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這個人叫姜好,姜國的公主。倘若做公主也有排名,姜好定是當之無愧的倒數第一

這個人叫姜好,姜國的公主。倘若做公主也有排名,姜好定是當之無愧的倒數第一

「我是琴棋書畫樣樣不行的公主。

四月初七,太傅教我畫《百鳥朝鳳》;

四月十五,父皇因我的《小雞啄米》大發雷霆,罰俸祿三月;

四月二十,將蘇師傅的群英薈萃戲稱為蘿蔔開會,被罰貼牆站立一個時辰…………」

讀到這裡,孤面無表情地合上了被人隨手攤在桌上的《摸魚日記》。

天資愚鈍,扣 10 分。

不學無術,扣 10 分。

…………

公主評估總分:-1750 分。

這個被孤瘋狂扣分的人叫姜好,姜國的公主。

倘若做公主也有排名,姜好定是當之無愧的倒數第一。

對其他公主來說,多才多藝使她們擁有更大的聯姻擇偶權,以求得好的歸宿。

姜好痛恨聯姻,由此採取了逆向思維,通過拒絕學習技藝,以逃脫婚戀市場。

別的公主在學習琴棋書畫,她在後院舞槍弄棒;

別的公主在吟誦詩詞歌賦,她在牆角朗誦 ABCD;

別的公主在送禮厚待恩師,她在以戲弄太傅為樂;

…………

如今姜好已到了出嫁的年紀,姜國國君召她,要考她的本事。

國君問她,可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才藝。

姜好沖他盈盈一拜,鏗鏘有力道:「English!」

她清了清嗓子,獻唱名曲 Bad girl。

姜好自此一戰成名。

這個默默扣除姜好分數的人是孤,蕃國的太子。

倘若當太子也有排名,孤一定是當之無愧的天下第一。

三歲識字、五歲讀書、十二歲聽政、十六歲上朝、十八歲理政…………

孤自幼謹遵教誨,面對人生的答卷,要確保前進的每一步都是標準答案。

孤周密且嚴謹地安排人生的每一個階段,並且虔誠地相信著:

壽終正寢時,繼承父業、心系蒼生的孤必定是一位滿分的皇上。

…………

如今孤已到了成家的年紀,父皇召見孤,他說遲尉啊,朕已替你物色了合適的正妃。

太子的婚姻早與政治綁定,一位成熟的太子,是不會對政治聯姻的任何安排產生質疑的。

孤打開相親捲軸,無所謂,哪怕是個男人孤也娶了,因為孤就是這樣一位完美的太子。

孤打開捲軸,哦姜好。

孤合上捲軸,不好了。

好在父皇不過是擬訂人選,尚未向姜國提親,聯姻還有迴旋的餘地。

孤上書進諫,試圖向父皇闡明姜好為妃的非必要性、不合理性與不穩定性。

父皇說,不要從他人口中去認識一個人,而是要用自己的心和眼睛去領悟。

他大筆一揮,為孤批了三個月的長假,再遣人連夜將孤送上了赴姜國的馬車。

回過神時,孤已站在姜國都城鬧市之中,熱情的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朝陽緩緩升起,在朱紅的大門肅穆地聳立於眼前,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邊。

這便是……姜國。

孤一定要不虛此行,不擇手段地杜絕蕃、姜兩國聯姻的可能。

都說人是一種社會性動物,在社會關係中,往往通過表演來掩蓋自己真實的內心。

因而,孤決意不以太子身份來訪,而是以一個路人甲的身份接近她、觀察她、設計她。

身為一位完美的太子,孤自幼熟讀《帝王權術》,深知在某種時刻,須得忍辱負重、不擇手段。

更何況,此事成功與否,關乎孤未來的事業發展乃至終身幸福,斷不可假手於人。

於是。

孤女裝了。

孤入宮了。

孤面試了。

思來想去,孤將「特長」那一欄的「治國理政」划去,填上了「蕃語翻譯」。

就在那老嬤嬤要指孤走時,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傳進殿內:「桂嬤嬤,本宮又來遲了。」

少女雲髻峨峨,眉似新月,貓眼一般溜圓的眼眸帶著笑意,右手單拎著一柄長劍。

她著月白宮裙,罩鵝黃小衫,身形窈窕,如同一朵梨花翩然而至。

捲軸上的畫像與眼前的少女重疊在一起。

她便是姜好!

是傳聞中不學無術的草包公主、孤完美人生中的絆腳石……

孤埋首,心道真真是冤家路窄,切莫被她純良的外表欺騙,一定要事事小心。

誰知人越怕什麼,便越來什麼。

姜好捏著表格走了一圈,竟繞到孤的跟前。

她道:「本宮是吃人的妖怪麼,如此不敢瞧本宮,抬起頭來。」

呵,你叫孤抬頭孤便抬,那孤豈不是很沒面子。順從是淪為女人玩物的第一步,孤偏不。

孤埋首,巋然不動,穩如泰山。

冰涼的劍鞘摩挲著孤的下巴,將孤的臉挑了起來,正對上她含笑的雙眸:「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本宮的注意。」

……這是什麼道理。

姜好道:「起來。」

孤便極不情願地站了起來。

她道:「模樣倒是頂好的,就是太高了些。」

只怪孤天生英俊高大,饒是用了縮骨秘技,仍比女子高出半個頭不止。

桂嬤嬤忙道:「公主若是不喜歡,老奴便把她揀去殿前做事,不會礙著您的眼……」

她聽到「殿前」二字,便高高地挑起了眉毛,抬手示意那嬤嬤不必多言。

姜好道:「Can you speak English?」

為了落選,孤緩緩道:「Pardon?」

姜好欣然撫掌:「好,就你了。」

……這又是什麼道理。

姜好將孤領出了門,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孤道:「無父無母,無姓無名。」

她道:「那便叫小桃罷。」

孤道:「啊。」

她道:「那你便自己取一個。」

孤略感赧然:「暴……暴龍戰士。」

她憋笑:「還是小桃罷。」

孤:……

言而無信,扣 10 分!

這便是孤與姜好的初遇。

作為一位完美的皇子,孤應當恪守禮法,為避嫌本不該做後宮女眷親信。

哪知孤卯足了勁兒地美化簡歷,想進後宮新辦的翻譯司,卻叫姜好帶了回去。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眼下,孤因失算此事,已成為她的宮……宮婢一周有餘。

在此期間,孤受她欽點要緊隨身畔,陪著她默寫單詞、逗貓遛鳥、上樹掏鳥蛋、出宮逛街……

只一件事,須得她親力親為。窗口擺放的那盆雜草,姜好一定要自己照顧,不能假手於人。

孤雖不解,但並未多說什麼。眼下孤的處境才是更需要擔憂的事,孤本就伏案辦公,不喜運動,陪她東奔西跑地折騰,臨睡前便能聽見骨頭在嘎吱作響。

孤更堅定了最初的想法:如此不學無術、只知玩樂的公主,孤是千萬不能同她成親的!

上天讓孤遇見姜好,一定是念及孤平日與人為善,故在父皇提親之前,給孤一個逆天改命的機會。

思及此,孤將那本《摸魚日記》規整地放進了擦得鋥亮的書架里。

完美,孤喟嘆,一位完美的太子,連內務都能整理得如此完美。

忘了告知諸君,在姜好第六百次將太傅氣得吹鼻子瞪眼時,她上頭的四位皇姐恰好全部出嫁。

姜國國君苦於無女可嫁,於是退而求其次,把第五次聯姻的計劃打到姜好頭上。

姜好提出抗議,拒絕包辦婚姻。

二人各退一步,就「先相親;再提親;後成親」的聯姻流程達成共識。

聽聞此事,孤幾乎要笑出聲來:

只要姜好隨便同哪國的皇帝皇子看對了眼,許配於他,那麼孤可以直接結束休假,啟程回國。

為此,孤紆尊降貴,秉燭夜讀學習妝造知識,幫姜好戴髮簪挑衣裳,督促她健康飲食、早睡早起,務必以最好的狀態接見相親對象。

一位完美的皇子,他的審美趣味也必定是完美的。孤殫精竭慮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使盡渾身解數將姜好裝點得宛若天仙下凡,饒是粗枝大葉如她,也會捧著銅鏡嘖嘖稱奇。

她道:「會這樣廢寢忘食地討本宮歡心,來做本宮的貼身大宮女罷。」

孤笑了:孤的計劃實在是完美至極,她甚至沒有發現,她已經落入了孤的圈套。

姜好也笑了,她伸手捏了捏孤的臉:「傻瓜,會高興成這樣。」

輕薄下屬,扣、扣分!

今日午後,便是姜好第一次相親的時間。

孤忙得腳不沾地,監督幾位宮婢將睡眼惺忪的姜好收拾得漂漂亮亮,送到了齊國王爺的面前。

現下得了空閒,孤終於能在此整理內務,悠然飲茶。

自入姜以來,耳根從未如此清淨,孤優雅地啜飲著新泡的茶水,不由得感嘆:

完美,實在是完……

說時遲那時快,一腳飛踢從窗而降,將紙窗連同孤的思緒和茶杯一同踹了出去。

茶水灑了一地,孤抹了一把濕淋淋的臉,看見那青瓷杯骨碌碌地在毯上轉了一圈。

實在是完……頑劣,人身攻擊,扣 100 分!

肇事者正遲緩地從地上爬起來,髮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動作發出脆響。

晃動的琉璃珠使光線變幻,細細的光斑折射在她粉撲撲的臉上。

大膽!放肆!孤咬緊牙關,孤是完美太子,孤要冷靜理智,博大為懷!

孤將頭頂碧綠的茶葉摘下,故作淡然道:「殿下這是在做什麼?」

姜好道:「擺駕回宮。」

孤語帶譏諷:「看來殿下今日很是滿意,高興得連門都不會走了。」

姜好道:「齊銘公然開本宮的黃色笑話,本宮便禮尚往來,將他的褻褲扒了下來。如今他正提著褲子在正門堵著本宮。本宮是高興了,就是不曉得他高不高興呢。」

孤不由得舒眉一笑,有趣的女……不對!

孤眉頭緊鎖,孤是前來偵察敵情的,怎會犯了天下太子的通病,欣賞起這樣的女人來。

孤緩緩吐氣,清醒得還算及時,不愧是孤,好得很。

孤低頭嗤笑,僅憑這種手段,豈能拿得下孤,可笑。

姜好遞來一顆溜溜梅:「……桃,你沒事吧?」

第一次相親失敗,孤認為錯在齊銘不尊重人。姜好雖略……略微激進了些,也是情有可原。

孤重整旗鼓,著手於幫她準備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十二次、第十三次相親。

第二次相親時,江國太子問姜好能不能接受三個人的婚姻,對方願意將姜好未來的孩子視為己出,姜好問他是不是要納妾找小媽,對方沖她羞澀一笑,說不是小媽,是男媽媽。

姜好捏緊了拳頭。

第三次相親時,許國國君風度翩翩,禮貌地提出要看看姜好的臀部。姜好臉色一沉,對方連忙解釋,自己不過是想提前鑑定姜好是否合適為皇室開枝散葉。

姜好捏緊了拳頭。

……

第十三次相親時,吳國丞相在飯桌上將算盤打得啪啪響,要姜好在名下的一沓房契上寫男方的名字,並且過繼兩套宅邸給自己的胞妹。作為交換,他會對姜好好一輩子。

姜好捏緊了拳頭。

孤也捏緊了拳頭。

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養成的習慣,讓孤日日夜夜不由自主地為她鞠躬盡瘁、殫精竭慮。

孤能精準地掐住時間點,在姜好豎起中指之前,及時閃身進屋端茶送水、緩和氣氛。

否則姜好能一邊唱 freestyle,一邊在男賓的頭上狠狠暴扣。

齊國皇子褲衩被扒事件,竟是姜好打響拒婚運動的第一炮。

聯姻的機會像雨點一般向姜好砸來,但都被她一一躲過了。

幾輪相親下來,將一切攪黃的姜好尚且能一邊哼著小曲兒,一邊就著醃蟹下兩碗白飯。

孤已是身心俱疲、食不下咽。

母妃曾告訴孤:這世間不會有不憧憬婚姻的女人,她總有一日,會明白成家立業、相夫教子的樂趣。

可姜好,偏就是孤怎麼算也算不準的變數,那個同別人不一般的例外。

婚姻的樂趣她許是體會不到,但下男人面子的樂趣,她倒是感受得真真切切。

隨著時間的流逝,孤逐漸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如此看來,姜好若是次次相親失敗,保不齊還真會成為孤未來的太子妃,不妙啊。

實在是太不妙了。

孤心中憂慮,輾轉難眠。

同樣輾轉難眠的,還有姜好。

姜好昨日相了個已育子女的表弟,被對方懷抱嬰兒也要前來相親的奶爸造型深深地震撼了。

對方向她解釋:「你不要誤會,本王只對自己的三個兒子如此上心。平日只需你照顧其他五個女兒便可,本王憐香惜玉,捨不得讓漂亮女人如此操勞……畢竟還要伺候本王不是?」

姜好陷入了沉默。

事後,她將孤喚來,對著榻上的枕頭狠狠出拳:「本宮今日嘴拙,當時應當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譏諷他才是。」

諸如此類的事還有許多,很快,姜好發現她不僅會被氣到失眠,還會食欲不振、胸悶氣短。

她翻開《百度問醫》,發現字裡行間只讀懂了一個詞——「絕症」。

遂拍案而起,表示人命關天,要孤揪著已經眠了的李太醫前來診脈。

李太醫勤勤懇懇地來,罵罵咧咧地走,將姜好訓了個狗血淋頭。

他說水一百度會開,人一百度會死,如此簡單的道理,殿下都不懂嗎!

夜來呼門,叫得那樣急,不過是著急上火罷了,臣還以為雲飛公主薨了!

李太醫嘮叨著,從藥箱中掏出一冊《雅思真題 1000 問》:「上回殿下向沈相討要的書,他囑託臣轉交於你。」

她將那冊書抽走,總是含笑的眼底閃過一絲落寞:「真會偷懶,下回叫他自己向本宮討。」

向來沒心沒肺的姜好,怎會露出如此寂寥的神情?

若是普通的男人,此時便會在心中湧起好奇和憐惜。

可惜,孤不是一般的男人,孤是一位完美的太子。

孤自幼博覽群書,包括市面上所有流行的言情話本。

如此老套的示弱橋段吸引不了孤,因為孤的心中只有天下蒼生。

完美,孤實在是完美。

孤眯起眼,勾唇一笑。

李太醫遞眼色:……她在高興什麼?

姜好聳肩:……不知道,老毛病。

臨睡前,披頭散髮的姜好將李太醫開的藥一飲而下,精緻的臉登時皺成一團。

她道:「小桃你知道嗎?對本宮來說,相親就像在御花園賞花。」

孤道:「如繁花入眼,無從挑選。」

她道:「本宮永遠不知道,在下一個拐角,會遇見怎樣的奇葩。」

孤:……

孤道:「殿下不必如此抗拒,聯姻乃強強聯手,為國為民,都是好事一樁。既為公主,責無旁貸。」

姜好道:「如何為國為民,本宮有自有打算。難道除了永結秦晉之好,這世間便沒有別的法子使兩國交好了?世間君主大多如此選擇,不過因為這是一條只要女人付出的路罷了。」

孤忍不住道:「……並非全然如此,不論是男是女,嫁娶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對雙方而言皆有不公。」

姜好道:「男人若是娶了自己不喜歡的,再納喜歡的妾便是。本宮若是嫁了自己不喜歡的,能將心愛的男寵抬進府邸不成?聖寵不能長駐,這世間最靠不住的便是情愛。要好好地活,還是得靠自己。」

哪個少女不懷春,年少有為、英俊多金的君主向來是諸多公主的夢中情郎。但不知為何,姜好作為一位未出閣的公主,卻能精準地道出嫁與帝王的痛點……

孤微微頷首,此言不假,只是此事說來容易,做來卻極難,百年光陰,也僅出了一位女將軍。

想她一介嬌生慣養的公主,如何吃得了這種苦?

孤忍不住道:「殿下想如何活?如何做?」

她擺弄著那本書:「……罷了,先擺平眼前的事要緊,眼下要緊的,是如何將這聯姻攪黃。否則本宮的未來藍圖尚未繪製,便要被扼死在深宮之中,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姜好的目光落在窗口的那盆野草上,草葉低伏,似乎在認同她說的話。

孤默默點頭,強迫自己按捺住心中的好奇:

話本上常說,對女人產生好奇,便是墜入愛河的第一步,孤絕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最該作打算的,是攪黃姜好想要攪黃聯姻的想法,從而攪黃父皇要替孤向姜好提親的想法。

嘖,還挺拗口。

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孤只有得知了姜好的計劃,才能制訂自己的計劃。

於是孤故作關切道:「依殿下之見,應當如何應對相親呢?」

姜好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雙腿盤坐在椅上:「你要嘮這個,本宮可就不困了啊。」

孤又在心底皺眉,儀態不佳,扣 10 分。

姜好說:堵不如疏,與其一個個應付過去,不如戰個痛快,一舉成名。

孤回她:如何戰個痛快。

姜好說,子曾經曰過,打不過就加入。

孤回她,子何時這樣曰過。

姜好遂顧左右而言他。

胸無點墨,扣 10 分。

不管子有沒有這樣曰過,反正姜好是打定了決心。

她要將自己的奇葩之名遠揚出去,讓四海八荒的未婚男性再不敢來打她的主意。

姜好自稱創作了一套「本宮文學」,用與「丫頭文學」分庭抗禮,要求孤在殿外觀摩學習。

清晨,殿外陽光晴好,被綠蔭籠罩的我,同在殿內相親的姜好不過隔了一道門。

今日她見的風王爺三十有二,因正宮生不出男孩便賜了一紙休書,納了幾房美妾之後,又覺得妃位空懸,沒有合適的人選誕下嫡子,便找上了正值青春年華的姜好。

對過去的姜好來說,這種油滑男人是最難應付的,如今卻不一樣了。

不就是油滑嗎,姜好對著孤拍胸保證,自己能油出一個新的世界。

「放在以前,本宮是看不上你的,但本宮承認,你的小花招勾引到本宮了。

「本宮知道你在等什麼,在等本宮闖入你的生活。對本宮有欲望,屬實是人之常情。

「王爺,別裝了,喜歡一個人的眼神是騙不了人的。

「本宮最喜歡小孩,畢生的夢想是十年抱八,王爺可以讓本宮看看臀部嗎?「來人,叫小德子進來,給王爺量量尺寸……」

孤:……

嘖,原來這便是「本宮文學」,私以為改稱「騷擾文學」更合適些。

應門的小德子響亮地「喳」了一聲,甩起了手中的量尺。

聯姻是為了友好外交,不是為了引發政治鬥爭!

在殿外側耳的孤搶在小德子之前,端著茶水風馳電掣地闖進去。

冷靜理智、博大為懷!

孤來遲了。

只見那俊美無雙的風國王爺風燎緩緩起身告退,步履蹣跚地遠去。

姜好出現在孤身後,面露遺憾:「本宮還有話未同他講,他便走了。」

孤道:「……什麼話?」

姜好道:「不會吧,這都拿不下你。」

孤:……

她道:「還有呢。」

孤道:「還有什麼?」

姜好道:「不會吧,這就想拿下本宮?」

孤:……

見風國王爺走遠了,姜好長噓一口氣:「……他該打消娶本宮的念頭了,都說風燎的嘴是各國王爺里最碎的,一月之內,本宮的威名便能遠揚四海了。」

演得好,下次不許再演了。

御膳房炒菜都不必用油,你朝大鍋里說倆詞兒便夠油了。

孤又惆悵了。

照姜好這麼個相法,孤饒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將她嫁出去。

姜好痛恨聯姻,因著不自由、不喜歡,認為世間除了聯姻,維穩關係的手段還有很多很多。

孤倒要看看,她若是不聯姻,該如何擔起一位公主的責任來。只要指出她的方法有局限性、不現實性、不穩定性,她無計可施,便會不得不向現實妥協,走上嫁與他人的老路。

完美,不愧是孤。

待王爺遠去,原本笑容滿面的姜好,登時如同一張熱過頭的燒餅,軟軟地癱在了梨花椅上。

她抱住膝蓋,腳尖抵著椅坐邊緣,下巴搭在膝蓋上,將自己毫不含糊地卷了起來。

孤道:「殿下昨夜說,不聯姻也能維穩各國關係的法子是有的。」

她道:「怎麼?」

孤道:「好奇。」

該死的,孤可不是對她有了興趣,而是心繫著黎民百姓。

她道:「……本宮同父皇與皇姐們說過,她們只覺得本宮的法子不切實際、可笑非常。」

孤道:「殿下但說無妨,奴婢在聽。」

她道:「此事說來複雜……你可知什麼叫『經濟天下化』?」

孤道:「知道。」

她道:「不知道也是正常……你知道!」

呵,孤允許你用崇拜傾慕的眼光注視孤半刻鐘,因為孤就是這樣一位睿智的完美太子。

誰知她「哦」了一聲便別過頭去嗑瓜子,再無表態。

多少夸孤一句,又不會叫你掉層皮!

姜好狐疑:「小桃,你皺什麼眉?」

孤扭頭:「沒什麼。」

雖然當下各國國君尚不認可經濟天下化的趨勢,但目光深遠的孤早已從坊間搜羅了相關書籍進行查閱,因為孤認為,經濟天下化,是未來的……

姜好道:「經濟天下化,是未來的大勢所趨。各國通過某種協議建立經濟合作組織關係,比聯姻的關係要來得更牢固,因為……」

孤忍不住接話:「……因為世間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

她稍顯驚訝:「不錯,但除觀念保守外,還有一大難關需要克服,那便是由於各國語言不通,從而給商貿往來帶來了阻力。本宮曾建議父皇在科舉中增加蕃語一科,試圖刺激市場提供優秀的翻譯人才,但父皇說……」

孤一時嘴快,下意識地追問:「他說什麼?」

姜好苦笑:「他說女子不得參政議政。」

孤沉默了。

良久,她才淡淡道:「身為女子,本宮的構想只能是一場空想。況且朝堂之事錯綜複雜,想要變革,必定會觸及一部分人的利益,屆時阻力一定非比尋常……不過本宮並未放棄,在極力遊說之下,本宮有了一位得力助手,他是真正懂本宮的人,在所有人說『經濟天下化』是個荒唐的論調時,他獨具慧眼、認真負責,願意耐心傾聽本宮的所感所想,他便是……」

不錯,孤確實是一位獨具慧眼、認真負責的太子,給你加……

姜好道:「他便是當朝丞相瀋河清。」

孤:。

孤:姜好扣 10 分。

姜好道:「小桃,你的眉怎麼皺得這樣深?」

孤扭頭:「……沒有,殿下接著說。」

姜好道:「本宮同他商議,今年要籌備一家專門培育翻譯人才的機構。」

孤道:「什麼機構?」

姜好鏗鏘有力道:「新東方蕃語補習機構。」

孤道:「殿下說得輕巧,真要做起來,未必簡單。」

她道:「你入宮之後,不是一直陪本宮聽寫單詞翻譯蕃文賺外快麼?除此之外,本宮要你隨行出宮逛街,是為了查探各個街口的客流量與租金性價比;本宮不停去明月樓相親又攪黃相親,是為了從相熟的掌柜那抽取男賓購買酒水的一部分佣金,積累開店資金……」

這便解釋得通了,即便來相親的男人再奇葩,姜好也會堅持到吃飯那一步。孤還以為,她熱衷花天酒地,很是喜歡下館子,原是為了賺酒錢抽成。

呵,那孤便勉強高看她一眼罷。

孤遲疑道:「難道……下河摸魚也是另有所圖?」

姜好訕訕一笑:「啊那倒不是,只是本宮單純想摸魚。」

孤:……

助翻譯人才培育,助兩國經濟往來,助你我不必成婚,助孤擁有滿分人生……

如此一想,要是孤幫了姜好這個忙,豈不是達成了互利共贏?

孤真想一撕面具,直接道:孤是蕃國流落在外的太子,資助孤三萬兩助孤回國……不行!

若真這樣做了,孤女裝的事傳遍大江南北,孤苦心經營的完美形象就毀於一旦了!

於是孤只能懇切道:「奴婢自幼習漢……蕃語,通讀了不少書籍。若是殿下籌備時需要幫手,奴婢也能鼎力相助。」

姜好神色認真:「……現下便有個要緊的事。」

孤大喜:「殿下吩咐。」

姜好道:「本宮餓了。」

她的肚子長長地「咕嚕」了一聲。

嘖,沒長進的東西.

孤捋起袖子,略有不耐:「要吃什麼?」

姜好響亮答道:「酸菜魚!謝謝小桃!」

這還是孤頭一遭與女子說這樣久的話。

本以為同姜好久坐會讓孤厭惡非常,不想她確實……與尋常女子不同。

咳咳,勉勉強強拉回印象分吧。

備好晚膳,孤抽出從姜好書架上順來的《姜國人物傳(新編版)》,細細翻閱起來。

瀋河清科舉高中狀元,短短三年居相位,晉升的速度快得令人髮指。

但朝堂之上資歷比他老的前輩皆無微詞,原因無他,瀋河清是個天才。

傳言他三歲便隨父讀書識字,十二歲會作文針砭時弊,十九歲策論力壓群芳,在殿試環節被姜國國君一眼相中,欽點為狀元。

更難能可貴的是,瀋河清年紀尚輕並未婚嫁,他身高七尺八,容貌俊美,氣質出塵,是諸多京中少女的夢中情郎……

孤指尖泛白,捏著薄紙的手微微發力,瀋河清活的這二十一年,說是滿分也不過分……

便是這樣的人,一直默默在暗中幫扶姜好嗎?

孤並不在意姜好將她視為摯友,亦不在意姜好在他名字旁畫了個愛心,更不在意他比孤高了 0.3 寸…………

孤想了解他,不過是想查探他是否可靠、是否在暗中有所動作、是如何將計劃落到實處,而已。

孤是想為天下蒼生負責。

今日姜好的一番話給了孤新的啟發,她所言之事並非完全不可行。

若是真能叫各國實現經濟一體化,不僅百姓的就業率會提高、生活水平能有所提高,進出口產品亦能刺激消費,實現 GDP 的迅猛增長……

於公於私,皆是好事一樁。

不,孤是沒有私心的,孤暫且高看她一眼,是因為她與孤一樣,都志在造福於國民。

孤可以勉為其難,在暗中助姜好一臂之力,將那新東方蕃語補習機構辦起來。

還要辦得紅紅火火,好叫她欽佩孤的能力。

孤有所頓悟,回房在信紙上奮筆疾書,停筆時已是三更天。

孤敲敲桌案,燭火無風自動,牆上悄無聲息地多了個纖細的影子。

女子站得筆直,馬尾高束,黑布將全身包裹,只露出一雙冷冽的眼睛,整個人猶如一柄出鞘的利刃。

這是孤一手栽培的暗衛,十六,是孤唯一認可的滿分暗衛。

她道:「殿下,十五已經照您的吩咐去探查相府。朝堂一切正常,只是楓荷郡主多次面聖,說想見您……」

楓荷,蕃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郡主,知書達理,溫柔賢淑,是與姜好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自幼在宮中長大,將孤當作自己的哥哥一般看待。

孤語氣稍緩:「她若是問到你頭上,同她說孤出遠門辦事了便好。記得將這封信送到父皇手上。」

她道:「是。殿下還有什麼吩咐?」

孤道:「去吧,路上小心。」

十六道:「屬下告退。」

孤道:「且慢。」

孤道:「你有空的時候,幫……幫孤採買些牛奶來……」

十六:?

計劃有變,孤獲取姜好的信任,才能真正參與到姜好的計劃中去,而非在場外旁敲側擊。

不論姜好做出多瘋狂的舉措,要揪著孤去摸多少條髒泥巴河裡的小魚。

孤都、都忍了!

孤不僅要忍,還要幫她留在姜國,才能讓她能全心籌備「新東方蕃語補習機構」的營業事宜。

如今正是相親旺季,姜國國君盯得緊,甚至給她加急安排了女紅課、舞蹈課、烹飪課,等等。

姜好瑣事纏身,被拖住了腳步,痛苦地學習著如何做一位賢妻良母。

孤便坐在旁邊的小凳上,看她熬夜總結的蕃語教學大綱。

唔,這詞彙量、這語法……孤不由得瞥看了姜好一眼。

原來當年那句「English」還真不是戲言,姜好在語言學方面,天賦極……不錯。

姜好耳畔的碎發落在肩上,瑩白的南海珠耳墜同桃粉色的批帛很是相稱,纖長的睫羽微微顫動,好似能掃淨世間的塵埃。

在繡花的姜好吃痛地「啊」了一聲,及時地將孤浮想聯翩的腦子擰成了一團亂麻。

她張開手向孤展示手上被針扎的傷口:「幫本宮處理一下。」

孤起身,旋即僵在原地,驚出了一身冷汗。

在孤背著別人看的話本里,凡是指頭受傷的女子,總是被……被別人用口水消毒……

幸好孤自幼涉獵廣泛,身為讀遍話本的戀愛高手,這種尋常套路,孤自然是一清二楚的!

呵,想拿下孤,孤豈是你輕易便能掌控的男人。

孤道:「奴婢去找李太醫……啊不,桂嬤嬤。」

姜好道:「待他們來,本宮的傷口都快癒合了,快些……你臉紅什麼?」

孤如遭雷擊,若是要那樣消毒,也得等成親之後再說;若要成親,必須讓父皇先來姜國提親…

孤道:「不行,還沒準備好。」

姜好:?

姜好莫名其妙:「又是在說什麼胡話,怕不是發燒了吧?」

孤知道你不拘小節,但此事是一定要講禮數的。孤身為男人,怎麼能占女人的便……

姜好用手背貼了貼孤的額頭,孤當即驚恐地滑出三尺開外,姜好,你敢占孤的便宜!

二十年來,除了孤的母妃,便沒有女人碰過孤的身體,她、她竟然!大膽!放肆!

孤只覺得氣血上涌,兩眼一黑,腳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便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孤半夢半醒間,只聽到破碎的言語,什麼「操勞過度」「缺乏鍛鍊」「心力交瘁」還有「中度貧血」「熬夜成癮」。

待孤幽幽轉醒時,卻見窗外月明星稀,燭光搖曳,照亮屋內的一切,偶有蟲鳴造訪。

李太醫與姜好正坐在孤的房內閒話喝茶。

暖色的燭火填滿狹小的寢屋,孤心中充盈著一種莫名的感覺,毛茸茸、軟乎乎……

就像姜好被光線柔化的面龐一樣,溫暖又美好……不對!

好險,差點便被眼前的景象迷惑了雙眼!

那可是姜好,是釣條魚將侍女釣進臭水溝里的小魔王姜好!

孤緊張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皮,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與褻褲,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幸好,孤的喬裝未被發現。

孤道:「咳咳。」

二人談笑風生。

孤道:「咳咳咳!」

李太醫朝孤的方向努嘴示意:「喏,你心心念念的小桃姑娘醒了。」

姜好唇角一勾,撇下李太醫,姍姍來遲。

這才對,你該瞧著的人是孤。

李太醫語似有怨懟:「所幸她醒了,不然殿下便要帶著臣再守三個時辰的夜。臣這一宿都別想再睡了。」

姜好道:「賞銀明日送去太醫院。」

這句話及時堵住了李太醫的嘴。

她伸手戳了戳孤的眉心:「瞧你,日日熬夜心操勞,心中鬱結又不愛出門走動,身子才弱成這樣。喏,這是本宮親手熬的。趁熱喝了吧。」

饒是魔王,也有溫情的一面,給你加 30 分。

孤心下一暖,探出身去,但見姜好笑意盈盈地端著一碗冒著腥氣的黑湯。

孤的心顫抖了一下。

來、來人護駕,有人要毒殺孤!

十五十六、李太醫,救……救救孤……咕嘟咕嘟……

姜好一面將湯灌下孤的喉嚨,一面拍著孤的後背:「急什麼,沒人同你搶。」

李太醫!救……咕嘟咕嘟……

李太醫面露憐憫,遠遠地向孤點頭示意,背上藥箱,飄然離去。

孤嘶啞道:「殿下……燙嘴……」

姜好道:「正是要燙著喝了,否則如何將汗排出去,本宮還會害你不成?」

小德子上前給她遞碗,姜好關切道:「這一碗十全大補湯,也是本宮親手熬的,切莫同本宮客氣,喝。」

小德子!護……咕嘟咕嘟……

……

孤重新躺回床上時,已是精疲力竭,起夜時又吐了一地,姜好便又將李太醫宣來了。

睡眠不足的李太醫罵罵咧咧地來,神色肅穆:「急性腸胃炎。」

孤:……

姜好:……

李太醫道:「沒有亂吃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姜好捂住孤的嘴,訕訕道:「沒有的。」

李太醫:……

孤生氣了。

孤真的生氣了,是不是孤不發火,便把孤當傻子啊。

前幾日孤染了風寒,被姜好折騰成了急性腸胃炎,硬生生在榻上躺了三天。

臨走前李太醫為孤私開了一服藥方,那是幾把寒光閃閃的鐵鎖。

李太醫說,只要將門窗鎖上,不讓公主進來,那病便好得快了。

孤沉默良久,緩緩地朝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真是精妙絕倫的法子,孤要將他挖到蕃國去,當孤的御用太醫。

養病期間,孤連著三日未見姜好,不知她的那些賢妻課習得如何了,想必又是一塌糊塗罷。托生病的福,孤得了不少時間來檢查她的教學大綱,又在旁批了些建議,恍惚間竟有種夢回大蕃的感覺,舒服。

孤神清氣爽地推開窗,映入眼帘的是在院中曬太陽撥算盤核對機構運營成本的姜好。

惱人,孤退回去合上窗,姜好卻像一條泥鰍兒似的扒在了窗上。

嘖。孤趕忙背著她撫平嘴角。煩人。

姜好道:「從前,有一群小鴨子出門散步,鴨媽媽叮囑它們,出門散步一定要列隊整齊,但是有一隻小鴨子怎麼也走不齊,你猜它會說什麼?」

孤淡淡道:「它說了什麼?」

姜好道:「它說:『對不齊鴨,對不齊鴨。』」

孤啞然失笑。德行!

孤冷著一張臉,姜好面露驚惶:「本宮要摔……」

孤下意識地伸手去拉她,誰知她趁機牢牢扣住孤的腕子,猴兒似的攀進了屋裡。

孤這才想起,這兒是一樓,能跌到哪兒去,姜好!

她拍拍孤的臉:「真乖。」

輕薄少男,扣 30 分!

姜好對孤怨毒的視線置若罔聞,從懷中掏出一個湖綠色的東西。

上好的蜀錦緞子,手感潤澤,光而不滑,偏生繡了兩道奇形怪狀的符咒,左下繡一個「九」字。

孤懂了。

作為一位完美的皇子,後宮之道亦有造詣,這姜國公主是要孤用針扎這符咒,再埋於地下三尺深,每逢三更夜便掘起來作法,咒的就是這個「九」,便是姜國的第九位皇子……

孤光是想想那陰毒的法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姜好赧然:「本宮繡成這樣,你也覺得驚艷麼?」

孤:……

果然倒數第一的傳言非虛,這鬼畫符竟是姜好苦練三日的大作。

想來她是將孤的驚嚇當成了驚艷,孤見她沾沾自喜的模樣,不由得道:「殿下繡的就是最好的。」

剛說出口孤便後悔了,該死的,一位完美的皇子,豈會睜著眼睛說這樣的瞎話,肉麻,噁心。

姜好喜不自勝,將那香囊細細地端詳了一番,獻寶似的放在我掌心:「小桃可要好好收著,不要生本宮的氣了,好不好?」

孤悟了,這一定是威脅,她是在暗示孤,若是孤再生她的氣,她便要用這來咒孤。

孤心中大驚,只覺得手上捧著個燙手的香芋,留也不是丟也不是,只得如此虔誠地捧著。

姜好「撲哧」笑出了聲,抬手掐了掐孤的臉,「瞧你,不過得了個香囊,便激動成這樣。」

孤忍。

孤原諒她。

並非因著她前來求和,並非她開懷大笑時的模樣甚是可愛,而是因為孤要與她交好,才能伺機成為同她一齊培養翻譯人才的同伴。

是,孤是為了福澤天下。

正所謂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孤面上不動聲色,一言不發地將香囊收入懷中,心道一會兒便將它埋到地下去。

姜好笑夠了,又將頭轉過來,說受人恩惠,便要替人做事。

她沖孤招招手,要孤將耳朵湊上去:「小桃,本宮叫你觀摩學習本宮是如何相親的,早先你觀摩了一周,養病期間,可還記得本宮的幾分神韻?」

孤心中升騰起一股不好的預感,登時很想將那「恩惠」塞回她手上。

姜好看穿了孤的意圖。

她說退回公主的賞賜,等於違抗公主的旨意四捨五入便是違抗國君的旨意。

違抗國君的旨意,便要罰坐天牢,四捨五入,等於直接被砍頭。

孤只覺得頭疼,如此四捨五入,姜國禮崩樂壞,許是完了。

她語氣輕佻,勾起的腳尖一翹一翹的:「如何,想清楚了嗎?」

孤想清楚了,父皇,這親還是不提的好。

她抓著孤的手左搖右搖:「好小桃,幫幫忙,替本宮相幾場就行。整日整日地坐著,本宮都要憋瘋了。」

雖說孤已決意同她交好,但是叫孤穿女裝去代她相親……

不過孤已經是女裝加身……

但是叫孤女裝去見一些曾經造訪的熟人……

不行,孤不樂意。

孤將手抽了回去,只覺得被她觸過的手背,如同火燎一般滾燙。

哼,孤乃戀愛高手,渾身上下毫無破綻,豈是你能夠輕易把握得住的?

孤碰到你的手,你看孤心亂了嗎?

孤的心是不會亂的!

孤莞爾一笑:「殿下,不可以。」

姜好伸手:「香囊還來。」

好一個圖窮匕見。

孤咬牙:「……可以。」

孤掉進壞女人的陷阱里了!

於是。

孤妥協了。

孤女裝了。

孤相親了。

孤便戴著兩層面具、蒙了面紗見了已納四房小妾的江親王。

姜好說,小桃,你天性悶騷,想來氣不走他們。不如同本宮搭檔,本宮在梁上傳音,你在屋內動作,可好?

孤屈辱地答應了,陪她演起了雙簧。

姜好道:「看看臀部。」

孤便指了指江親王的臀部。

姜好道:「生十八個。」

孤便做了一個抱孩子的動作。

姜好道:「你能行嗎?」

孤揚起頭,鼻孔看人。

江親王道:「莫名其妙!」

遂憤然拂袖而去。

姜好笑得前仰後合,正所謂樂極生悲,她從梁上跌下來,扭了腳踝。

孤換了衣裳,將請假和林家千金相親的李太醫揪回來。

李太醫嘟嘟囔囔,在她包好的腳踝上系了一個及其對稱的蝴蝶結。

姜好笑眯眯地支起腿,左瞧右瞧:「李太醫,你有強迫症吧?」

李太醫笑不出來,殿下您消停點行嗎,三天兩頭生病,臣愁得要起泡了。

她若是真懂「消停」二字便好了。

不過是去了趟尚衣坊取衣裳,姜好便能領回一個鼻青臉腫的女人來。

姜好道:「路上撿的,被蘇妃掌摑了二三十下,又罰跪了兩個時辰,本宮便將她帶回來了。」

來人向孤伸手:「你好,我是柳嫩蝶,可以叫我小柳兒。」

姜好道:「哦,據說她前幾日落湖傷了腦子。」

小柳兒道:「嗯,對你們來說我應該是摔傷了腦子。」

姜好獻寶似的沖我一笑:「怎麼樣?有意思吧?」

又不是在散步路上撿了只小貓小狗,她生死都是柳妃的人,護人一時,能護人一世嗎?

孤意欲出門:「奴婢去同蘇妃的下人知會一聲,叫他們來接……」

姜好道:「好小桃。」

孤的眉頭緊了緊:「只此一次。」

小柳兒道:「腹黑不羈公主×傲嬌操心女僕,狠狠嗑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扣你印象分。

姜好道:「有趣,去宣李太醫。」

孤道:「殿下,此事不可過於招搖……」

姜好道:「好小桃。」

李太醫便被孤找來了。

小柳兒沖孤比了一個大拇指:「太香了,傲嬌典中典。」

又在說些孤聽不懂的話,扣 10 分。

李太醫與小柳兒在屋內坐了半個時辰,他出來時神色凝重:「她面上與膝上本就有舊傷,如今又添了新傷,不養上一個月是好不了的。」

孤道:「……不是公主傷的。」

嘖,孤替她解釋什麼。

李太醫點頭:「臣自然是知道的。小桃姑娘莫急,柳姑娘的傷養好了,也要塗上半年的愈痕膏,只是這膏藥價格昂貴……」

姜好道:「多拿幾支來便是。」

李太醫欲言又止,幾度張口才道:「宮中最不缺的就是婢女,公主要收她,不妨再多想想。她還有癔症。」

姜好道:「癔症?」

李太醫道:「幻想自己是從千年之後的世界來到此處的,四個輪子的怪物在地上跑,鋼鐵大鳥在天上飛……哦對了,她還喜歡將身邊的人幻想成一對有情人,將這種行為稱為嗑 CP。雖有癔症但沒有攻擊性,只是日常溝通或有不便,公主好生考慮吧。臣餓了,先告退了。加班費要記得算到臣的帳上。」

姜好與孤將目光齊齊定在小柳兒臉上,指望她能說出什麼話來。

小柳兒一敲腦袋:「任性妄為公主×社畜財迷太醫,嗑了。」

……不許嗑,扣 100 分。

姜好莞爾:「你若是願意,便留下。本宮這沒什麼規矩,只是窗邊的那盆花,只有本宮能碰。」

小柳兒有些訝異,這哪兒是花了,分明是養成了一盆雜草,但她旋即選擇了留下。

因為姜好雖和尋常公主不一樣,卻是第一個會問她願不願意的人。

世上竟有如此怪病,孤還真是頭一回聽說,看向姜好的眼神也複雜了許多:

得是多有病的主子,才會想養如此有病的侍女。

姜好饒有興致地叫小柳兒過來:「怪不得你不稱『奴婢』,只是說『我』呢。本宮瞧見你的第一眼,便覺得你和尋常女子不一樣。這世間敢對著柳妃說『我嫩蝶』的女子,恐怕就只有你與本宮。」

什麼知己,那只是單純的沒禮貌。

小柳兒並無被上位者賞識的狂喜,而是興致缺缺:「公主當真相信我?」

姜好道:「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說你是從千年之後的世界來的,可否告訴本宮,千年之後的女子是什麼模樣,是否依舊深居宅院,遵三綱五常,只相夫教子、以無才是德?」

小柳兒似乎有些吃驚,謹慎道:「……你真的想聽,別不是拿我當猴兒耍吧?」

姜好目光真摯,緩緩地點了點頭。

小柳兒道:「我……我以後再跟你講。」

姜好道:「說嘛說嘛。」

小柳兒道:「你們古人接受不了。」

姜好道:「你不說,怎知本宮接受不了?」

小柳兒道:「都這樣,每個人都這樣。」

姜好道:「說嘛說嘛。」

小柳兒道:「我講給你聽,你就會像那女的一樣,罰我又跪又掌嘴,我是真的會謝。」

姜好懇切地指天發誓:「絕對不會,倘若本宮食言,小桃一輩子吃不著豉油雞。」

你用孤的豉油雞發誓前,有沒有問過孤的意見,扣分。

姜好跟在她後頭軟磨硬泡,一整晚未來煩孤。

孤輾轉反側,突感耳根清淨,不習慣。

一股幽香從梁上傳來。

陌生的氣味。

孤道:「下來。」

十六從房梁上一躍而下,遞給孤一封信:「陛下來信。」

孤皺眉:「你薰香了。」

她微微一怔,道:「這是能安神的香,殿下睡眠不好,屬下……」

孤打斷她:「不要做多餘的事,留下氣味,便是叫人揪住把柄。」

她道:「是。」

孤語氣稍緩,注意到她纏著繃帶的手腕,上頭繫著一個漂亮工整的蝴蝶結。

她觸電似的將手收回:「屬下在外不慎受傷,有個多管閒事的大夫非要……殿下放心,屬下蒙著面紗,他未看清屬下的臉。對了……這是楓荷郡主寫給殿下的信。」

信紙上帶著獨有的奇香,許是父皇又從西域帶了什麼上好的香料賞她。

孤道:「嗯,萬事小心。父皇允了孤的法子,已經嘗試在蕃首都試點推行漢語教學。姜好這頭的錢也籌得差不多了,你瞧好的那間鋪子,照孤同你說的法子將價壓下來,找個嘴嚴的中介舉薦給姜好,那開店的事,便成了一半。」

她神色遲疑,欲言又止,孤示意她,但說無妨。

十六道:「聖上力排眾議展開試點,但朝中的以七皇子為守的頑固派一直從中阻撓,直言殿下的提議壞了老祖宗的規矩……七皇子一直對儲君之位虎視眈眈,若是試行的結果不理想,怕是要叫他們抓住話柄。殿下還留在這裡做什麼,不早些回去嗎?」

老七?孤微微眯起眼睛,來姜國前,孤去了他不少黨羽,才讓老四留了眼線埋在皇子府,如今不過兩月,他又要開始動作了?

孤道:「為著增強經濟往來而打破兩國的語言隔閡,光有蕃國的努力還不夠,應當讓姜國跟著重視起來。姜國國君天性多疑,若父皇主動提出,怕是懷疑蕃國用心不軌,尚且只能靠內部推動。但因姜好是女子,施行阻力太大,她心氣又傲,不肯低三下四地去求那幾個不長進的皇兄。孤留在這,是為了幫她一把,從下施行,將影響擴大。」

孤頓了頓,強調道:「孤不是為了幫她,是為了天下蒼生的福詣。若是留她一人在此搗鼓,進度便要放緩幾年,這是孤不願看到的。」

十六道:「殿下考慮周到,是屬下多言。」

孤擺擺手:「不過你說得不錯,『輕敵』二字不在孤的字典里。孤吩咐你的事辦妥之後,你再回蕃去查探老七的底細。有老四守著他,你不必過於煩憂。」

她點頭稱是,孤揉了揉眉心,再睜眼時,身側已空無一人,空餘搖曳燭火。

孤怎麼說來著,路邊的婢女不要撿。

三天後,門口便來了個披著黑斗篷的女子。

對方行至院內,開口便是傲慢的味道:「告訴公主,本宮要見她。」

小柳兒道:「殿下才見過客,現在正歇息著。」

對方不耐煩地抬高了聲音:「你帶本宮去見便是!」

來者不善,孤上前一步,擋在了小柳兒和她的中間:「若要見公主,須得報上名來。」

女子怒極反笑,將手高高地揚了起來:「賤人,不要在這裡挑戰本宮的耐心!」

電光石火之間,孤將她的自稱與性格相匹,已在腦中有了猜測。走神的瞬間讓孤失去了反應的時間,暗叫不妙時,一隻手將她的巴掌截停在了半空。

姜好漂亮的臉上露出少見的慍色,凌厲的眼神叫孤心中一怔。

不過一秒,姜好即刻將手鬆開,眼中填滿漫不經心的笑意,似乎方才的惱怒只是孤恍然間的錯覺。

她走到窗台處,撐著身子坐了上去,眼眸低垂,擺弄著那盆草,笑道:「真是稀客。」

黑衣人聞言,摘下斗篷揭下面罩,悲憤道:「姜好!是不是你干的!」

來人狐眼黛眉、唇紅齒白,牡丹一般艷麗的容貌灼人眼球。

孤在《各國公主圖鑑》中見過她的畫像。蘇胭,蘇國六公主,嫁入姜國已有八年,如今不過二十有四。

原是以為債主找上門來,要討人了,但她面對小柳兒時反應不大,倒是格外在意自己的那張臉蛋。

蘇胭絕口不提婢女一事,只是指著臉道:「給本宮弄下去!」

她嬌艷的面龐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白淨的肌膚上潦草地題了字:「本宮最好掌摑人」。

真有你的,姜好。

姜好開懷大笑:「這字囂張跋扈,很稱娘娘。」

蘇胭手上的帕子都快絞碎了,但依舊強撐著同姜好說話:「這墨跡洗不掉擦不去,你是要本宮死嗎!」

姜好道:「這便讓貴妃娘娘想死了?」

蘇胭恨恨道:「本宮如今不能見人,不能侍寢,本宮如何能得寵?你讓本宮怎麼去和其他女人爭?你自己不願嫁,要做天下的笑柄,這便罷了!你還要來毀本宮的幸福,你如此妒恨本宮嗎!真是好歹毒的心腸……啊!」

我暗中彈了顆小石子在柳妃的膝蓋處,她如同一隻驚弓之鳥,大叫起來:「誰!誰在暗算本宮!」

回答她的只有漆黑的夜色。

姜好反問道:「本宮為何要妒恨你?」

蘇胭道:「因為本宮幸福!本宮十六時入宮為貴人,八年居妃位,夫婿乃一國之君……」

姜好打斷她:「現下你既無子嗣,又怕聖寵不能永固。瞧瞧你的髮際線,都高到哪兒去了?如今安嬪滑胎,你送她的那盆梔子倒成了皇后罰你的把柄。在後宮勾心鬥角、栽贓陷害,便讓你感到幸福了?」

蘇胭激動道:「是皇后!是皇后要本宮送的!她說那梔子只會叫她吃點苦頭,不至於會滑胎!是賤……她算計本宮!」

姜好道:「你一錯在畢露鋒芒,成眾矢之的;二錯在輕信他人,聽風就是雨;三錯在知錯不改,一味責罵下人撒氣;四錯在東窗事發,依舊我行我素,而不去追查真兇。」

蘇胭警覺道:「你什麼意思?哈哈哈,本宮知道了!」

貴妃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為自己戳穿了姜好的計謀而感到驕傲:「你要拿本宮當槍使,將皇后拉下水?本宮跪也跪了,經書抄也抄了。如今聖上不計前嫌寵幸本宮,是本宮的福分,你休想說動本宮拋去如今的幸福!」

站在牆角的小柳兒聽得雙眼發直:「我去,這就是宮鬥,叼!」

孤豎起食指放在唇前,示意她不許發聲。

姜好所言皆是後宮秘辛,容不得旁人置喙。

下人在此刻該做的,便是裝死保平安。

至於孤,孤該做的,便是在暗中保護姜好的平安。

姜好勾起一縷頭髮,神色淡漠:「嫁與一國之君,你便幸福了?身居妃位,你便幸福了?將安嬪謀害滑胎,你便幸福了?今夜能侍寢,你便幸福了?還是生出個大胖小子,你便幸福了?」

蘇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不耐煩道:「都說了不是本宮害的……你瘋了不成?這世間不是向來如此嗎?」

姜好道:「向來如此,便對麼?旁人怎麼想,你便怎麼想,還生這腦袋作甚。別告訴本宮,將自己從閨中帶來的棋譜燒光了,裝傻輸棋給臭棋簍子,便是你心所往。」

蘇胭的臉色頓時灰白,整個人猶如風中紙片,搖搖欲墜。

她道:「你……你如何得知,你派人監視本宮?」

姜好不置可否地聳肩,並不回答。

孤登時在心中有了計較。

看來姜好在深宮的這幾年,確實有了些自己的勢力……她還有多少事是孤不知道的?

蘇胭道:「難道本宮能贏了……他不成?那是爹爹的意思,女子無才便是德。」

姜好道:「此處沒有別人,你不必擔心隔牆有耳。本宮便直說了,男人說女人奇怪,要遮了臉上的痣,再點上一顆;本宮瞧他們才奇怪,要女子多才多藝,娶回家去,又要打壓她發揮所長,說些無才便是德的屁話,虛偽。」

蘇胭道:「……你有何企圖?」

姜好道:「本想教你從皇后那扳回一局,你若不願便罷了。念你多年前贈本宮一頓飯的情分,本宮對你只有一句話,莫要再在後宮四處招搖。你以為本宮閒著沒事給你畫著玩兒呢,得罪了皇后不避其鋒芒,四處找人撒氣,在皇后寢殿前掌摑自己的婢女,擺明著是在怨她,真是嫌命長了。」

姜好從懷中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折成一個不知什麼形狀的物件,輕飄飄地便落在柳妃腳邊:「照這個方子配,拿藥水一搽便沒了……如此看本宮作甚,放心,沒下毒。」

小柳兒激動地扯孤的衣角:「紙飛機!是我教她折的紙飛機!」

孤默默將衣角又扯了回去,用眼神示意她:冷靜理智。

柳妃咬著唇,將那東西從地上撿起來,恨恨道:「別指望本宮會謝你!」

姜好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悲憫。

孤自下往上看她,心忽地猛跳起來。

小柳兒由衷地感嘆:「啊,好帥!」

孤道:「嗯。」

她道:「腹黑公主×跋扈貴妃,好吃好吃。」

嗑得冷門可以,別嗑得這麼邪門。

不,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孤摩挲著下巴,試圖釐清姜好此番舉措的目的。

皇后育有一子,便是太子姜夔。姜夔十六歲輔政,資質平平無奇,但勝在觀念保守,能與姜國朝中諸多老臣達成共識。此次新東方蕃語學習機構的成立如此緩慢,是他與頑固派的極力反對的結果。

姜夔向來不齒於自己不願聯姻的皇姐,知曉沈相設立機構的背後,實為姜好在暗中推動,必然是要攪亂姜好的好事,將自己的皇姐送上遠嫁的花轎。

姜夔向姜好塞了不少男人,企圖擾亂姜好的陣腳。姜好不勝其煩,如今向與皇后對立的蘇貴妃示好,是想通過她來打壓皇后,藉以向姜夔施壓了罷。

孤瞧的那些書,只說後宅的女人為著丈夫的寵愛而勾心鬥角。

為何未曾有人告訴過孤,女子亦會有所抱負,女子的謀劃心計、明爭暗鬥,並非為男人淺薄的愛而生的?

真是一本有趣的書,孤打算讀讀你了,姜好。

姜好這一役是否教會了蘇胭在後宮明哲保身,孤不得而知。

不過她成功俘獲了小柳兒的心,二人在當天夜裡促膝長談。

第二日,二人關係便突飛猛進,就連上茅廁也要手挽手地去。

該死的,她們到底說了什麼,孤也好想知道,千年之後的人是什麼樣的!

不,不是孤好奇,孤是為天下蒼生好奇……

好吧好吧,孤是笨蛋,孤好奇。

小柳兒不久便加入了姜好的替身行列,孤與她分工明確。

一三五孤來,二四六小柳兒來,周日姜好帶我與她上明月樓吃飯。

明月樓作為王都最出名的酒樓,每日都有達官顯貴的妻妾前來喝酒吃茶。姜好作為公主不宜露面,小柳兒長袖善舞,抱著一壇酒從樓上喝到樓下,只道自己是常居此地的蕃國千金,與她們認識了個七七八八。

姜好道:「……不該讓她喝那樣多。」

孤道:「這些貴婦人脈廣消費高,每日在王都頻繁走動,若是混熟之後向她們透露:蕃國皇室有意來姜交好、蕃國未婚太子明年來姜訪問。既能刺激她們督促家族女眷學習蕃語的決心,亦能向百姓與其他世家起到宣傳帶頭的作用。本該是奴婢去的,只是奴婢酒精過敏,只能辛苦她。」

小柳兒敬了一圈,又嘻嘻哈哈地折返回來:「沒事,我很能喝的……嗝……這不比在宴會裝逼打臉、開金手指爭寵有意思多了……嘿嘿……」

孤同姜好對視一眼,皆是無奈一笑:瞧她,又開始說些我們聽不懂的話了。

姜好舉起琉璃盞,清脆地同小柳兒撞了一下。

瓊脂玉液四濺,碎裂的水珠倒映著無數張少女明媚的笑臉。

她道:「謝謝小柳兒。」

小柳兒道:「謝謝姜好。」

她倆嘻嘻哈哈地抱成一團,喝得爛醉。

孤回宮時,一個人當兩個人的拐杖使。

宮牆威嚴地聳立著,猶如一尊華美的囚籠。

孤走過宮門,忽見一個宮婢抬頭望天,被老嬤嬤擰著耳朵提走了。

許是被日落西山的悲情所感,孤忽覺暮風微涼、心下空曠。

這深宮中的女子,整日在看些什麼?想些什麼呢?

孤不由自主地抬頭望去,恰巧撞見漫天的晚霞燃燒起來,像一位正值青春的少女,肆無忌憚地揮灑著迷人的萬種光彩。

宮牆能夠關住嬪妃、牡丹、瓦礫、雕花紅木桌、錦鯉,但是關不住形狀自由的風、雲彩、夏季。

姜好的母妃為她題字,喚她「雲飛」。

雲飛雲飛,雲飛天外,自由自在。

孤低頭看她醉醺醺的臉,忍不住輕輕用手指碰了一下。

好軟,就像孤想的那樣。

孤的臉紅了。

遲尉,你在幹什麼!

以上暫且不表,總而言之,功夫不負有心人。

在姜好、小柳兒與孤的共同努力下。

姜好的相親接二連三地……

黃了。

姜國國君便搬來了援兵,命當朝丞相瀋河清來宮中,與雲飛公主推心置腹一番。

呵呵,可笑,姜好這匹野馬,豈會乖乖叫人馴服……

孤承認,孤看見她在沈相面前面泛紅暈的模樣,屬實有些……

有些不暢快!

沈相不過閒聊了幾句家常,怎麼就讓姜好在殿內笑得花枝亂顫了。

小柳兒同孤坐在殿前的台階談天。

她道:「溫潤如玉丞相×叛逆拒婚公主,真不錯呢。」

孤道:「哦。」

她道:「殿下笑得真大聲。」

孤道:「哦。」

她道:「你好像不高興?」

孤微笑:「沒有的事。」

小柳兒「哦」了一聲,促狹道:「殿下剛剛喊你去送茶,你沒聽見麼?」

孤狐疑道:「有嗎?」

她正色道:「有呀,殿下催得可緊。快去快去!」

孤被她推搡著進去端茶,便瞧見瀋河清在那做作地低眉淺笑,孤不喜歡。

姜好擺擺手道:「先出去罷,本宮還不渴。」

出去,孤自己生了腿,自己會出去,還用你來教孤嗎!

這個小柳兒,不就是敷衍了她幾句,便敢如此戲弄孤!

判你欺君之罪!扣分!

孤又坐回殿前的台階。

半個時辰過去,人模狗樣的沈相同姜好踏出了殿門,腰間還掛著奇形怪狀的香囊。

嗯?孤定睛一看,敢情姜好送給孤的,是她的練習作來的!

平日裡向孤灌輸什麼「外交未必需經秦晉之好」的理論,原是為著自己的一己私慾,面上義正詞嚴的說辭一套一套。

孤算是看清楚你了,姜好!

虧孤還鄭重其事地寫信同父皇探討此道,還將你送的丑玩意掛在床頭,原來你不過是在戲弄孤!

冷靜理智,博大為懷。孤不是一位普通的皇子,而是一位完美的皇子。

被情緒支配是愚蠢的行為,孤要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很好。

機構的工作還是要幫襯姜好的,至於這香囊……

孤這就將它埋起來!

孤當即找了一把鏟子,在後院挖洞。

小柳兒嘖嘖稱奇:「這是電視……話本里常說的,埋符咒是吧?」

孤木著一張臉:「什麼符咒,埋的不過是個丑東西。」

小柳兒道:「嗯嗯,嗑到了。」

嗑什麼嗑,你都不挑食的嗎,煩人。

籌備緊鑼密鼓地進行著,瀋河清入宮的次數也越發經常。姜好對他的每一次到來都滿懷期待。

雖然「新東方蕃語學習機構」開設的領頭人是她,但明面上向姜國國君報的是沈相瀋河清。

瀋河清肩負著掩護姜好與洽談項目的重任,是在姜好心中宛如救世主一般的存在,呵呵。

瀋河清此次入宮,帶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他說,自己多次進諫,姜國國君同意讓他在王都開設這樣的一家店來試水,看看這裡的百姓對掌握蕃文的需求是否強烈。只是此事對姜國國君而言,是他瀋河清提出的,此店便只掛靠在瀋河清名下,由他全權負責。

姜好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虛名而已,本宮不在乎。女子學費減免便是本宮唯一的要求……河清?」

瀋河清道:「臣也很想將女子的學費減免……但聖上的意思這只是一個嘗試,給的預算不多,算上殿下自己墊付的資金,也只是勉強能運轉起來。若是機構不能盈利便要廢除;若是經營得好,還能撥一些款下來。」

姜好道:「本宮同你說過,這本就不是為著盈利開的,是為了幫她們……」

瀋河清道:「殿下,若是拋去利益談立意,臣如何說得動聖上。況且也不急於這一時,前期好好經營,能讓聖上青睞有加,這才是最該做的事。」

姜好的臉色稍微緩和下來:「那便照先前說的,課時與學費的價格替本宮壓到最低,這個數。」

瀋河清將她的手壓下來,搖了搖頭:「臣算過了,要這個數才成。」

孤目眥欲裂,好好兒地談工作,怎麼還搭上手了。

姜好語氣強硬:「本宮要一個寒門學子也能負擔得起的數目。」

瀋河清無奈道:「世間萬事,不是事事都能如意。殿下今年二十有一,是該識大體的年紀了。學費方面達不成共識,進度便會一直在這拖延。臣本就是為了殿下,擔著風險向聖上請示這個項目,此事關乎臣在聖上面前的信譽,沒有人比臣更想把這件事辦好。殿下不相信臣的判斷,臣心裡……難受。」

在殿外偷聽的孤扒著門縫冷笑,明明是自己沒本事說服聖上,三言兩語便輕巧地推在姜好頭上,真是好大的臉啊。

小柳兒道:「你覺得沈相如何?」

孤道:「哦,還好。」

如何?工作能力欠佳,扣他 10000 分。

正在心中想著,窗卻忽然開了,姜好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孤與小柳兒。

孤:……

小柳兒:……

孤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孤第一次見姜好服軟。

瀋河清走時,分別向孤與小柳兒點頭示意,裝模作樣。

孤瞧見他腰間掛著的鴨子香囊,還有袍下的錦緞雲紋靴,這鞋跟一定不止 0.3 寸,真是個虛榮的男人。

不過孤也不是什麼斤斤計較的太子,再扣他 10000 分好了。

姜好坐在屋內低垂著頭,無言地撥弄著掛在裙間的淡紫色流金穗子。

天監司昨日來報,今夏的第一場雨,會在傍晚降臨。

此時烏雲壓頂,悶熱的空氣令人只是睏倦。

小柳兒進屋道:「殿下。」

姜狠狠地抹了一把臉,抬頭笑道:「悶死人了,叫本宮出了好些汗。」

孤遞給她一方帕子擦擦汗,叫一臉擔憂的小柳兒同孤一齊出去。

小柳兒氣鼓鼓道:「做什麼,瞧不見殿下如此傷心嗎?」

孤道:「殿下個性要強,你不要去打擾她。我估摸著傍晚會熱,中午吩咐御膳房做了楊枝甘露和楊梅冰,你現在去取來,先用小廚房的冰存著。等殿下嚷嚷餓了,再去給她端來。」

小柳兒叉腰道:「活兒都叫我幹完了,那你呢?」

孤乾巴巴道:「……我自幼無父無母,但舅母對我多有照拂。她家大業大,資產豐厚,我出宮去找她想想辦法。」

小柳兒不疑有他,迫不及待地將孤推出了殿外:「那你快去罷,要多借些銀子來。」

門「啪」的一聲合上了,將孤和一把傘一同丟了出去。

蒙著面紗的蘇胭簪著兩根綴滿流蘇的翡翠簪,妝容雖比往日淡雅了不少,依舊帶著一股逼人的貴氣。她同孤擦肩而過,叩響了殿門。

看來,姜好賭贏了。

孤出宮了。

孤坐在小巷的燒餅鋪里。

這家燒餅鋪是這幾月新開的,口味平平但勝在價格實惠,每日都有許多人在這裡坐上一坐。老闆娘裹著頭巾,一根古樸的桃木簪子將長發綰起,耳畔落了一縷烏青的碎發。

她在悶熱的灶台前汗如雨下,手上動作不停,乾淨利落。

很難想像,就是這樣纖細的一雙手,幫孤在暗中扼住了敵人的咽喉。

同熱乎燒餅一同遞給我的,還有一個厚實的信封。

孤神色如常地將其收下,在陰影處用指頭摩挲紙的厚度。

一沓銀票,還有兩封信,孤將信紙單揀出來,放在袖中。

一封是老四的;另一封散發著奇香,定是楓荷的了。

這香偶爾熏尚可,聞久了便叫人有些頭暈,孤不喜歡,下回見了面,叫她換種香罷。

銀票厚度感人,是孤今年在幾個鋪子營收的錢,應是能幫上姜好的忙。

哪來什麼家大業大的舅母。

家大業大的,是孤。

天邊雷聲滾滾,冷不防便會有瓢潑大雨兜頭澆下。

食客們好似在蒸籠中的螞蟻,惶惶然用餐,再匆匆拂袖而去,絕不多作停留。

側面正坐著一群高談闊論的書生,好巧不巧,他們說的正是姜好。

一個道:「相當大女子主義,物化男性!」

一個道:「只把我們男人當作生育工具!」

一個道:「女……女凝嚴重,還會用煤油燈效應,精神控制男方!」

……

孤在心裡低笑出聲:姜好做的,不就是那些男人對她做的事嗎?

這小混球,還真是……睚眥必報。

孤樂著樂著,突然感到另一旁有一道炙熱的目光,直勾勾地打量著孤的側臉。

見鬼了,老七的人還能追到這裡不成。若真追來,那便別想再活著回去,孤恨恨地扭過頭去,但見平日加個班都喪眉耷眼的李太醫,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孤。

不,是越過了孤的頭頂,盯著孤身後正在揉面的十六。

孤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那個漂亮工整的蝴蝶結。

孤想起來了。

都說人上朝與下朝是兩個模樣,孤想李太醫也是一樣,把脈時說話極其不耐,不把脈時廢話多得能塞一籮筐。

他沒帶傘,孤勉為其難地將傘借給他一角,他突然道:「你也常來嗎?」

該死的,孤最不擅長同這種不熟又沒做背調的人打交道了。

孤道:「是。」

李太醫道:「你認識那位攤煎餅的姑娘嗎?」

孤道:「……不認識。」

李太醫道:「她在這裡攤煎餅,手上常帶著傷。我……為她配了一副膏藥,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交給她。」

……你不必如此心疼,那應該是她清理門戶時落的傷,把她弄傷的人都不在姜國……不在這世上了。

孤悟了。

李太醫這是情竇初開,喜歡上常在自家門口賣煎餅的姑娘了。

十六的工作便是在暗處幫襯孤,怎麼能跟姜好身邊的人有所接觸,豈不亂了套了!

再說,一個救死扶傷,一個殺人放火,決計是不能走到一塊兒去的。

孤道:「她丈夫不喜歡她和外男接觸,輕則罵,重則打。」

李太醫緊張地追問:「她常受欺負嗎?她是不是被她丈夫逼著出來擺攤的?」

孤語帶無奈:「李太醫,她已婚配。」

大雨傾盆,濕淋淋的天氣和李太醫濕漉漉的眼神很是相稱。

送回了李太醫,孤才回了姜好的寢殿。

她正同小柳兒在書桌前張牙舞爪地比劃,見孤來了,熱情地拍著身側的凳子,示意孤坐過去。

姜好道:「本宮有法子了。」

小柳兒插話:「是我提醒她的。」

姜好道:「寒門學子,可以通過在機構做工來抵學費。既學到知識,也替機構緩解了用人壓力。」

小柳兒道:「前期可以幫忙做些雜務。待這些人學到後期,上手教人也不是不行。」

姜好道:「小柳兒說,這招叫勤工儉學。謝謝小柳兒!」

小柳兒道:「不客氣,我的公主殿下!」

孤點點頭,當真是奇思妙想,不過此舉還有一個弊端,那便是在機構成立……

姜好旋即嘆了一口氣:「但是初期花銷本就大,再施行勤工儉學,短期內的收入一定很低。幫是幫了他們,只怕過一陣子,咱們的錢也花得差不多,別提盈利了,根本挨不到父皇來考核的時候。」

不錯,這便到孤幫你……不,幫天下寒門學子一把的時候了。

孤將懷中的銀票掏出,漫不經心地拍在桌案上:「喏。」

孤的眼底,有著三分不屑七分霸道,為孤歡呼吧,孤的霸道,你想不到。

姜好與小柳兒雙眼放光,齊齊大叫起來。

小柳兒道:「嗚嗚,今天起我便是小桃的好姐妹,舅母的好侄女。舅母,你,是我的神!」

姜好道:「舅母人真好。」

舅母舅母,又不是沉香,舅什麼母,是孤!孤用自己攢的私房錢,笨蛋!

但孤不能說,只能默默將一切往下咽。

孤憋悶道:「嗯,舅母是個好人。」

孤也是笨蛋!

能幫上姜……嗯……天下寒門學子的忙,孤很高興,但很快又不高興了。

孤才知道,瀋河清之所以會為姜好遊說姜國國君,除了盈利,還瞞著姜好,私下向姜國國君許了一件事。

他說,此事既成,也算了卻雲飛公主的一樁心事,陛下再要她嫁,她便不得不嫁。

此事是伏蜇在相府的十五告訴孤的,孤得知此事,對瀋河清的鄙夷更深一層。他便是姜好說的,用女人作交換、會物化女性的那種人罷,孤為之不齒。

姜好在其他事兒上機靈,偏偏在瀋河清面前像昏了頭一般,幾乎虔誠地將他劃分進自己的陣營,引為知己。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