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還魂外賣你敢吃嗎」深夜小伙點外賣遇女鬼,轉頭一瞬間嚇懵了

「還魂外賣你敢吃嗎」深夜小伙點外賣遇女鬼,轉頭一瞬間嚇懵了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遇見年輕女孩來送外賣的。

今天加班回家,我饞了排骨又懶得做飯,便索性點開外賣軟件。其中有家排骨飯離我不遠,評價特別好,說排骨熬得恰到好處,還量大管飽。我就點了份排骨套餐,等着看它能不能帶給我什麼驚喜。

我沒想到半個小時後,這份驚喜居然來自於外賣騎手——

怎麼是一個年輕女孩來送的外賣?

女孩臉色白皙,身材瘦弱,穿了條看上去有點年頭的花裙子,很是復古。

應該是商家配送?

我多留意了女孩幾眼。可惜她表情冷冰冰的,話也沒說,把外賣遞給我就離開了。

原來是高冷范兒啊……

我搖搖頭,在沙發上一邊看《極限挑戰》,一邊吃起外賣。等快吃完時,身邊忽然傳來了兩聲嗚咽。

我低下頭,看到養的金毛犬阿黃正趴着流口水,眼巴巴看着我。

「給你饞的啊!」

我又氣又笑,把最後兩塊排骨丟給它,轉頭收拾垃圾時,才發現外賣袋裡居然還有一個玩偶。

那是一條鯉魚玩偶,食指長,黑黑的,只有一對眼睛是慘澹的白色。

我拿起來,滑溜溜的手感十分真實,好像下一秒就會從手中溜走一樣。

這種感覺令我十分膈應,連忙嫌棄地把它丟回袋裡。

我不喜歡魚。

或者說是害怕。每次看到那種空洞無神的眼睛,濕漉漉的軀幹,我都躲得遠遠的。

MD,你一家排骨外賣送什麼鯉魚玩偶?

晦氣!

我罵罵咧咧將外賣袋放在廚房,順手拿了幾聽啤酒回去繼續看,然後醉醺醺地上床睡覺了。

「為什麼……」

分不清睡了多久,腦海中忽然蹦出一道嘶啞的聲音。

就像……有人在耳邊說的一樣。

什麼為什麼?

做夢?我下意識去拿床頭的水杯,伸手揮了揮,卻什麼也沒抓到。

我有點煩躁,手用力一伸,竟然摸到了一個十分陌生的東西,指尖傳來冰涼油滑的觸感。

臥槽!什麼玩意??

我一驚,急忙縮回手打開床頭燈,扭頭看向剛才伸手的位置。

一條魚。

那條鯉魚玩偶躺在床頭柜上,無神的眼睛就那麼盯着我。

我咽了口口水。

我明明把它扔回外賣袋了啊?

我忍着酒後的頭疼,起身去了廚房,發現外賣袋子竟然莫名倒在地上,湯湯水水撒了一地。

是我喝多斷片不小心弄翻了?

可沒理由還翻出來那條鯉魚玩偶吧?

我疑惑回過頭,一眼看到阿黃在臥室門口,可憐兮兮地看着我。

「阿黃,下次不許翻垃圾了!」

我罵了它一句,繼續回床上睡去了。

2

我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做內容總監。

主要方向是男女情感,製造爆點內容,可以說是揣摩和玩弄人心的工作。

上了一天班,我身心俱疲回到家,又想起了昨天的排骨外賣。

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見到那個女孩?我是不是也該把握機會儘早脫單了?

想到這裡,我又下了一單排骨套餐。

說起來,我最近桃花運正盛:這幾天每次到公司,也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的女生,總會給我準備好一份豆漿油條。

可惜,我不是很想在公司找女朋友。

但昨天的女孩,雖然稍顯冷淡,但模樣和身材卻是我的理想型……

半小時後,果然又是她來送的外賣。

這一次,她把外賣遞給我,我果斷拉住了她的手。

很冰,甚至冰得我愣了一下。

接着我故作紳士地說:你好,能留一下聯繫方式麼?

女孩慌了試圖掙脫我的手,動作卻有點不協調的樣子。

我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便放開手,正想說些什麼,女孩搖搖頭,直接低着頭跑開了。

這也太容易害羞了吧?

我嘆口氣,意興闌珊吃起外賣,刷了會微博就睡覺了。

沒想到半夜時分,嘶啞的聲音再次出現了!

「為什麼……」

半睡半醒之際,我再次聽到這個聲音,咽了口口水。

因為想起了昨天的怪事,我連眼睛都沒睜,企圖繼續睡過去。

「為什麼……」

結果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我甚至感覺,是有人在和我面對面說話,幾乎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呼氣。

我全身都在發熱,發癢。

可能是潛意識作祟,迎面而來的呼氣好像更真實了。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閉着眼,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全身繃緊,雙手握拳,猛地睜開眼睛。

一條魚。

那條熟悉的鯉魚玩偶,竟然直接躺在了我的枕頭上!

甚至就是和我面對面的距離!

這他媽的!這他媽的……到底是誰的惡作劇?

我慌張跑到客廳,撥通了商家的號碼。

「你家的狗屁玩偶到底怎麼回事?」

「您好,請問您是?」

「明景小區 8 號樓 801。我點了你家兩天的外賣!」

「哦哦,我有印象。可……我家不送玩偶啊?」

「你放屁!要不要我直接拿過去給你看?還有你家那個送餐員也陰森森的,嚇唬老子啊!」

「外賣是我侄子送的啊,有什麼問題嗎?」

「媽的!你侄子異裝癖嗎?大老爺們兒穿女裝送餐?」

「那個不好意思,您等一下啊……」

電話那邊傳來帶着方言的對話聲。

「對了,是不是您女朋友放的?侄子說這兩次都是您女朋友在樓下拿外賣的呀。」

啥?女朋友?我 TM 哪來的女朋友?

一瞬間,我想起了那個穿長裙的女孩,再想到老闆說這兩天是侄子送的外賣。

所以,是那女孩故意在我家樓下等外賣,再送給我?還是說,她就是給我點早餐的女生?

她不會是在暗戀我吧?

有這麼暗戀人的麼!?

3

天亮後,我丟了玩偶,去公司找了一整天,都沒找到那個給我點外賣的女生。

下班回家,我故意在樓下多轉了幾圈,還是沒發現任何可疑女生的蹤影。

我嘆了口氣,感覺她可能不會再騷擾我了,便轉身上樓。

結果當我開門時,心再次提起來了。

門沒推開,門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深呼吸一口氣,側身貼着門,猛地用盡力氣推開門。

我拿着公文包做武器,剛邁進屋子,就感覺腳碰到了什麼東西,低頭一看,全身的雞皮疙瘩都炸起來了!

門後,竟然密密麻麻堆着小山包一樣的鯉魚玩偶!

我甚至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腥味!

那女孩來過我家?

她到底要 TM 的幹什麼?

我謹慎檢查了客廳、臥室、衛生間,甚至趴在地上找陌生的腳印,卻沒發現任何女孩留下的痕跡。

除了屋內瀰漫的那一股臭味。

所以臭味是哪兒來的?

我疑惑地打開窗戶,想通一通風。

當車水馬龍的聲音衝進屋子的一瞬間,我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勁了。

屋裡實在是太安靜了。

我緩緩轉過身環視屋子,不停喊着阿黃的名字。

每一個角落,都沒有阿黃的身影。

我在客廳站定,心裡有了一種不妙的想法。

沉寂的屋內,我看向門口那一堆鯉魚玩偶。

我不禁頭皮發麻,但還是壯着膽子,抄起衣架,走近那堆玩偶。然而剛扒拉沒兩下,我心跳幾乎都停止了。

埋在玩偶下的,是我的阿黃。

它曾陪我度過了三年的社畜時光。

如今的它,全身被扒光了皮,血淋淋埋在魚群中,早已咽氣多時。

心痛與恐懼湧上來,我顫抖着往後退去,忽然間腳踝傳來劇痛,可能是被椅子絆住了,身體不受控地往後倒去。

我立即伸手護住了自己的後腦勺。

結果,意想之中的疼痛卻沒傳來。

我沒摔倒。

我竟然,被一個人扶住了。

冷汗浸濕後背,我甚至不敢回頭,只敢哆哆嗦嗦地低頭看去。

在我的腰間,只剩兩個濕漉漉的手印。

我猛一回頭,屋子裡空蕩蕩的。

我全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

那個女孩,一直在我家裡?

4

這個家一秒都不能再待了!

我抱起阿黃屍體,瘋狂衝出了家門,跑到最近的一座公園,忍痛將阿黃埋葬。

這是它來過最多次的公園,是它的第二個家。

接着,我去超市買了把裁紙刀,出門打了輛出租車,報出排骨店的地址。

我到的時候,一個中年老闆正在拉下捲簾門。

我直接衝到老闆面前,將裁紙刀死死頂在他的腹部,歇斯底里大喊:「說!那個女人到底怎麼回事?」

老闆嚇傻了,磕磕巴巴說:「您是……」

「老子昨天就給你打過電話!」

「……啊,我說了,餐是我侄子送的啊!」

「他媽的!我說的是那女的!跟你們是什麼關係?」

「大哥!我侄子才上高中,他肯定跟您女朋友一清二白的,我替他向您保證啊!」

什麼玩意兒?還一清二白?

你替他保證,你怎麼不替我的狗去死?

我被老闆氣得一噎,正想繼續發問,卻被老闆狠狠踢中了肚子,讓他掙脫逃開了。

眼看老闆騎上了電動車,我忍痛衝過去拉住他:「不說清楚,你丫就別想跑!」

「大哥,你們兩口子吵架,能不能別扯上我啊?」

「誰他媽跟那個女人是兩口子?」

「可您女朋友一直在您背後偷笑呢……」

我一怔,被中年人找到機會開車溜遠了。

我緩緩轉身,店面的玻璃門上映出我孤零零的身影。

所以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那個女人,就在我的背後?

5

在街邊徘徊到十點多後,我決定去最近的派出所報警。

穿過幽靜的公園近路時,我忽然聽到一句沙啞喊聲:

「小伙子,你招上髒東西了!」

我回過頭,一個中年道士正在收攤,同時沖我揮了揮手。

我愣了愣:「你……什麼意思?」

「叫我張道長便可。」張道長上前打量我一番,搖頭說,「你應該很清楚的,不妨說說看吧。」

我有些狐疑,但還是說了這兩天的怪事。

張道長眉頭緊鎖聽我說完後,慎重問:「你的頸椎,有沒有不舒服?」

我愣了愣,心說確實如此,但這不過是上班族的通病啊?

這老登,在給我下套?

張道長看着我,苦笑說:「看來是了,你也不必狐疑,仔細摸摸後頸處,有沒有傷口。」

我眼睛盯着他,手卻不由自主摸向後背。

並沒有什麼異樣。

畢竟,誰會察覺不到自己受傷了?

我皺起眉,正想不理他轉身離開時,後背卻傳來一陣刺痛。

準確來講,我剛剛摸到的,是脖子後面頸椎突出的那塊骨頭。

那裡竟然真的多出來一道像被鋒利刀片劃開的纖細傷口。只有在認真摩挲時,才會感覺到皮膚上那種凹凸不平的觸感。

我有些慌了,用力試圖撥開那道傷口,瞬間傳來了一陣刺痛。

這道傷口竟然還沒有癒合!我甚至不知道它究竟有多深!

我顫抖着手,緩慢地向下移去。

傷口竟然已經蔓延到了後背三分之一處!

我看着張道長,艱難開口:「這是……怎麼回事兒?」

「你的狗啊,替你擋了一條命。」

「什麼意思?」

張道長憐憫看着我說:

「那個東西,她想把你剝皮。」

6

「古時候,行刑官會在犯人後頸開一道口子,順脊椎向下直至尾椎。有了這道傷口,剝皮就會更加順利。」

公園裡,張道長認真為我解釋起傷口的來歷。

「所以……她為什麼要找上我?」

「不錯,這世上鮮少有無事生非的鬼,但原因只有你自己才能明白。」

張道長說罷,欲言又止。

我見狀,識相地把所有現金交到張道長手裡,急切說:「張道長,您得幫我!」

張道長收下錢後,在布袋裡翻出一包藥粉。

「這是祛陰粉,一日三服,足夠保你今明兩天安全。剩下的事,我會再聯繫你。」

我接過所謂的祛陰粉,連連道謝,與道長告別後匆忙回到家,一心研究起這包帶着茉莉花香的藥粉。

雖然還有些懷疑,但一來張道長確實像有點本事,二來我也受夠了這兩天的怪事,便直接按道長吩咐,分成三份,混着水喝下了。

值得慶幸的是,這一晚,我確實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醒來,我猶豫一番還是請了假。

我必須儘快搞明白,女鬼究竟為什麼會找上我?

首先,我與前女友們基本都是好聚好散,而今單身已久,絕不會是情債。

其次,這些年我變得越發圓滑,既沒有得罪過誰,更別提殺人害命了。

所以,為什麼偏偏找上了我??

直到天黑後,我已經翻遍了高中至今的 QQ、微信、甚至是公司群,都沒發現哪個女孩與我有過什麼過節。

草草泡了碗面,我將目光鎖定在高中之前。

那時的記憶已經太模糊了,不過我還有幾個發小,可以向他們打聽一下。

說做便做,我翻出發小張青的電話號,撥了過去。

結果,接通電話的卻是張青媽媽。

我打了聲招呼,疑惑問:「張青呢?」

阿姨沉默了一下,說:「張青,去世了。」

「什麼?」我一怔,「什麼時候?因為什麼?」

「今年三月份。」

那是兩個月前。

我有些失神,安慰了阿姨幾句後,才發現阿姨並沒回答我的問題。

「阿姨。」我追問道,「所以,張青是怎麼去世的?」

「小山,你別問了,警方說現在還不能公開。」

「不能公開?這算什麼?是刑事案件嗎?」

我滿腦袋問號,但阿姨則哀求地讓我不要再打聽之後,就掛斷了電話。

是什麼樣的死亡,能讓親屬不要公開?

我氣沖沖地給其他幾位發小打去電話,準備質問他們知不知道這件事情,又為什麼對我隱瞞。

結果,第二個發小孫鑫的電話已經停用了。

第三個於學智,停機。

第四個,是李元林。這次電話撥通了,卻又是李元林的母親接通的。

我湧上一股莫名的恐懼感,顫聲問:「阿姨,怎麼是您接的電話?」

「小山,元林去世了。」

7

夜晚,我呆呆坐在沙發上。

自從打完那幾通電話後,我陸續找到了失聯的兩名發小的父母聯繫方式。

孫鑫、於學智,也已經去世了。

這是我童年最要好的四名發小。

初中後,我們離開家鄉,有人去了省會,有人移居南方。

而今無一例外,他們都在兩年裡陸續死亡,且案件詳情全部沒有對外公開。

我來不及悲傷,找到一名警察朋友打探消息,在確認我與幾名死者的關係後,朋友終於答應下來。

他翻閱了電子檔案,然後在電話中慨嘆說:「怪不得,還真是很惡劣的案子啊。」

朋友頓了頓說,「四名死者,全部都是被人剝皮致死的。」

我不自覺捏緊了手機。

「好的,謝謝你。」

我掛斷了電話,注視着窗外漆黑的夜晚,窗戶上隱約倒映出我的臉。

我發現自己在笑。

我分不清那是一種苦笑,還是一種獰笑。

那個女鬼不單單是找上了我,她是想把當年的幾個孩子趕盡殺絕。

她早就盯上我了!而且也根本沒準備放過我!

搞明白這件事後,我翻出了家裡所有的膠帶、紗布,用兩個小時把自己包裹得結結實實。

接着在臨睡前,服下了張道長給的藥粉。

我看着鏡子裡的自己,沖空氣豎了一根中指,也不知道那個女鬼還在不在房間裡,能不能看得見。

但是既然這女鬼死纏着我不放,既然她已經殘忍地殺害了我的髮小。

甭管她生前有什麼深仇大恨,現在的我已經沒有任何委曲求全的餘地了!

我豎着中指,對鏡中空蕩蕩的臥室冷笑說:「別得意太早了,老子沒那麼容易死的。」

Fuck you!

8

這一覺,我足足睡到了中午。

不知道是因為張道長的藥粉,還是因為小鬼也怕惡人。

總之,我神清氣爽地醒來,感覺自己打贏了勝仗。

我得意地起床,拿起桌邊的水杯,剛喝了一口水,便感到雙唇一陣刺痛,火辣辣的像抽筋一樣。

我急忙跑到衛生間,看看嘴唇到底怎麼了。

衛生間的鏡子映着我木乃伊的可笑模樣,和我那張驚恐的臉。

我上下嘴唇的嘴皮,已經被剝沒了。

我看着自己泛着血絲的嘴唇,強行壓下不斷翻湧的恐懼。

我知道這一切僅僅是剛開始而已,只要我不死,我與女鬼的鬥爭就絕不會結束。

從衛生間出來,我注意到那條熟悉的鯉魚玩偶,再次被擺上了我的床頭。

還來?不嫌老套麼?

我走過去,沉默地將鯉魚玩偶拿起來,注視良久。

它還是那麼噁心。

我點起打火機,將鯉魚玩偶燒毀,丟到了馬桶里。

接着,我拿出紙筆,開始做一件事。

我畫了一張圖,羅列出幾位發小和我的人物關係圖。我還是要弄明白,我們究竟惹上了誰?

可惜的是,我與他們闊別許久疏於聯繫,關係最多也就維繫到大學時期。

受限於此,我只能將每個發小的前女友,甚至大學時期女同學的資料,一一列出來。

事情陷入了僵局。

與之前一樣,我並沒有找出他們得罪過哪位女生。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翻出張道長的電話撥通過去。

張道長則告訴我,他還沒準備好。

在聽到藥粉已經不管用之後,便臨時教我以雞血畫了幾張符,貼在門上。

我一一照做,將門上貼滿了符咒。

剩下來的時間,我始終冷着臉坐在沙發上,死死盯着門。

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神通?

皇天不負有心人。

凌晨三點鐘,我的眼皮子開始打架,門響了。

咚咚。

咚咚。

我一下來了精神,又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是不是符咒起了作用,女鬼還跟我來了次先禮後兵?

咚咚,咚咚。

敲門聲源源不斷,節奏清晰,我仿佛能看見門後有個女孩,面無表情地敲着門。

不過,這是不是表示,她真的進不來?

一時間,我膽子壯了起來,尤其是想到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惡向膽邊生,大喊道:「別 NM 敲了!」

接着,我壯膽走到門邊,深呼吸一口氣,準備通過門的貓眼,看看究竟是不是那天送外賣的女孩。

那個穿着復古裙子,皮膚冷冰冰,表情死板的女孩。

我將眼睛貼到貓眼上,卻發現什麼也看不到。

反而樓道里黑黑的,只剩下一盞猩紅的燈。

奇怪,那是誰在敲門?又是怎麼敲的門?

我死死盯着貓眼,用力移動眼珠,試圖上下左右變幻角度。

但是除了那個燈泡,其他地方都黑黑的。

不僅如此,電路好像也不太好,總是每隔幾秒一閃一閃的。

咚咚,咚咚。

敲門聲,還沒停下。

MD,莫非只是靈魂?

我惱羞成怒,手按到門把上卻猛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貓眼的角度,應該看不到掛在樓道天花板的燈才對。

我再次趴回貓眼。

黑黑的四周,中間一盞猩紅的燈。

不對。

那不是燈。

那是一隻猩紅的眼睛。

那個女鬼,正緊緊貼着貓眼,與我對視。

我心跳驟然漏了幾拍,慌忙轉身。緊接着,全身便動彈不得了。

身後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具被剝皮的頭顱,只能辨別出一雙空洞的眼睛。

他正與我面對面,距離不過一掌之間。

9

我直接癱在了地上。

這 TM,是怎麼進來的??

一具全部被剝去皮膚的身體站在我面前,肌肉、脂肪,乃至於有些發黑的血脂掛在身上,就像血漿片裡最令人作嘔的喪屍一樣。

突如其來的恐懼引發出強烈的不適感,我真的吐了一地。

咚咚,咚咚。

門後,敲門聲還在不斷響着,如海嘯一般的絕望感在我心頭蔓延。

「是我啊,小山。」與此同時,眼前的血屍也發出了聲音。

小山,是兒時那幾個發小對我的稱呼。

我猛地辨別出這是張青的聲音。

當年那幾個發小,分別叫作張青,李元林,孫鑫,於學智。

聽到熟悉的聲音,我瞬間撿回了一絲理智。

我艱難開口、近乎哀求地說:「張青?」

這時才發現,我聲音已經變得沙啞無比了。

張青的血屍點了點頭,後撤了幾步,我這才有空間站起身來。

「我艹……」

然而,張青背後竟然還站着三具血屍!

一具站在窗前,一具站在沙發旁,還有一具正從臥室走出來。

它們分明是人形,但每一個都散發死物的氣息,就像是商場裡支離破碎的人偶,詭異又恐怖

此時此刻,它們正齊刷刷地盯着我,一言不發。

我意識到它們可能都是死去的髮小,便出聲問:「你們……究竟是被誰殺死的?我為你們報仇!」

結果它們都沒有回應,反而邁着不協調的步伐,像一座座沒有骨架支撐的,即將融化的泥像般,向我走過來。有的摔倒了就爬過來,在地板上留下一灘血跡。

直到將我包圍。

我束手無策,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滑落。

這時,張青的血屍再度開口說話了:「小山。你為什麼,沒死啊?」

啥?

一時間,我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而四具血屍也根本沒有給我回答的空間。

張青血屍的那句話,就像開啟了什麼指令一樣,話音剛落,四具血屍立即向我撲了過來。

在我的視線中,四面八方,全部都是血淋淋的血手。

一隻血手迎面而來,帶着腐爛的氣息與惡臭的血肉,死死捂住了我的嘴。

我剛剛伸手,想把這隻血手移開,大腿又傳來一陣刺痛。

趴在地上的血屍,狠狠咬了我一口。

我腿一軟,被幾雙血手死死摁在地上。

緊接着,不知是哪具血屍的手,伸入了我的後背。

它摸向了我後頸已經縫線的傷口,扯斷線,生猛地撕開了那道傷口。

「啊!!!」

劇痛一瞬間襲來,我發出一聲慘叫。

腦海中回想起張道長對我說過的,剝皮的酷刑。

所以我接下來,也要接受這樣的折磨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我恨不得直接自殺!

可惜被制住的我,臉緊緊貼着地板,渾身傳來疼痛,除了腐爛惡臭的氣息,什麼也看不清楚了。根本沒有思考反抗的餘地。

「汪!」

就在我幾乎要失去意識的關頭,我聽到一聲熟悉的叫聲。

作用在我身上的力氣,似乎也小了一些。

我恍惚中抬頭,發現阿黃從窗戶飛躍而來。

「汪汪!」

它撲到血屍身上,不斷撕咬。

我看到血屍盡力甩開它,它雖然被甩得老遠,依舊很快撲到另一具血屍上。

我有了喘息的空間,爬起來抄起桌邊的凳子就向離我最近的血屍砸去!

砰!

我虎口一震,還是忍着疼痛,拎着凳子,砸向目光一切血紅的東西。

「汪汪汪!」

狗叫聲、敲門聲,與椅子敲打時發出的悶響聲混在一起,我已經聽不見任何別的聲音。

視線逐漸模糊,力氣在逐漸喪失。

再次揮出椅子,我卻砸了個空,身子順勢重重摔在地上。

這時我才發現血屍不見了,那個生龍活虎的阿黃也不見了,不間斷的敲門聲也停下了。

唯獨後背的劇痛,滿地的鮮血,凌亂破損的牆壁與家具告訴我,剛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回過神來,沒等慶幸大難不死,便聞到屋子裡瀰漫着一股香味。

順着香味走到廚房,我發現在未起火的鍋內,躺着一顆頭。

那是我親手埋下的,阿黃的頭顱。

上面,還帶着新鮮的泥土。

它用它的性命救我一次,又化為靈魂,與那幫血屍同歸於盡。

它可能再也不會出現了。

或許,我很快會去另一個世界見它。

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它在另一個世界,看着它的主人,戰勝女鬼,好好活下去。

如果是後者的話,它一定會像以前那樣,伸着舌頭憨笑吧。

鍋中,阿黃那雙空洞的眼眶還在盯着我。

忽然之間,我總感覺有一些什麼線索慣連起來了。

可惜這感覺轉瞬即逝,我也沒能抓住。

只能等待天亮後,前往醫院再度包紮。

10

包紮過後,我在醫院眯了一覺,已經是下午時分。

張道長幸不辱命,也有可能得益於我今天不斷的轉賬攻勢,總算是如約送來了一些他口中的法寶。

我們回了家,他一一為我介紹,什麼香燭、糯米、符咒,都是基礎的辟邪法寶。除此之外,張道長還專門針對女鬼,帶來了一眾法寶,全部都是女鬼最怕的物什。

一些雷擊木的碎屑,用來灑在門口以防女鬼進門。

幼兒的頭髮、公雞的雞冠,擺在屋內,辟邪的同時還會令女鬼因驚嚇現身。

最後是一面朝天鏡。

按張道長的說法,只要照向女鬼,女鬼必會退散。

「如果還沒能解決,你就和我一起住幾天吧。」

張道長似乎對屋子內的布置十分滿意,交代好這一切後,就收錢離開了。

剩下我一人,沉默地站在屋子裡。

今天我充了錢,買了道具,也算是人民幣玩家,沒理由不能和那女鬼真的較量一番!

就這樣直到午夜,我都打起了一萬分精力,等待女鬼的到來。

時間很快來到凌晨三點,我忽覺屋內溫度驟降,意識到女鬼將至,立即緊張地看着門口。

結果,這次女鬼沒有敲門。

吱呀。

門,竟然自己開了。

地上雷擊木的碎屑,多出了一個腳印。

不大不小,濕濕的。

緊接着,又多一個,又多一個……

女鬼在走向我!

然而女鬼沒有現形,還若無其事地走在什麼狗屁雷擊木的碎屑上!

王八蛋……那個張道長,根本就是一個騙子!

怎麼可能隨便畫幾張符咒就有神明之威?恐怕昨天女鬼不進門,也不過是在戲弄我而已!

所以,人類還是沒辦法與鬼神抗衡的,對嗎?

我絕望了。

可我不想放棄阿黃救回我的這條命,便帶着最後一絲僥倖,抄起朝天鏡照向女鬼的方向。

但是地上的腳印,還在一步步走向我。

沒用的。

一切都是沒用的。

眼看着女鬼已經來到我面前,我哀嚎一聲,用盡力氣拿鏡子向前砸去,旋即一股大力抓住我手臂,並將我固定住,任我怎麼掙扎都無法逃脫。

猛然間,手指傳來了鑽心般的痛楚。

我驚恐地看向左手。

我的指甲被女鬼拔掉了。

雖然看不到女鬼的樣子,但我也能感覺到女鬼正低着頭,認真地從指甲的傷口開始,剝我的皮。

撕扯的劇痛,隨着左手的傷口,逐漸撕裂蔓延。

我只能無助地癱靠在牆上,眼睜睜看着自己左手食指上薄薄的皮膚,被一寸寸剝下。

眼看着食指的皮膚已經被完整剝下,無名指的指甲,又被一股寸力抽了出去!

「你他媽的啊——!」

這一次鑽心的疼痛,反而再次激發了我抵抗的意識。

即便女鬼還在死死抓着我,我還是用盡力氣抽出了手,向門外跑去!

一瞬間,我的左手從無名指到小臂的皮膚,被撕下了整整一長條!

得益於此,我也感覺到抓住我手臂的那股力氣,消失了。

我如獲新生,匆忙向外跑去。

我跑到門口,轉頭看了一眼,頓時腿就軟了。

那個被我扔在桌上的朝天鏡映出了「女鬼」的模樣。

她瘦弱不堪,穿着水淋淋的白裙子,蒼白的臉龐上滿是屍斑。雖然與之前見到的送外賣的年輕女孩有些相似,但卻截然不同

——她只有一頭細碎的短髮,「她」,是個男的!

這 TM 的!竟是個男鬼!

鏡子中,我能看見他還在沖我邪笑。

「為什麼……」

我終於聽到他親口說的話,正是我前兩天總聽到的嘶啞的嗓音。

我來不及思考,掐了一下自己大腿,近乎癲狂地衝出了這棟樓。

11

等再進醫院,我被打了麻藥,被推進手術室。

我躺在手術台上,被手術燈的強光照耀着,只能閉上眼睛。麻藥的效果也隨之傳來,整個人的意識變得昏昏沉沉的。

陷入昏迷的最後一刻,我終於回憶起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在我小時候生活的那座小縣城裡,有個男孩,舉手投足都像個女孩。

現在我知道,那叫作性別認知障礙。

但是,當年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懂。

雖然那個男孩十分恬靜,性格善良,但在當地男生的群體中,他的一舉一動都像一個異類。我的幾個發小,也總愛聯合起來欺負那個男孩。

有一年冬天,他們扒光了男孩的衣服,強迫着給男孩套上了一條破舊的花裙子,然後將他丟到凍河中。

寒冬的北方,幾個男孩站在河岸上捧腹大笑,而那個穿着花裙子的男孩,只能無助地在凍河中撲騰。之後,男孩就消失了,他的母親也瘋了。

發小們對當天發生的事絕口不提,或許只有河中的鯉魚才知道個中真相。

現在我終於明白,是那個男孩,回來復仇了。

為什麼……

我也明白,他說的,應該是——

為什麼,欺負我?

12

第二天,張道長也來了醫院,我把一切講給他聽。

「那你呢?」張道長聽完後,神色複雜地問道,「那你呢?你當時在做什麼?」

我嘆了口氣:「我看不過去,先跑回了家。」

「明白了……」

「道長,我該怎麼辦?我是無辜的啊!」

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張道長身上。畢竟昨天的一切都證明,張道長因為聽信於我誤判了鬼魂的性別,但那面朝天鏡,至少是有效的。

「道歉試試吧,想一想他之前受的霸凌,以及他想要什麼。」張道長這樣說着,又問我,「他沒給你什麼提示嗎?」

我苦思冥想,最終想到了最初出現異樣的鯉魚玩偶。

沒錯!

他過來的時候,總要帶些什麼東西!

第一次第二次,都是鯉魚玩偶,第三次是成堆的鯉魚玩偶,第四次則是我本已安葬的愛狗阿黃。

這就是我那天靈機一閃,卻並未把握住的線索!

一個把這些事件串起來的線索!

我把這個發現興致勃勃地告訴張道長,卻發現他臉色都變了。

「這是,逆生咒啊……」他對着我,臉色都變得有些蒼白。

我冥冥中感覺不妙:「什麼是逆生咒?」

「那個鬼給你送的吃食還有這些玩偶,實則是頭七的貢品。相傳,孤魂野鬼在找到目標後,為其送上七天貢品,再經過作法,就能利用目標的軀體死而復生。」

接着,張道長眉頭緊鎖說:「很奇怪,既然你當年沒動手,為什麼還要對你用這麼歹毒的咒法?」

「……我怎麼知道。」

我直視着張道長,良久才說出這句話。

其實,我知道的。

那個冬天,我確實沒動手。

但我是那些發小的老大,是我命令他們,給男孩穿上裙子。

男孩找我報仇,可以說再理所應當不過了。

不過,我沒跟張道長說這些事情。畢竟我摸不准張道長性格,萬一此人一心向善,沒準恨不得先替男鬼把我給收了。

這時我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第二次點了外賣,是誤以為自己桃花運正盛。

那個連續兩天,為我點外賣的神秘的姑娘,如果「她」也是那個男鬼的話……

兩天的早餐,三天的鯉魚,以及一天的阿黃。

我連忙把這個顧慮講給張道長。

他聽後,神色凝重地說,「昨天他沒得逞,那今天,可能就是最後一天了。」

13

保命要緊,我拒絕了住院,跟着張道長回到了他山上的道觀。

途中我買了豐厚的貢品,只期待對方可以放過我。

雖然我知道,這樣收效甚微,畢竟對方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奪走我的身體。

左臂、後背、嘴唇……

我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好地方,幾乎是每分每秒都忍着疼痛。

幸好到山上後,有張道長給我做伴,時不時講一些鬼怪故事,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這間道觀的偏房內,被張道長掛滿了朝天鏡,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張八仙桌,幾張板凳。我們就圍着桌子,聽張道長侃大山。

他告訴我,鬼怪其實都是不分好壞的,有了復仇的源頭,通常就會一直作惡。還告訴我,跟鬼怪是講不了道理的,打鬼還需拳頭硬。洋洋灑灑一大溜後,再次給我推銷起他的祖傳銅錢劍,十萬一把。

我有些欲哭無淚,心想都這時候了,這老登還想掙我銀子。

很快,時間來到了凌晨三點。

「要來了。」張道長神色凝重跟我說道。

我立即把裙子與貢品都一一擺到桌子上。然後點起香火,虔誠地跪在地上。

「那天,都是他們動的手,你如果回憶起來,知道我沒有參與其中的……」

「說起來,我都忘了你的名字,但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那是囿於當時年代的原因,偏見引起的悲劇……」

「其實,我記得你很善良的!你一定不想濫殺無辜的,對不對?那時候,我們給螞蟻洞灌水,是你出面阻止,那是你第一次沖我們大聲喊,還嚇了我們一跳呢……」

「這是我給你買的裙子,很好看的,希望……」

我不斷地說些有的沒的,直到張道長傳來一聲咳嗽,我抬起頭才注意到,他來了。

滿屋子的朝天鏡映着一道白色身影,他正在直勾勾盯着我,也不知道出現了多久。

我深呼吸一口氣,正準備繼續說下去,卻發現男鬼向我緩緩走來。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要欺負我啊……」

男鬼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卻帶着委屈的哭腔。

一時間,我不知所措,只能通過鏡子觀察他。

男鬼卻突然站在原地,不再向我走來。

我仿佛又見到很多年前,那個被孤立被嘲笑的小男孩,當時他也是這樣,站在人群外面。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感覺,此刻的他沒想傷害我的樣子。

「我不會再欺負你了啊!還有他們!你做得已經夠多了!」

我看到一絲曙光,急忙衝着他大喊。

鏡子中,男鬼抬起手做了一個擦眼淚的動作。

接着,他轉過了身,背對着我。

我如釋重負,繃緊的身體一下子鬆懈下來,然而就在此時,我的後腦卻傳來一陣刺痛。

我緩慢地轉過身,看到張道長冷着臉站在那裡,但他的話卻不是對我說的,他說,

「回來,兒子。」

他的目光,注視着我身後男鬼的位置。

「你怎麼,總是不聽話呢?」

14

我倒在地上,腦中雲霧環繞,再也沒有力氣起身。

張道長祭出幾張符咒,身手矯捷地將男鬼「封印」在了八仙桌旁。

正常看來,只是幾張符咒貼到了八仙桌上,但通過朝天鏡,可以看到男鬼慌張地意圖閃躲,卻被張道長嫻熟地用符咒死死蓋住了頭顱。

那一瞬間男鬼再也掙扎不得了,緊接着,我被張道長抬起來,一同放在八仙桌上。

我已經說不出話,只能用疑問的目光看向張道長。

張道長先是拿出了一盒醫療用具,然後冷漠地看着我說:「我是他的父親。」

我愣住了。

這是我從沒想過的情況。

這也是我聽到最壞的情況。

我還想辯駁些什麼,但張道長已經拿起手術刀,移向了我的面部。

「結婚後,我一心求道,拋家棄子,鑽研仙術。但沒有一個道觀收留我,甚至還詆毀我是邪魔外道。」

張道長輕描淡寫說起了往事,同時操作手術刀,緩緩割下我的耳朵。

疼痛淹沒了我的意識,卻不能激發起我僅存的一點力氣。

即便我充滿了不甘與憤怒,卻也只能任其宰割。

「我沒有辦法只能回家,卻得知這件慘案。你知道嗎?我兒子是冤死的,魂魄只能盤踞在那條凍河上。為了給他報仇,我拘了他的魂,一直在尋找當年的兇手。」

「說起來不怕你笑話。他挺沒出息的,只想着去投胎,你說這怎麼行?你們可活得好好的呢。」

淚眼矇矓中,我看到張道長掛着變態一般的微笑。

他已經割下了我的一隻耳朵,轉向另一隻。

疼得麻木,我只能隱隱約約聽到張道長平靜的聲音了。

「所以十八年來,我不得不時刻將兒子封印在身邊。我折磨他煉化他,只為了讓他多聽聽我這個做父親的話。我是為了他好啊!」

「十八年後,我終於成功研製出了逆生咒。復仇開始了!」

「我驅使兒子,一個個殺了當年的小畜生,最後決定用你來做還魂的容器。你不冤,當年是你出的主意,對吧。」

昏暗的燈光下,我總算知道這兩年慘案的真相,可也無力回天。

但這個王八蛋,他怎麼篤定那個狗屁逆生咒就能成功?

這世上絕不可能存在還魂之事,這是多少皇帝夢寐以求的事情?就這樣讓張道長輕而易舉破解了?

如今我完全沒有力氣再討論逆生咒的是非對錯了。

更何況我也明白,張道長研究邪法,早已經走火入魔,甚至不惜將自己的親生兒子的靈魂,囚禁在身邊,一直折磨了十八年,仍樂此不疲。

我不禁開始痛恨自己,當天聽聞逆生咒的時候,就該察覺到一絲蹊蹺

——逆生咒需要在鬼魂送完貢品後,有人配合做法,那是誰來做法?

豈不正是張道長?

而今,即便我怎麼盡力掙扎,卻因為腦部重創,也使不出一絲力氣了。

只能眼睜睜看着張道長繼續拿起一把鉗子,掰開我的嘴,一顆,一顆,開始拔牙。

「只有五官盡失,才能成功還魂。」

張道長語氣冷靜,臉上卻浮現着變態般的笑容。

我已經數不清是多少顆了。

中途我昏了過去,但被張道長一盆冷水澆醒了。

張道長正放下水盆,去翻起其他的手術器具。

「別着急,你還有一對眼睛呢。」

剛才的那一盆冷水,喚醒了我體內僅剩的一絲力氣。我的右手,終於能使上力了。

但憑一副被鎖住的殘破身軀,和一隻有氣無力的右手,我又能怎麼辦?

我連給自己一個痛快都不能!

等等。

這個念頭一蹦出,我立即想到了什麼。

我側過頭看到朝天鏡中,男鬼被張道長的符咒,封印在我旁邊的桌子上,痛苦地扭動着身子。

看到這一幕場景,我想通許多事情。

我不能給自己一個痛快,但他可以。

我舉起右手移向旁邊那張桌子,然後,抓住了符封印他的符咒。

張道長注意到了我的舉動,厲聲喝問:「你幹什麼!」

我冷笑起來——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血肉模糊的臉上,是不是一個標準的冷笑。

但我仍口齒不清地大聲喊道:「他媽的,老子死,也要死在你兒子手裡!」

給老子,一個痛快!

我秉持着一心求死的決心,不等張道長阻止,決然地撕了下符咒。

15

視線中,張道長急忙抄起手邊的符咒,試圖再度制伏他無意識的兒子魂魄。

我瞥了一眼,鏡子中的男鬼重獲自由後,仍不知所措地看着張道長撲向他。

就像,一個被家暴的孩子,永遠只會低頭忍受一樣。

這怎麼行?

我一邊恨鐵不成鋼,一邊用盡全身力氣起身,撲到張道長身上用僅剩不多的牙齒,狠狠咬住他的胳膊。

「放開!」張道長狠狠扇了我一個耳光,將我摔在地上。

「你不要怕啊!」我倒在地上,死死抱住張道長的大腿。

「有人欺負你,你不要怕啊!」

我盯着男鬼在的方位,不通過鏡子,我只能看見一片虛無。

「我們欺負你,你爸欺負你,你不要害怕啊!」我大聲喊着,「你要學會還手啊!」

「像你保護那些螞蟻一樣,保護好自己啊!」

我近乎哀求地大喊,任由張道長一腳一腳踩向我的頭,踩向我的傷口。

間隙中,我看到朝天鏡內,男鬼瑟瑟發抖的身影,以及張道長手中高高舉起的符咒。

我怪叫一聲,在張道長落手之際,忍痛起身,一隻手抱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張道長手中的符咒。

我知道,男鬼就在我眼前。

我偏過頭,看向一面朝天鏡,朝天鏡內,男鬼也轉過了頭,與我在鏡中對視着。

「你不是厲鬼,也不是怪物,你沒理由受欺負的啊!」我大聲哭喊着,「把我們都殺了吧!你應該這麼做的!」

「你放屁!」

張道長掙脫了我,也沒再理我,瞬間將符咒貼了下去。

但是,沒有任何反應。

符咒落空了。

我們齊齊扭頭,看向朝天鏡。

鏡中,那道瘦弱的身影,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坐到了張道長的肩上。

「為什麼……拋下我們……」

「兒子……你聽爸爸講……」

「為什麼,要拋下我們啊!」

男鬼哭着說出這句話,然後他雙手用力,張道長腦袋轉了個彎,喉嚨間發出無意義的咕嚕聲。

然後男鬼趴在張道長身上,從臉開始劃出一道傷口,不停地剝皮。

他似乎只會這一種復仇的法子。

16

沒多時,張道長就已經死去了,我癱在桌上,發出如釋重負地感嘆。

我說:「可以的話,給我一個痛快,好麼?」

我注視着男鬼站着的地方。

心裡像是放下了一塊重擔,明明將要死去,卻感到很輕鬆的樣子。

一切都結束了。

良久,我身上除了之前遺留的傷痛,卻並未傳來任何疼痛。

難道我已經死了?

那也太痛快了吧,連痛苦都沒有。

我想不明白,扭頭看向朝天鏡。

卻發現鏡中,男鬼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血肉模糊的張道長,一言不發。

直到一聲雞鳴傳來,朝天鏡中的他才扭過頭,深深看了我一眼,煙消雲散了。

剩下我一人,在桌上緩了半個小時左右,才起身報警。

我錄了口供,礙於我確實沒有作案動機,警察雖然不信我鬼神之說的說辭,但也關押了我七天,簡單治療了傷情,再放我回家。

一切都結束了。

於法,我確實不是殺人兇手。

於鬼魂,或許最後他沒有殺我,是因為我給了他最終的解脫。

想起這兩年來的慘案,我不由心下唏噓。

我想到一句話,我能確保正直,卻不能保證沒有偏見。

這本就是個處處充滿偏見的時代,只不過我們是因為將偏見付諸行動,不斷將快感釋放在他人的痛苦之上,才迎來了悲慘的結局。

張道長從小拋家棄子,痴迷於邪魔外道,即便之後想為兒子申冤復仇,卻終究用錯了辦法,枉顧兒子的真實意願,最終死在了兒子失控的魂魄之下。

這就是鬼魂死不瞑目的兩個問題。

為什麼,欺負他?

為什麼,拋下他們?

我再次想起張道長對我說過的話:跟鬼怪是講不了道理的。

講不了道理,豈非正是因為他拋家棄子,心虛無比?!

否則,為什麼那天鬼魂會放過我?

我走在街燈明亮的馬路上,只覺心中一陣唏噓,想表達什麼,卻囿於詞彙有限,不知說何是好,恐怕也只能將這段經歷深藏於心。

17

回到熟悉的家,我好好吃了口飯,在夜幕降臨時爬上床,不禁發出一句最務實的感嘆: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我關了燈,安穩睡去。

結果,夜半三更,我被房間驟降的溫度凍醒。

我沒敢有任何動作。

因為在我的背後,傳來了陣陣的呼吸聲。

「為什麼,阻止我……」

這是,張道長的聲音。

這也是,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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