中用的跌打酒,是誰給的?」

她一愣,顯然是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

我心一狠,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詐她說:「姐姐,我剛才好像,好像在外頭看見嚴大人了。」

「你……一準兒看錯了。」她神色還算如常,聲音卻有些慌了,「嚴大人當然跟王爺在一塊,怎麼會來我這裡?你這丫頭,可別害我。」

她緩了緩,又說:「這跌打酒是王爺上回拿來的。」

她不說這句還好,說了,我更覺她是在蒙我:「姐姐,我也是長了嘴巴,會去問的。」

她的手猛地一顫:「元元,你……」

她躊躇了半天,臉都白了,才擠出一句:「元元,王爺那麼喜歡你,你何必跟我過不去?」

我心中一驚——她這是默認了我的話,想不到還真讓我給詐了出來。

我正驚愕無言,織歡卻忽然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我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姐姐您別,我……我沒想怎樣的。」

織歡卻不起來,額上全是豆大的汗粒:「不,元元,我得求你……」

她忍了半天,還是哭了出來,哆嗦着小聲對我說:「元元,我走投無路了,我懷了身子。」

我啪的一聲弄掉了手中的藥瓶,嚇得半晌閉不上嘴巴,當即只覺得自己惹了大麻煩,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走為上計。

我腦子一熱,跛着一隻腳,跌跌撞撞跑到門口,拉開門卻看見嚴鋒跟一尊羅剎一般杵在門口,嚇得我連退三步,跌倒在地。

「嚴大人,嚴大人,您別殺我,」我往後蹭了蹭,躲在織歡身後,「您別殺我,我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過,什麼也不會說。」

嚴鋒不說話,依舊一步一步往前走。

「嚴大人,你就當給孩子積福報,別殺我。」我稍稍冷靜了下來,「這四周有人,不好鬧出太大動靜,嚴大人,咱們坐下談談,成嗎?」

嚴鋒看了我一眼,沉默地扶起織歡,安頓她到椅子上坐下。

我剛要開口,他便一揮手打斷了我,自顧自說:「元元姑娘,打你一進院子,你看見我,我也看見了你。」

他頓了頓,又說:「我並不信你,是織歡說過,她信你,我只信她。如今,我有兩樁事要問你。」

我不敢喘一口大氣,靜靜地等着。

「一是,織歡說你能保住這孩子,你能不能?」

都這個時候了,不能也得能,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二是,你對王爺,可曾有過異心?」

要我是個壯丁,聽他問這句話準會給他一腳,搶了人家的女人,還來裝什麼大尾巴狼,問我有沒有異心,什麼東西!

我沉了沉心,說:「嚴大人,您是義氣豪傑,我卻是個貪生怕死的,跟您比不得。這王府里誰最能保我性命?我又怎會有異心呢?」

我停了停,措辭很是小心:「嚴大人,我知道您怕我一回頭,就將您供了出去,我說我沒那個膽子,您也不會信……」

他卻再次打斷了我:「你供不供出我,我並不在乎,我只在乎這個孩子。我愧對王爺,自會以死謝罪。」

我心裡忐忑,卻又直覺他二人並非鼠輩,於是決定犯險一次,握了織歡的手,低聲說:「大人,不談生死,孩子着實無辜,我來……我來想辦法。」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末了,讓出身後的門來。

從織歡房裡出來,雨將近停了,我欲登上馬車,卻聽人說景晏已經回來了,喝得酩酊大醉,這會兒正在撒酒瘋,到處找我。

我也顧不上剛受了多大的驚嚇,急急地趕了回去。

還沒跨進門檻兒,景晏整個人便掛了上來,滿身酒氣,口中還念着我的名字。

我沒叫別人搭手,自己把人扶了進來,差退了旁人。

「元元,本王叫你,你為何不來?」景晏紅着臉,口齒不清地問我。

「本是要去的,路滑扭了腳,才沒去成。」我將他身子勉強扶正,「王爺,您坐端正。」

「不是……不是……」景晏擺了擺手,非要讓我坐在他膝上,「元元,本王知道你厭惡本王,才不想來。」

「不曾有的事,哪有這樣的事?」我捧着他的臉,輕輕拍了拍,「喝不喝水?」

景晏搖頭,我又問:「想不想吐?」

他還是搖頭,然後又笑,笑得頗為傻氣,沒有半點平日裡的樣子:「元元,本王知道你心裡有氣,你不痛快。」

我默不作聲——我裝醉騙過他,他未必不會裝醉騙我。

見我不答,他於是接着說道:「你一定在心裡痛罵本王,做妾做通房又有什麼分別,不過是聽着好聽一些罷了。」

「王爺,元元明天陪您說一夜的話,今天先睡下,好不好?」

他卻不理我,自顧自地說下去,聲音也大了起來,簡直說得上是在嚷嚷:「元元,你不認,本王也明白,本王心裡清楚得很。」

緊接着,他便說出讓我出了一身冷汗的話:「本王都明白,本王的母妃,她也是妃!她不是後!她一輩子也不舒坦!」

我一驚,趕緊起身關緊了門窗,回身就捂了他的嘴:「我的祖宗,你怎麼敢說!」

景晏不依不饒地,抓了我的手不讓我阻攔他,繼續說:「我是九王爺,我是親王,是皇帝的胞弟……元元,可皇帝,他是寡人,他是孤王,他哪來的兄弟!」

「王爺,王爺,咱們躺下說吧,好嗎?」我看他是真醉了,醉出了小孩心性,只好耐着性子哄他,「好久沒跟您說悄悄話了,咱們悄悄說,好嗎?」

「元元,本王也想把真心給你……」他將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可本王的真心是苦的,本王不願你更苦。」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如燙着了一般抽回手。

「你不要給我,景晏,我不要你的真心。」我看着他如一攤爛泥一般趴在桌上,知道他此時聽不明白,反而暢快許多,「景晏,你要清醒些,我不是你的懷中寶,我是你的刀。」

「我不留戀你。」我看着他一動不動的樣子,不知為何有些心酸,「若讓我得了機會,能逃,我會逃離這王府,逃離你,頭也不會回。」

桌上的人一聲不吭,像是睡着了,半天才有一點動靜,只說了四個字:「你做得對。」

那聲音哪有半分醉意?

「元元,你做得對。」他閉着眼睛不看我,只輕輕地說,「這地方是會吃人的,元元,咱們倆,能逃一個是一個。」

我微怔,覺得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王爺,您沒醉?」

「怎麼沒醉?醉了。」他睜開眼睛,衝着我笑,「元元,醉了記不住事的,你就叫我景晏,不妨事。」

我有些恍惚,為他剛剛那樣好的演技,也為我剛剛差一點,只差一點就動了的真心。

他說事不由人,我曾那樣不屑,此刻竟有些信了。

「元元,你方才緊張我,是不是真的?」

這問題如此矯情,一點也不符合他的性子,我看着他,忽然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麼想的。

我湊上前去,捧着他的臉親了親,又像小狗舔水一般吻一吻,輕聲說:「你試探我,竟沒試出真假嗎?」

這晚他對我分外溫柔,只是我要熄燈,他卻不肯。他說元元,我要好好看看你,我怕你同我只有這一會兒不是做戲。

我沒敢告訴他,我只怕他連這片刻溫存,都是同我做戲。

昨日種種如一套亂拳,打得我措手不及,讓景晏鬧了一檔子,也沒得空去想,如今細細琢磨起來,才發現許多古怪之處。

先是景晏一大早,冷不丁跟我提了嚴鋒與織歡,再是大雨瓢潑,他非要我出府,馬兒恰在別院附近打滑,我又那麼准,偏偏撞見了嚴鋒出了織歡的屋子。

這世上真能有這麼巧的事情?

織歡說她懷了嚴鋒的孩子,嚴鋒竟也說是。

織歡聰明,又怎會在景晏眼皮子底下偷情?嚴鋒耿直,又怎會背叛主人,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來?

在這其中,景晏究竟充當了怎樣的角色呢?

說一千道一萬,我應下來,要保住這個孩子,這孩子想活,就不能是嚴鋒的,而只能是景晏的。

我想得心煩,翻了個身,發現景晏早已醒了,此時正在靜靜看我。

我倒是叫他嚇了一跳。

「元元又在琢磨什麼?」他像說悄悄話一般,輕聲問。

我搖搖頭,在被窩裡伸出腳丫蹬了他一下:「讓您嚇了一跳。」

他笑一笑,捉了我的腳,又問:「不是說昨天扭了,還痛不痛?」

「不太嚴重,活動活動就好了。」我往他懷裡鑽了鑽,「王爺,元元遇見難事了。」

他不出聲,只用眼睛示意我講下去。

我想了想,還是謹慎為好,於是先問了:「王爺,您昨日為何說,要將織歡賞賜給嚴大人?」

「隨口一說,怎麼了?」

「王爺不說實話。」我作勢轉過身去,背對着他,「罷了,真沒意思。」

他在身後,半天不出聲,最終還是我沉不住氣,回頭委屈巴巴地看着他:「王爺,您不哄我!」

景晏還是笑,笑夠了才嘆口氣,張開手叫我:「知道你在賣乖,罷了罷了,過來吧。」

我於是從善如流,賴賴乎乎地蹭過去,放軟身段兒遞了一句:「王爺,您就行行好,點撥我。」

「也沒什麼,只是瞧着嚴鋒不太對勁,對織歡關心得緊。」他摟緊了我,輕聲說,「織歡不是蠢人,本王至今沒去看過她,她也沉得住氣。」

「您沒去看過她?」我有些吃驚,也有些意外,「那要不……您擇日子去看看?」

景晏輕輕捏了我一把,壓低了聲音說:「做什麼總要把本王往出推?」

「王爺,元元身子薄,您讓元元歇一歇。」我想了想,又問,「那凌宜呢?」

「去過幾次,她人很淺薄,不去看她,她要鬧的。」景晏輕笑,懲戒一般地輕咬我的耳珠,含糊不清地說,「元元,不要再耍狡猾,你究竟想問什麼?」

我沒作聲,在心裡盤算着怎麼開口,半天才說:「王爺,織歡是太后娘娘的眼睛,您無端賜給別人,是要惹麻煩的。」

我眨了眨眼睛,繼續說:「其實這不必我說,您也一定明白。那天您跟我說起太后娘娘過壽的事情,我在想……要不,您跟織歡要個孩子吧?」

「你說什麼?」

我心裡有些打鼓,卻還是硬着頭皮說了下去:「織歡要真懷上了,顯得她最承寵,給太后一個安心。織歡是聰明人,有孩子拴着,她在府中便不會妄動。至於嚴大人,王爺,等您娶了晚芍郡主,到時就是真把織歡賞賜給嚴大人,太后娘娘也不會說什麼。」

「元元,你將本王安排得好明白,雖然聽着,是薄情了一些。」他摸摸我的頭,像在摸貓兒,「元元,你說得有理。」

他停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眸中都是笑,像說悄悄話一般湊過來,同我耳語:「元元,這就是你給那孩子想的辦法?」

我聽見胸腔中發出咚的一聲響,緊接着,心便如戰鼓一般紛亂破碎地跳動起來。

「王……王爺,」我侷促地挪下榻子,手摳着床沿,小心地跪着,「我……」

景晏側過身,支起腦袋,笑着看我:「不急,你慢慢想,慢慢編。」

「我編不出,王爺,元元騙不過您,」我越說越沒底,聲音細如蚊蠅,「元元沒想害您,真的!這事兒,元元還是可憐王爺,不是不是,不是可憐,是、是心疼……」

「你心疼本王?」他出聲反問,輕輕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元元,本王倒真沒覺出來你心疼。」

他伸出手來夠我,我下意識去躲,他才冷了臉,叫了我一聲:「元元!」

我低着頭,盯着自己的膝蓋,聲音也沒了氣力:「王爺,元元知道,這回是完了……」

「元元。」他單手一撈就將我拖回了床上,「你不嫌冷?」

我一愣,卻更慌了:「王爺,您究竟想幹什麼呀?您做局整我?」

「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啊,元元。」他揪着我的臉蛋,「是昨天晚上嚴鋒招了,他說織歡同他早在入府前就已傾心彼此,並非私通款曲。他自知做出荒唐之事,罪不可恕,當着本王的面,又是要死又是要活,還抖出你撞破了他二人之事,聽說你求他不要殺你,還險些嚇尿了褲子?」

這嚴鋒,我還未供出他,他怎麼反過來將我一軍?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還、還說什麼了?」我還有點發怵,怯生生地問。

「求本王保了這個孩子,還能說什麼?」他倒是神色自若,還笑得出來,「君子有成人之美,本王算不上君子,但細算起來,確實愧對織歡。」

聽他這意思,是要應允這一樁事。想不到他生於皇室,對兒女私情竟看得如此開明。

「那王爺打算怎麼辦?」我問。

「本王?」他看着我笑,十分討人嫌地沖我眨眨眼睛,「本王覺得你的打算不錯,元元,就這麼辦吧。」

「那,您不罰我?」我不會相信他竟這麼仁慈!

「怎麼?你還挺失望?」他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說,「那就罰你一個月俸錢吧。」

我犯的是死罪,他竟只罰一個月俸錢。織歡與嚴鋒都是死罪,他竟虛懷若谷,就這麼一筆帶過了。

是他對自己人向來寬容?

是他對我有情,對嚴鋒有義?

不對!

這夜躺在床上,我是越想越不對!白天是讓他嚇着了,現在卻反應過來——他的說法並非天衣無縫,稍加推敲,便能發現其中漏洞!

他自己信口雌黃,還反過來詐我,做出一派寬宏大量的假樣子來,真是令人心中來氣!

我一下子坐了起來,盯着他看,他這會兒睡着了,睡得那叫一個安穩!

真是越想越氣!我當即掀開被子,搖醒了他:「王爺,您騙我?」

他迷迷糊糊的,像逮小雞一般將我逮回被窩裡,含混不清地說:「祖宗,有事明天再說吧。」

我聽了更氣,亮出尖牙在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趁他不清醒又補了一腳:「景晏!你個王八羔子!你又騙我!」

景晏發出嘶的一聲,徹底清醒了,他坐起來,有些驚訝地看着我:「元元,你是真瘋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也虎視眈眈地瞪着他。

「嚴鋒昨日是見過我,可我離開時他還沒走,緊接着我便回來找了你,整夜都在一起!他難不成是半夜溜到這張床上跟你招認的?」

景晏不接我的茬:「你說本王是什麼?王八羔子?」

「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我咬着牙,一點也不避諱地看着他,「不是他溜上床來,怎麼,還是我白跟你折騰了一晚上,你還有力氣跑出去與他夜談嗎?」

「元元,你聽你都說些什麼?哎呀,真是好羞人,本王都聽得臉紅。」

他還是嬉皮笑臉的,我一口氣沒上來,居然被他半真半假地給氣哭了。

「景晏,沒你這麼欺負人的!」我跟小媳婦似的抽搭了一會兒,覺得火候差不多了,又可憐兮兮地湊過去,「白天都嚇着我了,知不知道……」

景晏靜靜地看着我哭,許久才頗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拿袖子給我擦眼淚,一邊擦一邊輕聲叨咕:「元元,本王怕了你了,你這都是跟誰學的?」

我其實本來也沒多少眼淚,只是有點哭入了戲,忍不住地哼唧,拽着他的袖子賣乖:「你沒有一句真話,你太壞了!」

他看着我笑,那笑就像是在說:元元,你也沒有真話。

這話呼之欲出,我幾乎能想象出他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表情。

我讀懂了他的眼睛,又有些怵,瓮聲瓮氣地小聲叫了句:「王爺,我是不是有些過了?」

他被我逗笑了,杵了杵我的腦門:「元元,你還真是能屈能伸。」

他又摟着我躺下,緩緩地說:「其實本王也不算騙你,織歡入府前與嚴鋒相識,兩人一見鍾情,結果陰差陽錯,織歡受命入了府。」

我扒着他的肩膀,小聲問:「然後呢?」

「詔書一下來,嚴鋒就來求了我,我說皇命不可違,但等過上幾年,可以把織歡賞賜給他。」他看了我一眼,低頭吻了吻我的發頂,繼續說,「嚴鋒跟着本王,這些年出生入死,吃了許多苦。」

「所以您答應他,不碰他的女人,是嗎?」我問,「您把織歡納入府里,卻沒去看過,是因為您早答應了嚴鋒,只是您沒想到,他們情難自持,竟然出了事,對嗎?」

「元元真聰明。」他笑了笑,又說,「所以本王才說,這些事是由不得人的。真動了心,就想立即跟他在一起,一時半刻都等不得。」

初聽這句話時,我竟不知他有如此深意。

我心中一動,忽然想到一種可能:「王爺,元元想多一句嘴,您不要怪我越界。」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問:「嚴鋒與織歡相識,是天的安排,還是您的安排?」

他還沒開口,滿眼的笑便給了我答案。

「元元,你已經猜出來的事情,何必要明知故問呢?」他輕輕摸了摸我的耳朵,低聲說,「元元,織歡不是壞人,可若她真成了這王府里的女人,那她也做不成好人。」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景晏得知太后挑中了織歡,便暗自促成了嚴鋒與她結識,兩人能一見傾心,估計也少不了他的安排。

入府後,織歡本該為太后做事,可嚴鋒是景晏的人,權謀與愛情,景晏賭,她會選愛情。

對此,二人應是毫不知情,甚至還會覺得愧對景晏。尤其嚴鋒,本就是忠心耿耿,景晏又允了他的心事,從此,他更會死心塌地。

唯一的變數,就是這個孩子。

所以嚴鋒才會說,他不在乎我是否供出他,他只在乎這個孩子。

至此,我還有一點不明白。

「那您為何做局,要我撞破這一樁事?」

景晏笑了幾聲,笑聲也是那樣涼薄:「實話說來,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打算,本王不過想看看,你是會幫着別人瞞騙本王,還是會於心不忍,如實相告。」

竟是這麼一個毫無意義,甚至有些幼稚的理由。

那我為何聽着有些心酸呢?

「王爺,元元讓您失望了,是嗎?」

他還是那樣深深地望着我,眼角蘸一點笑,嘴角也蘸一點笑:「元元,是本王對你不夠真,不夠誠,你這樣聰明,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

這似乎成了景晏與我之間,一個約定俗成的遊戲——我們頻頻做戲,妄圖試探對方的真心,卻又將自己的真心牢牢攥在手裡,誰都不肯撒手,不敢撒手。

這事之後,我去找過織歡,瞞下了景晏的籌謀,只說了我的打算。

後來,府上都知道,織歡悶聲不語幾個月,最近卻忽然就得了寵,不多時便有了孕。下人們私下都在說,織歡主子得了勢,元元主子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織歡本就安靜本分,有孕後就更不愛動,我偶爾去她屋裡看她,陪她說說話,更多的是安慰她。凌宜偶爾也會來,她來時我們三個人便會聊閒天兒。凌宜說話還是那樣客氣,她怕惹嫌,來時從不往織歡屋裡拿東西,也不靠近,連別院裡她的下人,無事也不可以到處閒逛,生怕惹了事端。

我們都明白,這是府里的第一個孩子,是妾室所出——這是一樁險事。

過了一個月,織歡開始顯懷了,吐也吐得厲害,為了保險,整日地躺着。她身子這樣不穩定,凌宜估計怕事,也不怎麼來了。

天越來越冷,這日,我讓人提了些東西,去看織歡,她正靠在床頭縫東西。

「姐姐,我給你拿了些好炭,這炭燒起來沒什麼煙塵,適合你用。」我叫下人放好東西,就支使了出去,「最近冷得不像樣,你繡花樣時也要捧個手爐。」

織歡拽過我的手,輕輕拍了兩下:「難為你如此有心,妹妹,我欠了你許多人情。」

她頓了頓,又說,「最近嘴裡沒味兒,總想吃些辛辣的,估摸是個女兒。女兒好,女兒好,女兒不爭不搶不摻和。」

我知道,她是怕了,她想告訴我,這孩子不是威脅。

我也拍拍她的手,輕聲說:「姐姐,不論兒子女兒,我都愛他護他,我答應了的。」

「妹妹,你該知道,我不是怕你。」她臉色有些發白,憂心忡忡地看着我,「妹妹,我不跟你打啞謎,你是明白人,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我知道,不論是王爺,還是你,你們都將我當作太后娘娘的羽毛。」

我看着她,一聲不吭,只靜靜地笑。

她頓了頓,繼續說:「可那位侯府貴女,她與太后娘娘,才是一脈血親。」

我何嘗不知,她怕的不是我,她怕晚芍。可我不能接她的茬,我絕不能將自己搭進去,哪怕僅有一絲一毫的可能。

「姐姐現在只該安心養胎。」我說。

「王爺神機妙算,你又機敏卓絕,說起來,只有嚴鋒愚笨。」她看着我笑笑,懇切地握着我的手,「我不傻的,妹妹,太后娘娘能選中我,你當知道,我不傻的。」

她望着窗外,半晌,才幽幽地說:「嚴鋒看不出,我卻看得出,打從一開始遇見他,我便是一腳踏進王爺為我圈出的圈套里。」

我不置可否,還是靜靜地看着她。

「可我就是喜歡他,元元,我喜歡嚴鋒,才會心甘情願踏進來。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榮華富貴,什麼一世安穩,我都不要,就為了這麼一個人。」她轉回頭來看着我,牽着我的手去觸摸她的小腹,「元元,我鬥不過王爺的,你我心知肚明,我肚裡的孩子保的是你,不是我。」

她先懷了景晏的孩子,也就等於,是當了晚芍的靶子,景晏能保下這個孩子,除了對嚴鋒仗義,也是要我躲在這靶子後頭。

這一點,我雖一直知道,卻不敢承認。

她卻自己挑明了這一點:「可這怨不得王爺,怨不得你,這隻怨我。是我關心則亂,我糊塗了。」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地想,教聰明人做糊塗事,為何要愛人?愛人有什麼好,才讓人拋卻一切,向死而生?

「罷了,你不愛聽,我不說了。」她拿出新做的小衣服給我看,上頭繡了兩尾鮮肥的鯉魚。

「真是栩栩如生,姐姐,你的手真巧。」

「只是這批繡線不行,好一段,壞一段,離遠了看還像些樣子,仔細看就看出來,有些紕漏。」

她不是在說繡線,她是在說我與景晏——好一段,壞一段,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可是她明不明白呢?我若動心,並不會落得如她一般田地。

我若動心,恐怕比她慘上百倍,會粉身碎骨,灰飛煙滅。

景晏做戲向來周全,自從「織歡受寵」,他便不太來找我。

他也曾跟我玩笑,說論做戲蒙人,他是天賦異稟,我是無師自通。

這天晚上,我已躺下,他卻忽然回來了——回來時臉上還是帶笑的,可我懂他,他那已是十分難看的臉色。

我赤腳踩下床,投進他懷裡,用身子去暖他帶回來的一身寒氣,輕聲問:「怎麼了?」

他抱着我半晌不說話,力道之大,幾乎要將我揉進身體裡。

半天,他才幽幽地說:「元元,今日皇上宣本王進宮,說過幾日太后大壽,要本王來操辦,辦家宴。」

我心頭一凜,輕聲問:「在府里辦?」

「是。」景晏將聲音壓得極低,才沒露出什麼情緒,「太后說,她惦記織歡,要來看看。」

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忽然覺得心口鬱結不已,半天才勉強問出:「是……是莫侯提議?」

他不說話,算作默認。

我摟緊了他的腰,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她也會來,是不是?」

「別怕,元元別怕。」他緊緊地抱着我,反覆叫我別怕,「元元不怕,你就待在房裡,嚴鋒守着你,本王叫他守着你。」

晚芍的父親是侯爺,母親又是長公主,皇親國戚,金枝玉葉,她真要如何,一個嚴鋒,守得住我嗎?

景晏看着我,眼中有些發紅。他好聽的嗓子此時啞了,卻還是勉強對我笑:「元元,你信我一次,就這一次,你信我一次。」

我躲在他懷裡抹淚,心中卻非常明白,我不能全然指望他,那樣太險了。

我信他,可若他自顧不暇,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太后壽宴這天不算太冷,還下了雪,壓着園子裡滿樹的梅,非常好看。

這是件大事,全府上下不論哪一屋的人手,都是不停地忙活。

辦的是家宴,來的都是與皇室沾親帶故的人——人不算太多,卻各個都是得罪不起的厲害角色。

太后由皇帝和景晏陪着,一大早就到了府上,滿府從上到下磕頭行禮,烏泱烏泱跪了一地。

織歡被免了禮,太后還親自走下來,攙起她,一聲一聲地喊她乖女。

她看着還算是慈祥,扶着織歡的手,說在宮裡的時候最喜歡她繡的花樣子,寵她像寵半個女兒,這話騙鬼鬼都不信,她擺明了是說給景晏聽。

至於皇帝,我連頭都沒敢抬,至今也不知道皇帝長什麼樣子。

宴廳里這會兒出出進進,嘈雜得很,我和凌宜都不喜歡吵鬧,行完禮就各自回了屋子。

晚些時候,賓客陸陸續續來了,我們這些地位不高的女眷不方便拋頭露面,都要在屋子裡待好。

天一擦黑,嚴鋒就來門前站着,我知道,這是她來了。

凌宜來過一趟,說是太后命人在別院也擺了小宴,織歡也在,問我去不去吃酒。

我說不去,她沖我笑笑,說:「織歡就說你不會來,是我多事,非要來問。」

我也對她笑,說織歡懷了身子,吃喝都要注意,姐姐多費心。

不多時,外頭便歌舞昇平,四處笙簫。

我在屋裡坐着,門上映出嚴鋒的背影,我心中卻並不安穩。

又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外面有動靜,便讓身邊婢子去看一看是在幹什麼,婢子回來說,太后娘娘高興,給各屋都賜了酒。

我點點頭,心中卻又冒出不好的猜測來,於是走到門口,隔着門對嚴鋒說:「嚴大人,咱們去別院看看吧。」

「王爺命我守住此處,元元姑娘,您也不好妄動。」

「嚴大人,我不放心。要不這樣,我身旁還有婢子,您去看一眼,無事就回來?」

嚴鋒沉默了許久,終是放心不下,對我說:「那我去去就回,姑娘一定小心。」

其實我並不知道這樣是對還是不對,我險,織歡也險,碰見晚芍這樣的瘋子,沒人不險。

我正在想,卻有個家丁模樣的人走進來,天黑,他面目模糊,手上端着一個托盤。

「元元主子,太后娘娘賜美酒一壺。」

我打量了他一會兒,放緩了呼吸,輕聲說:「你瞧着面生。」

其實這府里家丁無數,我看誰都不面熟。

他說他是本月新來的,原來並不在府中伺候。

「是嗎?」我用後背貼緊了椅子,蹺着腿,漫不經心地問,「這酒是每屋都賞了?」

「回主子,是。」

「別院裡兩位姐姐都懷着,本是不該沾酒的。」我頓了頓,對身旁婢子說,「回頭問問掌事的大丫頭佳淳,她是怎麼想的,派個男人到我房裡來送東西。」

婢子低着頭,估計看出了我不對勁:「主子說得是,奴婢回頭就去問。」

「把東西擱下,你走吧。」我拄着腦袋,揮了揮手。

「回主子,太后娘娘賜酒時說了,這酒賞了各屋裡,要看着主子們喝一杯,才算是真心為太后娘娘賀壽。」

晚芍這個蠢貨,當我是傻子嗎?

「緣是如此,那你過來,給我倒一杯吧。」我歪頭衝着他笑,懶懶地勾了勾手。

他愣了一下,湊上前來為我倒上一杯酒,我按着他的手,借他的手拿起杯子,送到嘴邊,笑吟吟地看着他:「你可要看着我喝。」

這人的手在我手裡,一下便出了汗。

下一刻,他便發出一聲慘叫,酒盞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右手卻被匕首扎出了一個血窟窿,牢牢釘在木頭桌案上。

這一下真是用盡我畢生力氣,血如泉注一般高噴出來,簡直迷了我的眼睛。

我胡亂抹了一把,將血抹得滿臉都是,撿起地上一塊碎瓷,一不做二不休,一發狠又挑了他一側腳筋。

這下,他是徹底動彈不得了。

我看着一邊抖如篩糠的婢子,低聲道了一句:「喊!大聲喊!」

婢子尖叫着跑了出去,我爬起來掰開這人的嘴,泄憤一般灌了半壺酒進去。

「你這傻子,府里只有一人懷着身子,掌事的大丫頭也不叫佳淳!」

我只紅着眼睛留下這麼一句,站起來便往門外走。

「啊!殺人啦!殺人啦!」婢子在我前頭瘋了一般地喊,我在後頭如野鬼一般晃蕩,滿身是血,直至跟嚴鋒撞了個滿懷。

「嚴大人,去我房裡看着,別讓他死了。」

這是我倒地前跟嚴鋒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圓睜着眼睛,回想無數,放任自己不停發抖。聽見遠處宴廳婢子的尖叫,然後是景晏的一聲厲喝。

「大膽!竟敢驚擾聖駕!」

「王爺,殺人了,主子殺人了!」

「元元,你怎麼了?怎麼這麼多血?」

這個懷抱曾讓我恐懼忐忑,但此刻,竟是我最熟悉的東西。

我聽見這聲音,準備好的眼淚才敢撲簌撲簌地落下來,我睜着空洞的眼睛,抓緊景晏的手,口齒不清地說:「王爺,妾房裡有人,他要欺負我,他要欺負我。」

他身後站着許多人,有太后,有皇帝,有晚芍,還有許多我認不出來的尊榮顯貴的賓客。我只當沒看見,滿臉的眼淚混着血,啪嗒啪嗒砸在布滿血污的手上:「王爺,他欺負我,您管不管?」

景晏身後的人發出一聲沉吟,出聲叫了一旁嚇得失智的婢子:「你來講,出了什麼事?」

婢子砰的一聲,一個響頭磕在地上,額上都見了血,磕磕巴巴地說:「是……是有個沒見過的家丁,說太后娘娘賜酒,然後……然後……」

「哀家確實給各房賜了酒。」老太太穩穩地道了一句,又說,「是不是鬧了什麼誤會?」

我不說話,只是哭,嚴鋒適時趕了過來,跪地稟報:「王爺,府里恐怕闖進了生人,您去看看吧。」

屋子裡瀰漫着濃重的血腥味兒,那人渾身潮紅,蛆一般扭動着身體,顯然是不清醒。他一隻手被扎了個對穿,釘在桌子上,一隻腳被挑了筋,血肉模糊。

嚴鋒將一盆鹽水兜頭而下,這人瞬間清醒,疼得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慘叫。

屋裡哪有蠢人,只看見那壺酒,就都猜中了十之八九,只是都揣着明白裝糊塗,不敢說罷了。

審問了兩句,那人說,是我勾引他在先,卻又翻臉不認人。

他當然是不敢供出晚芍。

可我已鐵了心,他不說也得說。

太后慢悠悠地掂量我:「哀家不過是賞了一壺酒,你何必妄想人人都要害你。」

我撿起地上一塊碎瓷,抵在自己脖子上,跪在地上:「皇上,太后娘娘,王爺,

元元一生清白,決不願受這樣的污衊。」我看了景晏一眼,他用眼神示意我停下。

可我停不下,此刻我已瘋了,我心中有恨。

「哀家今日過壽,實在是見不得這樣的血腥場面。」太后捻了捻手中的念珠,沉聲說,「阿彌陀佛。」

「賤人!你驚擾聖駕,在這大好日子鬧出這樣的事端!你該當何罪!」

晚芍到底沉不住氣,聽太后這樣說,她便忍不住出來敲邊鑼。

皇帝還是那樣,沉吟一聲,極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都拖下去吧,看着心煩。」

有人作勢來抓我,景晏卻一下子跪了下來:「皇上……」

「聽不懂話嗎?都拖下去。」皇帝看了景晏一眼,蹙着眉,「小九,你起來。」

「是臣辜負皇上囑託,沒有辦好壽宴,皇上,是臣的錯。」景晏直挺挺地跪着,紋絲不動。

說實話,我沒有料想到景晏會如此,這並不在我的算計之內。

事實上,我此時已忘記了什麼算計,我有些瘋了。

皇帝的眉蹙得更深了:「景晏,你是吃錯藥了,為了一個女人?」

我看他也是吃錯藥了,竟為了一個女人,一個我這樣的女人。

晚芍更怒,她等不及了,囂張跋扈地喊了一句:「還愣着幹什麼!把這賤貨拖出去砍了!」

我橫下心,繼續拱她的火:「莫晚芍,你為何幾次三番害我!為何就容不下我!我做鬼也不饒你!」

「放肆!」皇帝終是發火了,他冷冷地看着我,「這婦人太沒規矩,拖走!」

「皇上!」景晏緊咬着牙,緩緩磕頭下去,「臣的妾不規矩,冒犯了您,冒犯了太后娘娘,冒犯了晚芍郡主,她該死。」

他站起來,背挺得筆直,拿起桌上的酒壺,沉聲說:「臣也有罪,理當自罰三杯。」

酒入杯中,發出清冽的聲音,景晏端着杯,一字一頓地說:「第一杯。」

啪的一聲,晚芍沖了出來,奪過杯子摔了個粉碎。

「芍兒,你做什麼?」太后斥了她一句,是怪她沉不住氣。

「皇祖母,這酒不能喝。」晚芍說着說着便哭了,「皇祖母,您救救我。」

沒人敢問,但景晏敢:「芍兒,這酒為何不能喝?」

她不出聲,景晏就再問下去:「芍兒,你上回闖進府里來,將元元一頓好打,今天,你又要害死她?」

「不是的,這酒喝了不會死,只會……只會……」

她話一出口,也知自己露了餡,不再說了。

「芍兒,你何時學得如此善妒?」皇帝不咸不淡地責了她一句。

晚芍哭着不作聲,半晌,還是莫侯跪了出來:「皇上,太后娘娘,臣教女無方。」

「挺好的日子,這是在幹什麼!」事到如今,晚芍自己認了,皇帝也沒辦法,只能裝模作樣地說,「芍兒,你做了錯事,朕不會包庇你,就罰你禁足兩月,面壁思過。」

真是好重的責罰。

「小九,你也並沒做對什麼,看在兄弟情分上,朕不跟你追究。」

「謝皇上,臣愧對皇上。」他磕了今晚第二個頭,又說,「元元犯了錯,臣會罰她跪祠堂,抄經書。」

皇帝假惺惺地問了太后的意思,太后假惺惺地念了一聲佛,根本懶得管。

晚芍被帶走時還在連哭帶喊,不知眾人是都沒聽清,還是都裝作沒聽清。

她喊的是:景晏,你為何偏要護着她?

景晏罰我跪祠堂,這或許都算不上是罰,而是護。

若沒有他以身試險,我恐怕已身首異處。

景晏進來時眼睛是通紅的,臉上沒有一點笑,牙關緊咬,臉色森白,像索命的鬼。

我從未見他這樣,他是真的動怒了,這一次,我保下織歡,卻連累了他。

這是我在他面前的第二次崩潰。

我曾說晚芍會觸他的逆鱗,可我自己,卻動了他的反骨。

「元元,本王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他冷着聲音,先拋出了這麼一句,我無聲地跪着,知道他根本不用我回答。

「本王說過,你要聽話,你當耳邊風嗎?」他捏着我的下巴,不像平日一樣虛虛的,而是將我的骨頭都捏響了,「為何不聽話?為何讓嚴鋒離開?為何就不肯信本王一次?」

他眯着眼睛,冷眼看着我,從齒間磨出兩個字:「說話。」

「嚴鋒不走,這會兒出事的就是織歡。」我木然地看着他,輕聲說。

「好啊元元,你是博愛有加,你是兼濟天下!」他兩眼通紅,手上使勁至泛白,微微發着抖,「你知不知道,織歡那壺酒也不乾淨,嚴鋒晚了一步,她的孩子沒保住,這會兒人已經快要不成了?」

我忽然覺得無言,只有兩行淚從眼眶裡滾落出來,流到了景晏的手上。

今天早上我才見過織歡,太后還同她說話,叫她乖女,說寵她就像寵女兒。

如今呢?如今太后是不是捻着佛珠,虛情假意地念上一句阿彌陀佛?

景晏說的沒錯,這地方會吃人,人也會吃人。

「本王顧不得那麼多,本王只顧得上一個!」他聲音不大,卻嘶啞得厲害,「元元,你太聰明了,你太聰明了!你險些搭了兩個進去!」

「你哭什麼?不管用了,元元。」他緊盯着我,目眥欲裂,全然沒有半點平日的泰然,「你是不是還嫌不夠,要搭上一個我你才滿意?」

「是,我嫌不夠。」我此刻只覺得一把錘子包了布,衝着心間鈍鈍地砸,不見血,只將我體內全砸成了一攤爛泥。我全然沒有一絲理智,抬起頭狠狠地回視着景晏,咬緊了牙關,用盡全力喊了一句,「我要殺了她,莫晚芍,我要她死!」

「你給我閉嘴!」景晏掐上了我的脖子,手沒收緊,卻在發抖,我知道,他在忍耐。

我的腦子很不清醒,許多平日裡明白的道理,此時已拋諸腦後。我瘋了一樣地衝着景晏喊叫:「她就該死!你為何保她!你知不知道她怎樣對我!你要保她!」

「我在保你!」景晏顯然也忍耐到了極限,「元元,若你還不清醒,我說不定真會殺了你。」

「我知道我連累了你,你不要手軟,景晏,你殺了我,你提着我的腦袋去見皇上。」我渾身抑制不住地哆嗦,直到將唇上一塊皮肉生生咬了下來,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我來保你,你榮華富貴,你迎娶新娘,你把我殺了!景晏,我不要再同你猜忌,我要你親手殺我!」

我的眼淚混着滿口鮮血,又一次弄髒了景晏的手。

「你要我殺你,元元?」他的手上漸漸使了力,「你不要錯估了我,你不要以為我的心不夠狠。」

窒息感第一次包圍了我,這次,不再是試探。我是真的激怒了他,他是真的動了殺心。

眼前事物有些模糊,我只覺得整個人都被抽走了力氣。

我不知他究竟為什麼鬆手,明明只差一點,這紛紛擾擾就能結束。

我躺在地上喘着粗氣,捂着脖子說不出一句話,只是睜大眼睛看着他。

他蹲下來,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還是那雙狼一般的眼睛,狠狠地盯着我看。

「我不欺負你,元元。」他咣當一下扔了那把匕首在我面前,背對着我,「你說過,給你一把刀,你就敢殺我。」

「如今本王給你了,這把刀交給你,元元,你拿它要我們其中一個人的命。」

要麼殺了他,要麼……就自戕。

「你何必大費周章,景晏?」我還沒喘勻氣,聲音有些怪異,「自戕太不體面,景晏,我想死在你手裡。」

他不回頭,還是背對着我:「死在沙場淒涼,死於皇室悲慘,元元,我也想死在你手裡。」

我怔怔地盯着那把刀,拾起來攥在手裡,抹了一把眼淚,輕聲說:「這把匕首,我用它扎透了那個人的手,可第一次,是晚芍踢給我,要我毀了自己的臉。」

我悽然地笑了笑,低着頭絮絮叨叨地說:「景晏,那個時候,我還是相信惡有惡報的……可我現在不信了,如果真的惡有惡報,你景晏就該第一個死。」

我攥緊那把刀,幾乎是想也不想就向他捅了過去。

這一刻,我是不計後果,真的想與他同歸於盡。

他沒有躲。

他轉過身來迎着我的刀,刀尖兒淺淺地戳進了他的肋下。

我腦中的弦似乎要繃斷了,有個聲音在心裡大喊殺了他,可見了血,我又半分都動彈不得。

他空手攥住我的刀刃,掌心立刻將白刃染紅。

我想抽手,卻抽不出了。

「元元,這裡是死不了人的。」他攥着我的手,對準了他的心臟,不由分說地強迫我刺向他。

我卻忽然覺得渾身沒了力氣,只有胸腔里驟疼,疼得我將要昏死過去。

「鬆手,你鬆手,景晏……」我用另一隻手捂着心臟緩緩蹲下,可另一隻手還是被他緊緊攥着,「你放過我,我殺不了你。」

他不肯,依舊推着這把刀緩緩深入,不多時,刀鋒刺破衣衫,又見了血。

我說不出話來,只是瘋了一般地想甩開他,想鬆開手,嘔心瀝血地哭。

「你恨我當初做局害你,元元,這一刀夠不夠還你?」

他不肯我躲避,近乎殘忍地凝視着我。

「你告訴我,這一刀夠不夠換你不恨我?」他看着我,有些淒涼地說,「元元,我不指望能換來你愛我,你別恨我。」

「你鬆手,景晏,你鬆手我就不恨你,你鬆手!」我幾乎快要暈了過去,此刻只拽着他的衣角強撐,「景晏,你別嚇我,你別跟我喊,我、我身上痛,我心裡難受,你鬆手!你用這手抱抱我,你抱抱我。」

啪嗒一聲匕首落地,他終於蹲下來,伸手將我抱在懷裡。

「元元,你不哭,你靠着我。」他緩緩地拍了拍我的背,「不怕,你靠着我。」

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魂魄,靠在他肩上,好奇怪,這會兒又流不出眼淚來,我閉着眼睛,輕聲對他說:「景晏,我真該殺你,可是錯失了機會,我下不了手。」

他發出一聲輕笑,同我耳語:「元元,不只是你錯失了機會,剛剛在最後關頭沒有掐斷你的脖子,我也不知道,以後會不會後悔。」

「王爺,我不是故意連累你,真的。」我圈着他的脖子,臉埋在他肩上流眼淚,「我是沒想到,我是沒想到皇帝和太后,他們對你也那樣不好。」

「我是想跟晚芍一命換一命的,我好糊塗,我發了瘋。」我終於趴在他肩頭放聲大哭起來,「元元這次闖下大禍了,可是我放不下,王爺,我放不下!」

莫晚芍殺我一次,辱我一次,如今又害我一次,我放不下。

「本王決不要你跟她一命換一命,元元。」景晏摸了摸我的頭髮,細心地安撫我,「本王也不要你放下,你信我,我會扳倒莫侯,我會讓晚芍跪在你腳下求你。

「你知不知道,本王今天差一點就保不住你,元元,你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看見你滿身是血地癱在那裡,本王多怕那血里,哪怕有一滴是你所流?

聽他說了這句話,我才想起他手上、身上都在流血,不等我說,他便豎了手在我唇上。

「別聲張,元元,本王今天來,是狠狠打了你,這血都是你流的,本王毫髮無傷。」他褪去血衣,包了那把匕首,輕聲說,「祠堂是這府里最安全的地方,嚴鋒也在外頭守着,元元,你在罰跪,本王不會再來,你熬三天,就三天。」

「我怕,王爺,這回是真的,我真有些怕。」我拽着他的袖子,第一次發自內心地不想讓他走,「三天一過您就來接我,好不好?」

他反覆答應,不停說好,直到嚴鋒在門外催了幾次才走。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薄薄的一道門,竟可以阻絕這麼多人、這麼多事。

剛才這些有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呢?

真與假不是水與火,真與假是絲與線,我並不能一一分得清楚。景晏呢?他是否也同我一樣,真假雜糅,分不清,理不順,挑不出?

這次是我太不自量力了,我低估了那些人的陰與惡,低估了他們的偽善和無恥。

景晏的處境,竟比我想象的還要艱險,我差一點害了他。

我以為我鋌而走險,是保住了織歡。

可是織歡……等我走出這道門,不知還是否能見得着她。

三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祠堂燈火昏暗,我卻很少打瞌睡,一合眼就做噩夢,倒不如睜着眼睛,想想事情。

有一點,我知道得太晚了——當今太后是莫氏。莫家,是她的娘家。

晚芍敢登門入室,假傳聖旨,借太后的名義來害景晏寵愛的女人。她必是信心百倍,底氣十足。

莫侯將門世家,手握兵權,又娶了長公主。他領兵數次,捷報頻傳,如今,正是朝堂之上風頭無兩的人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莫侯與長公主只生下晚芍一個女兒,更何況侯位不可世襲,等莫侯百年之後,不消多久,莫家就會失勢。

景晏還年輕,為了韜光養晦,這幾年對外也過得很是閒散,手中雖有實權,但因着他按兵不動,在旁人看來,他這個王爺只是皇室的倀鬼,形同虛設。

這樣的景晏,無疑是莫侯最好的選擇。這麼多年來,景晏忍辱負重,應該也在等這個時機。

可皇帝就能這麼看着莫侯將勢力壯大嗎?

他為何寧可重用一個外戚,也要防備與他同宗同姓的兄弟呢?

再說回莫晚芍吧,誰都知道她心狠意毒,我與織歡,她一個都不想留。可她這次如此猖狂,全然不計後果,皇帝和太后竟還是明里暗裡默許了她……

這是敲山震虎,借女人來敲打景晏——這王府里的女人該死,該給晚芍讓位置。

按我的估計,皇帝不出多時便會下旨賜婚,莫晚芍會由眾人護着,一步一步送進王府。

她是不肯恨景晏的,她只會恨我。

這三天我的精神頭不怎麼好,也沒怎麼吃喝,膝蓋疼得厲害,因着謹慎,也不敢歇。

第四天一早,來開門的是嚴鋒,我還保持着跪地的姿勢,回頭看着他立於門口。

他瘦了許多,眼眶發青,鬍子拉碴,頭髮如一捧雜草,顯得十分狼狽。

「嚴大人,我沒臉見您。」我面向他,慢慢地低下身體,「您受我一拜吧。我答應您保住那孩子,卻食言而肥。我答應您對王爺絕無異心,卻險些殺了他。嚴大人,我沒有顏面與您相對。」

嚴鋒垂着手,沒有任何表情:「是我不該擅自離開,姑娘,與您無關。」

「嚴大人,」我出了聲,卻又不知道怎麼說,「您別恨他,他是為了我。那孩子是替我擋了一刀,您恨我吧。」

他看着我,半晌,才啞着嗓子對我說:「姑娘,我跟在王爺身邊的時候只有十四歲,無父無母,靠着給人家搬屍體為生。這孩子珠胎暗結,本就是錯了,是我昏了頭,奢望太多。」

我無言,鼓足了勇氣,才問:「織歡她、她還……」

「人是保住了……」他停了停,聲音壓得更低了,「只是精神有些不好了。」

痛失所愛,難免如此——不久前她還牽了我的手去摸,說女兒好呀,女兒不爭不搶不摻和。

這世上不由人的事情,怎麼這麼多?

「王爺呢?」我問。

嚴鋒卻不說話。

「嚴大人,王爺呢?」我聲音有些發抖,強強壓下哽咽,又問。

「王爺這幾日天天入宮,回來後身上有些不好了。」嚴鋒咬着牙,狠狠地說。

「我過去,我這就過去。」我想站起來,膝蓋狠狠一疼,又跌坐在地上,只覺得兩眼發黑。

嚴鋒攙住我,低頭對我說:「姑娘,王爺說要你在此等候,他親自來接你。」

這是我與他的約定,是我拽着他的袖子,反覆求他的一件事。

這樣細想,我求他的事情,他似乎都做到了。除了三日前的那個晚上,我求他殺我,他做不到。

景晏來時還算是體面的,他也瘦了一些,一雙眼睛似乎藏得更深了,他的臉孔那樣蒼白,帶着一點笑意的嘴唇幾乎沒有血色。

他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手卻有些發抖。他看着我笑說:「元元,王府的伙食虧待了你,你怎麼輕得像張紙?」

我不想說話,陽光刺眼,雪也刺眼,我只能看着景晏的臉,沉默地看着。

他將我抱進轎子裡,坐在我身邊,等停下來,又將我抱進房裡。

自始至終,我們之間只有他那一句「你怎麼輕得像張紙」。

是我輕得像張紙嗎?所以他才要抱我抱得那樣緊,他怕山雨欲來,風起,他會抓不住我。

我膝蓋上都是瘀青,此時還走動不得,只能躺着熱敷,景晏有時出去一會兒,回來,就躺在我的身邊。

我伸出手去解他的衣帶,他就按住我,笑眯眯,擠眉弄眼地說:「哎呀,元元,你怎麼這樣心急?」

「他們為難你,是不是?」我不理他,輕聲問,「王爺,他們說你辦砸了壽宴,他們說你冒犯皇上,他們對你用刑,是不是?」

「元元,先皇共有十七個兒女,其中十個是皇子。」他握了握我的手,像講故事一般緩緩地說,「大皇子親征,戰死沙場,生母跟着去了,追封了夫人。二皇子三歲時發了天花,沒挺過去,生母一生再無所出,老死深宮。三皇子與四皇子是雙胞胎,十歲時騎馬摔死了四皇子,十三歲時三皇子失足墜崖,也沒了,這貴妃是個狠角色,硬是沒有瘋,咬着牙又有了孕,這回是個公主,生產時出了事,沒來得及抱就撒手人寰了。五皇子立了太子,生母立為後,踩着血路,攀着白骨,現在才做了皇帝。六皇子夭折時還是個小嬰兒,說是奶娘忽然瘋了,給悶死了,他母親只是個美人,不多時便瘋了,被打入了冷宮。七皇子十五歲時舉兵要反,被太子一刀斬於殿前,血濺滿了皇座上雕着的盤龍。皇上即位後,八皇子封了王,去了封地,那裡苦寒,他身體多病,第四年就病死了。十皇子……他最小,與本王年紀最近,最喜歡跟着本王,可本王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元元,你相信嗎?本王撥開那片草叢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

「至此,十個皇子只剩下兩個,元元,本王的出身不好,本王的母妃,她是個宮女。本王小的時候,她總是翻來覆去地講,皇上有多喜歡她,不計她的出身,還封了妃。」景晏平鋪直敘地對我訴說,語氣沒有一絲波動,「有一天,她還在說着,忽然就來了個閹人,對着她念了一份口諭,母妃跪在地上求他,可是不管用。本王再沒見過她了,本王被抱走的時候只有四歲,那時候太小了,太小了……」

「元元,你總說你騙不過本王,」他輕輕笑了笑,轉過頭來看着我,淡淡地說,「這裡生是謊言,死是謊言,寵是謊言,殺是謊言,元元,我在這謊言裡,靠着謊言活了二十三年,你又怎麼騙得過我?」

我該心疼他嗎?他絕不是要人心疼的人,他對我說這些,無非是想告訴我,此刻,他信任我。

「他們都叫本王九王爺,元元,好不好笑?只聽過輔國王、定國王、固國王,你可曾聽過有哪位親王封號是九?」

他看着我淺淺地笑,這笑一點都不勉強,只是有些肅殺。

這是那些人在折辱他,時時刻刻地提醒他,將他低微的出身牢牢地烙印在身上。景晏這些年,恐怕不可謂不是忍辱負重,與虎謀皮。

「可本王並非善類,元元。」他輕輕摸了摸我的臉,「本王做過許多壞事,也殺過許多好人。本王選你的時候,都不曾好好看過你的樣子,因為本王從未想過你能活過三天。你能活下來,元元,這都靠你自己。」

「元元,本王是後悔過的,越是與你相處,越是知道不能留你久活。有許多次你睡着,我都摸着刀想要不要殺了你,許多次我睡着,也都摸着刀怕你要殺了我。」他拍了拍我的頭頂,輕輕說:「元元,你聰明過人,你嫉惡如仇,你不願讓織歡和她的孩子代你送命,你是個心腸很好的小姑娘,是本王將你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這一席話,稱得上情深意重,雖然我知道,其中也有幾分苦情戲的成分——他先動手殺我,如今,他剖開軟肉來給我看,頗有幾分以退為進的意思,他是想消除我心中的隔閡。

換句話說,他的計劃從未改變,只是我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再像從前一般無足輕重。

「王爺,」我悄悄地將手遞到他手中,「您的刀從不在枕下,您的刀在這裡,在您手中。」

我與他才是這兇險海上同舟共濟的兩個孤客,而敵人如洪水猛獸。他站在船頭,說要殺,我則必須守住船尾,拉緊帆,掌好舵。

他看了我許久,嘆了一口氣,輕聲說:「元元,本王是將後背露給了你,你當知道,這不容易。」

他露出了後背,那我呢?他曾說我是齒尖爪利的狼崽兒,可在他面前,我沒的選,只能露出柔軟的肚皮。

歇了一天,我勉強能走,到了晚上,我還是見着了他的傷口,看着是杖責,腫起了一道一道的血檁子。他手上的傷好得最快,身上兩處刀傷看着淺淺的,卻還是一碰就會流血。

其實,比這些傷口更嚇人的,是他身上那些奇形怪狀的舊傷——他從未帶過兵打過仗,平日雖習武,卻不是真刀真槍,他這些或深或淺的傷痕從何而來,真是令人不敢想。

我伸出手去,一處一處細細地摸,他卻拿玩笑掩蓋:「元元,你怎麼借着由子占本王的便宜?」

「秀色可餐,忍不住。」我跟他學得有些沒臉沒皮,順着他的話頭跟他說笑,「王爺確實不只臉好看,渾身是寶,怪不得敢恃美行兇。」

「你說什麼?」他回頭有點好笑地看着我,「元元,你可是愈發沒羞沒臊了。」

「轉過來,上藥。」我繞到他身前去,卻發現他那兩處刀傷嚴重了許多,周邊已有些潰爛,「怎麼弄的?」

「不是你弄的?」

我讓他噎了一句,半天才順過氣來:「不該這樣嚴重。」

「瞞了三天,這才處理,耽擱了。」

「怎麼不找嚴鋒來,王爺連他也信不過?」

「怕這傷口好得太快,沒法到你面前裝可憐。」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說完又笑,「元元,苦肉計,你知不知道?」

我哼笑一聲,也學着他眨眨眼睛,在他耳邊輕輕說:「王爺,苦肉計怕是不管用了,美人計還勉強行得通。」

我看着這傷口有些犯難:「這怎麼弄?我不會。」

「去取把刀來,在火上烤紅了,趁刀還熱,將爛肉挖去。」

他說得雲淡風輕,我卻聽得一身冷汗:「王爺,我不敢。」

「你只需取刀過來,幫本王對準位置,本王自己來。」他說完,趁我去取東西,又小聲叨咕了一句,「挑了人家的手腳,你怎麼敢?」

我耳朵靈,聽他提起這事就有些發僵,他趕緊打住,連說了兩聲:再不提了。

他蹙着眉,額上有汗,動作麻利,手法很是嫻熟,忍着痛不出聲,只有偶爾發出低低的一聲喘。

我將帶血的帕子丟進火盆里,看着這鮮血淋漓的兩處傷,拿藥瓶的手有些不穩當。

「元元,一瓶金創藥,讓你抖灑了一半,饒是本王家大業大,你也不能這樣糟踐東西。」他還是笑,「你自己捅的,你怕什麼?」

這苦肉計真是讓他給用了個爐火純青,出神入化。

「快別提這茬了。」我勉強敷了藥粉上去,輕輕吹了吹,「王爺是嫌我苦頭吃得少,非要我掉下眼淚來給您看?」

他默默地看着我,半天才說:「元元,本王受苦的日子還在後頭,到時候你也要像今天一樣,不要掉下眼淚來。」

其實我倒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傷口位置他自己找得准,這藥他自己也能上,可他就是要我看着,要我來——他要我直面這淋淋鮮血,看着他痛,下一次才不敢犯下同樣的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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