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用自己的性命,給情敵設下死局

我用自己的性命,給情敵設下死局

阿娘曾說,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兒家。

霍家勢大,身為霍家女兒的我,有着比肩公主的優渥生活。朝政不穩,我父是手握大權、匡扶新帝的股肱之臣。

家世、美貌、才情,我唾手可得,卻終究是意難平。

長信宮的燈是徹夜不滅的。

那個女人怕黑。

在他不能到後宮的夜裡,滿殿的燭火照得亮如白晝。這樣,她便不會那麼害怕。所以,嬰兒手臂那樣粗細的紅燭源源不斷地送到長信宮裡去,燭淚燒得厚厚一層。

像我宮中的一樣。

我並不怕黑,可是,蕭繁不來我這兒的夜裡,我這兒的燭火也是生生燒到天明,幹了的燭淚在燈盤裡僵硬成厚厚一團。

蕭繁大部分時間是不來後宮的,天下剛定,他事務纏身,而踏足後宮的那少數幾日,也多是去了長信宮。

於是,在長信宮不需要點燃燈火的夜裡,我這裡依然燈火通明。

我愛的男人,有着全天下最英俊的容貌、高大的身軀、溫柔的聲線、睿智的頭腦。一切一切,都讓我迷戀無法自拔。

他是亂世中殺出重圍的帝星,是這錦繡山河新的主人,是大齊王朝的奠基者,也會是日後我骨肉的親生父親!

前朝帝王暴虐,各路義軍揭竿而起,歷經九年角逐,蕭繁最終平定各方力量,建立新朝。

其中少不了我父霍衍的幫助。

霍家歷經百年沉浮,向來是士族之首。舊時同在士族之列的名門望族,或衰亡於兵戈、或傾頹於黨爭,只有我霍家還在,並且驕傲地活在這世上。

那年蕭繁去拜訪霍家,於長廊中驚鴻一瞥,他溫溫笑了,贊了一聲小姐美貌。

我的一顆心便在他這笑里不能自制地淪陷了。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便再燈火闌珊處。那麼多的士族子弟我不要,我偏偏就瞧上了他。可是,父親說:「他已有妻子,並非良配。」

可是我不服,我就是瞧上了他。

我是天之驕女,血液里流淌了來自父族的智慧、眼光來自母族的野心和倔強。

阿娘暗中煽動幾位朝臣,以皇上原配出生市井,無才無德為由另立新後,最好的人選自然是我。

蕭繁不動聲色,上朝之時忽然提出要尋找原來幼時所配之劍。

父親揣摩出了他的意思,故劍尚且如此,何況故人?

於是另立新後一事便就此擱置,我並不在乎那皇后之位的尊貴,我在意的,是蕭繁在立後之事上表露出來的寵愛與維護!蕭繁的人我要,蕭繁的心我也要。

或許,從我踏入這宮門起,宿命已定。

 
 

家中着人給我送來了身絳紅色的、金線銀絲繡的百花裙,配上我的鵝黃披帛,正適合春日裡遊園所穿。

今兒個昭安郡主借了宮中的地,在攬月台上辦了場宴,朝中命婦、後宮嬪妃均接到了帖子。

蕭繁曾祖父是蘭陵蕭家的庶子,早早就分府過活了。如今風水輪流轉,蕭繁成了帝王,曾經的蕭家嫡支便有些尷尬起來。昭安郡主正是這一代蕭家的嫡女,論起來,蕭繁還得喚一聲堂姐。

因着血脈疏遠,所以只封了個郡主。

昭安郡主為人好交際,時常舉辦些宴會來玩。各家心知肚明,以她的身份,的確是最適合做個東道主了。畢竟身份擺在這兒,她做個場子讓各家夫人小姐們社交,名正言順得很。

「將我那支金累絲鑲玉分心找出來,今天就戴那個。」

我斜倚在肩輿(即轎子)上,周圍層層白色帷幔讓那視線都影影綽綽起來。沿路不斷有人跪下避讓,待我過去後方敢起身。

我嘴角微微勾起,這是我該有的待遇,也是蕭繁對我的寵愛之一。我雖封貴妃,可是一應器物,俱是比照皇貴妃,形同副後。

我剛欲闔目,肩輿卻猛烈地晃動了一下,支在臉上的胳膊猛地滑落,「什麼事?」

隨侍的小黃門急忙回話,「回娘娘,是皇后的車攆,所以才停了肩輿。」我伸出手指挑起帷幔,果然,顏芷的肩輿便在前方不遠處。那大紅色的飛鳳刺得我眼睛一疼,放下帘子,「給本宮追上去。」

小黃門猶疑,我沉了臉,「還不快些?要是誤了時辰,小心你們的腦袋!」肩輿穩穩起來,有了我的話,他們自然不敢怠慢,腳下生風,顏芷的車攆果然就在眼前。

「娘娘?」我掀開一角帷幔,語笑嫣然,「姐姐等我……」

前方傳來聲音,「可是貴妃妹妹?」這聲音細膩溫和,不是顏芷是誰?

「姐姐,正是我。煩請姐姐留步。」顏芷果然掀開了車簾,柔柔笑了,「妹妹?」小黃門將我扶下來,「姐姐,您治理六宮,這手下的人可得好好調教了。這幾個人顛的我頭疼得緊。」

「我想,姐姐若是不介意,便讓妹妹與你同乘一攆好了。此處離邀月台還遠得很呢,我怕腳疼。」我輕描淡寫,提起裙擺,晃晃了我腳上繡鞋,上面一顆東珠正盈盈閃光。

「貴妃娘娘,您這樣怕是不合規矩吧,」顏芷身邊的大宮女出聲搶白,「我們娘娘是皇后,這豈是別人能乘坐的?」

我懶懶抬眼,似笑非笑。

「不得無理,」果不其然,顏芷呵斥,「妹妹既然願意,那便上來吧。」

「那便多謝姐姐了。」

果不其然,我二人同肩輿引來不少人的目光。在一起自然能被更好的比較。這便是我的目的,而它也的確達到了。皇后出身市井,性情溫柔卻不善言辭,套了身風袍又怎樣,小家子氣不上檯面,衣服像是偷來的般。

整場宴下來,皇后雖然是這宮內的主人,談話間卻像是個客人般拘謹。貴婦小姐的身份和臉她怕是都對不上來,更何況是知道她們喜好了。昭陽郡主遞上的話把也接不住,畏畏縮縮,我都要替她尷尬。

如今蕭繁已經不比從前,不再是那個民間少年。她身為皇后,一舉一動都是天家威嚴,也該多學習些,眼皮子忒淺。

 
 

沉水香熏得我昏昏欲睡,再好的薰香,他不來,燃着有什麼意思?

我閉目,側了個身,那身上的輕紗便從肩上滑落到貴妃榻上。我懶洋洋地不願意伸手去撿,雪白的肩頸便那麼露着,忽然肩上一暖,「誰?」

眼眸里映刻着我心心念念的那人的身影,我三分怒容染上笑意,帶點嗔怪,「皇上!」蕭繁將我打橫抱起,我橫在他有力的臂彎里,嬌笑着去戳他肋骨,「皇上怎麼來了,今個可是十五呢!」

初一十五,帝後同寢。

蕭繁嘴角微彎,五官如斧刻刀削般明朗。一時間,我竟痴了,伸手撫上他眼角鬢髮。他那低沉的聲音,卻忽然驚醒了我那昏昏然的頭腦,「今日宴會,你與皇后同攆而去?」

我攀上他脖頸,如同這世上所有恃寵生嬌的寵妃那樣撒嬌,將我白日所說的藉口又拿出來晾了一遍。只不過我與她們不同,她們藉助的是君主的寵愛,我憑藉的則是娘家的風光。君王的愛未必真心,娘家的勢卻可以壓人。

蕭繁唇邊笑意不減,他大步抱我走到床邊,「那些抬轎之人連這等差事都做不好,留着何用?讓人吩咐下去,都打殺了吧。」

我主動送上唇去,「您好久不來我這兒,讓妾好等。」

下一秒,我便被放置拔步床上,腰帶一松,他的眼神里便多了些征服的欲望。

自然是芙蓉帳暖,春宵一夜。

翌日,蕭繁立我為皇貴妃的旨意便傳遍了六宮。

當我穿着皇貴妃禮服一步步登上那層層玉階時,耳畔是冊立官的歌功頌德,身下跪着的是百官命婦,在這皇宮伸出的穹頂之下,我忽然便明白了一種求不得的滋味兒。皇貴妃又怎樣?百年之後,帝後同陵,我不是還要再旁邊比陵而附。

不甘心啊,既然能冊我為皇貴妃,為何不能封我為後?既然能給我無上榮寵,為何不能給我全心赤誠的愛意?這一刻,我的五臟六腑都在瘋狂叫囂。要爭,我決意要同顏芷爭一回。

不僅是為與她爭奪蕭繁的愛戀,更是同自己做一場豪賭——我霍緲,賭蕭繁對我動過心!

當日長廊的驚鴻一瞥,我不信他沒有驚艷過。

從前,我總自矜身份,蕭繁若是不來我這兒,我絕不肯主動去尋;那洗手做羹湯、繡荷包香囊之事,我亦不肯去效仿;後宮女子常用的爭寵把戲,在我眼裡滑稽至極。

我由着心情來維持着符合身份的驕矜與尊貴,我像那高嶺之上的白雪,只肯讓一點陽光柔柔照着,卻不肯融化成涓涓細流往那山下去。

冊封為皇貴妃之日起,我便變了。

宮裡的小廚房永遠用文火偎着補齊養身的藥膳,依據四季時令拿了不一樣的食材入膳,蕭繁只吃了一次便大讚可口;我刻意去穿那顏色輕薄的宮衫,梳蕭繁稱讚過的髮式,還央着他為我畫眉,貼上額心花鈿。

甚至,我開始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將他霸占在我宮裡。就連初一十五,我也敢膽大妄為,在蕭繁的必經之路上截胡。

我大張旗鼓地爭寵,讓那長信宮中的紅燭燃得更甚了些。沒有女人會感受不到情敵的妒火,我想長信宮裡的皇后娘娘,也收到我單方面下的戰書了。

 
 

我預料到皇后會開始反擊,卻沒想到她的反擊居然會是以這樣的方式。

皇后有孕了,蕭繁將如水的賞賜開始賜到長信宮。那千金難求的豆蔻裊裊香盡數賜給了顏芷。如果順利,她將為蕭繁誕下第一個孩子。

但阿娘進宮來對我說要動手除去胎兒時,我還是出聲反對。我陪在蕭繁身邊,清楚他對這一個孩子的重視。當日皇后身邊的大宮女來報時,蕭繁高興得都說不清楚賞賜的數目。我沒有錯過,他眼中地狂喜。

蕭繁要這個孩子,蕭繁愛這個孩子。

而我愛極了蕭繁。

阿娘用那保養得極好的玉指,不客氣地戳着我的額頭,斥責我,「糊塗!我怎會生出你這樣的蠢貨?!你冊了皇貴妃之後,我還同你爹爹誇你有所長進,今日一看,果然還是個草包!」

「皇上寵愛皇后,這是不爭的事實。如今等她誕下子嗣,若是個男孩,必定會被冊為太子。到那時,你如何立足?」

我咬唇不語,微微別了些頭。同爹娘耍性子不聽話時,我向來是這般模樣。

「總之不許!她要生就生。如今蕭繁也常來我這裡,我也能為蕭繁誕下龍子。娘,您怎麼就篤定了我的肚子不爭氣呢?!」

阿娘面色一沉,避開了我灼灼目光。

「阿娘,這件事我不答應。您不要在背後動手腳,否則我便告訴爹爹!」額上的累絲金鳳隨着我的動作一顫一顫,阿娘終於妥協,「算了,既然你不上心,那我也沒法子。總歸我們霍家在一日,你便有一日的安枕。」

我上前攀上阿娘胳膊,「我就知道阿娘疼我,我想吃您做的八寶湯圓了,您做一碗給我可好?」

笑談間,阿娘又囑咐我,「你現在畢竟是皇貴妃,皇后有孕,你便挑些金器玉器穩妥些的送去,別在大面上失了禮。」

我應了聲,顏芷的孩子我尚不願意動,自然不會吝嗇這些身外物。

不去動手腳,並非是我發了善心,不過是不願意見蕭繁失望罷了。

阿娘走後,我立刻便帶了人去了顏芷的長信宮。顏芷為了表現皇后風範,以身作則,在這後宮之中厲行節儉。可是未免也太過了些,殿內空空蕩蕩,一應擺設具無,竟如同個雪洞一般老氣沉沉。

只是那豆蔻裊裊香,味道之濃烈,我不過進殿一會,衣物便盡熏上了。

她如今懷孕兩月,尚未顯懷。我頗有興味地注視了她肚子一會,蕭繁的孩子便就在這腹腔里。不知怎的,忽然生出了一種要將這腰腹剖開看看這兩個月的胎兒是何模樣的衝動。大概是我的眼神太嚇人了些,顏芷怯怯地往後縮了縮。

怎麼如此膽小?

當日蕭繁起兵,顏芷留在了後方隱姓埋名。若是我在,定會隨軍出征。雖然不能上陣殺敵,也絕對要陪在蕭繁身邊替他料理起居,起碼不會拖他的後腿才是。

「不知皇后這裡豆蔻裊裊香還剩了多少?」

顏芷一愣,看向身邊伺候的大宮女。這宮女我記得,當日我要與顏芷同乘一攆時,便是這宮女出聲駁我的話。看着倒忠心,顏芷似乎對她也頗為信任。

「皇后娘娘,咱們宮裡的日日燃着,沒剩下多少了。」

我眉毛一揚,這是說給我聽得了。前一句是顯擺長信宮的受寵,後一句是防着我張口討要。

「也沒什麼,」我伸出只手來看新染的蔻丹,隨口說道,「那豆蔻裊裊香雖然昂貴,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只是這香乃調配而成,」撿了幾味重要的配料講了,「還有一味……麝香。

「所以,這香味道才這麼猛烈。你既然有孕,這香用了便不合宜了。還不如告訴皇上,今後這香便分給六宮妃嬪好了。我這裡卻是不用了。」

顏芷的臉色一白,那雙手便捂住了自己腰腹。

「東西雖好,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我對着顏芷驚恐臉龐,微微綻開笑意。

 

蕭繁主動來我宮裡的日子多了起來。

顏芷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推卻了所有的事務,成日躲在宮中養胎。成日裡喝着太醫開的安胎藥,那人參鹿茸之類的,更是日日燉了來吃。她身形纖細,又不出來走動,偌大的一個肚子看着怪嚇人的。

皇后有孕,執掌後宮的權柄便名正言順地落在了我手裡。

我一改顏芷往日的節儉,用於後宮的花費如流水一般支出去,光是這冬日的新衣,每人都做了兩件。如今江山已穩,該是蕭繁鬆口氣的時候了。身為天下之主,若是太苛刻自己,那當這帝王還有什麼意思?

在蕭繁閒時日子裡,我便與他在宮裡投壺來玩。我自小玩這個,十有九中,蕭繁不服也服了。甚至冒着寒冷同他出去獵鹿,那鹿肉分給了後宮妃嬪,蕭繁卻將鹿角親手雕了送予我。

我這個皇貴妃,在顏芷懷孕的這十個月里,一點點地有了寵冠六宮的模樣。

終於,顏芷要生了,在一個下雨的深夜。

太醫院所有的婦科聖手都在外待命,京都最好的產婆伺候着顏芷生產,就連蕭繁都按捺不住激動親自去外間守候。

我沒有去。

「少年聽雨閣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如今這紅紗帳里,聽外面狂風暴雨,心中忽然有股悲涼之意。或許這個孩子的到來,將會扭轉我同顏芷的這場博弈。

我終究是在意這個孩子的。

所以我才不願意,同其餘妃嬪一樣在長信殿裡守着、等着皇后生產,然後好當着蕭繁的面上去諂媚兩句,搏一個喜歡。我不能……不能去看蕭繁當着我的面流露出對別的女人的愛意。

過了很久,在這雨將要停的時候,喪鐘卻響徹了整個宮城!

顏芷她死於一場所有人都在迫切希翼的盛大生產中。

她成功生下了一個小皇子,蕭繁為他取名為,珏。

就在我阿娘鬆了口氣的時候,我的心卻是提到了嗓子眼。

顏芷是蕭繁的患難之妻,有着青梅竹馬的情誼,又陪他經歷了人生中最艱苦的時光,更是為他生產而死。這一層層加起來,她便成為了我高不可攀的山峰,穩穩地橫在了我和蕭繁之間。

當蕭繁將自己關在長信宮裡三日不吃不喝時,我推門而入,青衣布裙並那竹釵,迎着他受傷如野獸般地怒視,將他擁入懷裡。

顏芷的死是一個意外。我阻止了阿娘動手腳,卻沒想到天意弄人。

顏芷的死,使她將最美的年華永遠定格在了蕭繁的心裡。我沒有辦法阻止蕭繁對顏芷的思念,卻一定要讓蕭繁知道,願意為他死的絕對不止顏芷一人,如果可以,我也願意為他而死!

在長信宮的素白裡面,我訴說了我的愛意、我的怨懟、我的不甘、我的心機手段。

「滿目山河空念遠,何不憐取眼前人?」

蕭繁眼神一震。

我利用了顏芷,如果顏芷地下有知,應該是恨毒了我。

我在她生前居住的宮殿裡,利用蕭繁對她的愧疚與難忘,讓他對我多了一層憐惜。宮內生活爾虞我詐,或許顏芷以這樣的方式離去反而有益,總好過在日後同我的爭鬥中,一點點磨去蕭繁對她的愛意。

但我並不愧疚,她的死與我無關。瞧啊,此刻的我,當真是天真極了。

 
 

珏兒長到三歲時,我成為了大齊朝的皇后。

那一日群臣山呼萬歲,我同蕭繁一起登上城牆。底下的黎民百姓看不清面目,他們仰着頭,彎着身子,意圖看清我的風采。盛裝之下,是我一顆得償所願的心。我終於同蕭繁並肩而立,生而同衾死同穴。年少的意氣,到底是平了。

蕭繁在我的陪伴下,再不提顏芷,就連小小的珏兒,都是一口一個母后。

我將珏兒視如親生,自己始終未能有孕的那點子遺憾也被我放下。珏兒六歲時,一日忽然來尋我。他已經開始啟蒙,找我陪他的日子越來越少。我沖他張開雙臂,等着他像往常一樣撲入我懷裡時,他惡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打翻了我新制的胭脂。

手指染上胭脂紅色,指着我的鼻尖,「你是個壞人,是你害死了我親娘是不是?!」那一刻我便讀懂了,面前這小小孩童的,眼底的恨意,那打翻了的胭脂在地上撲散着,血一樣的觸目驚心。

我雖然從未瞞他非我親生,但這六年,我捫心自問從未有對不起他的一丁點地方。他貪玩時是我悉心教導;他生病時是我守候在側;霍家上上下下都得了我的囑咐,要對他像對我的親生子一樣。今日他這般舉動,着實讓我寒心。

我一手掐上他下巴,「說,誰告訴你這話的?」他不說話,惡毒地瞪着我。恍然間才發現,這張一直被我稱讚像蕭繁的小臉,已經隱隱現出了顏芷的模樣。

「不說是嗎?我要看看,是誰在太子面前大放厥詞?拉出來打死了事!」

蕭珏忽然開口抽噎了起來。此刻我無比後悔,若是我有一個自己的孩子,那麼他絕不會像蕭珏這樣。起碼,他不會在強者的威懾下隨意哭泣。

當我身邊的宮人將傳話的源頭帶到我面前時,我還是吃了一驚。我早該想到,在顏芷死後六年,還能傳出這種話來的人,必定是對她忠心耿耿的宮人。

「是你,採茶……」

昔日皇后身邊的大宮女,在皇后死後竟然放棄了蕭繁賜的出宮權力,留在這宮內的浣衣局裡,做着最沉重而低下的工作。

好心性,好志氣,我竟小瞧了你!

採茶跪在我面前,昔日她跟在顏芷身邊時,何曾跪過我?我點起香來,這香味她再熟悉不過,正是顏芷最愛用的豆蔻裊裊香。

「你去浣衣局,是不想跪我吧。」我語氣淡漠,「可惜,你現在還是得乖乖跪着。」

「昔日顏芷在的時候尚不能奈我何,我要她半副鑾駕,她也得讓。如今你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敢造謠生事,蠱惑人心!」

採茶猛地抬頭,目光淬了毒般狠烈,「霍緲,你害死我家娘娘,如今還敢理直氣壯地直呼娘娘尊名。午夜夢回,你就不怕報應嗎?!」

一個耳光甩在她臉上,護甲劃破她眼角,帶出一道血痕。

「我害死她?可笑!她生產時所用的穩婆都是皇上親自挑選,太醫院的太醫在那圍得滴水不漏!皇上親自去那盯着,婦人生子本就兇險萬分,你哪裡來的狗膽將髒水往我身上潑?」

我蹲下身子,拽起她頭髮。顏芷……顏芷,為什麼你死了仍然還陰魂不散?我用力盯着她的眼睛,「我再說一次,顏芷死於生產,與人無尤……」

採茶在我手裡如同一個破布娃娃,只那眼神恨不得喝我的血、食我的肉。我心下一沉,知道多說無益。她認定了顏芷是我害死。的確,顏芷死後我為後,她拼命生下的兒子由我撫養。尊位、寵愛、子嗣,我什麼都有了。

可哪一年顏芷的生辰、死祭,蕭繁不是將自己關在長信宮裡,他內心深處從不曾真正遺忘過這個女人。

當年的我一語成讖,她真的將自己最美麗的姿態狠狠烙印在蕭繁心裡。

我悵然,「罷了,多說無益。」

我召來身邊的人,「拉下去吧,打死了事。」

採茶伏在地上,在我視線觸不到的地方,流露出了一個得逞的微笑。

 
 

儘管我命人打死了採茶,又強勢鎮壓了後宮的謠言。珏兒終是與我離了心。畢竟是我撫養多年的孩子,此刻為着這些謠言便疏遠了我,還是免不了難過。

但我更在意蕭繁的態度。好在夫妻這些年,他還是信我的。

但是採茶的出現,卻讓這幾年耽於安逸的我有所警覺。當日採茶一口咬定是我害死顏芷,我因珏兒輕信謠言來質問我一事着惱,盛怒之下命人打死她。卻沒有問出她有何證據,為何一口咬定是我動的手腳。

我心裡隱隱閃過一個念頭,莫非是阿娘下的手。昔日顏芷有孕,阿娘曾經向我透漏過此意,只是被我回絕。若真是阿娘,那與我所為也沒什麼區別了。

阿娘被我召入宮時,我險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的阿娘,是大齊王朝世家裡最美麗的主母。眼前的阿娘卻疏於保養,鬢角都添了些銀絲來。她不再是那個精明強幹的霍家夫人,這一刻,她只是個尋求女兒援手的普通婦人!

「家中何事,母親怎麼……」我不忍心繼續。

阿娘虛弱地擺擺手,似乎身體與精氣神一樣衰敗下去,「是你外祖家。」

「外祖家?」因蕭繁忌憚後宮干政,自我為後以來,為了避免蕭繁不喜,有意與霍家減少聯繫,一年也只敢召見幾次。

「如今家裡已經與從前不同了。你困在後宮之中,同聾子瞎子沒什麼兩樣。」

「皇上這些年手腕愈加老練,咱們霍家早就不是開國時那樣的地位了。朝堂之上人才濟濟,他也用不着咱們霍家替他招兵買馬了。」阿娘嘴角諷刺地一撇,「『狡兔死,走狗烹』昔日我們雪中送炭,如今他卻是過河拆橋。」

這個他自然是指蕭繁了。

我急道:「阿娘,畢竟是在宮裡,您也不怕受忌諱。」

阿娘漠然,半晌才道:「你外祖家的幾個舅舅,前些天剛下了獄。你知是為何事?你二舅家裡有個妾氏,仗着你二舅的名號在外面打死了人,被幾個御史聯名彈劾。皇上下令徹查,牽起蘿蔔帶起土,又查出了些放貸、替人招攬訴訟之事。」

「這樣的事,哪家裡沒有幾樁,怎麼就偏偏盯上了我們?!」

阿娘的臉色更衰敗了些,「若是沒有皇上在後面授意,那些御史哪裡敢放肆。言官,說白了不還是他養的一群咬人好狗。」阿娘在我這裡坐了坐,我又備了些藥材珠寶等名貴之物送給阿娘。若是從前,阿娘是絕對不要的。如今,竟也收了。

世家大族,同氣連枝。外祖家受此重創,霍家自然也不能着免。

眼見阿娘身影要推門而出,我咬咬牙,終於問出心中所想,「阿娘且慢,您告訴我,當日顏芷之死,到底與您有無干係?」

一聲長嘆。

「我和你爹就你一個女兒,你不願意的事情,我們什麼時候逆過你的意?你的眼睛已經看不清了。緲兒,日後霍家要是有什麼事,你千萬別說話,也不必再召我入宮。我和你爹不能再照拂你了,一切,好自為之……」

阿娘猛地推開了門。

透過敞開的門,那落日掛在天邊,將天際處染得血紅一片。阿娘的身影在落日的昏黃光暈中漸漸模糊,一股寒冷忽然包圍了我。

我動彈不得,眼看着阿娘一點點消失在我視線之內。

今生我再未見她一面。

是永別。

 
 

這日我夢到了顏芷。

夢裡的她渾身是血,躺在產房裡虛弱極了。她旁邊站着採茶,還有幾個接生的婆子。一切有條不紊,新生的珏兒被裹在小被子裡,她摸了摸珏兒的小手。然後一一看過這產房裡的人,面上帶着安詳的微笑。

她閉着眼,我能感覺出她生命的流逝,卻驚疑於她走得如此從容而安心。

蕭繁她捨得嗎?新生的孩子她放心嗎?我仿佛飄在空中看着,顏芷忽然睜了眼,好像也看見了我一眼,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我猛地從夢裡驚醒過來,冷汗濕透了我的寢衣。

「你醒了?」燈火忽然被人點起,我被這忽如其來的光亮耀了眼。

燈火通明里,蕭繁便站在我的床邊。我打起帷幔,「皇上,您怎麼忽然過來了?」蕭繁負手而立,歲月對這個男人實在是太過寬容。較之初見時,不過添了幾分歲月賦予的男人魅力,如同酒香一般濃厚淳冽。

他開了口,嗓子有些啞,「剛剛你一直在叫先皇后的名字。」他盯着我,似乎要從我的表情中發現些什麼。

「是,妾剛剛的確夢到了先後。」

一個耳光聲打破了我宮裡的寂靜,我不敢置信,只是左臉上傳來地疼痛提醒我這一切都在真實發生。我掐了自己一把,冷靜。

蕭繁怒吼:「你這個毒婦!你怎麼敢直呼她的名字?!」

我從床上起來,那一刻,我的信心轟然倒塌。

我以為,顏芷雖然讓他難以忘懷,但是我在蕭繁心中應該也是難以割捨。這麼多年來,他的一舉一動,無不表現出愛我之意。我沉浸在這美夢裡無法自拔,今日卻被這「毒婦」二字狠狠打了一耳光!

「為什麼不敢?她是皇后,我也是皇后;她出身市井,我來自霍家;我霍緲為何不能直呼其名?」我失態。

蕭繁瞳孔睜大,抬起手來便要再賞我一記耳光。那一刻我忽然爆發,什麼做小伏低我都顧不得了。只想要一個答案,一個困擾我多年,我從不願正視的答案。

我迎上臉去,「你打啊……」

他的手,硬生生地停住,忽然大聲笑了,這笑我再熟悉不過,夾雜着不願掩飾的快意。昔日我為後時,背過人去,在我的宮裡也是這樣笑的。

「霍緲,你以為朕不敢打你?」

他的目光夾着嘲弄與厭惡,這目光讓我本能地退了一步。腦子裡萬念閃過,我努力去抓,這些年我到底都錯過了些什麼?

「不過是仗着你的那點出身,你以為你做的事情沒留下任何痕跡?」

我強撐着力氣反問,「我做了什麼事情?這些年來,我為你打理後宮,撫養孩子。我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你要稱我為毒婦?」

繳械投降,我終於承認,這些年我與蕭繁的情愛,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

他編織了一場夢境,讓我不願甦醒。而如今一定發生了什麼,他才願意親手打碎這場夢境,亮清自己的底牌。

蕭繁那停在空中的手狠狠落下,又是一記清脆的耳光,力道之大,直接將我摜倒在地,「你害死了顏芷……」

我倉皇抬起頭來,兩頰已然腫起。

「你在她生產時動了手腳,險些一屍兩命,要不是阿芷拼死生下珏兒……」他說不下去,眼中的怒火幾乎淹沒了我。

「原來如此。」我喃喃道。

我終於察覺到這場危機的本質。顏芷的死,不是我做的手腳,也不是阿娘。為何他,他們都一口咬定了是我。處在一片混沌中,我看不清、抓不着。

他既然懷疑我,為何現在才攤牌。從前是在顧忌霍家,那如今……

「你仗着霍家的勢,我就要將霍家連根拔起。我不妨告訴你,就在今夜,我的聖旨已經下去了。霍家結黨營私,害死先後,你爹娘斬首,其餘人等,流放邊疆,永不允歸……」

我身子一震,在這巨大的震驚下無法出聲。我伸出手去拽住他衣袍,滿是不敢置信。

蕭繁,他怎能如此待我?胸中氣血翻湧,我再控制不住,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他蹲下身子,一點點掰開我的手指,踏在我的血上,表情夾雜着殘忍的快意。

「霍緲,痛苦?這些年,我每次在你身邊,都是這樣痛苦!你們害死了我最愛的女人,我還要給你原本屬於她的榮寵,給你無上的榮光……每一次同你一起,我都是這樣痛苦!

「你霍家勢大,我只能等着時機、找到時機,然後將你們霍家徹底地踩在腳下。你不是自負世家之女嗎?我最厭惡你這高高在上的嘴臉。霍家嫡女,好威風啊……威風到可以害死我的阿芷了是麼?!」

他湊近我的耳畔,「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娶你嗎?」

我拼命搖頭,「不……我不要聽……」

「因為你不能生!霍緲,你天生體質陰寒,你不能生,你一輩子都不會有孩子的!這件事,你爹娘都知道,唯獨你被蒙在鼓裡!」蕭繁大笑,我渾然不覺,眼淚已經濕了滿臉。
這一夜,成為我這一生至痛。

我的爹娘、我的愛情、我的尊榮,從此都離我遠去。

在我暈過去的最後一瞬,我聽見蕭繁的耳語:「別說你不能生,就算你能,我也不會讓你的孩子出世!」我寧願相信這是蕭繁為了報復我的誅心之言,也不願承認這就是他隱藏多年的真心話。

 

大齊宣德三年四月一日,高祖下旨,誅霍家家主。同日,廢霍皇后。

廢后的聖旨昭告天下,我自然被打入冷宮。冷宮長夜漫漫,我日日念佛,替我霍家人超度。

多年前我曾是貴妃時,便已經目睹了蕭繁對顏芷的寵愛。

故劍情深的情誼,如何能敵?

我雖然時常下顏芷的臉子,不過是處於那點我羞於啟齒的嫉妒,仿佛在別的方面將她壓下去,就能打平了蕭繁對她的偏愛一般。可是,那道皇貴妃的旨意燃起了我的勝負欲。我決意要做一場豪賭,賭上我一世安穩,求蕭繁對我的無雙情誼。

我由着性子入宮,盲目的,只知道爭寵。對於降臨到霍家頭上的這場滔天大禍,還渾然不覺。我已無意去解釋顏芷之死。我們之間隔着我爹娘的命,隔着我被踐踏的一片赤誠,昔日我有多愛蕭繁,如今我便多恨他。

永遠不要低估一個女子的滔天恨意。

當珏兒來冷宮時,我正在練字。我雖然被廢了皇后位分,關在這冷宮中不見天日,可是還算是衣食無憂。蕭繁不想要我的命,在他眼裡,我要是這樣死了也太便宜了些。

活着,這樣慘澹地活着,在他眼裡,才是對我最好的懲罰。

我在冷宮裡待了三年,這三年讓我的心性更加堅韌。蕭繁想要我求死不能,我偏好好地活着!

珏兒撕碎了我的紙張,毫不客氣地將墨水潑到我臉上。我被他帶來的小黃門摁到地上,動彈不得,無法反抗。珏兒惡狠狠地踹在我的胸口上,如同他的父皇一樣,痛斥我為毒婦。

他身量比前些天長高了些,胸膛一起一伏。今年九歲的珏兒,已經像是頭小獸了。我胸口欲裂,眼前也有些模糊,唇邊卻露出了點笑意。我已有了主意,這三年來,珏兒隔幾日便來尋我發泄脾氣。

我了解他。他性子倔強又自負,蕭繁忙於前朝事務,疏於照管。只將他扔給太傅,若是考察他不會,便直接斥責。底下人又時常巴結着他,久而久之,九歲孩童,周身都是戾氣。果不其然,我的笑激怒了珏兒。

「你笑什麼?!」

我抬起頭來,「我當然要笑。你的母后已經死了,我還好端端地活着。你父皇捨不得要我的命呢!」

我仰天長笑,「就是你,不也叫了我六年的母后。她呢,早就在地里爛成一抔黃土了……」

珏兒果然被我激怒,他尋着,目光在那端硯上流連,大聲命令,「把這賤人的右手給我露出來!」侍從們急忙勸阻,珏兒反而更加一意孤行,「你們反了!本太子的話都不聽了!」

他掂着端硯蹲下,我的臉上濺滿了塵埃,他踩住我的手腕,高高舉起手中的端硯,然後帶着破風之聲狠狠砸在了我的右手上——劇痛傳來,我笑意更深。

珏兒睜大了眼,再一次抬起落下。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這樣的疼痛,足以再一次讓我清醒,將我最後的一點心軟都驅趕得不剩。

蕭繁,三年了,我也要設計你一次,叫你父子失和。

我畢竟對珏兒有撫養之情,珏兒可以恨我,卻不能殺我。我故意激怒他,好讓他更加瘋狂地折辱我。今夜便是我的死期,就用我的自盡,來讓珏兒一生都背上殘暴的名聲。

江山的主人,可以平庸,決不可暴戾!

我沒有對他不起,是他和他的父親統統有愧於我!

我狂笑着,電光火石之間,我忽然抓住了那些我從不能抓住的。

「顏芷……顏芷,原來是你,我竟枉做小人!」珏兒被我震得一退,頹然坐在地上。他看着自己雙手,拿着的端硯上滿是我的血跡。

我笑出血淚,一切都明了了,枉我自恃聰明,原來蠢鈍如豬!不愧是能得了蕭繁愛的女子,不愧是他的結髮之妻。顏芷早就用她的生產和死亡,給我設了一個舉世無雙的好局!

 
 

宣德六年,在珏兒廢了我右手的那一天晚上。

我便吞金自殺了。

霍緲的死訊傳到蕭繁耳中時,是在次日。來送飯的老宮女嚇得摔了手中的食盒,霍緲和衣躺在床上,四周牆面上血跡斑斑,儘是一個冤字。

蕭繁克制着失態,「為何?」

三年了,她在這冷宮裡待了三年,為何今日就尋了死?身邊侍候的貼身太監不敢回話。
「說。」伺候的人跪了一地,為首的咬咬牙,「聽說,今個兒太子又去了……」

蕭繁摔了東西,「又去?他去做什麼?!」

「是……太子一個月總也去個四五回。每次去了就……」太監說不下去,他們這些在皇上身邊的太監,誰沒受過霍皇后的賞賜。

蕭繁咬牙,「接着說……」

「昨天太子又去。不知怎的,與霍氏發生了爭執。拿起霍氏的端硯,便砸壞了霍氏的右手。」太監不敢抬頭看蕭繁臉色,「那牆上都是霍氏血書的冤字。」

他大着膽子補充道:「霍氏在冷宮裡日日練字,您也是知道的。霍氏走時枕下,疊了一摞字紙。」

「寫的,是皇上您的名字……」蕭繁,她在冷宮三年,日日寫的都是這二字。恨與怨,到最後都凝在筆尖成了他的名字。

「查!給朕查!」

人死如燈滅,可是秘密卻不會隨着入土。

顏芷死的那一幕時常在他眼前浮現,當日他守在外間,顏芷一聲聲地慘叫讓他出了一身冷汗。在聽到珏兒哭聲時,他終於鬆了口氣。

穩婆卻急匆匆來尋他,「皇上,皇后不行了!」他闖入產房,他的阿芷已經油盡燈枯。

在生命最後的時刻,她流着淚求他,「照顧好孩子!」

她已經快說不出話來,虛弱地指指心口,「痛!我……好……怨……霍……霍緲……」聲音卡在嗓子裡,攥緊他衣袖的手無力地鬆了下來。

他仿佛被抽乾了一樣,耳邊是各式各樣的聲音,不時傳來穩婆地哭叫,「這胎兇險極了,皇后命我們保小,我們也是無法啊皇上!」

顏芷的遺言在耳,他認定是霍緲做了手腳。

曾經服侍皇后生產的穩婆早早就被他賜死,卻並未禍及家人。在查探之下才發現,昔日穩婆的家人已經不在原籍,終於,暗衛們找到了其中一個穩婆之子。

那人跪在地上,坦承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當日我娘便得了囑咐,皇后娘娘一走,便是皇上您不賜死,那她們也是要跟着去的。皇后娘娘於我們家有大恩,還有太子殿下,皇后身邊的宮女應承了我們,日後太子得知真相,我們每家都免不了封賞。」

顏芷是故意補身,胎兒越大,生產時越困難。穩婆們都是她的人,她卻有意讓蕭繁誤以為這穩婆是霍緲的人。霍家勢大,蕭繁一時間是無法對有着霍家庇護的霍緲下手的。

時間越長,紮下的這根刺便越深。終有一日,蕭繁會親手將這根刺連同扎進的肉一起剜出。
霍緲視顏芷為眼中釘,她亦將霍緲看作肉中刺。她百般隱忍,連皇后的鑾駕都能讓,蕭繁不僅不加責罰,反而還冊封她為皇貴妃!

那她呢?她算什麼?!

自古以來,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可是沒了君王愛戀的糟糠之妻,沒有家世,沒有助力,如何敵得過寵妃的步步緊逼?!

她怕啊,因為她在蕭繁的眼眸里,讀出了他對霍緲的喜歡。他曾是世家子弟,流落市井,終究是抵擋不住霍緲的高貴美貌。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群人。

於是,顏芷用生命做了賭注,在蕭繁對自己還有情愛的時候,賭一個霍緲的不得善終。

 
 

水落石出。

兩個女人的拼死廝殺終於落下了帷幕。顏芷用自己的死種下了蕭繁的懷疑;霍緲用自己的死換來了蕭繁對珏兒的厭棄。這場豪賭,誰都不是贏家。

兩個女人,一個是青梅竹馬的結髮之妻,一個是功成名就後的無雙佳人。蕭繁這一生,真愛的到底是哪一個?

如果是顏芷,何必在霍緲死後將其葬於南園,並下令與她同葬。

如果是霍緲,何必將她打入冷宮,剪滅其母家。

故劍情深,南園遺愛。

八個字,是顏皇后與霍皇后在大齊史書上最後的定格。

多年之後,齊高帝在遺留之際,眼前恍惚間有一女子踏波而來。宛若當年長廊之上,她手裡握着一捧花盡數輕灑,他替她撿起,贊了聲小姐美貌。

那一瞬,他也是動了心的。到頭來,卻是玫瑰清荷,哪一個都辜負了,抱憾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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