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明天就要領結婚證了,但我的未婚夫,似乎變得有點奇怪

8:30故事—明天就要領結婚證了,但我的未婚夫,似乎變得有點奇怪

結婚前一天,我有了讀心術。

打開冰箱,齊泊舟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為什麼不喝我的奶?」

剛拿出一盒純牛奶的我:???

轉頭看去,我的未婚夫平靜地坐在餐桌前,因為我的突然到來,他的早餐只吃了一半。我搖搖頭,應該是幻聽了。

但就在我撕下吸管的那一瞬間,奇怪的聲音再一次響起,還帶着委屈和心疼:「冰箱裡的奶很冷,喝了會肚子疼的,昭昭,為什麼不喝我的呢,我的是熱的……」

我看向齊泊舟手邊的那杯牛奶,的確還散發着熱氣。

「啊,昭昭看過來了!」

這句話聽起來羞澀又期待,我驚疑不定地看着齊泊舟,然後絕望地發現,人家根本就沒有開過口!

所以——

到底是他瘋了?還是我瘋了?

明天就要領結婚證了,但我的未婚夫,似乎變得有點奇怪。

我說不想辦婚禮,他平靜地答應了。

下一瞬,我聽見他的心聲——

「為什麼不想舉辦婚禮?是因為不喜歡嗎?那昭昭是不喜歡婚禮,還是不喜歡我?不,昭昭不可以不喜歡我!怎麼辦,要被昭昭討厭了……」

最後聲音竟然變得微微哽咽了起來。

我:……好吵。

實在是忍不住了,我不耐煩地打斷他的思緒:「你是不是忘了,我還有半年才畢業。」

話音剛落,齊泊舟的氣息放鬆了下來,但旋即又詫異地看向我。

我神色不變,繼續說道:「……婚禮就先不辦了,結婚後我不想回宋思明那裡,所以我會搬過來和你住。」

齊泊舟淡淡地點頭,然而另一邊,我所聽見的心聲卻十分雀躍。

「昭昭要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呢……想要每天都能叫她起床,給她穿衣服,還想讓她吃我親手做的早餐……啊,對了!昭昭討厭麵包和蛋黃,如果我做了三明治,她一定會生氣的……可是生氣的昭昭也好可愛喔。」

我一言難盡地看了過去,看着這么正派的一個人,沒想到內里竟然是個痴漢。

不過這樣也好。

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齊泊舟,我覺得自己或許可以換一種方式來對待他。畢竟他好像很喜歡我,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吸了兩口純牛奶,全脂的有些膩,我皺了皺眉,索性放在一邊。

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我剛準備講話,耳邊卻響起齊泊舟的難過的聲音:「昭昭似乎不喜歡喝這個牌子的牛奶,下次再也不買了,可是……為什麼不找我幫忙呢?我可以幫昭昭喝完的,用昭昭用過的吸管……」

抬手拿回牛奶,我面無表情地喝完,將空盒果斷地扔進了垃圾桶。然後下一秒,在齊泊舟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絲惋惜。

有什麼好惋惜的啊你這個 hentai!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明天你記得來接我,我還有事,先走了。」

「不!昭昭不要走,好喜歡昭昭……」

黏膩不舍的聲音貫穿我整個大腦,實在受不了這種沉默的吵鬧,我攔住想要送我回學校的齊泊舟:「……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說罷也不等他回話,用力地關上了門。

世界霎時安靜下來。

我和齊泊舟,勉強算是青梅竹馬。

他比我大了三歲,是宋思明戰友的遺孤。哦,忘了說,宋思明是我爸。

逢年過節,齊泊舟都會來家裡吃飯。在我印象中,他每次都穿着乾乾淨淨的白襯衫,眉目清冷,斯文有禮。

我和他並不生疏,卻也算不上熟稔。

在宋思明強硬地要求我嫁給他之前,我一直叫他「泊舟哥哥」。

或許是因為這些年的照拂,齊泊舟很敬重宋思明,敬重到連自己的婚姻都可以讓他做主。宋思明讓他娶我,他沒有絲毫猶豫就點了頭,即便他明明清楚地知道,我不喜歡他,他也不喜歡我。

宋思明說,我配不上齊泊舟,如果不是他,我這輩子都找不到齊泊舟這樣優秀的結婚對象。

配不配得上他說了不算,但我心裡清楚,齊泊舟確實是一個很合適的結婚對象,再者——宋思明說過,如果我嫁給齊泊舟,他會出十萬塊錢的嫁妝。

十萬塊錢不算多,但我很需要它來給予我安全感,所以我答應了和齊泊舟結婚。

那天晚上,宋思明發了很大的火。

因為拿到戶口本後,我對他說:「我答應和齊泊舟結婚,不是因為你是我爸,而是因為他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一碼歸一碼,你拿我做人情的事兒,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說完我就回了學校,懶得看他氣急敗壞。

這個家在很久之前就沒了我的位置,自從宋思明再婚,又生了一個兒子之後,我已經變得無足輕重。

結不結婚,和誰結婚,對我來說意義不大,反正男人都是靠不住的。齊泊舟條件不錯,責任心又極強,和他結婚又有什麼不好?

但就在領結婚證的前一天,我驚奇地發現,自己突然能夠聽到他的心聲,這也打破了我以往對於齊泊舟的固定認知。

他似乎……特別喜歡我。

但不僅僅是男女之間的喜歡,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話,他對我的感情,其實更類似於一種保護欲極其強烈的憐愛之情。

洶湧又克制。

這份莫名其妙的愛意使我不知所措,但同時心底又隱隱地鬆了一口氣。齊泊舟的心聲讓我知道,至少目前他是十分喜歡我的。

但這份喜歡能持續多久,我並不確定。

人總是會變的,我能做的就是,趁他現在喜歡我,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弄到手。

花了一晚上的時間去設想婚後該如何與齊泊舟相處,我想,或許我對他的態度需要再溫和一點。畢竟半路夫妻,我和他之間最好的狀態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和齊泊舟到底還是沒能做到相敬如賓。

領完結婚證後的第二天,宋思明打來電話,讓齊泊舟帶着我回家吃飯。

我冷笑一聲,但想起那還沒到手的十萬塊錢,終是什麼都沒說,和齊泊舟一起回去了。

飯桌上,繼母劉盛瑜和宋思明坐在一起。宋昭陽今年上初三,或許是因為寄宿難得回一次家,劉盛瑜不斷地給他夾菜,宋思明看過去的眼神里,也是毫不掩飾的心疼與慈愛。

心裡一哽,瞬間沒了胃口。

一堵無形的屏障將飯桌隔成兩個世界,他們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而我卻像一個客人,被排除在外。

被宋思明的眼神刺痛,我不由得豎起了滿身的刺。不輕不重地放下筷子,我面上風輕雲淡:「婚也結了,家也搬了,那十萬塊錢……你到底什麼時候給?」

飯桌上的氣氛凝滯一瞬,宋思明強忍怒氣:「……這是什麼意思?你覺得是我要把你從這個家裡趕走嗎?」

我陰陽怪氣地歪歪頭:「嗯……怎麼不是呢?」

「宋昭昭!」

宋思明騰地站起來,抬起手似乎是想打我。齊泊舟趕忙喊了一聲「宋叔叔」,然後把我護在身後。

這一巴掌終究是沒落下來,我站在齊泊舟身後,梗着脖子,倔着不肯低頭。最後這場鬧劇以宋思明扔給我一張卡而告終,飯局不歡而散。

齊泊舟帶着我回了家,一路上我緊緊地捏着那張卡,滿身的刺愈發尖銳。

到家後,我坐在沙發上,齊泊舟去了廚房,沒一會兒端着一碗粥出來,他在我身邊坐下,分明沒有開口說話,我卻聽見了一句:「昭昭不哭……」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在哭。

抬起手背抹乾淨眼淚,想起今晚那些不美好的經歷,我滿心難堪,抑制不住地將心中的鬱氣發泄到齊泊舟這個見證者身上。

「看到我丟臉,你很得意吧。」

我冷冷地看着他,口不擇言:「你以為剛剛幫了我,我就會感激你嗎?在我看來,你簡直是虛偽透了!」

齊泊舟沒說話,他只是舀起一勺粥餵到我嘴邊,擔憂地看着我。他以德報怨的姿態,顯得我似乎是在無理取鬧,我推開他手裡的碗,語氣尖銳:「你是在可憐我嗎?!」

熱粥潑灑到地板上,我咬了咬唇,看到齊泊舟蹲下身體細心收拾狼藉,心裡有些後悔。

一句「對不起」哽在喉間,其實我不是故意弄灑它的,我只是想要把它推開。

可當他收拾完站起來,我卻仍舊倔強地沒有道歉,撇過頭不看他,我索性破罐子破摔道:「我不好過,大家就一起難受好了,你看到了,我就是這樣任性自私的人!」

室內安靜得可怕,良久,齊泊舟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我又聽見了他的心聲,仍舊是那樣包容又柔和,慷慨地接納了我的所有壞脾氣——

「沒關係的,我知道,昭昭只是難過了。」

如果宋思明在這裡的話,他一定會指責我多麼不懂事,告訴我不吃就餓着,而不是像齊泊舟一樣,轉身重新從廚房裡給我端出一碗粥。

晚上我幾乎是什麼都沒吃,生完氣後,腹內早已飢腸轆轆,此時齊泊舟正四平八穩地端着那碗海鮮粥,還是像剛剛那樣用勺子舀了一口,餵到我嘴邊。

香味變得愈發濃烈,我沒忍住吞了吞口水。

想吃,但是又拉不下那個臉。

於是我別彆扭扭地噘着嘴,假裝沒有看見,然而肚子卻十分不配合地發出了一聲飢鳴。

我又羞又惱,下意識地就想要衝齊泊舟發脾氣,可當我抬起頭看向他的眼睛,鋪天蓋地的憐愛卻突然將我淹沒。

他心裡只翻來覆去地重複着那兩句話——

「昭昭不吃飯,對胃不好的。」

「昭昭心情不好,我要怎麼做才能哄她開心呢?」

我眨了眨眼,這個人真奇怪,我對他這樣壞,可他卻只惦記着我吃沒吃飯,心情好不好。

不好不好,這樣不好。

他這樣柔軟,我的刺也會開始變得柔軟,沒有了刺,就沒有了安全感。

我張了張口,想要冷酷地譏諷一下齊泊舟,好讓他知難而退,可他似乎誤會了我的意思,順勢把那勺海鮮粥餵進了我嘴裡。

濃郁的鮮香在舌尖炸開,是我喜歡的味道。

齊泊舟的動作很乾脆利落,一勺接着一勺,等我反應過來,粥碗已經見了底。

看着空空如也的飯碗,我想指責些什麼,卻又發覺自己實在是理虧。憋了半天,我冷哼一聲,甩下了一句「根本就不好吃」,然後頭也不回地進了主臥,甚至還故意用力地關上了房門。

態度可謂是十分惡劣,我分明清楚自己才是那個外來者,卻絲毫沒有鳩占鵲巢的羞恥感。

領證前,我理直氣壯地要求齊泊舟搬去次臥給我讓位,而這只是因為主臥有獨立的衛生間。

齊泊舟毫無怨言地答應了。

不僅答應了,他還主動幫我整理了行李。

此時房間裡整潔乾淨,散發着好聞的白桃味。衣櫃裡,衣物按照顏色長度被分門別類擺放好,有兩條褶裙甚至還被認真熨燙過。

我沒有想到,他竟然能夠細心妥帖到這個地步。

心裡突然浮起一絲小小的愧疚,洗漱結束後我躺在床上,開始反省自己,之前那樣對他是不是有點過分?

可洶湧的睡意來襲,我還是沒能反省成功。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走出房間的時候,齊泊舟已經做好了早餐。

他繫着圍裙,看起來十分賢惠。

然而在看到我的穿着後,卻輕輕地皺了皺眉。他心裡滿是擔憂:「外面在下雨,這樣冷的天氣,昭昭怎麼可以穿裙子呢?」

可心裡想得再多,面上他卻只是悶悶地說了句「外面在下雨」。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覺得,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可憐。低頭看了看自己,我猶豫片刻,還是轉身回房間換了件厚衣服。

再次出來的時候,齊泊舟的心情變得很好。

但他的好心情只持續到早餐結束,我理所當然地通知他,自己要回學校。

齊泊舟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一定要走麼?」

我「嗯」了一聲,下意識地想要向他解釋回學校是因為畢業論文出了點小問題,可話到嘴邊,我轉念一想,為什麼要向他解釋呢?

我沉默了,氣氛也變得沉默。

其實我知道,如果我願意解釋,他會很高興,可我就是不想這樣做。

齊泊舟遲疑了一下,再度開口:「所以……今天晚上會回家嗎?」

「不會。」

我回答得堅決,而後狀似無意地說道:「在學校里寫論文進度會更快,如果沒什麼事,接下來這半年,我應該會一直待在裡面。」

齊泊舟臉色染上些許蒼白,抿了抿唇,而後起身開始替我細心整理書包。即便我們已經是合法夫妻,他完全有資格請我留下,但他仍舊選擇順從。

「不要走,昭昭,別離開我……」

明明心裡一直在挽留,可現實中卻始終一言不發,這個人似乎習慣了付出而不是索取。

沒來由地,我開始感到煩躁。

順手扯過書包,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地上,任誰都看得出來,我是故意的。

齊泊舟還保持着拿書包的姿勢,只是手指在微微發抖,他高大的身軀微微俯着,一副受氣包的模樣,看起來卑微又可憐。

我應該感到愧疚的。

但事實上我覺得很暢快,同時又覺得很難過。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扭曲的人,正在通過不斷地傷害別人,來體驗被在意的感受。

我聽見了他惶恐不安的心聲,在請求我不要討厭他,也不要離開他。

其實齊泊舟什麼都沒做錯,我才是那個壞人。

半晌,我問他:「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齊泊舟難過得眼眶泛紅,似乎立刻就要哭出來,可即便這樣,他也什麼都不肯說。

說不清楚為什麼,有一點失望。

背着一個空書包,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最近一直在下雨,天氣預報說,接下來還會下好幾天。

住在學校的感覺其實不大好。

大四下學期已經沒有安排課程,室友們都回家了,寢室里只有我一個人。

沒有社交,每天頹廢地寫論文,心裡總是覺得煩躁,在打開手機發現沒有新消息後,我甚至開始覺得有點難受。

雖然我從不主動去找齊泊舟,但是他每天都會給我發消息。

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多,按照以往的經驗,他早就在提醒我該去吃晚飯了。可此時的聊天界面上,最新的消息記錄仍舊停留在中午十二點,他說今天會下暴雨,氣溫驟降,叮囑我多加一件厚衣服。

看了看電腦,論文寫了一半,文獻綜述還需要修改。

一定要留在宿舍寫論文嗎?我捏着冷僵的手指,認真地思考着,然後發現,自己並沒有一定要留下的理由。

寢室里沒有人和我說話,食堂里的飯菜也並不好吃。我們這棟寢室樓,晚上十點就開始斷電,經常停水,洗衣房總是很擠,不方便極了。

住在學校里,這到底是在折騰齊泊舟?還是在折騰我自己?

「啪——」

正想得出神,門外走廊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響,與此同時,頭頂上的燈光突然熄滅。

停電了。

寢室里昏暗下來,我熟練地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思索三秒後,把電腦裝進了書包,拿起一把傘往外面走去。

我告訴自己,並不是因為擔心齊泊舟才會選擇回家看看,完全是因為寢室里停電了——

沒有電,我還怎麼寫論文?

打車的時候,我想到了齊泊舟說的今天會下暴雨,但我完全沒有想到,暴雨會在我下車的那一秒來臨。

運動鞋和褲腳已經濕透了,狂風挾裹着暴雨,來勢洶洶。我費力地舉着雨傘,往小區里走,大顆大顆的雨滴砸在傘面上,風吹得樹木搖搖欲墜,還沒吃晚飯的我又冷又餓。

想吃齊泊舟做的海鮮粥。

看了看淋成落湯雞的自己,我嘆了口氣,或許這就是做人太囂張的報應。

十分鐘後,我終於乘上了電梯。

按下按鈕後數字不斷攀升,最後停留在七樓,我背着書包走出電梯,壞掉的雨傘早已被我扔進了樓下的垃圾桶。

用指紋開了門,客廳里沒開燈,一片昏暗。我順手按了一下開關,四周霎時明亮起來,換好鞋後,看了一圈我才意識到,齊泊舟好像不在家。

難道他還沒有下班?

我皺了皺眉,莫名覺得不快。

褲子濕答答地貼在小腿上,讓人難以忍受,我扯了扯褲腿,迫不及待地走進房間,開始打理自己一身的狼藉。

洗完澡換上厚睡衣,身體終於暖和起來。

吹風機不知道去了哪裡,我在房間裡找了半天都沒找到,只好用毛巾裹着濕頭髮出去找,然而打開門卻發現,穿着居家服的齊泊舟正坐在沙發上。

太久沒見面,乍然看到他,我還有些彆扭。

齊泊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和他平時的作風大相徑庭,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聽見他痴痴地說道:「昭昭,你又來看我了。」

又?

我可以確定,在此之前自己並沒有回過家。

有些疑惑地走了過去,我伸出手,摸了一下齊泊舟的額頭。

嘶——好燙!

不用想,他肯定是感冒了。

我皺緊眉頭,窗外暴風雨激烈,手機剛剛收到暴雨橙色預警,現在去醫院實在是不現實,只能在家裡找一找,看看有沒有醫藥箱。

憑我對齊泊舟的了解,一定是有的。

果然,東翻西找,終於叫我在儲物櫃裡找到了醫藥箱,以及……吹風機。顧不了濕漉漉的頭髮,我迅速找出退燒藥,沖了一包感冒沖劑,然後端到齊泊舟面前,言簡意賅:「喝。」

齊泊舟乖乖拿起杯子,很配合地吃了藥。

我拿着吹風機剛想吹個頭髮,卻突然被抓住了手腕,吹風機也被搶走。轉頭看去,齊泊舟眼睛亮晶晶的,很是期待:「昭昭的頭髮濕了,我給昭昭吹頭髮,好不好?」

我確實不是個勤快的人,但也還沒喪心病狂到讓一個病人照顧我的程度,所以想也不想地拒絕了他。

「昭昭,為什麼不讓我照顧你?」

齊泊舟難過得眼眶都紅了,聲音里滿滿的委屈難過:「我每天都有認真地清洗自己,你看,我的手很乾淨,不會把昭昭弄髒的。」

或許是發燒的緣故,他還處於不設防的狀態,平時只敢在心裡說的那些話,此刻全部吐露了出來。

最終我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但這完全是因為我不想生病,絕不是因為他看起來有點可憐。

剛剛在外面吹風又淋雨,再不吹乾頭髮,下一個發燒說胡話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在齊泊舟身前坐下,他看起來很開心,插插頭的時候,他還很認真地叮囑我,絕對不可以用濕手去碰插頭,這樣很危險。

我聽得有點煩,故意挑釁地伸手去碰插頭,卻被齊泊舟眼疾手快捉住了手腕,他嚴肅又溫柔地對我說——

「昭昭要聽話喔,不可以這樣做。」

我輕哼一聲,心想我又不是個傻子,可到底是規矩了下來。

齊泊舟揉揉我的頭,調好溫度和風力,開始幫我吹頭髮,一貫的溫柔細心,我甚至從他的動作里,感受到了疼惜。

「燙的話,昭昭要告訴我,好嗎?」

我一聲不吭,少有的聽話。

其實世界上第一個幫我吹頭髮的人,是宋思明。

誰能想到,我也曾是他的掌上明珠。

在八歲之前,我一直堅信,宋思明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我的生日是媽媽的忌日。

宋思明說,正是因為我一出生就沒了媽媽,他才更要加倍地愛我。

他是這麼說的,也是這麼做的,大到考試升學,小到穿衣吃飯,只要是與我有關的事情,他全部一手包攬。相依為命的那八年裡,我是他絕對的生活重心。

向別人介紹我時,他總會說「這是我的千金」,那個時候的宋思明,是從心底里認為,我是他的珍寶。

真的,我一直都記得他的好。

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學校舉辦聯歡晚會,我被老師選去跳舞。宋思明知道了開心又驕傲,頂着三十幾度的烈陽來看我排練,我卻因為莫名的羞恥心停下了動作,他只好假裝離開,然後躲在窗戶後面偷偷看我。

表演的時候,他用力地鼓掌,把手都拍紅了。後來演出結束,舞蹈得了第三名,學校給每個小朋友都發了一張獎狀。

宋思明高興得不得了,抱着我炫耀了一路。可惜快要到家的時候,獎狀被我不小心撕成了兩半。

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張獎狀,意義可想而知。

我哭得很厲害,宋思明心疼極了。為了哄我,他一到家就開始四處找膠帶,補好獎狀後,還十分鄭重地將這張破獎狀貼在了家裡最顯眼的位置,然後得意地看着我:「我閨女真棒!」

他的這些好,讓我一度覺得,媽媽不在也沒關係,我不比別的孩子差些什麼。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或許是他和劉盛瑜結婚的時候,也或許是宋昭陽出生的時候。

總之,他的目光不再聚集到我一個人的身上,隨着時間流逝,他的愛意愈發淺薄,最後甚至演變為失望與厭惡。

可從前的他,是那麼地疼愛我。

你看,我也曾被人小心翼翼地呵護,我也曾被父親舉上肩頭。

正是因為曾經體驗過被全心全意疼愛着的感覺,所以在驚覺自己已經失去它之後,我才會那麼痛苦,那麼不甘。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嫉妒與憤恨將我變成了一個怪物。

敏感不安,自私任性。

我用尖銳的刺包裹住全身,傷害別人的同時也在傷害着自己,看似頑固堅強,其實脆弱不堪。

齊泊舟對我很好,可是這份好又能持續多久呢?

宋思明曾經也對我很好,可是到最後,除了十萬塊錢,我什麼也沒能剩下。

頭髮已經吹乾了,齊泊舟的指尖撫過我髮根,輕輕按壓着。

我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去觀察他。他的睫毛很長,眼神專注包容,眼睛裡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我。

這個人真奇怪,我這樣壞,他還對我這樣好。

「齊泊舟。」

我困惑極了,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藥效開始發作,齊泊舟眼神變得有些渙散,但他仍舊極力保持着清醒,回答我的問題時,我看見了他眼裡的真誠,他說——

「因為我愛昭昭。」

「照顧昭昭,會讓我覺得很快樂,於我而言,這是一件極其幸福的事情。」

可是,為什麼呢?

齊泊舟為什麼會愛我呢?

我沒再追問齊泊舟這個問題,轉頭看見他極力抗拒睡意的模樣,竟然會覺得有點可愛。

不管怎麼說,無緣無故地去傷害一個關愛自己的人,這種行為是不對的,我要克制自己,不能再那樣做了,這對齊泊舟很不公平。

我站起來往次臥走去,齊泊舟搖搖晃晃地跟在我身後,走到床邊我輕輕一推,他高大的身軀無力地倒在床上。

我笨拙地替他蓋好被子,別彆扭扭地說了一句「晚安」,剛想要離開,卻被齊泊舟掙扎着抓住了手。

「昭昭!昭昭!」

他聲嘶力竭地喊着我的名字,而後呆呆地看着我,淌出了眼淚:「昭昭,你又要走了,又要丟下我了。」

「為什麼,在夢裡你都不肯和我多待一會兒……」

我突然意識到,之前自己對齊泊舟的態度,確實太過惡劣了。

愧疚感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現下他生病了,又這樣可憐地求我留下,我承認我有點心軟了。正猶豫間,窗外突然開始打雷,閃電劃破了夜空。

齊泊舟身體僵了僵,隨即將我的手握得更緊。

「昭昭,別丟下我!」

他淚眼矇矓地看着我,眼神里浮起恐懼,語氣幾近哀求:「昭昭別走,我害怕……」

雷鳴聲陣陣襲來,其實我也不敢一個人睡。

咬了咬唇,我順手關了燈,踢掉拖鞋滾到了齊泊舟懷裡,一邊安慰自己合法夫妻了睡一起很正常,一邊把冰涼的手腳往他身上貼。

齊泊舟還沒退燒,身上暖和極了,像個人形暖寶寶。他低頭看着我,眨了眨眼睛,又哭又笑:「昭昭,你真好。」

我心虛地埋下頭,往他那邊又去了一點。

呼,真暖和啊!

第二天,生病的人從齊泊舟變成了我。

發燒真的很難受,整個人迷迷糊糊的,渾身酸痛,明明身體的溫度很高,我卻還是覺得冷。

昏昏沉沉中,我感覺到自己被抱了起來。可我實在是太難受了,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發現是齊泊舟後,索性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後,已經是傍晚。

揉了揉眼睛,感覺到右手正隱隱脹痛,我定睛一看,手背上赫然一個發青的針眼。

看來齊泊舟帶我去過醫院了。

盯着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後,門口傳來把手轉動的聲音,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裝睡。

下一瞬,門被打開。

齊泊舟的腳步聲在床邊停下,一隻大手覆上我額頭,然後順着往下,輕輕捏了捏我臉頰。睫毛顫了顫,我沒有忍住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齊泊舟的耳尖紅了。

他的手還停留在我的臉上,或許是沒有想到我會突然醒來,他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迅速伸回手背在身後,齊泊舟有些慌亂地看着我:「昭昭……」

我費力地半坐起來,只覺得渾身都沒有力氣。

真是不公平,明明都是生病,齊泊舟卻睡一覺就好了。

想起上一次吃飯,還是在昨天中午。

「齊泊舟。」

我摸了摸肚子,感覺自己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不由得有點難受:「我好餓……」

齊泊舟如夢初醒般,連忙站起來往門外走去,不一會兒又端着一碗白粥回來:「……醫生說,病人需要吃得清淡一些。」

他在床邊坐下,猶豫了一下,才把碗往我這邊遞,我卻沒有要接的意思,而是看着他張口「啊」了一聲,示意他餵我。

齊泊舟有些意外,但眼神里卻滿是掩飾不住的開心。

他的確很會照顧人,尤其是病人,不論是做飯,抑或是餵飯。

總之,他做的白粥真的很好吃。

一碗粥餵完,他拿着一張紙巾,細心地幫我把嘴角擦得乾乾淨淨。

我揪了揪被角,別彆扭扭地向他道歉:「……對不起。」

齊泊舟看着我,有些疑惑。

他這樣無知無覺,讓我覺得更彆扭了,但還是想要堅持把話說清楚:「其實你做的海鮮粥很好吃,我很後悔,之前不應該對你那麼壞的,對不起……泊舟哥哥。」

停頓半拍,我還是加上了以前的稱呼。

齊泊舟毫無原則地選擇了原諒我,他侷促地捧着碗,看起來有些呆,聲音卻還是溫柔得不得了:「……沒關係的,昭昭。」

他好像總是這樣,不管我做了什麼,他都會說沒關係。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

這些年來,每次和宋思明吵架,表面上看來是針尖對麥芒,但其實我一直在讓步,在後退,所以我離他越來越遠了。

齊泊舟和我,難道不是一樣嗎?

如果讓步後退的人一直是他,那麼我們之間的距離,也會不斷拉大,最後變成同住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這真的是我想要的婚姻嗎?

如果不能感受愛與被愛,和齊泊舟結婚,又有什麼意義呢?

於我於他,都不太公平。

所以我決定勇敢一次,在齊泊舟後退時,向前邁出一步。

「泊舟哥哥。」

我直視着他雙眼,神色認真:「我們談一談。」

聽到這話,齊泊舟身體緊繃,肉眼可見地緊張起來。他的樣子像是要接受審判似的,我有這麼可怕麼?

有些不滿,但很快消散,我組織了一下語言,看向齊泊舟:「我們結婚這件事,雖然是宋思明一手促成,但也是我自己點了頭的,因為我知道你是個很合適的結婚對象。我想了很久,不管怎麼說,既然結婚了,那就好好生活吧。

「或者——」

我頓了頓,還是把剩下的話說了出來:「如果你後悔了,我們也可以去民政局離婚,反正還沒舉行過婚禮,大家都不知道我們結婚了。」

話音剛落,齊泊舟就激動地站了起來,大聲拒絕:「不!」

他失魂落魄地看着我,眼神里藏着恐慌與不安,喃喃地說道:「我絕不要和昭昭離婚……」

「好!」

我答應得很乾脆:「那就不離婚!」

齊泊舟一愣,眼裡浮現出不可置信,我態度強硬地示意他坐下。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個人就是吃硬不吃軟,有的時候態度太過柔和,他反而會胡思亂想。

「既然都選擇了好好在一起,我們就應該坦誠相待。」

我深吸一口氣,真心實意地說道:「從現在開始,你想要或者不想要什麼,都要親口告訴我,不能悶在心裡,好不好?」

說着,我拉過他的手。

齊泊舟看了看我和他交握的雙手,耳尖的血色蔓延到臉頰,聽到我問他好不好,下意識就開始點頭,呆呆地說好。

看起來有點乖欸。

最後他捧着碗,暈乎乎地走了。

我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天花板,突然想到了一個細節——

齊泊舟的心聲,消失了?

我的讀心術,確實是失效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沒有探聽他人隱私的愛好,所以並不覺得遺憾。

再者,自從和齊泊舟把話說開以後,他已經變得開朗了很多。從前只會悶在心裡的那些想法,現在他會嘗試着告訴我,而我也在努力地和他磨合。

因為不喜歡社交,齊泊舟大部分時間都在居家辦公,他幾乎做完了所有的家務,家裡被收拾得極乾淨,穿衣吃飯,更是一手包攬。

一開始我還有點不適應,然而骨子裡的惰性使我逐漸變得心安理得,坦然接受。

論文答辯結束那天,我拉住齊泊舟,很認真地問他:「……你會生小孩嗎?」

他實在是太賢惠體貼,我竟然開始覺得,他應該什麼都會才對。

齊泊舟的臉瞬間紅透,但他似乎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有些害羞又有些擔憂:「昭昭,生孩子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要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寶貴的青春,還有精力與財富……」

他說了很多,可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又不是我要生小孩。

「哦」了一聲,我把視線轉向他平坦的腹部,接着問他:「所以……你會生小孩嗎?」

「昭昭……」

這一次齊泊舟總算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揉了揉我的頭,語氣居然有點遺憾:「我不會。」

「不。」

我摸了摸他的肚子,堅定地告訴他:「你會。」

齊泊舟無奈極了,但還是順着我改了口:「嗯,我會生小孩……那昭昭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對齊泊舟說:「算了,生了就要養,養孩子太麻煩了……聽話,咱不生。」

齊泊舟還是那麼沒有原則,一聽我說不生,他也跟着說不生。

我沒忍住親了親他的臉頰:「真乖——」

齊泊舟的臉又紅了,他試探着將我擁入懷中,見我沒有掙扎,露出了一個笑臉。

「昭昭也很乖。」

畢業典禮這天,宋思明給我打了個電話。

我沒有告訴齊泊舟,自己一個人去了他那裡。劉盛瑜和宋昭陽不在家,見到我時,宋思明只是點了點頭,然後突然詢問我:「工作找好了嗎?」

「找好了。」

或許是最近過得很順心,我也願意好好同他說話,聽他問起工作,就心平氣和地回答了。

宋思明「嗯」了一聲,繼續問道:「……什麼時候上班?」

我皺了皺眉,不知道他想幹什麼:「您要是有事就直說,繞什麼彎子?」

「你怎麼變得這麼冷漠自私?」宋思明目光譴責,臉色風雨欲來,「我是你爸!叫你做點事兒怎麼了?!」

但旋即他又放緩了語氣——

「昭陽今年考得不理想,準備復讀……你做姐姐的,回來幫他補補課,要是沒時間,你就給他請個家教!」

這不是請求,而是通知。

可是宋昭陽沒有考好,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當年我中考考得也不好,想要復讀,宋思明卻死活不答應,最後我只能與心儀的高中失之交臂。

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宋思明是真能狠下心不管我。於是後來,不管是學習、考試還是工作,我從來沒想過要找他幫忙,而是學會了自己去爭取。

大學四年,我努力地去兼職,去做家教補課,去掙獎學金。為了學費和生活費,我受過很多委屈,有很多傷心的時候,可是出於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我從來不曾和任何人說過。

然而在我畢業典禮這一天,我的父親宋思明一通電話把我叫回來,卻只是為了給宋昭陽補課。

我到底是開始記不清他以前的好了,小時候那個把我捧在手心裡的人,是宋思明,卻又不是眼前的宋思明。

愛之深,則為之計深遠。

只可惜,他愛的那個孩子,不是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當然是不肯接受這個事實,我一定會和宋思明大吵一架,然後摔門而去。可是現在,我卻只覺得疲倦。

於是我很平靜地拒絕了他。

宋思明開始指責我,說我薄情又狠心。

「爸。」

我揉了揉太陽穴,輕輕地打斷了他:「我累了。

「其實每次見到您,都挺難過的,誰願意總是吵架呢?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你不愛我了,可是想了這麼多年,卻一直沒想明白。不過沒關係,現在我也不在乎了。您當然有權利追求自己的新生活,只是我和媽媽舊了,所以被您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這些年,我很不快樂。

「我不想再不快樂了,所以我得離開您,離得遠遠的。

「以後我該給的贍養費一分都不會少,這是我法定的義務,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們了。」

說完,也沒心思關注宋思明是什麼表情,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坐在出租車裡,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宋思明自始至終沒有發現,我穿着學士服。幼兒園畢業那天,他告訴我,我的所有畢業典禮,他都不會缺席。

可是後來的他,錯過了我的每一次畢業典禮。

沒關係,都不太重要了。

回到家時,齊泊舟正在切菜,我從後面抱住他的腰:「我今天做了一個決定……」

齊泊舟手下動作不停,笑着追問道:「什麼決定?」

我本想笑着告訴他的,只是一開口卻泣不成聲。

齊泊舟嚇壞了,抱着我安慰了很久。

我其實並不後悔,但還是有一點點難過,就一點點。關於八歲之前的那個宋思明,我還沒有做好告別的準備。

可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即便是父母和子女,也總會有分開的那一天。

或許我該慶幸。

至少媽媽愛了我十個月,宋思明愛了我八年。

還有齊泊舟,他總是那樣溫柔,卻又很有力量,如他所說:「昭昭,這個世界上有些人很幸運,他們從出生開始就過得順風順水,偶爾遇到一些小挫折,但卻總是能平安渡過,他們最後會成長為一個完整的人。

「可是有些人,運氣並不那麼好。命運並不偏愛他們,所以總是在不停地受傷,不停地缺損,最後,他們千瘡百孔地長大了。」

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齊泊舟繼續說道:「這些不完整的人,他們有些會選擇自我修補,自我療愈。但也有一些人會選擇終其一生,尋找與自己契合的另一半,兩個殘缺的靈魂相遇,最終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

我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那你找到了嗎?」

齊泊舟笑了笑,幫我擦乾淨眼淚:「嗯,很久之前就找到了,我現在正在幫她擦眼淚。」

我又想哭了,但還是努力地憋住。

面前的這個人,他的眼神總是這樣柔軟堅韌,看向我時永遠滿含愛意,我不再去想這愛從何而來,而是順從心意吻上了他。

「我想,我也找到了。」

(正文完)

【番外】

再次見到宋昭昭,齊泊舟十八歲。

她抱着媽媽的照片,坐在樓道里哭得很傷心。

他固執地想,不可以這樣。

昭昭就應該穿得乾淨漂亮,快快樂樂地被人捧在手心。

就像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坐在父親的臂彎里,和黃土壘成的房屋格格不入。

初見時的場景,齊泊舟仍舊記得很清楚。

那天剛下過雨,地面上泥濘不堪。宋叔叔蹲下身,昭昭嶄新的小皮鞋踩在地面上,沾上了泥。

齊泊舟剛從地里摘菜回來,穿着表哥的舊衣服,上面打了好幾個補丁,濕漉漉的褲腳,腳上一雙沾滿泥土的破球鞋。

侷促,不安。

家境窘迫到捉襟見肘,聽見她喊「泊舟哥哥」,他高興又自卑。

那時候的宋昭昭還有點內向,容易害羞,但眼神里卻透露出對這個世界的柔軟。齊泊舟帶着她在院子裡玩耍,不厭其煩地回答着她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離別時,她說——

「泊舟哥哥,你一定要來找我玩。」

齊泊舟很鄭重地答應了。

父親早逝,母親病弱,在他並不美好的童年時光里,昭昭是難得的一抹亮色。可是再次見面的時候,她卻在哭。

齊泊舟以為自己已經變得很強大了。

可是一看見昭昭,藏在骨子裡的自卑與懦弱又開始翻湧,只敢在暗地裡窺探着她。昭昭仍舊是那個柔軟的昭昭,她裹上了刺,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

這些年她過得很不好,而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等到齊泊舟終於有能力為她做些什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並沒有資格和立場去照顧她。

他只是她不太熟悉的泊舟哥哥。

可是他真的好喜歡昭昭啊,喜歡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所以宋思明兌現當初和父親的約定,提出讓他和昭昭結婚時,他毫不猶豫地點了頭。即便知道自己的行徑如此卑劣,在得知昭昭也答應嫁給他後,齊泊舟卻還是高興到整夜失眠。

可是昭昭不喜歡他。

結婚後很長一段時間,齊泊舟都在等她回家。可是她回家的那一天,他卻生病了。

齊泊舟很惶恐,昭昭看到了一個糟糕的他,然而他沒想到,她竟然接受了這個糟糕的自己。

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他竟然會有點想哭。

十一歲,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沒哭,學着像個大人一般處理她的身後事。

被送到舅舅家的第三天,雷雨夜被表哥猥褻時他也沒有哭,而是選擇拿起玻璃瓶敲破了表哥的頭。

後來在學校被霸凌,齊泊舟還是沒有哭,他學會了用拳頭狠狠地反擊,直到那些人不敢再來招惹他為止。

他明明很早就知道,眼淚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可是在昭昭面前,卻總是想哭。

「齊泊舟——」

宋昭昭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齊泊舟轉過身,眼淚被輕輕地擦乾,他聽見她在問:「為什麼要哭?」

「因為開心。」

齊泊舟眼淚淌得更凶了。

「昭昭,我真的真的好開心。」

這些年,齊泊舟吃了許多苦,走了很多路,然而只有今天,好像才開始真正地感受到快樂。

他和昭昭,都不太幸運。

然而萬幸,兩個殘缺的靈魂,終於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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