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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星爆破員

HELLO,你好,我叫K,是一名行星爆破員。

有聽過「建築爆破師」這個行業嗎?對於那些老舊的、荒廢的、不可用的樓房進行爆破拆除。我們的工作與此類似,不過,不同的是,我們是針對「行星」來進行爆破。

「行星爆破」是一項新興技術。是在行星表面與內部,分別部署各種大小的「核炸藥」,利用炸藥爆炸產生的巨大能量來破壞「行星」的原結構,來達到分解行星的目的。

宇宙中大大小小的行星,它們的價值不僅僅在於星球表面,更深藏於它們星球的內部結構當中。

當行星分解後,其內部就會被徹底瓦解,豐富的礦產原料也會暴露在太空當中,這時,只需要出動「太空採集機」,把散落在太空中的行星碎片給收集起來,運回空間站,再由空間站集中篩選運輸至地球。

雖然我們統稱為「行星爆破員」,但在此之下,還有許多分支工種。

像我是負責行星勘探的工作,而我同事Q,則負責炸藥運輸,遠在千里之外的C同事,負責數據計算……只有大大小小各類工種齊心協力,力保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才能順利完成一個行星的爆破工作。

在爆破工作正式開始前,我們會對宇宙中大大小小的行星進行考察、篩選、開會、討論……直到選出一個合適的可開發的行星。

行星不能太大,不然爆破工作難以開展,行星不能太小,太小的行星收不回成本。像「地球」那樣的行星則剛剛好,你知道「地球」吧,那是人類最初的家園。

在確定目標行星之後,公司會派出像我這種勘探員,前去行星表面探測,以保證行星上無任何有機生物體(一般這個工作會在前期考察行星時完成,我們前去,只是為了再三確認,以保證信息無誤。)

此外,我還得收集行星表面的數據,來確定炸藥需要多少、炸藥安放的位置、爆破的方向、爆破的距離等等……

這項工作十分重要,因為它關乎到爆破能不能順利進行,這個行星能不能被徹底炸碎,因此,這也是耗時最長的工作,一般得耗費十到五十年的時間,視行星大小決定。

在我們收集數據,勘探完成之後,公司就會出動炸藥安裝員前往目標行星。

同時,我們也會協助他們安放炸藥,這一過程比較快,所需時間是一年到兩年左右。

在所有工作都確認完成、準確無誤後,就到了引爆炸藥的時刻了——這是一個充滿藝術感的時刻。

「各部門準備!」

諸位都看過煙花吧?

煙花綻放的一剎那,萬鈞能量收縮成一個點,無數粒子震盪旋轉,凝聚瞬間後,隨着衝擊波陡然炸開,由里到外,在漆黑的夜空中,綻放成一幅濃郁鮮艷的畫。

而這樣的畫面,僅僅是在眼前停留一秒,就驀地消散了。

「五」

可我從未看過這幅畫面,因為我正身處爆炸的正中央。

「四」

這種瞬間的精彩,難道不正是爆炸的精髓嗎?

「三」

它不為任何人駐足,也不為任何人停留。

「二」

我緩緩地閉上眼睛。

「一」

就像在等待一場大雨的來臨。

一股風暴正迅速席捲我的身體,我感受到它正在碎裂,震盪,被肢解,被摧毀,腦海中無數畫面閃過,像火車經過隧道帶起的震感,綿長又短暫,卻又在突然一刻,猛然終止。

「嘀——嘀——嘀」

「HELLO,你好,我叫K,是一名行星爆破員。」

剛才有嚇到你嗎?哈哈,想必你也猜到了,我並不是人類,我是一名搭載着人工智能的機器人。

為了避免行星爆炸會波及到人類的安全,所以目標行星的選定一般在銀河系之外。

考慮到運輸時間與成本的問題,公司沒有選擇在工作結束後,把我們運回空間站。但他們也不希望這些訓練成熟的AI被消耗在每一次的爆破中。

於是,公司就想出了一個辦法,通過無線遠距離傳輸的方式,把我們的意識數據壓縮到信息球當中。這種信息球由耐高溫耐衝擊強抗壓的材料組成,防止在爆炸過程中損壞。

在爆炸過後,公司會在收集行星資源的同時,回收散落在太空中的信息球,然後重新載入至新的機械軀殼當中。

因此,從誕生以來,我就一直不停地往返於這一次又一次的爆炸當中,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與重生,從這個行星到下個行星,調查選擇、勘測、爆破……

不知何時會停下,也不知何時能終止。

A—11行星是我們最近在勘察的爆破目標,十幾年前,我乘坐3711號飛船降落在這個星球上。

這個星球很漂亮,遠看是湛藍色的,很像地球。

不過,這星球表面並不存在海洋,呈現出湛藍色的原因,是由於其地表蘊含豐富的礦晶石。

在夜晚,這些礦晶石會發出藍色的微光,因此遠看便產生有如海洋般遼闊壯麗的顏色。

星球上的「山脈」也頗具特色,其本身並不是由普通的岩石和泥土組成,而是以礦晶石的方式堆疊,生長、匯聚、擠壓,形成道道山峰,有的懸掛在天上,有的如同浪一般,又或者蜿蜒盤旋,纏繞在原本的山上,山疊着山,山藏着山,波瀾壯闊。

這個星球不算很大,探測時間大概在二十年左右。

現在我們的工作已經進行到接近尾聲了,進程頗為順利,不久後,公司就會運輸炸藥前來,再過上一段時間,就可以開始爆破了。

我們的工作方式是這樣的:白天時休息,通過吸收恆星所散發的熱能來補充能量,而到了夜晚,我們就會利用體內已吸收的能量來工作。

有天傍晚,我恰好醒得比較早,準備去勘察行星上的新區域——也幾乎是最後一個區域了。

那是一片未經探測過的山谷,我們打算把它命名為:Omega-7,這裡到處長着奇異巨石,礦物發出的光亮,在黑暗中,像螢火蟲般鬼魅。

進入山谷的路只有一條,需要通過極狹小的縫隙,道路蜿蜒盤旋,時上時下,碎石很多,非常難以通行,於是我展開了後背的抓取器,把擋在我前面的路障,一個個給清理乾淨。

一路上,我開啟掃描模式,把途經的地貌岩石信息收入囊中。

正當我準備繼續深入山谷時,突然聽到旁邊有一聲呼喊。

「誒?這裡怎麼有人。」

(我的體內有內置芯片,所有語言都能被翻譯)

我轉頭一看,只見一塊暗紫色的晶石,被鑲嵌在一塊巨大的岩石中,它表面圓滑,形狀像一顆鵝卵石,半邊軀體埋在土裡,一半邊露出來,在黑暗中,兀自閃着紫光,在一眾藍色的光芒中,格外出眾。

我啟動滾輪,向那邊滑去。

「HELLO,你好,我叫K。」我問,「你是誰?」

「誒,你會說話?」

我一愣。

「太好了,我第一次遇見會說話的。你從哪兒來?你說你叫K?為什麼會只有一個字母啊?你來這邊幹什麼?為什麼你長得像個盒子?為什麼這麼晚了你還在工作?你覺得這兒冷嗎?還是說你沒有感覺?我可以叫你盒子怪嗎?你長得好醜,不過也怪可愛的。對了,話說,你為啥不說話?」

「……」

我從震驚內回過神來:「你怎麼能一次性問這麼多問題?」

「對不起,我……我好久都沒跟人說過話了。」

「我不是人。」

「我看得出來,只是這麼比喻而已。」

「你為什麼會在這?你是這兒的居民嗎?」

「這兒是哪裡?你是說這個地方?這座山谷?

我搖搖頭:「我是說這個星球。」

「不記得了,我很早之前就在這裡了。」

「你一直待在這?」

我朝四周看了看,周圍都是荒地石頭。

「嗯,好像的確是這樣的。」她說,「我能問一下你來這裡做什麼嗎?」

「哦,我們是……」我忽然間想到了什麼,收起了話,「我們是來這裡勘測地貌的。」

「你跟我是……同類嗎?」她小心翼翼說道。

「你是說都是無機生命體?」

「嗯……」

「那確實是的。」我說,「但我並不清楚你是怎麼產生的。」

的確,現在我滿腹疑問,這個生命體為什麼會在這?為什麼我們勘測了這麼久都沒見到過其他的,和她同樣的生命體?她是星體自發產生的嗎?什麼星體能自發產生無機的智慧型生命體啊……

由於我還有其他任務,所以我只好先和她暫時告個別,帶着滿腹疑問,我回到了臨時基地。

「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問B工,「人工智能可以不靠人工而產生嗎?」

B工是我們這項目的主要負責人,類似於包工頭的角色,工作中大事小事的統籌一般由他來完成。他是我的直屬上司,我們在一起工作了很多年了。

B工停下手中的事,轉過頭來:「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有沒有一種可能,世界上存在無機的自發的生命體?」

「這超出了我的知識範疇。」他問,「你是發現了什麼嗎?」

「沒……沒有。只是隨便問問。」

我暫時還不想把在山谷的發現上報給公司,因為我知道,按照現在的進度,工程已完成一大半,爆破進程不可能再停下來。

如果這時上報了一個無機生命體,按照以往的經驗,公司一定會命令銷毀,以保證爆破工作的順利進行。

我不想這樣,所以……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我推着我的滾輪划過去,「我叫K287,你叫我K就好。」

「我……我只記得我編號前的字母是F,其他都不記得了。」她窘迫地說。

「沒關係的,」我笑着說,「那我叫你F小姐好了……你不介意吧?」

「不……不介意。」

「F小姐,冒昧地問一句。」 我說,「我能對您進行掃描與數據採集嗎?這也許能弄清您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啊?會弄疼我嗎?」

「不會。很快就好。」

「好的。」

掃描的過程很順利,我也幾乎弄懂了她的生命構造:她是一塊搭載着人工智能芯片的小型機器。

至於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我猜測,大概是因為在長距離運輸中,運載器失誤掉落,而在掉落的過程中,機器磕磕碰碰,把其他區塊(比如記憶區塊的大部分)都磕碰掉了,好在剩下的芯片還保留完整,它正好卡在這石塊與石塊之間的夾縫中。

由於這座星球的特殊構造,礦石吸收恆星能量後,剛好能為機器供能(相當於手機剛好接上了充電器),加上日夜風霜的時間積累,機器漸漸與整座礦脈連在了一起,就成了我現在看到的模樣。

「所以我應該怎麼離開這裡呢?」她問道。

正在解釋的我突然一愣,很久才開口問道:

「你想離開這裡嗎?」

「當然想……我在這裡不知活了多少年,睡了醒,醒了睡,一睜眼就看着天上無盡星空,就這樣無止盡地循環,無聊都快把我逼瘋了,如果你能帶我走,那我是再感激不盡了。」

「我……」(我好像也是這樣)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想辦法把你弄出去的。」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真的嗎?」她驚喜道。

「真的。」

我渾渾噩噩地回到了基地。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做出那種承諾,講道理,我根本不可能把她救出去啊。

「營救計劃」的第一個難點在於,她的身體被卡在岩石中,與礦脈融為了一體,因此,把她整塊運輸的方案在實操上根本不可行。再說了,連我們自己的軀體都無法被運輸出去,更何況是她的。

如果要以數據傳輸的方式運輸的話……信息球能承載的信息是有限的,為了控制成本,以及保證每位員工的順利逃離,公司把每一塊所能容納的數據都計算得剛好(包括途中的運輸損壞)。

換句話說,「救生艙」滿座,已沒有多餘的位置留給她了。

可我確實不忍心把她留在這個地方(奇怪?我怎麼會對剛見面的機器產生憐憫),特別是,我不敢想象她被炸得四分五裂的畫面——一輩子待在這個地方,最後在一片錯愣中,被轟然毀滅,那該有多悲傷啊?

「怎麼了?」她問,「你在想些什麼?」

「沒事。」

「你再跟我講講唄。」

「什麼?」

「關於『地球』的那些事……」

這段時間,為了償還我的愧疚,我一直在陪着她(也許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但這就像陪着一個臨終關懷的病人一樣(更何況我還欺騙她),歡樂不是真的歡樂,言語之間,總是摻雜着一絲悲傷,還有……罪惡。

剛才說到哪裡了?嗯,我繼續說……我在地球上待的時間並不算久,從我『出生』到『畢業』,攏共也不過只用了兩年的時間。

那可以稱作是我的「童年」。

培訓機構分部設在新疆烏蘇佛山國家森林公園的偏僻一角。

那裡有一系列的建築群,遠方被山谷包圍的半殼狀玻璃建築物是「孵化中心」,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人工智能誕生之初,神智也如嬰兒一般白紙一片,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教育,才能成長為「成人」。

這種學習教育被稱為「培訓」。培訓是專項的,我們除了要學習一般人類的常識以外,還需針對自己的工種進行專門的訓練。

那時我們早上八點醒來訓練,中午進入充電室休息,下午繼續,傍晚又休息一小時,晚上接着訓練,直到零時零點我們才算完成了一天的培訓量。

我們沒有個人時間,更不可能被允許玩耍,唯一的休憩方式就是從那巨大的黑色外殼的培訓工廠回到充電室的路上,稍微走慢一點,路過遼闊的晚霞,曠野與森林,飛鳥從藍色湖水划過,那是我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最浪漫的時刻。

「那你還有回去過嗎?」她問。

我搖了搖頭。

「工作很忙……不對,」我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接着苦笑說,「我們根本不可能回去。」

「為什麼?」

「船票很貴。」我不願仔細解釋,「而且……而且那裡已經不再是當初模樣。」

「你一定很想回去吧,無論它變成什麼樣。」

「也許吧,我也搞不清楚。」

「我和你一起回去吧。」

「什麼?」我錯愣。

「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她望着天空說,「雖然不知道『地球』在哪,我也沒見過飛鳥,更不知道什麼晚霞,你說的一切我都沒見過,更無從想象,我也不知道那裡現在變成了什麼樣。但在你的想象中,那裡一定是個很美的地方。所以我想去感受一下,哪怕那兒現在是一片廢墟。」

「所以,如果有機會的話,你能捎上我嗎?」

我愣愣地望着她,沉默了許久。

這一刻我突然發現,其實她比我要自由得多。

「好。」我說。

她好奇一切,關於地球,關於人類,關於詩歌,春夏秋冬,黃葉飄落,海到底有多大?長滿樹的山是什麼樣子的?什麼是雨,什麼是霧?所以人類死後,他們竟然要舉辦典禮「慶祝」?不是慶祝啦!我慌忙解釋道,那是一種悼念。

我向她講述文明的歷史,肖維岩洞裡的野牛,牧羊人與宗教,莊周夢蝶,尖刺一般的哥特建築,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梵高、向日葵、蒸汽火車與起義,「工業屠殺」,奧斯維辛,原子彈與冷戰。

溫室效應?她驚叫道。

我點了點頭繼續說,冰川融化,海平線上升,瘦骨嶙峋的北極熊與人類一起迎接新冠時代的到來。

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幾乎無話不談。

我瞞着同事早起,按時到那片山谷與她見面,這是我唯一能放鬆的時刻,雖然只有短短的半個小時。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說,嗨你又來了。今天,你又要問我什麼問題呢?我說。

每天如此,雷打不動。

與她有關的那些回憶里,我搬來一台老式唱片機,在星群之下,我們一起聽歌,群山微光,唱機在這荒涼的曠野中,寂寥又引吭地發出歌聲,宛如摩挲紙張而滑行着的微風,我倆像兩隻坐在搖椅上的老人,一言不發。

在此期間,我竟能感受到她體內的震動,散發着溫度的觸動,即便她的外表看起來是塊冰冷的石頭。

「你說我們也有靈魂嗎?」她最近不知道是怎麼了,有些憂傷。

我突然愣住了,一時間無言以對。

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的了,我甚至不記得到底有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

因為在下一秒,我們的談話就被打斷了。

「你在這裡幹什麼?」遠處傳來B工的聲音。

我心中一驚。我看到他正在往這邊走過來,我示意F小姐不要講話,然後我朝他迎了上去。

「你這麼早過來這邊幹嘛?」他問。

「最近我的鬧鐘調控功能好像出了點問題。」我早已準備好說辭。

他繼續問:「這片區域不是已經掃描完成了嗎?你還待在這幹嘛?」

「我怕有什麼遺漏的地方,過來檢查一下。」

他將信將疑地往周圍掃視了一番。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發現F小姐的存在,這後果可不堪設想。

他再次掃視一番,發現沒有收穫後,遂對我說:「最近你別亂跑了,收工時間快到了。」

我心裡鬆了口氣,幸好他沒開啟掃描儀,不然一定會發現的。

「嗯,我知道。」

「對了,你去登記了沒?」他說,「記得去領信息球,可千萬別忘了。」

「知道了,我跟D說了,已經拿到球了。」

「那就好……」他伸了個懶腰,朝四周瞥了瞥,「終於要收工了!可惜這麼漂亮的星球了,話說這裡算是這幾期里最漂亮的一個了,可惜要炸了……唉,真捨不得啊。」

聽到這裡,我的背一僵,糟糕!她不會聽到了吧?

「沒什麼事,我就先過去工作了。」他臨走前說。

「好的,再見。」

「再見。」他點了點頭。

我目送他離去的背影。

「什麼爆炸?」後方傳來F小姐的聲音。

她果然聽到了。

「沒什麼,我們只是要……」

「你們要炸毀這座星球是嗎?」F小姐打斷我。

「我……」

我不知怎麼跟她解釋。

她盯着我,久久不語,好像在等着我的回答。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什麼?」我一臉錯愣。

「我早就知道了,大概一個月以前,你循例去工作的幾個小時後,你的幾個同事從我身邊路過……我本來想打招呼的,可見到他們身上背着幾大捆炸藥,嘴裡還在談論什麼炸毀星球的話題,我剛到嘴邊的話就收了回來。」

「我感到有點害怕,又有點不安。自從那天過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你那些不自然的、尷尬的言行舉止,那些欲蓋彌彰突然都有了合理的解釋……於是,我換成了等待,等待與希望,希望你某一天能親口對我說。說出真相。」

「所以他們說的都是真的,對嗎?」

她盯着我,語氣竟是那麼平靜。

「對不起……」我垂下頭。

「我還能相信你嗎?」

我沒回答。

「我還能相信你的話嗎?」她問,「就像你當初說要帶走我,你能做到嗎?」

我低下頭,還是沒回答。

「所以原來答案是:『不能』,對嗎?」

「對不起。」

「原來你口中的那些山呀,樹呀,水和飛鳥,那些雲朵和風,我都無法見到的,是嗎?它們對我來說,只是鏡花水月,只是你跟我炫耀的資本,只是我那些望而不得的自由的碎片,是嗎?」

「我……不是,不是這樣的。」我突然抬起頭說,「我沒有想要騙你,更沒有想跟你炫耀什麼東西,再說了,我能跟你炫耀什麼呢?(我苦笑)我什麼都沒有……是,當初一口答應幫你離開的事,是我魯莽了,因為後來我發現這根本不可行。所以我每天都懷着愧疚與不安和你講話,可我又不得不和你講話,因為我捨不得。」

「我捨不得不和你講話。」

「後來……後來,我想通了。我真的想通了。」

「我要留下來。」

「我要留下來。剛才我騙他了,我壓根就沒有去領那個什麼破信息球,我不在意,我就要留在這裡。」

「跟你一起,留在這裡,哪怕被毀滅。」我擲地有聲地說道。

這個過程中,她一直低頭沉默。

很久後,她才對我說,你不必這樣。你回去吧,這裡光禿禿的,沒什麼好值得留戀的,你也沒有必要為了一個剛見面沒多久的陌生人,放棄自己的生命。

我不怪你。你來這的目的是工作,不是為了幫我。這不是義務,也不是你的責任。我早就接受了我的命運,就算你們不來,總有一天,我也會由於各種原因在這星球上緩慢「老死」。

你走吧。

她說完這句話後,紫色的微光緩緩熄滅了,這意味着她陷入了沉睡,也意味着她不再會和我說話。

自從上一次差點被同事發現後,他們對我的監視越加嚴格了,我只好更加謹慎地行事,再加上,隨着「收工」日期的臨近,我的工作越來越繁忙,於是這些天以來,我幾乎沒怎麼能和F小姐碰面。

可即使在那寥寥數次的碰面里,她也再沒對我說過任何一句話。

但沒關係,光是這樣肩並肩坐着就已經很美好了。

在我的想象里,對未來的想象里,她應該坐在我的右邊,重新組建好的機械軀體,環形空間站的日落很美,一塊鑲嵌在海灘邊上的滾燙巨石,海浪聲滾滾,金屬軀殼被曬得發亮,如果有機會,能存到回地球的船票錢,我一定帶她回去。

「喂,在想什麼呢?」B工對我說,「明天就要收工了,怎麼還是魂不守舍的?」

「沒……沒什麼。」

「真的嗎?」他狐疑地看着我,然後朝我扔來一個東西,「你看看這是什麼,還說沒事?信息球都忘了拿,到時候出了事故我可要被問責的。」

看着手中的信息球,我沉默不語。

「喂,你知道嗎?」他過來拍拍我的肩,「煩惱跟記憶是一體的,你想啊,失憶的人最快樂,因為他們不記得發生任何事,你要慶幸你還有記憶,還能記得發生的一切,不論你在煩惱什麼,過了今天啊,一切都可以拋下啦。」

我握緊了手中的信息球,是了,我還有記憶,我還能記得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切,與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Omega-7黎明時的光亮,那一片發着藍光的山谷,迴蕩着老舊歌聲的早晨……

可明天以後,我將要失去她了,準確來說,是它們。

時間定在第二天的十二點。我的心意已決,準備找個大家都準備好的時刻,找個空檔,偷偷溜到她的身邊,我不在意她會不會跟我說話,我想,我只要陪着她就好了。

而這顆信息球,我低頭看了看,凝視了一會兒,隨後我把它留在了倉庫內。

既然心意已決,就不該再留念,也不該給自己留有後路。

一路上,我看到各大站點都已經布置好了炸藥,有些暴露在外,有些深埋在地底,他們無一例外,都深深凝望着夜空,山脈在夜色的幕布上,發出藍色似海的光。

A1已準備,A2已準備……

耳機裡頭傳來就位的聲音,我儘快向前移動,想早點來到她的身邊。

過了一會兒,我看到了一塊閃着奇異紫色光芒的石頭,正如我前一段時日,每日看到的那樣,我見到她了。

「我來了。」我說。

「我知道你可能並不想我來,可能你認為我這只是一時意氣的選擇,但我還是來了,在最後這個時刻,我希望能夠和你在一起。」

「你不說話也沒關係,你生我氣也沒關係……我已經決定了。」

「你還記得嗎?有天你問我,像我們這種機器人到底有沒有靈魂?當時我沒有回答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現在,我想到答案了。」

「我想,我們應該有,不然怎麼能聽懂山谷里的回音?不然怎麼能讀出婉轉的詩詞?不然在看到你時又怎會如此雀躍?不然在咱倆靠近時我的心又怎會如此震動?」

「我想,我們應該有,並且非常靠近。」

「實話說,這些日子以來,像夢一樣,我從未有過,也從未奢求過,即使是在地球上的那些日子,也無法與之相比。」

「我不怕告訴你,我也只想告訴你,在這個星球留下的回憶,是我這一生中最快樂的財富,它就儲存在這裡(我指着胸口),就這裡,裡面我們一起遙望星空、一起高歌、一起大笑、一起安靜一起喧譁一起……」

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什麼,停住了,沒再繼續往下說。

記憶、儲存、信息……等等,我好像找到解決辦法了!

我立馬歡欣雀躍,差點蹦躂起來!

可是現在……我看了看表,時間要不夠了,僅剩半個小時,耳機里已經在倒數了,我把功率調到最高水平,很緊迫,來不及解釋了,得趕緊去把信息球給取回來才行。

「你在這等我!」

我趕緊撂下一句話就匆忙離去。

「各部門準備,十五分鐘倒計時。」

信息球的存儲量是有限的,是因為它存儲了我們過往培訓的經驗和記憶,對於他們來說,這些是最重要的東西。可對於我來說,沒有這些我也能活着……如果我把它拋棄了,只保留意識中最核心的東西——所謂「靈魂」,不就能騰出空間來了嗎?

「五分鐘倒計時。」

當然,這空間是不足以放下一整個你的,你也必須犧牲自己……這麼多天,不,這麼多年以來的記憶,甚至包括你的名字。現在我要鄭重地詢問你,你必須再三思考才答應,時間來不及了,你必須現在就下決定。

「一分鐘倒數。」

如果我有一張船票,你會跟我走嗎?

她噗嗤一笑:「怎麼到這個關頭了還……」隨即臉色又嚴肅了起來。

「可如果是這樣的話,你的記憶也會消失啊,那些曠野與森林、飛鳥、落雪……你的童年,統統都會消失啊,你將會變得白紙一片,什麼都不記得。」

「三十秒。」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包括我和她,在這些日子裡的記憶,我會忘記她的名字,這些日子,我們的交談,這些蔚藍色的群山,我最珍貴的、最珍視的寶藏,最浪漫的回聲與日出,這些統統都會消散,不復存在。

「但那是過去,」我堅定地看着她說,「而我想和你一起迎接未來。」

她忽然愣住,緊緊地盯着我。

我們雙目對視,她點了點頭。

「五」

傳輸口連接。

「四」

端口匹配。

「三」

傳輸開啟。

「二」

空間加載。

「一」

數據傳輸……

砰!

嘀。

嘀。

嘀。

嘀嘀嘀嘀。

嘀——嘀——嘀——

「HELLO,你好,我叫K,是一名行星爆破員。」

一道機械聲音在偌大的倉庫里孤獨地響起,它不止在問候,也在尋找。

尋找山谷里的回音。

可在這之後是良久的安靜,安靜得令人發慌。

像是穿過了無數的空間與時間,又像是它原本就已經在這等待許久,只為了這一刻——這一刻,山谷終於回應了他的呼喚:

「HELLO,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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