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腦洞大開 為了幫皇帝高效管理後宮,我幫他把後宮嬪妃們的侍寢順序做了一個排班表

為了幫皇帝高效管理後宮,我幫他把後宮嬪妃們的侍寢順序做了一個排班表

我之前一直以為皇帝不行。

直到我幫他把後宮嬪妃們的侍寢順序做了一個排班表。

一個月之後。

被榨得形銷骨立的皇帝,趁著夜色晃晃悠悠爬進了我的鳳寧宮。

並對我說:

「皇后,我想清楚了,朕的第一個孩子必須得是嫡子。」

我大驚失色。

「陛下自重,那是另外的價錢!」

1

我是皇帝蕭長歌身邊的首席侍女,兼任秉筆女官。

說得更確切一點,在蕭長歌還是皇子的時候,我是他身邊的首席侍女,兼任秉筆女官。

在他篡位成功,並緊鑼密鼓籌備登基的當口。

我被賜了一杯加滿料的毒酒。

死得徹徹底底。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秒。

我恍惚看到有誰踹開我的房門,直接朝我沖了過來。

然而,意識重新歸攏之後,我驚悚地發現。

已經成功登基的皇帝陛下,正深情款款地俯身看著我。

順便說出了那一句經典的暴君語錄。

「皇后要不醒,朕讓整個鳳寧宮都給她陪葬。」

皇后???

開什麼玩笑!

我猛地睜開眼睛,跟穿著龍袍的皇帝陛下,猝不及防地看了個臉對臉。

在皇上越瞪越大的眼睛裡。

我有幸看清楚了我現在的模樣。

那張臉我熟。

跟從前的皇子妃,如今被冊封為皇后的,姜歡的臉,簡直一模一樣。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

在喝完一杯毒酒之後。

我借屍還魂。

變成了皇后。

2

我能理解為什麼蕭長歌要賜我毒酒。

因為他用來騙前太子入宮的那道手諭,是我替他寫的。

作為蕭長歌身邊的頭號狗腿,事後他拿我出來頂鍋實在是再合理不過。

但我也是真的沒想到,我居然會以他皇后的身份,又重新支愣起來。

就很禿。

以我對蕭長歌的了解,一旦他知道我還活著,肯定會再給我灌一杯毒酒。

畢竟從前他跟姜歡的關係也不算太好。

皇后嘛。

只要身份足夠。

牽條狗坐這位置上都行。

3

我在床上躺了一天,然後想通了。

只要我一天頂著皇后的身份,蕭長歌就一天不可能對我動手。

畢竟皇后姓姜。

姜姓大族。

當皇子的時候蕭長歌能忍住姜歡作天作地,登基之後一樣能忍。。

只要我能證明我有能力打理後宮,他就沒理由再殺我一次。

我摩拳擦掌,準備上崗。

然而,姜歡身邊的兩個侍女一開口,我就想哭。

青梔說:

「娘娘放心,奴婢都幫您盯著呢,滿宮裡沒有敢趁您病就動歪心思的狐狸精。」

雲韶說:

「陛下這幾天也沒召幸,除了見大臣批摺子,都在您床邊守著,陛下心裡還是有您的。」

兩個姑娘對視一眼,異口同聲。

「陛下也就是跟娘娘您鬧點小彆扭,娘娘別往心裡去,過幾日又好了。」

我:……

合著姜歡這醋精性格,是一點都沒改啊。

在自己寢殿裡跟皇帝鬧自殺,你們倆好意思說那叫小彆扭?

雖然我本意是不想惹事兒。

但姜歡實在也做得太過分了。

我琢磨著做點什麼,來改善一下姜歡在後宮裡善妒的名聲。

然而,當宮正司掌給我送彤史來的時候。

我依然沒能忍住,差點沒一口老血直接噴她一臉。

五年了。

陛下登基五年了。

後宮裡,滿打滿算,添上姜歡這個皇后,也才十個人。

妃位兩個,一個吃素,一個靜修,全都閉門謝客,清心寡欲。

嬪位一個,每個月有二十天在來葵水,剩下十天在喝藥補血。

才人三個,兩個重病,一個自請照顧姐妹。

美人三個,自陳禮儀不足以面見天顏,申請重修宮中侍奉之道,據說到現在還沒考核過關。

這哪裡是不讓侍寢。

這簡直就是把後宮薅禿了啊!

4

我盯著在地上跪得板板正正的宮正司掌沈清池,內心感受異常複雜。

是的,宮正司掌我認識。

托姜歡善妒的福,當年皇子府里,跟在蕭長歌身邊的雌性生物只有三隻。

一個我,一個沈清池,還有一匹馬。

只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蕭長歌兵變那天,射死前太子的那隻箭,明明出自沈清池之手。

就算要賜毒酒推人擋鍋,第一個要被拉出去問斬的也是她啊。

憑什麼到最後死的那個只有我?

5

當然,青梔雲韶就跟倆門神似的在我身後站著。

我也不可能當著面就問她,她當初到底用了什麼方法,讓蕭長歌選擇留她狗命。

所以,我只能拿著彤史說事兒。

「後宮裡人少也就算了,為什麼五年了,後宮裡連一個能生的都沒有?」

沈清池連頭都沒抬,直接把腦袋磕在了地磚上。

「娘娘,後宮為什麼沒生,這事兒您比臣清楚。」

懂了。

這麼多年了,沈清池跟姜歡的關係,一點都沒進步。

6

沈清池很明顯是不想跟姜歡多待。

敷衍了兩句如今後宮在陛下示意下,全體為娘娘吃素祈福。

請娘娘看在陛下已經十分忍讓的份兒上,不要再逮著那群女人禍害了。

然後就藉口宮正司還有事處理,跑得特別溜。

青梔幾乎是咬著牙撲到我面前請旨。

「娘娘,她這分明是僭越,僭是越啊!娘娘您竟然不生氣嗎?」

雲韶也跟著跪了。

「您是後宮之主,教訓後宮諸人,哪裡能叫禍害?娘娘,這分明就是以下犯上啊!」

我看著姜歡這兩個站在我身邊,只知道窩裡橫的兩個侍女。

面無表情。

「你們都懂,她在這兒的時候怎麼不說?」

青梔雲韶對視一眼,汪的一聲,哭了。

「娘娘,奴婢無能,護不住娘娘,奴婢有罪。」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頭更疼了。

很好。

托這兩隻大嘴巴的福,我現在不僅知道了,姜歡是個善妒的皇后,而且還是一個被宮正司架空了的皇后。

身邊除了這倆除了哭和挑撥離間的宮女,啥都沒有。

7

我讓青梔雲韶拿著我的手書,去找一趟司寢女官,把皇后病癒,恢復侍寢的消息散布出去。

這事兒不算胡鬧,沈清池沒有理由我使絆子。

但我是真不知道這兩位到底是怎麼傳的話。

效果簡直拔群。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九個嬪妃,集體打算遁入空門的決心。

整個後宮,上到宮妃下至侍女,人人臉上都洋溢著一股大徹大悟的慈眉善目。

我很頭痛。

真的。

姜歡從前到底都做了什麼孽,把花枝招展的美人們都嚇成這樣了。

6

我想了一晚上,最後還是讓沈清池又來了一趟。

頂著她渾身上下散發出來的「我想宰了你但現在還不是時候」的氣場,讓她去傳諭。

從今天起,皇后恢復請安制度,不論品階高低,只要是後宮妃嬪,統統一視同仁,全都要來。

沈清池看我的眼神就有點奇怪。

說句實話,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沈清池看姜歡的敵意那麼大。

當年在皇子府的時候,她基本上都待在蕭長歌身邊。

姜歡更多的時候是逮著我禍害。

從原則上來說,她和姜歡應該是沒有什麼太說不過去的大仇。

7

宮正司發話,效果就是不一樣。

第二天清早,滿宮的美人兒就都跪在了我鳳寧宮的地磚上。

供我選擇……

啊呸,給我請安。

那一瞬間,我有一種錯覺。

其實我不是在鳳寧宮,而是在尼姑庵。

底下自賢妃起,跪著的那一溜兒素麵朝天的姑娘們,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喲!

裙子上別說繡花了,就連滾邊都沒有一條。

腦袋上別說絹花首飾,插的不是竹筷子就是木頭釵子。

臉上乾乾淨淨,花靨點金一概沒有。

李賢妃跪在最前頭,捻著一串被盤得瓦光鋥亮的菩提子,低眉闔目,合十行禮。

「近來妾聽聞娘娘鳳體欠安,內心著實擔憂。若娘娘不嫌妾低微,妾願當娘娘替身,入佛堂潛心禮佛修行,為娘娘祈福。」

我:……

8

其實,我認識賢妃。

當年蕭長歌還是皇子的時候,賢妃還有另外一個金光閃閃的頭銜:太子妃。

但問題是,蕭長歌居然把前太子妃納進後宮裡,還給了個賢妃的位份?

到底是我的理解能力出了問題,還是蕭長歌的智力水平出了岔子?

青梔在我身邊冷哼一下,撇撇嘴,特別小聲地罵了一句,「裝腔作勢。」

雲韶接腔,「真那麼烈性,當初就該一頭碰死,在後宮裡了還裝模作樣靜修搶您恩寵,娘娘您可別慣著她。」

懂了。

蕭長歌沒問題。

是姜歡太蠢了。

我猜賢妃這個位份,十有八九是姜歡賭氣,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硬是逼著蕭長歌低了頭封的。

9

我回頭瞪了兩隻一眼,示意她們趕緊閉嘴,然後衝下去拉著賢妃的手,情真意切。

「賢妃願以一己之身入空門,換陛下江山千秋萬代。妹妹放心,本宮必得替妹妹上奏陛下,讓陛下知曉妹妹心願,風風光光以圓妹妹夙願。」

賢妃愣愣地看著我,剛想開口說兩句。

就被我一巴掌按在了椅子裡。

一箭雙鵰嘛。

賢妃想用善妒來逼我低頭。

我想用她來給後宮立威。

這筆買賣划算的。

10

我把一直在旁邊待著看戲的沈清池叫了過來。

「取紙筆來,賢妃心系陛下,掛懷江山,自願出家替陛下祈福,」

「本宮感念賢妃一片赤誠,特賜賢妃法號宏業元師,賜居普賢庵別院修行,閒雜人等非詔不得打擾元師清修。」

開玩笑,當年我在蕭長歌身邊當秉筆女官的時候,往來公文大半都是我滕抄的。

不就是一道請旨書嗎。

賢妃這麼上道,我當然得圓她心願。

然而我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賢妃眼睛一翻,暈得恰到好處。

我寫完最後一筆,拍案而起,給她把事情做瓷實了。

「快傳醫官來,賢妃歡喜得都暈過去了!」

底下一眾嬪妃齊刷刷哆嗦了一下。

皇后豁得出去,她們豁不出去啊。

聽皇后這意思,賢妃這輩子是都別想著再從佛寺出來了。

陛下活多久,她就得在尼姑庵里待多久,稍有差錯就等於是有心詛咒陛下江山不穩……

莫說從今往後在後宮升遷無望,再重一點,整個家族都能被皇后扣上個有心謀逆的帽子。

那是要連坐掉腦袋的啊……

11

我親自捧著蓋了印的詔書,帶著沈清池去找蕭長歌。

步行。

這麼好的,既能表忠心,又能宣傳皇后賢惠節儉的機會,我絕對不能錯過。

沈清池跟在我半步開外的地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娘娘,賢妃姓李。」

我側頭瞄了她一眼。

「知道。」

沈清池深吸一口氣。

「娘娘當年在宮門口跪了三天,硬是讓陛下冊李氏為賢妃,陛下准了。賢妃如今只在自己宮中禮佛,娘娘……見好就收吧。」

我看看面前台階,提了提裙擺。

「我有數。」

沈清池乾脆停了下來。

昔日好友目光灼灼,看著我。

「娘娘想清楚了。」

我低頭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放心,這就是陛下最想要看的意思,我有數。」

要不是蕭長歌默許,姜歡就是鬧到天上去,也不可能把李家的姑娘摁在宮裡美其名曰靜修。

明擺著就是要拉攏李氏做做樣子。

寵幸給不給我不知道,但給的身份一定要尊貴。

但好歹李氏也是蕭長歌的前大嫂,封妃算是幾個意思。

姜歡是個蠢貨,只顧著賭氣,我還能不知道蕭長歌心裡想些什麼?

給個台階下了得了,何必給人僵在這裡樹靶子。

沈清池大概是被我拍呆了,一直到我衝進書房,她都沒再攔我。

12

第二天一早,加蓋了鳳印的懿旨,準確地送到了賢妃宮中。

一切都如皇后當著眾位宮嬪的面承諾的一樣,賢妃保留品階,出家待遇比照柱國寺高僧發放,永慶宮封宮,再不許妃嬪居住。

只有兩點不同。

其一,賢妃不必出宮,就在宮中佛堂清修即可。

其二,賢妃帶髮修行,由身邊近身伺候的四位侍女代她剃度。

旨意傳出來,整個後宮都炸了。

德妃一早起來聽見消息,抱著被子出了一身冷汗,然後麻溜地滾去了鳳寧宮,美其名曰給皇后娘娘請安。

本著打一棍子就要給個棗兒的原則。

我對德妃大力安撫,並鼓勵她,後宮之中高位妃嬪必須要給低位妃嬪做出表率。

如今妃位上就剩她一個了,她務必要使出渾身解數,把陛下伺候得舒舒服服,最好能夠一舉得男。

德妃感恩戴德,彩虹屁跟不要錢一樣洋洋灑灑死命輸出,就差沒當場給我立下軍令狀。

但凡陛下說上一句不好,她寧願直接撞柱而死,也不能辜負我對她的一片栽培。

有了第一個肯試水的出頭鳥。

我抓緊時間,盯著司寢女官公布後宮進幸輪班表。

單日九嬪以上輪,雙日九嬪之下進,初一十五另放陛下休養生息。

各宮諸人務必安分守己,一旦出現以各種理由搶別人日子的不良風氣,立刻輪空一月。

紅紙黑字,人手一份。

為了安撫情緒,我非常痛快地表示,這只是試行輪班表。

一個月之後,新的排班表會依據各人表現另行發放。

另附口諭,誰先懷上誰先賞,九嬪的位置空著的還有很多。

旨意一出,人人自危,就怕如同賢妃一般,被皇后娘娘尋出由頭永不進幸。

然而當天晚上,德妃就坐著恩車春風滿面的去了陛下寢宮。

先有賢妃前車之鑑,再有德妃嘗到甜頭,後宮之中一時鶯歌燕舞,宮嬪再給皇后請安時,便是頌詞如潮,再無先前拘謹。

我非常欣慰。

早這麼上道不就好了?

13

不知道是不是我猜蕭長歌的心思猜得太准,一向非請不入鳳寧宮的皇帝陛下,竟然在十五的正日子,踩著點兒就往我這兒來了。

彼時我正在發愁怎麼提升侍寢質量的問題。

結果雲韶衝進來就要扒我衣服。

青梔則手腳麻利地給我換了一爐香。

我剛想問怎麼回事。

倆丫頭噗通一下就給我跪了。

一邊一個抱著我的大腿。

青梔哭「娘娘您終於熬出頭了」。

雲韶喊「這麼多年,陛下終於自己來咱宮裡了」。

我拼死捂著被扒了一半的衣服,一抬頭,蕭長歌就站在我寢殿門口。

目瞪口呆。

我有點頭痛。

我能猜到姜歡跟蕭長歌的帝後關係應該不會太好,但你們兩隻也不必嚷得滿皇宮都知道。

畢竟陛下是個要臉的人,對外帝後恩愛的人設還是立得挺穩的。

14

我有點尷尬。

真的。

畢竟身為皇后,有一條最重要的,也是必須身體力行,不得推脫的職責,那就是。

陪皇帝睡覺。

但我一點都不想陪蕭長歌睡覺。

本想著每天都安排人去侍寢了,再怎麼樣也能分散一下蕭長歌對於睡皇后這件事的精力。

再加上他跟姜歡的關係並不好,初一十五這兩個法定要陪皇后的日子,我還給他貼心地找了一個修身養性的理由,放他在寢宮獨處。

所以……

他這個時候來到底想要幹嗎?

我滿腦袋都在想,如果蕭長歌提出在鳳寧宮留宿的要求,我能不能私下裡去改一下彤史里的葵水記檔。

身體不調是個好理由。

你看隔壁昭媛,從前不也是一個月有二十天都有葵水嗎?

15

雲韶在門口塞給我一杯茶,用眼神示意我加油。

蕭長歌盯了我半天,終於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皇后最近長進了,都知道揣摩朕的心思了。」

我低眉垂眼,表示謙虛。

「陛下謬讚,這都是妾的本分。」

蕭長歌冷哼一聲。

「讓人輪著來侍寢,然後評選最優者升位,這也是皇后的本分?」

我斬釘截鐵。

「替陛下管理後宮,和睦宮嬪,當然是妾的本分。」

蕭長歌就有些氣結。

「看來後宮傳言不錯,皇后這一病,還真是改了不少。」

我誠惶誠恐,乾脆跪下給蕭長歌謝恩。

「多謝陛下誇讚,妾定當恪盡職守,以報陛下天恩。」

蕭長歌:……

他想表達的不是誇獎好不好!

我喜氣洋洋,又給蕭長歌磕了個頭。

「陛下容稟,如今後宮空虛,又未到選秀時節,妾想請宮正司與司寢女官一同,與妾在侍女中擇賢,充盈後宮,不知陛下是否允准。」

按我的想法,八個人也的確是太少了點,再怎麼著都得擴到十四個,每個月每人輪兩次。

也算公平。

蕭長歌的手突然落到了我的腦袋頂上。

順著頭髮,又一路往下摸上了我的脖子。

最後一隻手掌就停在了我的後頸上,握住之後還不輕不重捏了兩把。

捏得我雞皮疙瘩順著後頸子一路爬了滿背。

「既然皇后如此賢德,朕投桃報李,也總該有所表示,那今晚就宿在鳳寧宮吧。」

我麻溜地應了一聲,爬起來鋪床疊被,順帶替蕭長歌更衣,末了把人往床上一摁,自己輕車熟路地在腳踏上坐了下來。

之前還在任由我擺布的皇帝陛下,突然一下從被子裡又坐了起來。

「皇后在做什麼?」

我答得特別理所當然,「不是留宿嘛,妾替陛下守夜。」

蕭長歌:……

我:……

哦,現在我是皇后了。

好像皇后不用守夜來著?

16

蕭長歌直接把被子都給掀了。

我懷疑,如果不是我跪得標準,他其實想連我一塊兒掀。

人走之前臉色鐵青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給我留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說:

「朕倒是從來沒有想到,皇后也要為了爭寵不擇手段了,這些消息想要拿到也費了不少心思吧。」

我:???

蕭長歌什麼時候轉了性子了?

陪著守夜都能算爭寵?

我有理由懷疑他這是素久了,陡然開葷所以導致的不太適應。

造孽哦。

於是我扭頭就召來了沈清池,著重跟她闡述了一下有關陛下對於充盈後宮的殷切期待。

當然,這也不能算我說謊。

我說要充盈後宮,他說要投桃報李。

四捨五入下來,還不就是對這個提議非常滿意的意思?

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美人兒,能選進秀女的固然是優中選優。

但宮人侍女乃至舞娘歌姬也不是不可以。

後宮裡頭不能說百花齊放,起碼也得多多益善。

最好能把蕭長歌睡得夜夜起不了床!

到時候我就可以拍著胸脯跟蕭長歌表功,

「陛下您看,這就是臣為您打下的後宮江山!」

那畫面,成就感要炸。

17

沈清池聽完我的暢想,沒說可以,也沒說不行,就是建議我中秋是個好機會。

到時候樂坊獻藝,美人隨我挑。

我大喜過望,拍著她的肩膀把這活兒安她腦袋上了。

「女官是宮正司掌,是本宮的左膀右臂。更何況陛下喜歡哪種美人兒,整個宮中沒人能比女官更清楚的了,這事兒交給你,我放心。」

沈清池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個怪物。

我乾脆把她按到椅子上,和她敲定細節。

「這事兒必須悄悄地辦。女官就以中秋獻藝為名,親自選人,不要走漏一點風聲。直接一步到位送陛下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飯。」

就瞞消息這種事情,我對沈清池有長足的信心。

畢竟當年我負責蕭長歌的文書謄寫,她負責的就是蕭長歌的消息管理。

就後宮裡的這點門門道道,交給沈清池來辦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沈清池的表情就很奇怪,她相當反常地直接看了我一眼。

「娘娘……真是這麼想的?」

我不明所以。

「不這麼想我還能怎麼想?」

沈清池深吸一口氣。

「娘娘是中宮皇后,長子若非嫡出……」

我一拍大腿。

「嫡不嫡出有什麼要緊,只要是後宮裡生出來的,那就都是皇后的,鐵打的皇后流水的兒子,姜歡小心眼想不明白,我可……」

我話沒說完。

沈清池死死盯著我,甚至微微往我這邊傾了傾身子。

「娘娘剛剛說什麼,誰小心眼?」

我乾巴巴吞了口唾沫。

「我是說……我姜歡從前小心眼想不明白,現在我可想通了。」

沈清池就又看了我兩眼,終於把腦袋低了下去。

「下官僭越,娘娘恕罪。」

我眉開眼笑,拉著她的手,親自給她送到門外。

「不僭越不僭越,女官對陛下忠心耿耿,本宮也是一樣,咱倆沒區別。」

不知道為什麼,在我說完這句話之後。

沈清池腳步一個趔趄,要不是我拉著,她就直接崴地上去了。

18

青梔雲韶對於我沒能留住陛下,從而錯失與陛下重修舊好的天賜良機,感到十分惋惜。

勸我忍辱負重,繼續踐行大度賢良的行事方針,爭取換得陛下再次垂青,然後一舉得男。

從此揚眉吐氣。

對此我只想把這兩隻倒起來抖一抖,好把她們倆腦袋裡的水甩出去一點。

姜歡和蕭長歌的關係好不好,我還能不知道?

從前姜歡還沒嫁蕭長歌時,她跟蕭長歌的書信往來都是由我代筆回復。

姜歡嫁了蕭長歌之後,逢年過節給的賞賜禮物都是我在打點。

當了皇后之後,姜歡跟蕭長歌關係好不好,雖然我沒直接看到。

但就以姜歡這種醋精性格,戀愛腦的眼力見兒,外帶蕭長歌五年如一日不肯踏進鳳寧宮的表現來看。

她跟陛下就沒有過舊好。

就算有,那也是跟我的舊好。

兩個丫頭逮著機會,把我堵在寢殿裡頭,一左一右,給我洗腦。

青梔性子直,第一個開口。

「自從那個狐狸精去了以後,陛下就再沒好好跟娘娘說說話,也從不留宿。如今陛下終於想通了,娘娘可得加把勁兒。」

我覺得,姜歡的這倆丫頭,怕不是對委屈兩個字有什麼誤解。

姜歡受委屈,那這後宮還有誰不委屈?

是那幾個一病不起的才人?

還是那個月事來成血山崩的修媛?

雲韶也跟著一起給我打氣。

「娘娘您也想開些,別再和陛下慪氣了,死人哪裡爭得過活人的。陛下已經放下了,娘娘就別再和陛下提了。您一片真心為陛下著想,陛下自然看得到您的好。」

就是在帝寵上還得再上點心。

兩個丫頭齊齊咽下這句話,決定等帝後關係再緩和一點,再勸娘娘也不遲。

我抑制不住自己體內八卦的洪荒之力,最終還是把套話的魔爪伸向了兩隻侍女。

「本宮跟一個死人計較什麼,她算什麼東西,能跟本宮比?」

青梔雲韶點頭如搗蒜。

「娘娘您終於想開了,那不過是個身份低微之人,論起來給娘娘您提鞋都不配。您念著她這麼些年,也算是她的福氣了。」

我決定去回頭一定要去翻一下最早的秀女入選記錄。

要入宮早的,家世低的,死得快的。

畢竟我也很好奇。

能把蕭長歌迷得五迷三道、念念不忘,還為此和皇后慪了這麼久的氣的,到底是哪方修煉得道的狐狸精。

19

我藉口明年秀女大選,把五年來唯一一次秀女入選名錄翻了個爛。

結果連根毛都沒找出來。

看來看去都是很普通的良家子。

怎麼樣都不像是能讓蕭長歌戀戀不忘五年之久的人。

最後我一拍腦袋。

悟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皇后當久了,被姜歡的腦子影響了智商,要論揣測心意。

姜歡帶著這倆丫頭捆在一起,都不是沈清池的個兒。

蕭長歌喜歡什麼人,沈清池肯定門兒清。

沈清池大概是以為我要催她中秋進度,連小女史都沒帶,自己捧著名冊就來了。

我屏退眾人,關了房門,鬼鬼祟祟把她按在椅子上。

「女官啊,本宮就要你一句實話,陛下跟我鬧矛盾,是不是我把他心愛之人不小心整死了?」

沈清池愣了愣。

「娘娘恕罪,娘娘貴為皇后,為何有此一問,下官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我拖了把椅子過來跟沈清池並排坐。

「女官放心,這兒除了你就是我,今天你跟我說的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肯定不會透露給第三個人知道。」

「我跟陛下多久了女官還不知道?要不是有姜家這個娘家,皇后這個位置就是空著都輪不著我坐。」

沈清池直接從椅子裡彈了出來,就差伸手捂我嘴了。

「娘娘慎言。」

我擺擺手,讓她淡定一點。

「女官不想告訴我也無妨,反正那人已經不在人世,我對她沒興趣,雖然死人沒法復生,但活人總能想想辦法。」

我拍了拍沈清池給我的名冊。

「左不過女官知道那人是誰,這一次也不是正經選秀,咱就一個標準,不求神似,只求形似,只要能讓陛下開心就行。」

沈清池倒吸一口涼氣,看了我半晌,連禮都不行了,乾脆利索地回了我一個字。

「行。」

20

左不過現在還有八個兢兢業業的妃嬪替我分憂。

蕭長歌下次再來鳳寧宮還得等到十五天之後。

我開始抓著司寢女官緊鑼密鼓籌備妃嬪進幸考核制度。

上次蕭長歌來鳳寧宮的行為提醒我了,他有閒心想著來找我麻煩,分明說明這八個太過於懈怠!

我琢磨了半天,大筆一揮,把侍寢女史的數量增加到了三個。

一個負責記錄妃嬪諸如幾時進幾時退,幾時要茶几時要水之類的瑣事。

剩下兩個務必得要耳聰目明,儘自己最大能力記錄下陛下每次所用的時間,長短。

最好能詳細到幾時高興,幾時低迷,幾時開始,幾時結束。

當然,如果有跟妃嬪的私房夜話那就更好。

宗旨只有一個。

務必要從陛下的每一個舉動的蛛絲馬跡中,找到陛下對當夜侍寢是否滿意的各種證據。

然後以此作為依據,考核宮嬪業務水平。

司寢女官從一開始的滿臉震驚,到最後聽得一臉麻木。

就只給我提了一個問題。

「娘娘,陛下不喜後宮過度揣測……」

我拍拍桌子,表示這都不算事兒。

「若是連陛下對後宮的喜好都一無所知,那才叫失職。」

司寢女官說不過我,腳步虛浮地走了。

21

沈清池趕著中秋之前給我送了兩個名字。

一個舞姬,一個琵琶女。

然後跟我謝罪。

說她已經盡力了,按我的要求來,滿後宮裡就湊出了這兩個符合要求的。

順便請我去樂坊司看看彩排。

然後,我就在一大堆環肥燕瘦,胸大腰細屁股翹,美得各有千秋的美人兒正中間,看到了兩顆,猶如白開水煮白菜一般寡淡的,豆芽菜。

也不能說沈清池選出來的那倆人不好看。

但奈何那是在教坊司。

有前仆後繼千挑萬選優中選優挑出來的伶人舞姬。

跟艷光四射的大美人一比,那兩個撐死了只能算清秀的小姑娘,簡直寡淡得沒滋沒味。

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最後拉著沈清池。

「這……就是最近陛下的愛好?」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當皇子那會兒,蕭長歌的審美不能說非得前凸後翹,起碼也得是五官艷麗型的美人兒。

沈清池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如果娘娘說的是那個被您賜死,又是陛下在意之人的話,這的確是下官能夠找到的,最像的了。」

我:……

完犢子了。

我不過就是死了五年,陛下都被姜歡折騰得快變態了。

就這種清湯寡水營養不良的模樣,蕭長歌他怎麼下得去手哦。

22

為了保障美人的多樣性,我捂著胸口又挑了兩個唱跳俱佳的。

拍著肩膀讓她們到時候好好表現,能被陛下當場看中的封美人。

看不中的也沒關係,侍寢成功之後封采女。

姑娘們熱情高漲,恨不得現場給我立長生牌位。

我拒絕了沈清池要送我回鳳寧宮的提議,一個人溜溜噠噠往回走。

自從當了皇后以來,身邊要麼跟著雲韶青梔,要麼跟著一串兒宮女太監,再不然就是女官女史,難得今天能躲一回清淨。

更何況不認識路也無所謂。

畢竟這宮裡所有人都認識我,丟是肯定丟不了的。

我先是去儲秀宮裡慰問了一下住在裡頭的美人才人。

接著又去蒼翠殿探望了一下月事終於正常了的修媛。

最後跑去德妃宮中跟她磕了好一會兒的瓜子,重點是鼓勵她趕緊趁著中秋還沒到,抓緊時間懷上龍胎,好往淑妃位置上沖一衝。

德妃感動得熱淚盈眶,愣是給我送出三里地。

從如今後宮在我的管理下氣象一新,到後宮諸人如今對皇后娘娘感恩戴德,彩虹屁吹了一波又一波。

直到吹無可吹了才戀戀不捨地折了回去。

23

沒有爭寵壓力,後宮裡的這八隻對於中秋宴上獻藝毫無興趣。

沈清池把獻舞壓到了倒數第二的黃金位置。

舞姬臨上場時還特意齊刷刷給我行了個大禮。

然後,就跟我想像中的一樣。

當一群各有千秋的美人兒散開之後。

正中心領舞的那顆小白菜,果然引起了一眾宮嬪齊刷刷的抽氣之聲。

德妃甚至還睜大了眼睛,特意往前趴著看了兩眼,問我。

「娘娘,這位姑娘是有什麼特殊……技藝嗎?」

我:……

別問我。

我不知道。

再問就是陛下喜歡。

我抓緊時間偷瞄蕭長歌。

只要他一面露驚訝,或者開口誇讚。

我立刻借坡下驢,當場把人送他床上去。

然而,小白菜舞都快跳完了,蕭長歌愣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也不對,也不能說完全沒有表情。

應該說是,小白菜蹦噠得越歡,蕭長歌的眉頭就擰得越緊。

我決定主動出擊。

「陛下覺得這舞怎麼樣?」

蕭長歌斜眼瞄了我一眼。

「這就是皇后替我廣選後宮挑出來的美人?」

我乾笑兩聲。

「陛下覺得怎麼樣?」

蕭長歌看看小白菜,又看看我。

突然伸過酒杯來,往我桌上的小杯子上碰了一下。

「皇后有心,朕很滿意,不如先封個充容怎麼樣?」

我:!!!

居然真被我說中了?

陛下果真好這一口?

我的娘哎。

我跟了陛下十多年了,竟然從來沒有發現。

蕭長歌……居然喜歡平胸?

我低頭瞄了一眼姜歡的波濤洶湧。

突然頓悟。

難怪他當年看不上姜歡,都是交給我來敷衍。

破案了。

24

雖然說喜歡歸喜歡,但封充容還是不可能的,那畢竟是九嬪之首。

多少人惦記呢。

一個沒有任何根基的舞姬突然一下封這麼高,後宮裡指不定要鬧出多大的亂子。

我趁著舞還沒跳完,苦口婆心跟蕭長歌講道理。

「陛下若真喜歡,為了她好,不如先幸了過後,妾再想辦法慢慢抬她位份?」

蕭長歌就跟我抬槓。

「皇后是打算讓朕幸了之後再抬位份,還是打算讓朕幸了之後再給她賜毒酒?」

我:???

我看著蕭長歌,一臉誠懇。

「就像陛下說的,妾是皇后,莫說一個舞姬,就是九嬪,尋個錯出來也是能動家法的。若妾看她不順眼,何苦要讓她過了陛下的眼再賜毒酒?直接打死不行嗎?」

蕭長歌:……

我再接再厲。

「更何況陛下就算再喜歡這位姑娘,也不能落一個色令智昏的名聲吧。您今天越過妾直接封她為充容,於理當然可以,但於名……」

我指了指坐在一邊捏著筆豎著耳朵聽牆角的起居郎。

「您是打算讓他寫出來之後,明天群臣給您上諫疏嗎?」

蕭長歌:……

我壓低聲音,給他遞台階。

「不過陛下放心,妾的嘴巴很緊,您今晚也就是跟妾提了一下美人甚合心意。沒說別的,若陛下不勝酒力,還請回寢殿安歇,其餘的妾來安排。」

蕭長歌臉色鐵青往外走。

我大喜過望,扯過沈清池。

「女官傳旨吧,剛剛獻舞,陛下龍心大悅,跟本宮說了,封領舞為正五品才人,今日著她侍寢,剩下幾人,女官跟司寢看著安排。」

還等在一邊的起居郎下筆如神。

我猜他是在寫皇后賢良淑德,主動給陛下進獻美人。

25

我帶著青梔雲韶一邊醒酒一邊往回走。

倆丫頭臉色詭譎,憋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問我。

「娘娘,您是認真的?」

這不廢話嗎。

身為皇后,陛下喜歡什麼美人我給他找什麼美人,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青梔就有點著急。

「依奴婢看,分明就是那姓沈的在中間使壞,從前在皇子府里她就纏著陛下,好不容易去了一個……」

雲韶扯了一把青梔。

倆丫頭對視一眼,青梔就又換了個說法。

「娘娘,奴婢看得分明,領舞那人分明就……就跟……」

我直接截了青梔的話茬。

「跟誰像都不要緊,要緊的是你們兩個嘴巴給我閉緊了。從前做錯了的,如今本宮能改,你們也跟著改,以後再不要跟我說什麼陛下只心悅本宮一人這種鬼話了。」

雲韶替我開門,被我一巴掌攔了下來。

我就站在寢殿門口,替姜歡教育她那倆不懂事的丫鬟。

「你們要記住,現在本宮是皇后,從今天開始,你們兩個給我收起那些個讓陛下獨寵本宮的心思。」

「身為皇后,第一要務要盯著妃嬪替陛下開枝散葉,第二要務要替陛下管理後宮,第三最好還要替陛下分憂,能在後宮裡解決的事情絕對不能拿去攪擾陛下的清淨。」

末了我總結。

「陛下不是誰一個人的陛下,陛下是整個後宮的陛下,也是整個天下的陛下。」

「要下次我再聽到一句你們借著皇后名頭彈壓無罪宮嬪,背著本宮私下裡給宮嬪送避子湯的話,你們倆也不要再待在鳳寧宮了,宮裡有的是差使給你們做。」

寢殿門被猛地拉開。

裡頭沒有點燈。

蕭長歌的臉藏在木門的陰影里。

看不出表情。

「朕倒是從來沒想到,朕的皇后如今還能有這等心胸?」

根據我一貫的經驗。

蕭長歌這個陰陽怪氣的口氣,十有八九是在生氣。

雖然我也不知道在氣什麼。

但這並不影響我蓬勃的求生欲瞬間爆棚。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想躲在青梔後頭。

然而蕭長歌的反應比我更快。

他一把就拽住了我的手腕,直接把我扯進了寢殿。

雲韶砰的一下把寢殿門就給關了。

不僅關了,她丫的還在外頭加了把門栓。

倆丫頭一邊栓門一邊給我道喜。

「今晚中秋月圓,陛下記掛娘娘,奴婢謹遵娘娘旨意,就不攪擾陛下了。」

我:……

回頭我就要把這倆丫頭丟去刷馬桶!

誰都別想攔著我!

26

蕭長歌直接把我扔床上了。

不僅把我扔上了床,他自己也爬了上來。

一手撐在我腦袋邊上,另一隻手精準地掐上了我的脖子。

我甚至都懷疑,如果皇后不姓姜的話,就蕭長歌掐脖子這種純熟的姿勢,姜歡早就死了七八上十趟了。

「皇后今晚真是深明大義,朕聽了都覺得感動。」

我:……

大哥,你感不感動我不知道。

你老人家這個姿勢,我是真不敢動啊。

我試圖安撫蕭長歌。

「陛下謬讚,從前是妾不懂事,如今妾已經改過,再不會像從前那般,還請陛下放心。」

脖子上的手指就又縮緊了一分力道。

蕭長歌看著我咬牙切齒。

「今天那人封才人,中秋月圓讓她侍寢,都是你的主意吧。」

我被掐得死緊,連點頭的空間都沒有,只能拿手扯了扯蕭長歌的袖子,試試看能不能讓他良心發現松個手。

然而屁用都沒有。

蕭長歌壓根就不指望我回答,反而越掐越猛。

「姜歡,你不覺得太晚了嗎?」

我:???

合著……你生氣是覺得我散宴會散晚了?

以至於你沒能早點睡著你心愛姑娘的代替品?

大哥!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這還有大半宿呢。

大不了你明天裝病別早朝唄!

說真的。

五年的時間差真不是白過的。

我真是越來越不理解陛下的想法了。

蕭長歌卡著我開始翻白眼的當口鬆開了手,

「聽聞皇后最近如此賢良,連中宮嫡出都不太在意了,朕心甚慰,總想著要做點什麼,好來回報皇后賢德。」

他手指搭在我領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不若就朕在中秋月圓之夜,留宿皇后宮中,如何?」

我:!!!

不如何!

陛下!

不如何!

天地良心,我對睡蕭長歌這種事情是真的沒什麼想法。

姜歡還沒嫁進來前,皇子府里也不是沒有想爬他床的侍女,最後不都是我處理的嗎?

送去神策軍的暗部里。

輕則直接勒死。

重則試驗新的刑具,試夠了再死。

反正最後出來的有個全屍都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就這種打擊力度,爬床等於送死啊。

我還想多活兩年呢!

27

我趕在蕭長歌拉開我衣服的最後一剎那,用盡力氣掰開了他的爪子。

然後連滾帶爬地跑去桌邊,端起一碗藥就往嘴裡灌。

等蕭長歌過來逮我的時候,一碗藥我已經咽了一半了。

當然,蕭長歌也沒打算多攔我。

人連碗都沒搶,就拽著我的手,意思意思讓碗離我嘴巴遠了那麼一點點。

「姜歡,同樣的招數你最好不要對我用兩遍,上次你喝毒藥以死相逼,你以為朕就真的不敢送你進皇陵?」

我:……

合著上次姜歡是自己喝了毒藥才讓我撿了便宜?

我說嘛。

蕭長歌瞪著我,咬牙切齒。

「賢良淑德裝夠了沒,朕倒要看看你除了這些,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我抬抬胳膊,拿碗敬了一下蕭長歌。

「陛下誤會了,這不是鴆酒,這是九寒湯。」

很好,這回輪到蕭長歌愣神了。

「妾自認從前教導不善,以至於身邊人胡作非為,妾自認已經改過,這碗九寒湯是妾讓人熬的,還請陛下給臣妾賜藥。」

大概是我說得太過於委婉,蕭長歌驚得連皇后都不叫了。

「你說什麼?」

我一口把剩下的半碗也幹了。

「姜氏乃江北世家,又有從龍之功,臣妾兄長是陛下肱骨,外戚過大於江山不利,這點道理妾還懂,所以中宮不能有嫡子。若有嫡子,則不免姜氏玩弄權柄,左右太子人選,妾思來想去,最佳莫過宮嬪有孕,以斷外戚專權之念。」

我把喝得涓滴不剩的碗遞給蕭長歌。

「陛下若是不信,覺得妾會在陛下走後催吐,陛下不妨在宮中小坐,和妾一起靜待藥效發作,如何?」

蕭長歌一把把碗砸了,撲上來一把掌拍上我後背。

「姜歡,誰給你的膽子允許你隨意揣測上意的?」

要按我原來的身體,蕭長歌這一巴掌壓根就拍不出來什麼。

然而問題是姜歡這副身子養尊處優慣了。

即便我忍了又忍,還是把藥吐了大半。

蕭長歌捏著我的下巴把我從地上又拎起來,逼我跟他對視。

「姜歡,少拿你那點腦子來揣測朕的想法,安安分分當拿著你皇后的份例,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我看著蕭長歌,目光灼灼,沖他笑了笑。

「那陛下的意思是,我猜對了,對不對。」

得。

我話剛說完,蕭長歌直接把我又摔地上了。

28

青梔雲韶聽到動靜,大概是以為我跟陛下又打架了,衝進來還打算勸勸。

結果門一開,看到的就是被我吐得汁水淋漓的陛下。

以及坐在碎瓷片上笑得異常暢快的皇后。

倆丫頭當場就給嚇跪了。

蕭長歌這回走到時候倒沒給我留話,反而是我衝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妾當日身體不適,剛醒的時候,陛下說,讓臣妾閉門思過,要是想不通這輩子都不要出鳳寧宮的大門。臣妾覺得陛下說的有道理,所以現在想通了,陛下也就別再讓妾思過了吧。」

不知道為什麼。

我喊完之後,蕭長歌跑得更快了。

青梔白著張臉收拾地上的碎瓷渣子。

雲韶打算扶我起來去床上躺著。

結果被我一手一個,把倆丫頭的爪子全都按去了碎瓷片上。

「九寒湯是打算給德妃送去的吧。」

我盯著兩個姜歡身邊最得用的兩個侍女。

「你們倆都有份,想瞞著本宮把這事兒給辦了,對不對?」

「因為德妃是目前唯一的妃位,一旦她有孕,我勢必要給她再晉一位。賢妃動不了,若是公主,她就是淑妃,若是皇子,那誕下皇長子的功勞,就是貴妃也封得。」

我手上用力,把她們倆的手往地上又按了按,順便轉轉手腕,讓倆人的手掌在碎瓷渣子上碾了一圈。

「這碗湯,本宮已經替你們喝過了。」

「從今往後,若是沒有本宮的吩咐,避子湯你們熬一碗,本宮就喝一碗,敢攔我的路,誰給你們的膽子?」

若不是如今還頂著姜歡的身份,又有姜家在外頭盯著。

這倆丫頭我早解決了。

還容得下她們來做我的主了?

青梔雲韶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連一句完整的娘娘饒命都沒憋出來。

我嗤笑一聲,拍拍手站了起來。

這才哪到哪。

就這點手段都扛不住。

丟進神策軍的暗營里,不出半個時辰就該是廢人了。

果然姜歡廢物,身邊的丫頭也跟著就是廢物。

要不是仗著姓姜,早該被吃得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了。

29

大概是蕭長歌的旨意。

我這邊才剛收拾完青梔雲韶,沈清池就帶著醫官著急忙慌地趕了過來。

給我號完了脈,又給我開了一大堆補氣養神的湯藥。

然後跪在地上磕頭求我保重身體。

說來的時候陛下親口吩咐。

若是皇后鳳體有損,他這個太醫的命也就要到頭了。

我對此嗤之以鼻。

我信他個鬼。

嘴上說說而已。

沈清池問我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答應得特別痛快。

青梔雲韶本來想跟著,被我一個眼刀子給掃了回去。

倆丫頭瞬間轉了口風,恭恭敬敬喊了一句娘娘慢走,還特別殷勤地替沈清池開門。

沈清池也沒讓小女史跟著,自己提了一盞小風燈,陪我在甬道里慢慢走。

我瞅著左右沒人,決定先開口。

「這樣不行。」

沈清池連頭都沒歪,就盯著自己面前的地磚。

「娘娘說什麼不行?」

我就有點發愁。

「陛下老來鳳寧宮不行,歸到底還是這後宮不努力,要一個兩個的肚子爭氣,把陛下纏住了,這不就沒今天這齣了嗎。」

我一拍腦袋,突然又想了起來。

「怎麼陛下今天又跑來鳳寧宮了,不是說好了新晉才人侍寢嗎?陛下不滿意?」

沈清池側頭看了我一眼。

「陛下滿不滿意新晉才人,娘娘心裡沒數嗎?」

我否認得就特別理直氣壯。

「我哪知道這個,女官待在陛下身邊最長,陛下喜歡誰,不喜歡誰,還能有誰比女官更清楚的?」

沈清池領著我七拐八彎,走到一個角角落落的破爛宮室門口,停下腳步。

「陛下喜不喜歡,下官不敢妄自揣測,但下官只知道一條,那位新晉才人為何不得陛下歡心,別人不知道,皇后一定知道。」

沈清池頓了頓,推開宮門,回頭看著我。

小風燈昏黃的燈光只夠照亮腳下一點點的地磚。

中秋皎潔的月光照著沈清池的臉,卻顯得她盯著我的目光越發銳利。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

「除非您,不是原先那位,皇后娘娘。」

30

我必須承認。

在沈清池說出這句話的那一瞬間,我的心跳,確實跳漏了半拍。

摸著良心說。

我並沒有在沈清池面前掩飾太多。

一來借屍還魂這種事情說起來太過於玄幻。

我就算是扯著她的衣服大叫我是誰,她都未必會信。

二來我的行事風格與姜歡實在不在一條道上。

沈清池又是蕭長歌指定的後宮總管第一人。

壓根就瞞不住。

但我是真的沒想到,她居然敢這麼大膽,直接就給我把這事兒捅破了。

我琢磨著是不是再負隅頑抗一下,先死扛著不承認再說。

反正我現在切切實實頂著的是姜歡的身體。

只要我不認,誰都不能拿我怎麼樣。

然而沈清池動作很快。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率先熄了宮燈,一把把我拖進門裡,找了個偏殿貓了進去。

「不是想知道陛下滿不滿意那位才人嗎?」

她拉著我在窗戶底下蹲了下來。

「看看就知道了。」

然後,我就看到。

自我們之後進來的,是那位原本應該在寢殿裡睡著了的,皇帝陛下,蕭長歌。

他身後跟著的,也是我的老熟人。

原神策軍里跟著蕭長歌走得最近的謀士,也是把我帶進神策軍,又一手把我教出來的,齊承謹。

我抓著沈清池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一緊。

於我而言,神策軍里有兩個最特殊的人。

一個是蕭長歌。

那是所有神策軍都必須認的主子。

另一個就是齊承謹。

當年我從末南巷裡逃出來,蕭長歌對我沒什麼反應,最後還是他做主,給我撿回的神策軍。

甚至於,他保留了我的姓,又分了他的姓來給我,另外請蕭長歌賞了我一個字。

我本家姓孟。

蕭長歌說,我逃出來時,剛好是春天,草長鶯飛,就賞了我一個鶯字。

於是,最後我在神策軍里的名字,是孟齊鶯。

是齊承謹告訴的我。

在神策軍里,並不是非得死了才能脫身。

待蕭長歌成就大業,他自然會幫我請旨致仕。

只可惜,是我不爭氣,我沒等到那道旨意。

只等來了一杯毒酒。

31

有侍衛拖進來一個大麻布口袋。

看樣子裡頭裝的應該是個人。

蕭長歌就跟侍衛說了一個字。

「挖。」

我眯著眼睛看了半天。

終於看清楚了侍衛放在一邊那塊充當墓碑的木條子上,刻著的字。

神策軍百夫長孟齊鶯之墓。

臥槽?

我辛辛苦苦替蕭長歌管理後宮,廣選美人,甚至不惜喝絕子湯來給他平息後患。

他給我的回饋就是,把我埋在皇宮這種不見天日的地方就算了。

還在中秋之夜裡,大半夜的帶人過來刨我的墳?

我到底哪裡惹了他了!

就算他兵變逼宮矯的那道旨是我來偽造的。

但後來我毒酒都喝了。

口都滅了。

要不要這麼沒有人性啊陛下!

窮寇莫追的道理你不懂嗎?

不就是姜歡給你獻美人,馬屁拍在馬腿上了嗎!

你有氣你找她撒啊!

你來鞭我的屍做什麼?

沈清池扯了扯我的袖子。

「猜猜,那袋子裡裝著誰?」

我恨得咬牙切齒。

「愛是誰是誰。」

沈清池:……

侍衛把袋子直接推坑裡,連口都沒打開,就開始重新填土。

蕭長歌就帶著齊承謹一直在旁邊看。

等到木條重新插上了,才慢慢開口。

「這是今天姜歡給我獻的美人。」

「清池說,這是她特意吩咐,按我喜好找來的。」

蕭長歌冷笑一聲。

「我去鳳寧宮找她問罪,懷璧,你猜猜,她這回又想出來什麼花招了?」

齊承謹沒接茬。

蕭長歌似乎也習慣了,自顧自就往下說。

「她這回倒不喝鴆酒了,直接灌了自己一碗九寒湯,還說若我不信她,就留下來一起看著藥性發作。」

「懷璧,她是姜雲的弟弟,朕暫時動不了她。你說說,這回姜雲到底是找了哪方高人,給姜歡指的路?」

我:……

被您刨墳的高人給指的路。

這個答案您還滿意嗎。

32

齊承謹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蕭長歌絮叨了半天,終於絮叨累了,帶著侍衛起駕回宮。

齊承謹沒跟著一塊走。

在原地站了半晌,等著蕭長歌走遠了,還替我把墳頭土又重新培了培。

然後才走到我跟沈清池貓著的偏殿門口,敲了敲門。

「出來吧,都走遠了。」

沈清池先開的門。

我蹲在原地沒動彈。

畢竟神策軍上下不喜歡姜歡這是事實。

當年在姜歡在皇子府時就這樣了。

齊承謹沒進屋,就站在門口跟沈清池說話。

「我就知道你也會來,怎麼剛剛不出去陪陛下站會兒?」

沈清池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齊承謹一伸頭就看到了還縮在窗戶底下的我。

原本眯起來的眼睛瞬間就給瞪圓了。

「你……你……你怎麼把皇后娘娘給帶來了?」

我拍拍裙子站了起來,規規矩矩叫了一聲齊先生。

齊承謹的眼睛瞪得更圓了。

沈清池抄著手。

「咱剛剛的話還沒說完,我的問題您還沒回答呢,皇后娘娘。」

我破罐破摔,一屁股就給坐椅子裡去了。

「你要心裡沒點數,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齊承謹的目光就在我跟沈清池之間來回溜達。

沈清池氣笑了。

「什麼時候的事?」

我嘆了口氣。

「上次陛下要整個鳳寧宮來給我陪葬的時候。」

沈清池衝上來就踹了我一腳。

「那你還叫我跪!」

「一天到晚沒事就把我往鳳寧宮裡召,來了我就得給你磕頭,你居然還跟我裝大尾巴狼似的受著,啊?」

我抱起腦袋,左挪右躲。

「那鳳寧宮裡姜歡的倆陪嫁盯得多死,我這不是盡力每回都給你賜座了嗎。」

齊承謹終於反應過來,幾步過來拉住沈清池。

「你發瘋了,這可是……」

沈清池截住齊承謹的話頭,一把把我拉了起來。

「齊先生,您讓她自己說,她是誰?」

我利索地給他行了個神策軍的禮。

「神策軍百夫長孟齊鶯,見過先生。」

很好,齊承謹這回不是眼睛圓了。

他的嘴也圓了。

33

我跟齊承謹對了半天有關於我剛進神策營時的前塵往事。

終於讓他相信了我借屍還魂的怪力亂神。

畢竟姜歡再能耐,也不可能對得出只有我跟齊承謹私下裡說過的話。

沈清池則抱怨了半天我不講義氣。

居然瞞了這麼久,都不來跟她主動報備。

害得她最近在鳳寧宮和蕭長歌之間兩頭被動。

我一拍腦袋,把最近陛下頻繁駕臨鳳寧宮的煩惱跟她也一塊兒說了。

「陛下最近來找我的次數估計比前五年都多,這樣真不行,本來陛下就防著世家坐大呢,這要真給姜歡懷上個嫡子,我還不得再死一趟?」

沈清池瞪了我一眼。

「你之前不做得都挺好的嗎,再賢惠一點也無妨。」

我眼睛一亮,茅塞頓開。

一路我都在跟沈清池討論怎麼從妃嬪角度來完善陛下的進幸體驗考核制度。

齊承謹把我倆送到鳳寧宮外,沈清池說她去女官所給我連夜趕一份初稿出來,明天再拿來跟我完善細節,拎著風燈跑得特別急。

我看著齊承謹,終於有了一種兩世為人的恍惚感。

剛醒來時,既要忙著隱瞞身份,又要忙著給姜歡善後,還要挖空心思猜蕭長歌如今到底對中宮是個什麼態度。

每天都提著一口氣,半點也不敢松。

如今總算是有了同謀。

瞬間就感覺當年行走在皇子府時硬剛姜歡的底氣又回來了。

齊承謹沖我微微點了點頭,讓我趕緊進去。

然而我才剛打算推門,手腕就被握住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齊承謹的聲音微微有些抖。

「如果……我是說如果,那嫡子是你的,陛下願意留下,你……你會怎麼樣?」

我回頭,看著齊承謹,等他接著給我解釋。

齊承謹看著我的目光就有些急切。

「我是說,萬一陛下也信了,你不是姜歡,你是重新活過來的孟齊鶯,而陛下也願意跟你一同養育嫡子,你……你會怎麼選?」

我低頭看著宮中長得似乎完全隱沒在黑暗中的甬道,平整的青石磚上,我跟他的影子縮成小小一團。

又因為距離離得有些近,影子邊緣就有那麼一些模模糊糊的交集。

「陛下不會這麼選的,他只需要一個死了的,在史書上留下千古美名的皇后姜氏,後宮中無論是誰生下皇子,那都會是姜氏的嫡子。」

我看著齊承謹的眼睛。

「先生,您說過的,陛下對我有救命之恩,我如今以命相報,那是該的。」

「但是,陛下已經賜了我毒酒了,無論我是以孟齊鶯的身份,還是以姜歡的身份,他都不會再希望看到我。」

「我現在只想問先生一句,若有朝一日陛下不再想要看到活著的姜歡,先生當年承諾的,替我向陛下請辭的諾言,還做不做數?」

齊承謹定定地看著我。

最後只給了我兩個字。

他說:

「放心。」

34

沈清池效率奇高,第二天一早就來敲我寢宮大門。

在敲定完最後細節之後,我借著妃嬪請安的由頭,把老八隻又重新扣在了鳳寧宮的偏殿裡。

八張桌子在八位宮嬪面前擺得整整齊齊,筆墨齊備,桌子最前頭,站著鐵面無私的宮正司掌。

已經有很久沒有看到皇后娘娘翻臉的姐妹八個,差點沒被當場嚇死。

然而,等沈清池說明白了她們到底要寫的內容是什麼時,從高到低,哪個宮妃都沒繃得住。

雖說每回進幸都會有三位女史在旁邊記錄下大概過程,諸如幾時進幾時退,幾時要茶几時要水之類的事兒,但女史大多也只是伺候在外間聽個大概。

這種明公正道要求宮嬪自己把自己的活春宮記錄下來,還特麼必須記錄得生動詳實,誰下得去這個筆啊!

我瞅著德妃剛想摔筆罷工的空擋,見縫插針地補了一句。

「各位所記實錄,本宮將會對照女史記檔,作為下一個月進幸順序與次數多少的依據。」

德妃舉起來的手生生停在半空,最後高抬低落,在紙上摁出來一個墨點兒。

好不容易才熬到皇后開恩,准許宮嬪進幸生子。

賢妃又觸了皇后霉頭這輩子和後宮無緣。

如今妃位上只她一個,如果不趁這個大好機會抓住陛下寵愛懷上皇嗣,等新一波秀女進宮,四妃之位一補齊,她又得是四個中間位置最低的那個。

丟臉就丟臉,反正皇后都拉得下臉了,沒理由她一個宮嬪的臉面比皇后的還重。

她絕對不能在這種緊要關頭上栽跟頭。

「皇后娘娘一片關愛體恤陛下之心,妾十分感念,請女官務必向娘娘轉達妾意,妾身居妃位,定當以娘娘馬首是瞻,凡是一切為陛下著想之事,妾一定謹遵娘娘教誨,絕無忤逆之意。」

德妃搶先表忠心,表完就開始奮筆疾書。

剩下七個還沒來得及撂挑子的小可憐,瞬間就慫了。

有中宮之主親自發話,四妃之一上趕著表忠心,想一想還在佛堂吃素的賢妃,再想一想如今兩頭討好風頭無二的德妃……

皇后娘娘的話就是她們的天啊!

進了宮能苟到現在的都是人精,順皇后之意步步高升聖眷優渥,逆皇后心意生不如死連累全宮。

至於陛下?

不好意思,掌管鳳印家法的是皇后娘娘,賢妃家世那麼高,被丟去佛堂不也沒見陛下吭一聲麼?

男人啊,永遠都是新不如舊,抓緊時間討好皇后多承幾次寵,有了孩子才是正經。

35

根據沈清池給我傳回來的最新戰報,新的進幸考核制度執行得極為有效。

原本已經有些懈怠的宮妃,現在看著陛下的目光,猶如看著一個行走的子嗣製造機。

從前各宮送湯水補品時還會矜持的一下,今天你送糕點,那就明天我送湯。

現在倒好,各宮卯足了勁給他送各類滋補藥膳,一天他能收到七八份,一時之間,御前人人聞補品而變色。

至於進幸之時,各宮宮妃似乎都比之先前要放得更開些。

從前還是一臉嬌羞喊著求陛下憐惜,如今倒好,一回結束還死乞白賴纏著再多來一次,拍著胸脯說妾沒問題妾可以妾還能戰到天亮。

以至於蕭長歌偶爾自省,竟然每每都有錯覺。

仿佛不是他幸了妃嬪,而是妃嬪幸了他。

我抓緊時間繼續給老姐妹們下猛藥。

只要是肚子有動靜的。

嬪以下,立刻封嬪。

嬪位晉妃。

妃位的就再進一步。

誰先懷上,誰的懷子秘方就地公布,後宮諸人都可觀摩學習,采不採用,諸位自行決定。

消息一出,整個後宮,沸騰了。

各位宮妃各出奇招,每天恨不得賴在鳳寧宮裡不走。

力求把我與陛下那些不得不說之事記錄得詳實清楚。

甚至還有那等不善言辭的宮妃,嫌自己說得不夠生動,還提筆把我們相處的日常全部畫了出來。

畫技不能說精湛,但準確度堪稱一流。

我跟沈清池看得嘆為觀止,每天都覺得開了眼了。

36

在各宮孜孜不倦的努力和蕭長歌被迫日日營業的頻繁度之下,趕在年底,後宮終於傳來了好消息。

孫才人,有孕一月。

我說到做到。

當場就往早就寫好了的詔書上填了孫才人的名字,冊為修儀,賜獨居錦璀宮,安心養胎。

再賜錦緞十匹,金珠一袋,以示嘉獎。

孫修儀雙手摸著自己爭氣的肚子,哭得稀里嘩啦。

沈清池替我又補了一條,任何人不許打擾修儀養胎。

這下好了。

錦璀宮裡進不去,可憐鳳寧宮的門檻就遭了殃。

問不了孫修儀,但孫修儀的臨幸記錄可還在鳳儀宮的偏殿裡放著吶!

剩下七人拿出考狀元的架勢,賴在鳳儀宮裡,人手一冊孫修儀的進幸記錄,死記硬背,力求融會貫通。

於是,剛從後宮終於有孕的喜悅中回過神來的皇帝陛下,陡然發覺。

原本還算各有千秋的宮妃們,突然一夜之間全換上了同一種花樣。

每個人都和上了弦的木頭機關人一樣,除了那張臉不同,其餘的都和剛被診出有孕的孫修儀,一模一樣。

一個孫修儀進不了幸,千千萬萬個孫修儀前仆後繼。

蕭長歌原本還試圖變上一變,然而他剛露出點苗頭,宮嬪們就有千百種手段把他掰回孫修儀的節奏上。

之前五花八門的補湯藥膳也在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換上的食譜來來去去就是孫修儀之前送過的那幾樣。

御前的人連喝了半個月,喝得人人臉色發青。

蕭長歌越發覺得,身為皇帝,臨幸變成了一種難以言說的負擔。

他甚至隱隱有些懷念,當年姜歡還是個醋精時,後宮裡萬紫千紅一片素時的狀態了

素是素了點。

但不至於把人活活掏空啊。

37

大概是我最近的後宮管理工作做得實在是無可挑剔。

蕭長歌再來鳳寧宮時,臉色就好了很多。

彼時我正在跟沈清池討論下一屆的秀女大選。

蕭長歌衝進來的時候甚至步履都有些虛浮。

「皇后,朕覺得既然後宮已經有孕,輪流侍寢似乎也可以稍稍停一停了。」

我跟沈清池對視一眼,一塊兒給蕭長歌跪下了。

「請陛下放心,妾已與女官商議明年秀女大選事宜,請陛下千萬再忍耐些時日,明年中秋,新晉秀女就能侍寢了。」

蕭長歌:……

我趁著蕭長歌還沒來得及開口,提前一步,抄他後路。

「如今後宮姐妹都仰慕陛下,日思夜想只盼與陛下親近,妾好不容易維持了後宮姐妹和睦的局面,陛下可萬萬不能為了一己私慾,寒了各位姐妹的心啊。」

「更何況如今雖然修儀有孕,但肚子裡未知男女,若是公主,豈不是陛下膝下還是沒有皇子?」

「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陛下咬咬牙,為了千秋社稷,再忍一忍吧。」

蕭長歌突然一咬牙,上千直接把我扶了起來。

拉著我的手,情真意切。

「皇后,我想清楚了,朕的第一個孩子必須得是嫡子。」

我大驚失色。

「陛下慎言,無論宮中哪位妹妹生下皇子,妾以性命跟陛下保證,那都得是嫡子。」

蕭長歌:……

他覺得,如果哪一天他死了。

那一定是被皇后用美人計按死在的床上。

38

蕭長歌企圖逃避進幸職責失敗,被我牢牢按在了妃嬪床上,終於沒再找我麻煩。

當然,偶爾利用公務繁忙逃避交糧的行為,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他過去了。

畢竟也是天子之尊。

每天跟被掏空了一樣去見大臣,於名聲來說也不好聽。

德妃趕在新進秀女進宮之前,靠著肚子半隻腳踏上了貴妃之位。

我一高興,大筆一揮,後宮所有人加一個月月俸。

然後把德妃晉貴妃的詔書也寫好了,只等生下皇子就晉位。

德妃當場就在宮裡供奉了送子娘娘,每天燒香禮佛,潛心叩拜,保佑自己一舉得男,順便再請菩薩千萬讓孫修儀只生個公主。

畢竟皇長子和皇子,差一個字,身份也要差一大截。

我順便派人給佛堂里的賢妃也知會了一聲。

讓她替孫修儀和德妃肚子裡的孩子多念上一份經,後宮大喜,她也可以跟著同慶。

賢妃恨得生生扯散了一串佛珠。

蕭長歌更高興,宮妃有孕意味著那天無人進幸,他只需要去宮妃宮中睡一晚以示安撫就行了。

蓋著被子純聊天的那種睡。

想一想就讓人很激動。

德妃和孫修儀的進幸記錄被宮妃奉為金科玉律,甚至還有人為此押了寶,看誰肚子裡揣的是男孩兒,以後就只學誰的那一套。

當然,可憐的皇帝陛下對自己今後只能面臨兩種姿勢和兩套補湯的命運依然一無所察。

而我正在緊鑼密鼓的跟沈清池和齊承謹討論皇后薨逝的種種細節。

嗯,就坐在我墳頭上討論。

感覺總有點奇怪。

但只要後宮有了兒子。

那就意味著皇后這個位置也就只是一個位置了。

由死人來坐總比讓活人來坐,更令人死心。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甚至比蕭長歌更盼德妃的肚子爭氣。

39

齊承謹建議我從現在開始就往外放皇后身體不好的風。

等到皇子滿月,我就能死得順理成章。

替身也是現成的。

上次沈清池找的兩顆小白菜,雖然莫名其妙死了一個,但還剩一個。

到時候把她往棺材裡一替,再化個親媽都認不得的喪葬妝。

一切都齊活兒了。

至於出去之後去哪兒,齊承謹說他已經在跟陛下請辭了。

我只需要再多等上小半年,他就能來跟我匯合。

萬事俱備。

只要我死。

我看著沈清池,非常誠懇。

「要不你跟我一起?」

「你的藉口比我好找,到時候你就說要給我守陵,自請出宮一年,再隨便報個意外失足,就齊活兒了。」

沈清池垂下眼睛,半晌才嘆了口氣。

「你比我有福氣,提早還了陛下的恩。」

齊承謹說是替我去外頭看著點人,給沈清池留足了空間。

「你知道,那幾年你不在的時候,我都在想,那杯毒酒我要是喝了該多好。」

我捶了一下她肩膀。

「鬧呢嗎你,我當時喝的時候,也不知道我還能借屍還魂啊。」

沈清池拿腳在地上劃土,划過來,抹平,划過去,又抹平。

「還不還魂都一樣,你憑良心說,如果當初你不死,姜歡為皇后,你覺得,陛下會把你放走嗎?」

我愣了愣,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姜歡剛剛入府的第一年。

陛下在書房臨字帖。

我研墨,沈清池奉茶。

蕭長歌似乎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和我們倆說。

「若有朝一日我心願得償,姜歡為後,必立齊鶯為貴妃,清池為宮正,替我掌管後宮,從此再無憂枍。」

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把我們倆放走。

好不容易從潛邸精挑細選出來的,兩個調教得忠心耿耿的侍女。

哪有那麼容易找得到替代品?

沈清池就又嘆了口氣。

「如今你走容易,若我還跟著走了,陛下總有一天會起疑,到時候咱們誰都別想跑。」

她捏著我的肩膀,重重抱了我一下。

「更何況你死了,後位空懸,他立誰都不會放心,不如我用著舒服。」

「替我出去吧,你從來就沒把心思放在過陛下身上,我留下,總比你留下要多點心甘情願。」

40

新一波秀女趕在中秋前入了宮。

不得不說我運氣不錯。

孫修儀和德妃生的都是皇子。

我把孫修儀提到充容的位置,給德妃晉了淑妃。

開始每天喝藥,順便自己給自己寫脈案。

我從來都沒有想過,我在神策營里跟齊承謹學會的一筆仿字,最後會用在我自己身上。

蕭長歌終於找到由頭免了後宮進幸,以皇后病體沉疴為由,開始了新一輪的祈福活動。

我則以病勢太過沉重,未免陛下煩憂,耽誤國事,十次有九次把他拒之門外。

蕭長歌似乎非常滿意我的懂事。

除了賞賜流水一般抬到鳳寧宮之外,露面的次數越來越少。

沈清池跟我說,那些賞賜,也全都是由她來打點的。

我躺在床上跟沈清池一起笑。

當年給姜歡的賞賜,全都是由我來打點。

如今我變成了姜歡,陛下給我賞賜的活兒,又落到了沈清池頭上。

齊承謹先我一步致仕,托沈清池給我傳話進來。

他在宮外已經擇了一塊山林,只等我出宮就接我過去。

我們唯一賭的就是,在停靈期間,蕭長歌不會太過於仔細看棺材裡躺的是誰。

因為他需要的,是一個死了的皇后,和一個用來制衡世家的,空懸的後位。

40

大抵但凡死過一次的人,運氣都不會太差。

蕭長歌真的兌現了我剛醒時候的諾言。

我「死訊」剛出。

他立刻下令鳳寧宮裡所有宮人都給我陪葬。

沈清池拿了我的遺詔,拼死勸諫。

最後把陪葬的人數縮減到了兩個。

一個青梔,一個雲韶。

我混在鳳寧宮裡給我自己守靈。

蕭長歌的確沒往棺材裡仔細看。

他甚至都沒發覺鳳寧宮裡多了一個面生的侍女。

沈清池替我偽造了一塊送靈的腰牌。

蕭長歌把我的喪禮辦得風風光光。

送靈的隊伍延綿了三里有餘。

中途少那麼一個莫須有的人,實在是太不起眼。

我一路跑得太過於順當,以至於當齊承謹接到我時,我仍然有一種非常強烈的不真實感。

「我真的出來了?」

他把路引交到我手裡。

「嗯。」

我狠狠捏了我自己一把。

「真的?」

他就笑。

又把我手牽過去放在他胳膊上。

「真的,你要再不信就掐掐我,我告訴你疼不疼。」

我扭頭看了一眼皇宮的方向,只覺得恍若隔世。

當然,我以為得對。

對於我而言,的確也是重活一世。

齊承謹看著我。

「怎麼,後悔了?」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

「不,其實清池跟我,都知道自己到底選了什麼。」

「沒有什麼後悔不後悔的。」

「當我喝下那杯毒酒的時候,我跟陛下,就已經兩清了。」

《皇后生存指南》番外合集

番外 1 孟齊鶯前傳

我是蕭長歌身邊的侍女,兼任秉筆女官。

但我領的不是侍女的薪俸,也不是女官的月例。

我的錢歸神策營里發。

我其實已經不太記得我家鄉到底在哪兒了,父母於我最大的記憶,就是他們把我交到了人牙子手裡時,數錢的模樣。

我被賣到莫南巷。

莫南巷是京城最出名的暗娼巷。

我甚至有些不記得被賣時的年紀,到底是五歲,還是六歲。

鴇母嫌棄我資質太差,長相又平庸,不叫我跟著姑娘,只讓我在後院打雜。

京城的冬天實在是太冷了,我似乎是打碎了姑娘最喜歡的一個碗,被鴇母連著抽了三鞭子。

秦樓楚館裡有的是調教姑娘的陰毒手段,帶著暗勾又浸滿了油,被盤得瓦光鋥亮的鞭子揮起來還帶著風,再烈性的姑娘,兩鞭子下去也保管服了。

我其實並沒有跑出來多遠,只是剛好倒在了對的人面前。

穿著官靴的少年沒有嫌棄我滿身血污,見扶不起來還拿手絹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泥。

我記得我暈過去時,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

「小姑娘挺有意思的,帶上吧,殿下。」

再然後,我就醒在了神策營里。

帶我回來的少年叫齊承謹。

是他替我熬了藥,又守在我床邊守了三天,一直到我退燒。

我睜開眼睛時,他剛好端了藥打算餵我,見我醒了還衝我笑了笑。

「你是我求了殿下帶回來的,給你抓藥又去了我半個月的薪俸,你可怎麼還我啊。」

那笑實在太過於耀眼,就像我偶爾透過莫南巷黑漆漆的瓦房,看到的金燦燦的陽光一樣。

我伸手攀住他的胳膊,努力把我自己支起來。

「用我自己還,行不行?」

他放了碗,又把我按回了被子裡,還替我掖了掖被角。

「行。」

有他這一句話,我被留在了神策營。

我的名字是齊承謹取的,他告訴我父母生恩大於天,所以本姓無論如何不能丟。

但他撿我恩同再造,所以他的姓也必須嵌在我的名字裡。

撿我二皇子也有份,所以他又去替我求了一個字。

最後我的名字,就從莫南巷裡的孟小五,變成了神策營里的孟齊鶯。

聽上去特奇怪,但我挺喜歡。

我的字是齊承謹教的,他擅各家書法,閒時就會捉著我的手,一筆一划教我分辨各家字體優劣。

我的書也是齊承謹教的,他時不時會溜過來抽我進度,背得慢了就要罰打手心,打完又總給我塞塊糖糕。

當然,神策營里最重要的一條原則,也是他教的,神策營上下,以二皇子蕭長歌為尊,除此之外,一概命令皆可不聽。

偶爾臨著字帖的時候,他就會給我絮絮叨叨。

當初若不是二皇子同意,他也不可能把我撿回來,讓我時時刻刻不要忘了殿下的恩德。

末了又總會揉揉我的額頭,說他的恩德也挺大,要不是他跟二皇子提議,二皇子壓根就不會注意到樹底下還躺著個跟地板顏色差不多的小姑娘。

我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

他的牙真白啊,看上去真好看。

我待在神策營的第三年,蕭長歌領回來了一個跟我年齡相仿的小姑娘,跟我說她叫沈清池,從今以後跟我一塊兒學。

我問過沈清池,她是不是也是被齊先生撿回來的。

但沈清池說不是。

她說她是被二皇子一眼看中,買回來的。

十二歲那年,我跟沈清池一起被丟進了神策營的暗營。

那裡是神策營里最神秘的地方,據說只有被二皇子看中的人,才有機會進暗營歷練。

然而進去了之後,我才知道,所謂的歷練,就是把暗營里的所有刑法,挨個兒在你身上輪一遍。

能從暗營里活著出來的,一定是對二皇子最忠心的心腹,也一定能扛得過這世間的絕大部分逼供。

前提是,能活著出來。

一開始齊承謹經常來看我,有的時候還會陪我受幾道刑罰。

又或者是在我養傷期間,給我帶些傷藥和一些小玩意兒。

但慢慢地,他來的時間越來越少,看著我的眼神也越來越憂傷。

我在想,是不是我已經快死了,可我還沒來得及把他給我治病的錢還上。

我和沈清池在暗營里待了整整一年。

我們這一批里,出來的只有我和她。

二皇子見我們時似乎很高興,讓我跟沈清池都跟在他身邊。

兩個名義上都是貼身侍女,實際上我當的是秉筆女官,她負責的是整理消息。

我有的時候還是會看到齊承謹,但是他卻不像從前那般跟我笑了。

我跟在蕭長歌身邊對時間越來越多。

他對我和沈清池都很好,極少責罰,又給了我們極大的權力。

有的時候沈清池私下裡和我閒聊,猜測宮中會不會另外派宮女來頂替我們的位置。

但宮裡的人似乎都被蕭長歌退了回去。

我們連見都沒有見過一個。

齊承謹私下裡跟我說過幾句話,但都沒頭沒腦的,說完就走,也不解釋。

他跟我說的第一句話是:

「二皇子野心很大。」

他跟我說的第二句話是:

「不要把自己陷進去,記住你自己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神策營的百夫長,是二皇子身邊的貼身侍女,還是他的秉筆女官,以及知道他秘密最多的人之一。

另一個,是沈清池。

她管著蕭長歌所有的情報往來,她知道的,應該比我更多。

我也有嘗試過問齊承謹,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被從二皇子身邊替換下來,重新回到神策營。

就像我小時候在神策營跟他待著的那樣。

當時齊承謹並沒有馬上回答我。

他挑了一個沈清池跟著蕭長歌進宮請安的空擋,來找了我,跟我說。

「神策營里並不是非死不得出,待二皇子得償所願,他會替我請旨,跟我一起走。」

我頭一次那麼大膽,伸手抱了抱他。

其實我一直很想抱他來著,從我從神策營里醒來,看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想抱了。

他摟著我的肩,又揉了揉我的頭髮,讓我自己小心。

我知道蕭長歌的野心,他從來不只是想當一個閒散的皇子。

他開始與世家接觸,又讓我和沈清池拼命製造他跟姜氏女的邂逅。

不得不說,姜氏長女真的是個很漂亮的姑娘,跟我這種清湯寡水的豆芽菜不同。

我原以為成婚之後,他會給我和沈清池派一個遠一點的活兒,畢竟皇子府里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女主人,而貼身侍女,就是皇子身邊最為尷尬的存在。

但他沒有。

他依然把我和沈清池留在書房,甚至在與手下密謀時,讓我和沈清池替他做出他整夜留宿書房的假象。

姜歡視我和沈清池為死敵。

想想也是,沒有哪個新婚的妻子,能夠容忍自己的丈夫身邊還留著兩個紅袖添香。

有一年沈清池的外派比較多,我被留在府里處理雜事。

姜歡開始有意無意找我的岔子,都是些小把戲,我並沒有放在眼裡。

一直到有一天她讓兩個貼身侍女假借蕭長歌的名義,把我騙到暗室,給我餵了整整一大罐的紅花。

真的是一罐。

她讓三個她帶過來的隨從死死壓住我,一碗一碗往我嘴裡灌。

我喝不下就會拿勺子撐開我的嘴巴,再用一根長長的,中間挖空了的木棍,狠狠搗進我的喉嚨,把藥直接倒進去。

我在暗營里被灌過水,一罐藥而已,不算太難受。

腹痛如攪跟拔指甲比起來,也不算什麼事兒。

但姜歡尤嫌不足,她看著我喝完了一整罐的紅花,然後把我隨意丟到了暗無天日的小黑屋。

那一晚到底是怎麼撐過去的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我似乎暈過去了很多次,又醒過來了更多次。

最後一次醒來的時候,我在齊承謹懷裡。

他拿衣服包著我,用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他說:

「活下去,二皇子救你一命,你還清了,我們就走。」

但我沒能醒多久。

以至於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甚至以為他帶我出來,只是一場夢。

因為坐在我床邊的,是二皇子蕭長歌。

他問我:「恨不恨。」

我看著他,那一瞬間頭腦異常清明。

我說:「臣不恨,皇子妃是皇子府唯一的女主人,也就是臣的主人,臣不恨。」

我說得斬釘截鐵,好像連我自己都信了,所以蕭長歌也信了。

他又留了我一命,並對我越發倚重。

他把所有有關對外的私密文書都交由我來處理,包括那道他矯旨欺君,騙殺太子的手諭。

兵變那天,他帶上了沈清池,把我留在府里坐鎮後方。

他成功了,這其實並不意外。

畢竟他是他父皇最得意的皇子,沒有之一。

但我沒想到他的野心也不止於太子,那天他竟然直接帶兵逼宮。

再後來,先帝退位,二皇子登基,順理成章。

他開始忙於準備登基大典,皇子府漸漸空了下來。

我開始想,這是不是就是當初齊承謹對我說的,二皇子得償所願。

所以,當那杯毒酒出現在我桌上的時候,我其實並沒有猶豫,畢竟那道狙殺他親大哥的旨意出自我手。

當年他留我一命,如今我還他一命,非常公平。

唯一遺憾的就是,我等不到齊承謹當初對我的承諾了。

然而你永遠都不能揣測造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就像我永遠都不會想到,我竟然會借屍還魂,直接變成了姜歡。

當我聽到蕭長歌抱著姜歡說的第一句話的時候。

我就能確定,他跟姜歡的關係,並沒有他宣揚的那般好。

我跟在蕭長歌身邊太久了,他的語氣只要稍有變化,我就能知道他到底什麼意思。

我花了一天的時間,理清楚了我如今的處境,也想明白了蕭長歌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後宮。

姜歡善妒,而他想要一個賢良的皇后。

姜歡出自世家,而他想要一個沒有染指權柄的皇后。

他的所有願望,都和姜歡背道而馳。

我開始著手處理姜歡留下來的爛攤子,就像當初我替他打理皇子府一樣。

妃嬪必須要聽話,後宮必須要和睦,最重要的是,姜歡絕對不能有嫡子。

姜家絕對不能既有皇后,又有嫡子。

想要做到這些,其實真的不難,畢竟蕭長歌已經把路給我鋪得很平整了。

只是我一直好奇,蕭長歌會把沈清池安排在哪裡。

畢竟當初沈清池和我分工不同,她更適合跟各種消息打交道,而不是處理這些亂七八糟的瑣事與文書。

很快,我就見到她了。

宮正司掌,六局一司中品階最高的女官。

明白了,蕭長歌是打算用女官來制衡皇后權柄,也算勉勉強強物盡其用吧。

我借著發落賢妃,把整個後宮都敲打了一遍。

不得不說,沈清池是真的很敏銳,她在最短的時間內迅速發現了我跟姜歡的不同,還試圖提醒我賢妃的身份。

我當然知道賢妃的身份,隴西李氏的女兒,廢太子妃。

我更知道蕭長歌納她入後宮的原因,他在用李氏來壓制姜家,所以李氏必須位份尊崇。

但賢妃又是蕭長歌的前任皇嫂,所以於承寵和子嗣上不會有任何希望。

給個虛銜,既成全了李氏,又滿足了陛下,還安撫了世家。

黑鍋我來背,名聲他來掙,蕭長歌不會不同意我的提議。

唯一不好的就是,蕭長歌似乎看穿了我的好意,硬是在十五那晚,跑來了鳳寧宮。

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想看到他,但我又不能問他齊承謹在哪裡,只能假借守夜把他氣跑。

我了解姜歡,也了解蕭長歌,要論怎麼戳這倆人的肺管子,我排第二,沈清池都不敢跟我爭第一。

姜歡的那兩個侍女倒是對姜歡忠心耿耿,一門心思還想撮合帝後二人伉儷和諧。

真是有什麼主子就有什麼僕從,姜歡看不懂,她手下兩個侍女更蠢,居然還敢背著我給宮嬪送避子湯,真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我在皇子府里不收拾你們,那是看在你主子對蕭長歌還有用的份兒上。

否則就憑這點手段?

這不是鬧呢嗎。

只不過從她們的口風裡,蕭長歌竟然還有一個念念不忘死去多年的心上人?

這可真是大奇事,我跟在蕭長歌身邊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他對哪個姑娘動過心。

還是找沈清池打探一下比較好。

我藉口充盈後宮,讓沈清池就照著那姑娘的模樣給蕭長歌找美人兒。

結果真的令我大失所望,最像的居然是兩顆豆芽菜,別說玲瓏有致前凸後翹了,那胸平得連我當年都不如。

不過說起來……

我當年到底長什麼樣來著?

死太久了,對於自己生前的樣貌居然都模模糊糊了。

我把這倆死馬當活馬醫的給蕭長歌送了過去,結果就是龍顏大怒,蕭長歌不僅沒收,還跑來鳳寧宮跟我大鬧了一場。

把我嚇得趕緊喝碗九寒湯壓壓驚。

說起來也算是巧合。

這倆丫頭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風聲,說我打算利用中秋宴來抬舉德妃,好讓她一舉得男。

想都不用想,抬舉德妃一定是沈清池放出來的風,畢竟我跟她叮囑了,選美人這事兒一定要瞞得死緊,一點風聲都不能透。

結果這倆人先煮了一碗催情藥,又弄了一碗九寒湯。

九寒湯打算給德妃送去,催情藥打算哄我來喝。

我可去你們倆大爺的吧,左不過兩碗藥長得都差不多,我乾脆給換了個個兒。

蕭長歌大概是被我深明大義的舉動給嚇到了,難得沒有陰陽怪氣的刺兒我,自己走了。

我順帶警告了一下這倆丫頭,不過好像過程被沈清池看到了個尾巴。

也罷,左不過姜歡也難得再活兩年,沈清池知道也就知道了。

更何況她知道了我是誰更好,我跟他打聽齊承謹也更方便些。

畢竟姜歡身為皇后,老擱著打聽一個外臣算是怎麼回事兒。

沈清池還是跟當年一樣爽快,直接把我帶到了我自己的墳頭上。

我也是真的沒想到,蕭長歌連我死了都不放過我,趁著中秋團圓的晚上帶著齊承謹過來刨我的墳,還非得在我腦袋上再埋一個人。

但我終究是見到了我心心念念的少年郎。

所以我承認身份承認得特別爽快。

齊承謹不能在後宮多留,能把我送到鳳寧宮,都已經算是借著夜深的極限了。

他問我若是蕭長歌知道我的真實身份,想要把我留在宮中,我會不會留。

真是個傻子,我若是會留,當初就不會喝下那杯毒酒。

我一直在等的承諾,從來不是來自於蕭長歌。

沈清池似乎極力促成我離宮,我一開始還沒想明白為什麼,直到她說她羨慕我喝了那杯毒酒,我才恍然。

當年那杯酒,她沒喝。

這不符合蕭長歌的性格,他賜下來的東西,除非他自己反悔,否則從來不允許人拒絕。

所以,賜酒的人不是他,應當是姜歡。

但沈清池為何要羨慕我?

是羨慕我活成了姜歡?

還是……

羨慕我永遠活在蕭長歌心裡?

我沒問她,因為我知道,這我不該問。

番外 2 沈清池前傳

我是被二皇子買回來的。

放眼整個神策營,能有這待遇的姑娘,只有我一個。

當然,神策營里只有兩個姑娘,一個是我,另一個叫孟齊鶯。

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她也是個很奇怪的姑娘。

明明二皇子比齊先生更俊秀,更溫和,但她就是不喜歡。

我就不一樣了,我喜歡二皇子,從他把我買下來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這條命,是他的了。

他待我和待孟齊鶯,從來都是一樣的。

一樣的學,一樣的練,甚至於派的活兒都是平分秋色。

他把我和孟齊鶯都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若是他身邊只有我一個,那該多好。

這種想法,一直到皇子妃入府,才被打破。

姜歡是個非常不好相處的皇子妃,看我和孟齊鶯跟仇人似的,明明二皇子對我們只有另眼相待,沒有男女之情,但她似乎從不相信。

我是二皇子買下來的,所以二皇子把我帶在身邊的時候要更多一些。

我記得那一年二皇子奉旨出巡,他帶了我,沒帶她。

結果那一年,府上出事了。

姜歡對孟齊鶯下了手,齊先生把人救出來的時候,她被折騰得差點沒了氣。

二皇子問她恨不恨時,我就站在二皇子身後。

我親眼看到她第一次說謊,她告訴二皇子,說她不恨,姜歡同樣也是她的主子,只要二皇子一天認姜歡,她也一天認姜歡。

撒謊精。

她的恨都寫在臉上了。

二皇子的匕首就攏在袖子裡,但最後也沒有對她亮出來,反而對她越發器重。

我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二皇子要留一個心有恨意的人在身邊,還如此優容。

但很快我就懂了,因為姜歡背著二皇子,給我們一人賜了一杯毒酒。

我沒喝,因為我知道,二皇子就算要賜,也一定是當著我的面賜,送我送得明明白白。

但是她喝了,喝得特別痛快,連問都沒有再問一聲。

她一定早就想喝這杯毒酒了,所以連是誰給的都不想再追究。

齊先生趕去的時候,她已經死了,就死在齊先生懷裡,但二皇子把她接了過去。

哦不對,現在不是二皇子了,應該叫陛下。

陛下從齊先生手裡把她接走了,說她是自己的婢女,貴妃之位原本就是為她留的,如今即便她死了,承諾依然作數。

陛下挑了一個僻靜的小宮室,把她埋在一棵櫻花樹下。

齊先生求了個閒職,不再理會朝廷之事。

我甚至懷疑,若不是因為她還在宮裡,齊先生應該早就走了。

陛下每年都會去看她,初一十五偶爾也會去,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有的時候陪著他,有的時候要替他處理姜歡惹出來的麻煩,處理煩了,也會懷念當初她把姜歡的事兒攬下來的日子。

陛下眼光真的很毒,若不以男女之情論,姜歡的確比我更適合貴妃的位置,因為貴妃可以代替皇后,執掌後宮事。

但若以男女之情論呢?

宮正司同樣可以代掌後宮事,為什麼陛下當年一定堅持,立孟齊鶯為貴妃,封我為女官之首?

現在我似乎有點懂了,但卻她死了。

我永遠都沒有辦法再去和蕭長歌求證,求證他對於孟齊鶯那種朦朦朧朧,看似明白,卻又異常彆扭的感情。

我頭一次,羨慕一個死人。

一直到……

一直到她重新頂著姜歡的身體,活了過來。

從她第一次出手,乾脆利落地解決了賢妃,又一語中地猜中了陛下心思的那一刻,我就開始懷疑。

而她似乎並不打算對我隱瞞,尤其是她給青梔雲韶立威的時候,用的就是暗營里最低等的手段。

我賭了一把,賭中秋夜,陛下會去看她。

我把她帶到那個空宮,然後和齊先生心照不宣地瞞下了那杯毒酒不是出自陛下之手的事實。

好在她也沒問。

她毫不掩飾她想離宮的想法,這很正常。

這座皇宮,實在是讓人覺得太過於沉悶。

就好像一個沒有感情的齒輪,一點一點蠶食掉你所有的個性,一直到把你磨成最適合生存在宮中的模樣。

暮氣沉沉,行屍走肉。

陛下問我最近皇后是不是變化有點大。

我想了想,替她瞞住了她頂替姜歡活著的消息。

她走之前我和她最後聊了一次,她問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其實我是有機會離開的,但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為什麼陛下會對她那麼執著。

因為在她活著的時候,陛下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

陛下坐擁四海,唯獨對於生死,他一點機會都沒有。

所以當她死後,陛下就算想得再通透,都永遠都沒有可能再得到她了。

所以,陛下只能讓她的身體融進這座紫禁城的土裡,假裝她還陪在自己身邊一樣。

而我卻還活著。

我想,都過了這麼多年了。

我熬走了她,熬走了姜歡。

她跟陛下錯過了兩次,而我卻一直跟在陛下身邊。

或許我還可以再賭一次。

賭在沒有姜歡,也沒有她之後,或許陛下會認清楚,他對我的感情呢?

番外 3 齊承謹

我從小就跟在蕭長歌身邊。

以前是伴讀,過後是軍師,最後變成了一個閒人。

有的時候我也在想,如果那天路過莫南巷,我沒往旁邊多看那一眼,會不會一切都會不一樣。

那天我撿了個小丫頭,瘦瘦小小的,拎起來特輕一隻。

原本是想撿回來自己玩的,結果蕭長歌的傲嬌勁兒犯了,一開始說不要,過後又反悔,非得把人扔到神策營里,說隨便她選誰。

這還用問?

我守了她三天,給她買藥花了我八錢銀子,我是這姑娘最大的債主子,她難道還能選別人。

蕭長歌跟我爭了半天,奈何姑娘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真有意思。

我還挺喜歡教小姑娘讀書認字的,她在我身邊就像一隻特別可愛又乖的小兔子,軟軟的,捏起來特舒服。

但我的確也是低估了蕭長歌的勝負欲和獨占欲。

他又買來了一個姑娘,試圖把我的注意力從她身上引開。

失敗之後乾脆把倆人一塊兒丟進暗營,說是能出來就用,出不來只能算命不好。

我開始懷疑我跟的這位主子,到底能不能當好一個皇帝。

他具備所有開國之君的氣魄,卻少了守成之主的仁厚。

但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我只能盡我最大努力來把這倆丫頭保下來。

蕭長歌大概是發覺了我的意圖,開始給我找別的事兒,支著我一跑就是一整天,弄得我焦頭爛額。

好在倆丫頭都爭氣,硬是在暗營里撐了一年。

然而蕭長歌不講武德,出來之後直接把兩個都帶在身邊當侍女,親自看得死死的,我連想跟她講句話都困難。

其實這也沒什麼,我自己養出來的小姑娘,我最清楚。

看著傻呆呆的,實際上精得很,我跟她講的每一句話,她都能聽得懂。

只是我真的沒想到,姜歡竟然會做到這一步,完全罔顧蕭長歌的臉面。

我比他先一步趕到密室,但終究還是晚了。

她似乎就剩了最後一口氣,卻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死死抓住我的衣袖,就像我把她撿回來時,她剛醒的模樣。

我頭一次,有了離開蕭長歌的想法。

我想離開他,帶她一起走,去哪裡都行。

什麼理想抱負,我要那玩意兒做什麼,再多都抵不上她沖我笑一笑。

但我缺一個蕭長歌放我的理由。

我得陪著他,起碼等到他登基,他才會認為我的價值得到了最大的利用。

過後我曾無數次後悔,其實當時就是一個最好的理由,我完全可以立刻馬上和蕭長歌說清楚,我想帶她走。

當時她那個模樣,蕭長歌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但我沒這麼做。

如果我當時開口求了,她根本就不會死。

那杯毒酒是姜歡的局,沈清池沒喝,但她信了。

我趕過去的時候那個杯子裡連一滴酒都沒剩。

而她,連一句話都沒留。

何其殘忍,卻是我一手造成。

我想把她葬在皇子府,但蕭長歌堅持把她葬在宮裡。

也罷,人都沒了,葬在哪裡不重要。

我跟蕭長歌求了一個閒職,除了每年過來看她一次,不做別的事兒。

蕭長歌答應得很痛快。

原本我以為我會渾渾噩噩就這麼過下去,然而沈清池給我帶來了一個根本不太可能的消息。

她跟我說,她懷疑孟齊鶯還活著,只是變成了姜歡。

這真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大的笑話。

但沈清池給我保證了又保證,說如今我不理政事,她又困在後宮,我跟她還有神策軍的情誼,她構陷我沒有任何好處。

她說的其實有道理,只是我不敢信。

陛下約我中秋夜去看她。

沈清池也給我傳信,說她到時候會找機會把姜歡帶來,讓我自己認一認。

其實不用問。

我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就知道,沈清池真的沒有騙我。

我本來不打算和她提毒酒的事兒,但臨到最後,我還是膽怯了。

我問她,若是陛下對她真有感情,她會不會為了陛下留在宮裡,就像沈清池那樣。

不過我的小姑娘啊,真不愧是我喜歡了這麼多年的姑娘。

她只用了一句話,就回答了我所有的問題。

她問我。

當年對她的承諾,還做不做數。

那必然是作數的。

我喜歡了這麼多年的姑娘,也喜歡了我這麼多年。

這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答案。

番外 4 蕭長歌

我覺得我的身份一直很尷尬。

我排行老二,上頭哥哥是太子,下頭弟弟是幼子。

哪怕父皇無數次誇我長歌肖朕,也無法改變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皇子的事實。

除非我能除掉太子,自己當皇帝。

父皇對我非常寵愛,甚至讓我養了一支府兵。

我覺得這就是父皇對我的暗示,太子不如我,我自然可以爭上一爭。

打從懂事起,我就在謀劃這件事。

當然,這真的很不容易。

因為太子是我親哥,又是長子,一生下來就被冊為太子,朝中人望極高。

哪怕我軍功再卓著,也抵不過他投胎的好時辰。

我不甘心,我看上的東西,那一定得是我的。

皇位也是,人也是。

我其實也忘了是哪一年,我跟懷璧在外頭閒逛,他撿回來一個小姑娘,說是要帶回去養著。

我和他打賭,要帶一起帶,小姑娘最後肯定願意跟我。

懷璧其實是個很善於包容的人,他從來都不跟我爭什麼,除了這個小姑娘。

最後我們倆把她放在神策軍里,約好一年為期,誰都不許說破,隨便小姑娘自己選。

結果他天天跟在小姑娘身邊晃,我礙於皇子身份,輸得慘烈。

但這也並不要緊,他能撿小姑娘,我也能。

我特意沒帶他,自己去市場裡轉了三圈,買回來一個年歲相仿的小姑娘,同樣丟在神策營。

結果倒好,第二個小姑娘,也被他勾跑了。

真氣人。

我乾脆支開他,把兩個都丟進暗營里。

當然,真下死手也不行,我提前吩咐過了,下手看著點,不要往死里整。

後來我想明白了,懷璧能成功,那是因為倆小姑娘天天跟著他。

所以,當小姑娘從暗營里出來後,我直接把她們倆都提成侍女,全都圍著我轉,我看成璧還怎麼跟我搶。

別說,暗營效果是真的不錯,倆小姑娘出來之後都乖乖的,跟在我身邊一口一個殿下,叫得我特開心。

但我再開心也沒用,她們也不過只是侍女而已,皇子妃的人選必須要慎重,家世要有助於我才行。

太子妃是隴西李氏,我就選江北姜氏。

分庭抗禮嘛。

父皇答應得很痛快。

我把跟姜氏傳信的活兒交給孟齊鶯,小姑娘給我辦得漂漂亮亮,姜歡視我為良人,非我不嫁。

就是太小心眼了些。

大家嫡女,竟然連我身邊的侍女都容不下。

我的東西,要毀也只能我來毀。

我都還沒膩,她又算個什麼?

我開始有意無意幫倆人立威,想來姜歡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我是真的沒有想到,姜歡竟然這麼蠢。

趁我離京的空兒,竟然敢瞞著我向孟齊鶯下手。

誰給他的膽子。

齊承謹替我救的人。

我跟姜歡大吵一架,她質問我為何對一個侍女如此器重,甚至要壓她這個原配一頭。

而我又無法向她解釋,孟齊鶯替我處理文書,從本質上來說,跟我皇子府的臣子也沒什麼兩樣。

最後我只能警告她少管我的事兒。

孟齊鶯睡了整整七天,御醫說她身體已經被徹底毀了,從此只宜靜養。

但即便如此,也沒得幾年活頭。

我把她安置在皇子府,一應用度按神策軍最高規格來,但依然延緩不了她的身體一日一日垮掉。

我甚至都已經想好了,若是我真能扳倒太子,那不妨直接逼宮。

畢竟我能等,她等不了。

姜歡是皇子妃,又有姜家為靠,後位只能立姜氏女。

但貴妃之位,我必須給她留著。

到時候沈清池執掌六局一司,慢慢把皇后架空,貴妃便是後宮裡最大的存在。

只是……姜歡下手著實太快。

有的時候我也真是想不通這個女人,明明又蠢又壞,卻偏生又會抓住機會。

我不過籌備登基事宜忙了點,姜歡立刻鑽到空子,給孟齊鶯賜了一杯毒酒。

她還真喝了。

齊承謹過來稟報的時候,說是晚了一步,毒酒一滴不剩。

好一個一滴不剩。

我堅持把她葬在宮中,單獨給她撥了一間宮室居住。

經此一事,姜歡徹底和我撕破了臉,我勉強對外維持帝後和諧的名聲,內里卻深厭她。

姜歡不許任何人提孟齊鶯三個字,自己卻經常翻出來與我齟齬。

我懶得解釋,她便越說越離譜。

最後索性同樣翻了杯毒酒出來,跟我說若我再想著那個賤婢,她就也飲同樣一杯酒,算是以命賠命。

賠就賠。

事到如今,皇后這個位置,她只需要是個皇后而已。

姜歡到現在都還沒看清楚自己的作用,真是可笑。

更何況,她如此看重她的皇后之位,又怎麼可能為了一個侍女,來給我以命賠命?說到底,不過就是拿死來逼我就範而已。

她果然沒死,睡了兩天,自己又醒了。

就是醒了之後有點奇怪,好像突然變聰明了一樣。

先是猜到了我想把李氏送進佛堂的心思,又開始勸我雨露均沾。

我倒要看看,她還能給我玩出什麼花樣了。

果然,中秋節她就是在重新翻出來給我算帳。

只不過這回更過分,從前不過是關起門來吵兩句。

現在直接找了個跟孟齊鶯有八分像的姑娘,打著充盈後宮的名義,過來給我進獻美人?

開什麼玩笑,贗品就是贗品,我寧可沒有,也絕對不允許有人冒名頂替。

姜歡對此似乎一無所察,還趕著給那人封了個才人,連夜給我抬上龍榻。

真是別髒了朕的床。

我直接讓侍衛給了她個痛快,既然是像她,那就跟她埋在一起,也算給她做個伴兒吧。

我本想找姜歡興師問罪,結果她倒好,直接給我幹了一碗九寒湯?

她是不是忘了,當年她給孟齊鶯灌一整罐子紅花的模樣了?

同樣的花招她是打算再給我重走一遍?

我覺得姜歡瘋了,我不能跟瘋子計較,更不能讓外頭看出她瘋了。

不過好在除了在孟齊鶯的事情上,其餘的姜歡倒是都挺正常,看上去有點我設想中皇后的模樣了。

我叫了齊承謹,又去看了她一次,順便把陪葬給她埋了。

真是很奇怪,當年她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沒有那麼在意她;如今她不在了我反倒越發放不下。

沈清池開始籌劃後宮新一輪選秀,姜歡難得沒有反對,孫修儀和德妃的皇子也生得順順利利,姜歡甚至還給倆人都抬了位份。

實在是太稀奇了。

我原本以為她到底是受了什麼刺激才轉了性,過後太醫才來報,說是皇后病重,未免陛下煩憂,所以一直瞞著消息不讓上報,如今皇后已經病體沉疴下不來床,太醫院實在瞞不下去了,皇后才同意讓他們來回稟消息,還說皇后一再叮囑,病情要往輕了說,就說不是大病,不要緊。

沈清池趕在一塊兒湊熱鬧,說皇后已經著手在辦,把兩個皇子都記在膝下,都算嫡子,讓我不用操心嫡庶問題。

開什麼玩笑,我本來也沒操心這個問題,姜歡不論是活著還是死了,這倆孩子都會掛在她名下。

我早就說過,如今後宮安穩,皇后之位上有沒有人,都一樣,即便她自己不病,待皇子再大一些,我想我也會慢慢下手。

姜歡這一死,著實死得恰到好處。

我本想把整個鳳寧宮都跟她陪葬。

不過沈清池力諫,那就跟她陪嫁的倆丫頭一塊兒跟著去吧,我記得當年好像就是這倆騙她去的那間密室,如今也算替她報仇。

齊承謹今年跟我請辭,說是年年祭奠,也該放下了,勸我也放下,與其總在緬懷失去的,不如看看眼前還有誰。

後宮裡秀女一年似一年的多。

姜歡在死前的最後一年,確確實實給了我一個井井有條的後宮。

只不過我越來越覺得,自姜歡死後,這後宮裡,真是越來越空了,空得令人害怕。

她好像死了,卻又好像還在。

我讓人編寫了德賢孝敬皇后語錄。

然而越讀,就越覺得自己什麼都沒有抓住。

又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跟沈承謹爭。

若是不爭,她現在應該還會在我面前,脆生生叫我一聲陛下。

番外 5 夢中夢

最近西域貢來一種奇香,叫南柯,說是能讓夢中人看到自己最想看到的事。

大概是年紀大了就對往事有點好奇,我讓沈清池往我的香爐里摻了一點,也不知道會夢到些什麼。

我以為我會夢到孟齊鶯,但我是真的沒想到,我會夢到姜歡。

那天她跟我在寢殿大吵了一架,起因是不讓我給賢妃母親封誥。

結果吵著吵著她就又翻起了舊帳,非說我接賢妃入宮就是給她難堪,是借著借著賢妃指桑罵槐,報她當年賜毒酒給孟齊鶯和沈清池都的仇。

真是不可理喻。

沒錯,我的確是惱她瞞著我賜毒酒。

但她姓姜,光憑這個姓,我也不可能為了孟齊鶯就為難她。

皇后上她該有的東西我都會給,但唯獨權力不行,她當不起皇后的責任。

我把沈清池提為宮正司掌,讓不理事的賢妃掛了個協理後宮的名頭,一點一點分掉了皇后手中執掌後宮的權力。

她便覺得我是在借題發揮,我每來一次鳳寧宮,她便要揪著這件事跟我大吵一架。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我都沒有提過一句孟齊鶯,她卻可以記她那麼久?

這次我本來以為也不過是一場最為平常的爭吵,結果姜歡竟然不知道從哪兒摸了杯酒出來,說這一杯跟當年她賜孟齊鶯那杯一模一樣,她今天就等著我的面把酒喝了,也算她跟孟齊鶯賠命。

我也真是服了她了。

我就不信,她還真捨得皇后這個位置。

別說,這次她演得還真像那麼回事,我也就順著她的意思往下演,不就是夫妻情深嗎,五年了,不都是這麼演過來的嗎?

我對外宣稱皇后病重,鎖了鳳寧宮,再讓後宮所有人都替皇后祈福,皇后若是不醒,那鳳寧宮就一起跟著陪葬好了,她最想看到的夫妻情深,我就演一遍給她看。

果不其然,我話剛說完,她就醒了。

按理來說,她應該在我走之後醒,再讓宮人給我回話,說皇上對皇后一片真心感動上天,所以皇后身體痊癒云云。

真是蠢得連演戲都不會。

我覺得有些無聊,藉口大臣覲見,跑了。

沈清池過來跟我說,最近皇后有些不太對勁,特意召了她過去,抱怨宮中人太少,還讓鳳寧宮裡的侍女打著皇后病癒,後宮恢復正常的旗號,讓人去六宮傳諭。

這回她又想玩什麼花樣?

我讓沈清池還按老規矩來,賢妃德妃不能動,美人才人隨她折騰。

結果很快姜歡就給了我個驚喜,她帶著手書親自跑來找我,請我下旨讓賢妃宮外修行。

我不太理解,當年我迎賢妃入宮,本就是想讓她在宮中修行,畢竟賢妃是當年的太子妃,弟娶兄嫂說出去終歸是不像話,但李氏又是大族,不給個高位說不過去。

結果姜歡跟我鬧了整整月余,非說我迎賢妃入宮是下她臉面,還說既然我做初一她就做十五,賢妃既然入宮了那就必須得是賢妃,如果我敢讓賢妃修行,她就敢剪了頭髮跟賢妃一塊兒當尼姑。

然而現在賢妃都當了五年了,姜歡怎麼突然又想通了?

我盯著跪在我面前的皇后,一時之間有點拿不定主意她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姜歡給我的理由很充分。

賢妃關心皇后身體,自請為皇后祈福,她非常感動,願意成全賢妃對自己的一片愛重之心,所以決定賢妃修行之後,一應待遇比照貴妃來,同時還保留賢妃封號,日後宮中再有人封妃,都絕不能再封賢妃。

不得不說,這個提議實在是深得我心——如果提出來的人不是姜歡的話。

我幾乎是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思,同意了姜歡的提議,本想著她會不會在別的地方使壞,結果賢妃還真就在宮中佛堂住下了,姜歡甚至為了保全賢妃顏面,還特意聲明由賢妃宮中四位侍女代為剃髮。

著實貼心。

我把沈清池召來仔細問了當時情況,得到的回答是:

皇后娘娘因為眾人不肯侍寢,賢妃又當眾提出要自請遁入空門,皇后娘娘為了立威,所以殺雞儆猴。

殺雞儆猴沒問題,立威也沒問題,問題是,皇后因為眾人不肯侍寢而急需立威,這就很奇怪了。

畢竟姜歡的宗旨,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

皇后都睡不到皇上,那就後宮大家一起吃素。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嘛。

沈清池問我召不召幸,這種事情送上門來難道我還要拒絕?

況且我是真想看看,這回姜歡又想給我出什麼花招。

結果這一送,就送了半個月。

姜歡甚至還給後宮眾人排了個輪值表,力求每個人都能雨露均沾,這真是太奇怪了。

沈清池勸我要不要去鳳寧宮看看,說最近皇后的確是跟從前不太一樣。

我翻了兩遍姜歡給司寢局發的輪值表,越翻越覺得眼熟。

這跟當年神策軍的輪值表,在格式上簡直沒有半點區別。

沈清池說這個表示皇后親自擬的,司寢局只不過照章辦事,一個字都沒有改過。

姜歡怎麼可能知道神策軍的輪值表長什麼模樣?

我趁著十五的正日子去了一趟鳳寧宮,姜歡看我的表情活像見了鬼。

這不對。

姜歡從來都不會用這麼陌生的眼神看我。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突然出現了一個異常荒誕的想法。

如果姜歡喝的那杯毒酒是真的。

又如果說……

她真的把命賠給孟齊鶯了呢?

我試探性跟姜歡說,今晚我留宿鳳寧宮。

她替我更衣的動作倒是熟練,末了往腳踏上跪著的姿勢更加熟練。

簡直跟孟齊鶯……一模一樣。

姜歡不知道當年在皇子府里,孟齊鶯給我上夜時的規矩。

因為自打她進府,我若跟她同寢,上夜的人就一定是她帶來的那兩個侍女。

我看著跪在腳踏上,一臉理所當然要給我上夜的皇后。

落荒而逃。

當年是我虧欠孟齊鶯太多,以至於我都不敢再提起她的名字,我甚至都不敢想,如果姜歡身體裡的人,真的是她,我又該如何。

姜歡選在中秋宴的時候以獻舞為名給我進獻美人。

挑中的人,一個跟孟齊鶯在容貌上有八分相似,另一個在氣質上跟孟齊鶯十分貼合。

我有點搞不懂了。

這到底是姜歡在給我翻舊帳試探我?還是她藉此機會來試探我對她的感情?

沈清池表示這都是出自皇后的授意。

她再三確認過的。

姜歡特別歡喜地攛掇要把人直接封為才人給我送過去,而我卻在宴散後去了鳳寧宮。

我想當面問一問她,她卻當著我的面要喝九寒湯來明志,表示她絕對沒有想要生下有姜氏血脈嫡子的忠心。

我伸手打掉了九寒湯,瓷片碎開,在手掌邊沿割了一道口子。

她下意識想切我手腕,又被我撈著胳膊拽得動彈不得。

那不是姜歡該有的反應。

那是只有在神策軍里才會練出來的下意識動作。

她不是姜歡。

我把她壓在桌旁,近乎咬牙切齒地問她。

「你到底是誰。」

她的臉色一片慘白。

「妾是姜歡,您御筆冊封的皇后。」

我手上的力道便又加重了些。

「撒謊,你不是姜歡。」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

「你別想騙我,你是孟齊鶯。」

得了,這回連嘴唇上都沒血色了。

我跟她離得極近,這實在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她的臉是我最不喜歡的人,她的眼神卻是我一直念念不忘的人。

這兩個人明明是南轅北轍的性子,現在卻意外地在一個人身上重合。

她的嘴唇離我不過咫尺距離。

大概是在宴上把胭脂蹭沒了,唇上卻又隱隱留著些許梔子花的余香。

我一低頭,便覆上了那雙我原本很熟悉,現在卻又異常陌生的唇。

懷裡的人幾乎是瞬間僵硬。

而後……

而後我就被咬了。

她幾乎是想都沒想,直接牙齒一張一合,差點沒給我咬下來一塊肉。

我被一道大力推開,接著她就噗通一聲跪在了我的面前。

「臣有罪,今晚臣會再傳一碗鴆酒,不給陛下添麻煩。」

她跟我稱臣,姜歡絕不會如此自稱,能這麼說的,只有她。

我捂著滿嘴的血,忽然笑了起來。

竟然真的是她。

我彎腰想把她扶起來,結果沒拽動,反而自己被她帶得坐在了地上。

「誰跟你說我要給你毒酒的?」

她還保持著腦袋磕在地上的動作,跟當年她在我身邊謹小慎微的樣子一模一樣。

「臣矯旨欺君,罪無可赦,陛下賜臣毒酒,理所應當。」

原來這就是她當年喝毒酒的理由?

真是個傻子。

那是我讓她寫的,若我不信,她矯的哪門子旨,欺的哪朝的君?

我掰著她的臉,硬讓她抬起頭來。

「那不是我給你的酒,當時我忙著登基,你身體不好就沒叫你多忙,那酒是姜歡趁我沒發覺,哄你的。」

她定定地看著我,似乎是不信。

我便又乾乾巴巴地同她解釋。

「我若真要滅你的口,沈清池也跑不掉,為何她現在還在我身邊?當年姜歡給了你和她一人一杯,我……我沒來得及阻止你喝。」

她大概是想起來那杯毒酒的滋味,渾身都開始不自主地發抖。

我便摟了她低聲哄。

我似乎還從未對她如此耐心,她也似乎從來沒有如此乖巧地依偎在我懷裡,任由我的手在她發間穿過。

我低低在她耳邊說。

「朕想過了,朕的第一個皇子,必須是嫡子。」

她似乎又想掙脫,被我一把按在了懷裡。

「你現在就是朕的皇后,當年朕礙於身份無法封你,這算她賠你的命。」

懷中的人終於徹底放鬆下來。

殿中不知道焚著的是什麼香,帶著絲絲裊裊清甜又勾魂的味道,讓人慾罷不能,只想就此沉淪。

我再睜開眼時,榻上已經空了,沈清池正跪在一邊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她的髮髻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整齊。

腦袋昏昏沉沉的,我似乎做了一個令我非常滿意的夢,具體怎麼個滿足法兒,醒來之後卻又想不起來了。

我拿手覆著額頭,手掌側邊被劃了一道斜斜的口子。

明黃色的被單上遺了一縷已經幹了的,暗紅色的血漬。

沈清池低頭請罪。

「昨夜陛下夢中喚茶,臣失手打碎盅子,劃傷陛下,請陛下恕罪。」

我擺擺手,示意她無妨。

沈清池再站起來時,姿勢便有些奇怪。

我笑了笑。

「自打讓你當了女官,守夜之事就輪不到你了,陡然在床邊坐一整晚,不習慣了吧。」

沈清池低了頭,捧著碎片準備出去叫人進來服侍。

「是臣懈怠了。」

我想要回憶起夢中內容,卻毫無線索,最後只能叫住已經走到門邊的沈清池。

「昨夜……朕夢中除了叫茶,可有說過什麼別的話?」

沈清池腳步一頓,她的臉隱在有些微明的天色之中,看不清表情。

她說:

「啟稟陛下,什麼都沒有。」

我有些失望,總感覺有什麼東西從我腦海里一滑就過去了,雖然我極力想要抓住,卻終歸是徒勞。

金獸鼎飄出最後一縷煙氣。

我依然是那個皇帝,後位依然空懸,沈清池還是朕的女官,世間有關於帝後情深的言論依然為人津津樂道。

一切好像都沒有改變,依然是朕最想看到的樣子。

相关推荐: 我剛被打入冷宮,實在無聊只好瘋狂刷題

一 我是剛被打入冷宮的貴妃。 因為我在本次全後宮期中考試中取得了倒一。 當朝聖上在冷宮監督我做錯題集。 他邊檢查我的試卷邊道:「這張玉璽受力分析圖,再給朕抄十遍。」 我提着毛筆的手一抖, 兩行清淚就落了下來。 二 已故的太上皇是一位了不起的皇帝, 三年前他落馬…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