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姬子夜。你的小妖女,費盡心機,翻山越嶺,跑來見你了。這一世,換我來寵你好不好?

姬子夜。你的小妖女,費盡心機,翻山越嶺,跑來見你了。這一世,換我來寵你好不好?

我死後第七年,權相大人來給我上墳。

他往我墳頭灑下了一壺酒。

那酒有問題。

身為一個鬼,我喝完後,竟然對著他臉紅心跳,有了詐屍的前兆……

這簡直太詭異了……

1.

「姬子夜!你給死人的祭酒里還要下藥?!你坑鬼呢?」

祭奠之物,若是變質了,或者有毒、有藥,就算是鬼,吃了也是會跟著起反應的。

只不過相對於活人,鬼只會難受一陣子,並不會再死一次。

姬子夜怔怔地抬起了頭——

瞧向我的方向。

我愣住了。

他也是一臉震驚。

捕捉到他的表情,我不可置信地飄到他面前:

「你能看見我了?」

事實上,我已經死了七年了。

在這之前,姬子夜一直都看不到也聽不到我。

可這次……

他與我,一人一鬼,四目相對。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我竟看到他的眼睛有些紅了。

不過很快,他就又歸於了平靜,凝眸望著我,薄唇翕動:

「是,臣看見你了,公主殿下。」

我暗驚!

不愧是傳言中陰毒狠絕,喜怒不形於色的權相大人,連見鬼了都這麼淡定!

酒里的藥勁拼命上涌,我難受壞了,連聲音都軟得變了調:

「姬子夜,你為什麼要往酒里下藥?」

他茫然問:「什麼藥?」

我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藥?歡藥!」

伴隨著我的怒氣暴漲,周遭掀起了一陣陰冷的山風。

姬子夜掩著唇,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這才反應過來,剛剛我一時著急,沒收好自己的鬼氣,姬子夜體弱多病,怕是凍著了。

畢竟,他這麼年輕就當上了一人之下的權相,總歸是付出了些代價的。

朝中大臣分為兩派。

一派擁護皇帝,另一派擁護太后。

姬子夜是擁帝派。

所以,太后一直將他視為最大的眼中釘。

傳言裡說,他這些年受過不少暗算,還曾中過毒箭。

雖保住了性命,大權在握,可他卻落下了病根,身體孱弱,活不長久。

姬子夜終於咳停了。

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不是我下的。」

「不是你下的,也是你給我喝的。鬼中了藥,也會和人一樣難受,你知不知道?!」

一貫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神情竟然難得有些慌亂:

「那你現在感覺如何?」

大約是看我軟綿綿的快要站不住,他竟然還想伸手扶我。

我沒好氣地瞪他:

「別傻了,我是鬼魂,你根本碰不到我。」

然而,我話剛說完,就被打臉了。

姬子夜不僅能碰到我,他還把我給抱住了。

???

就離譜!

而且,他這動作豈不是火上澆油嘛?

我直勾勾地盯著他,雙手不客氣地攀上了他的脖頸。

他病態冷白的臉上,瞬間染了一抹不正常的紅暈。

「你不怕嗎?」我故意嚇他,「我可是鬼,會勾魂的。」

他默了默,聲音微啞地反問:

「那你為何遲了這麼多年,才來勾我?」

2

這男人果然心機深沉!

說起話來讓人一愣一愣的。

可還沒等我想明白呢,姬子夜又道:

「臣在山下置了宅子。」

我勾著他的下巴,在他耳邊呼氣:

「相爺難道是想帶我回去,替我疏解?」

姬子夜墨眸清冷,定定地看著我:「公主跟臣走麼?」

我笑了,他果然不是一般人,不僅不怕鬼,還敢把鬼往家裡帶。

只不過——

「鬼不能離自己的屍骨太遠,除非你去找一件我生前的貼身之物,我才能跟著你走。」

解釋到一半,我又自嘲起來:

「但相爺應該知道,我所有的遺物,早在死的那年,就都被燒乾淨了,一件不留。」

我是被人割喉而死的。

蕭太后說我——

朝暉公主李懷月,驕淫無道、囂張跋扈、虐殺人命、壞事做盡,玷污了皇家聲譽,沒資格入葬皇陵,就特別敷衍地把我的屍骨丟在了京都的黎山上。

我自那之後,憤怨難平,就成了鬼。

後來是姬子夜找過來,替我收的屍。

世人都很唾棄我。

就連我生前用過的東西也不配再留於世,全都被燒毀焚盡。

所以我變成鬼之後,就一直被困在這座山頭。

地獄不肯收我,人間也寸步難行。

姬子夜聽後,彎起沒什麼血色的薄唇,溫溫淡淡地笑了笑:

「不試試怎麼知道無法離開呢?臣為公主帶路。」

暮色月下。

他牽著我走。

中途我被那藥力折騰得難受,很想一口吃了他。

他卻耐著性子哄我:

「公主,再忍一忍,就快到了。」

我畢竟是皇族出身,做了鬼也改不了好面子的毛病。

考慮到這荒山野嶺的,確實不合適把他拆骨入腹,便咬牙點頭。

最後,我竟真的跟著他到了山下的私宅。

其實那時,藥效已經被我的鬼力消耗了大半,早就沒那麼難受了。

但他牽我的手卻一直沒松。

「姬子夜,你身上有我的遺物?」

姬子夜別過眸去,輕輕地「嗯」了一聲。

「是什麼?」

我印象里並沒給過他什麼東西。

他不說。

我便好奇地伸手摸他的身,試圖找出來。

他無奈地捏住我的手,問:

「公主不需要疏解藥力了嗎?」

我本著自己殘存不多的善念,想在最後關頭放他一馬:

「我快緩過來了,人鬼殊途,還是不欺負相爺了。」

姬子夜一怔,隨後,溫淡的聲音中帶了一抹譏誚:

「公主生前又不是沒欺負過臣。」

我一噎。

是,我生前曾仗著公主的勢,狠狠地「欺負」過他一次。

姬子夜竟記仇記到現在,連我做鬼了都不放過?

他是想報復回來?

我懟道:

「今非昔比。當年姬大人是意氣風發、肆意輕狂的少年郎,受點欺負也沒什麼。可如今,大人身嬌體弱,位高權重,怕是不好再受欺負了。」

姬子夜卻沒有露出我預想中的惱怒表情,反而勾唇笑問:

「那臣當年的委屈怎麼算?」

「……」

3

他還委屈上了?

看來,得使出殺手鐧了——

我取下脖間的圍紗,露出那道猙獰可怕的血紅色疤痕:

「死於非命的鬼魂,致命傷是藏不起來的,我死於割喉,看到這個,你還做得下去麼?夜裡不怕做噩夢?」

那道割喉的傷疤有多嚇人,我是知道的。

就連當初殺我的兇手——武安侯蕭珩,看到我的死狀,處理我的屍骨時,都忍不住手抖。

更何況是文臣出身的姬子夜?

姬子夜卻抬手地摩挲著我那道疤,問:

「很疼是不是?」

我微微一愣。

他不覺得我噁心?

姬子夜卻又抬眸望著我,目光柔軟,眼尾泛紅:

「臣會讓他們付出更疼的代價。」

他這副模樣,真的讓我很想「欺負」死他……

「姬子夜,是你非要惹鬼上身的。」

我不再克制,肆意地回擁住了他。

於是,我們兩個陰冷的傢伙就這樣抱團取暖。

然而……

我還真是小看了姬子夜。

他看似溫溫潤潤,病懨懨的,卻直接反客為主——

「公主,臣要犯上了。」

……

4

夜色漸深。

我已經把身上的陰氣都封住了,應該傷不到他。

但姬子夜到底體弱矜貴。

事後,他睡得並不安穩。

半睡半醒間,我隱隱聽到他在咳嗽。

他死死抵著唇,背對我,將咳聲努力壓到最低。

卻還是被我發現了。

我一時有點不安。

——好不容易有個能帶我離開墳頭,擴大活動區域的人,可別被我不小心弄死了。

我皺眉問:「姬子夜,你沒事吧?」

他身子僵了一下,回過頭來,眸光溫和地望向我:

「吵到你了?」

說著,他竟要起身出去。

「回來。」我不樂意地把他拽住,「怎麼,現在知道怕了?想躲我?」

姬子夜眉目如畫,淡淡笑了下:「臣不敢。」

我信他才怪。

他連鬼都敢睡,還有什麼不敢的?

看在他給我燒了七年紙錢的分上,我覺得自己應該象徵性地關心他一下:

「姬子夜,我哄你睡覺吧。」

他猛地抬了下眼皮,一副受寵若驚又不可置信的表情:「你說什麼?」

「你今夜幫了我,為了回報你,本公主決定哄你睡覺。」

我攬過他的身子,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睡。」

外人都說權相大人行事狠絕,陰晴不定。

可他此刻躺在我身邊,我卻覺得他孤獨得有些可憐,竟只能與鬼為伴。

這一夜。

姬子夜最後睡沒睡好我不知道。

反而我給他拍著拍著,倒是先把自己給哄睡著了。

畢竟,我做鬼的這七年來一直在睡棺材板。

難得摸到床,睡成死豬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次日一早,姬子夜要去上朝。

他穿戴好紅色朝服,把我從床榻上撈起來,吻了吻我的眼睛:

「公主想回家看看嗎?」

我被他吻得眼睫一顫:「家?」

……

5

皇宮是我生前的家。

但我的家人都已不在,那裡只剩我的仇人了。

想到這兒。

我揉了揉昨夜被姬子夜禍害過的小酸腰:

「嗯,去看看。」

作為一隻鬼,我活動受限,要是不想回墳頭數螞蟻,現在也只能跟著他。

姬子夜便牽著我上了馬車。

在路上,我想了想,還是沒忍住提醒他:

「姬子夜,酒里的藥如果你真不知情,那就是有人要害你。」

那些歡藥的劑量太猛了,與毒無異。

還好陰差陽錯,他把那些酒全倒在了我的墳頭上。

要真是被他自己喝了,他得死。

而且,背後害他的人,多半還會利用「歡藥」作文章,折辱他死後的名聲,讓他身敗名裂。

——就像我當年經歷的一樣。

姬子夜墨瞳漆黑,十分溫和地揉著我的發:

「公主是在擔心臣嗎?」

我點了點頭:

「是,我很擔心。」

畢竟,他活著的好處太多了。

他與蕭太后一派外戚分庭抗禮。

那是我的仇人,更是我們整個李氏皇族的仇人。

當然,我更擔心的是——

姬子夜要是死了,就沒人給我上墳,更沒人願意給我去買全天下最貴的酒了。

姬子夜好像很受用,眸底的笑意越發溫軟:

「公主別怕,那些人殺不死臣的。多謝公主,又救了臣一次。」

我眨眨眼,迷惑地歪頭:「又?」

我以前難道還救過他?

6

姬子夜凝眸望著我:

「公主善良,總是救臣於危難。」

我直呼好傢夥。

本公主都聲名狼藉成那樣了,死後連皇陵都進不了,他居然還說我善良?

我一臉同情地望著他:

「相爺,眼神兒不好,千萬得治啊。」

姬子夜唇邊勾起淡淡的笑:

「別人都看不見公主,唯有臣能看見,可見臣眼神很好。」

我無言以對。

甚至覺得很有道理。

到了皇宮,姬子夜上朝,我坐在殿外的台階上看風景。

順便,聽著那些官員在大殿裡面撕逼——

坪洲發了水患,河堤崩毀,死了上百名平民。

負責去調查水患的人是武安侯:蕭珩。

而蕭珩回稟的內容是:

「前朝時,朝暉公主李懷月募養私兵,曾挪用過修堤款項。被發現後,她為滅口,殺了當地數名官員,用以欺瞞天聽。實際上,那條河堤一直有問題,只是時至今日才被發現而已,所以此次水患,都是朝暉公主死而未償之罪。」

死而未償之罪?

呵呵,蕭珩這個狗男人。

我都死了七年了,他還在往我頭上扣黑鍋呢!

最可笑的是,蕭珩把鍋甩到我身上之後,還在大殿上做出了一臉悔愧的模樣:

「朝暉公主到底是臣的亡妻,亡妻之罪,臣無以彌補,願捐銀五千兩,為修築河堤獻上微薄之力!」

蕭珩說完,又是一堆蕭派的官員出來站隊。

他們紛紛附和著蕭珩的話,唾我死後還在禍害天下。

同時,卻又讚揚蕭珩這位武安侯的大義之舉,堪稱重臣表率。

我站在大殿門口,冷冷地望著蕭珩那張臉。

他曾是我名義上的夫君,我卻與他鬥了個不死不休。

最後,他親手將我割了喉。

那一刻,我笑了。

我明白地獄為什麼不收我了。

我在等一個人的結局:

——蕭珩不死,我無法瞑目。

我感覺到自己的鬼氣空前盛大,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必須得去殺了他!

7

我和蕭珩一起長大。

十二歲以前,我年少無知,愛叫他蕭珩哥哥。

他也曾為我折過花,教我騎過馬。

十二歲那年,我聽說他又進宮了,就特意偷偷跑到蕭皇后那裡去等他。

還帶了他最愛的棗花糕。

只是我沒來得及把棗花糕送進去,就誤聽到了他們的談話——

「王若瑤那個賤人,以為生下個賤種就能翻天了?現在她和那個賤種一起死了,本宮也算成全了他們一番母子情深。」

蕭皇后表情猙獰,語氣森冷。

這與她從前對我說話時,那副溫柔慈愛的模樣全然不同。

她在罵,而蕭珩則在一旁冷漠地聽。

過了一會兒,蕭皇后又道:

「皇上這兩年身子大不如前,本宮膝下無子,得早做打算。

「王若瑤母子雖然死了,但她還有個女兒——李懷月。你先將李懷月拿捏住,她若不聽話,日後也尋機除掉便是。

「剩下的皇子年歲都小,等選定了為太子,本宮便將其要過來,養到膝下,這樣就算以後太子登基,也成不了氣候,我們蕭家依然權勢不減。」

蕭皇后口中的賤人王若瑤,是我的生母瑤妃。

而她口中的賤種,是我那早夭的弟弟。

我站在外面,揣著棗花糕。

手卻在顫抖。

是恨的。

但我沒有發出聲響,而是靜靜地等著聽後續。

然後就等到了蕭珩冷淡的聲音:

「是,朝暉公主沒了瑤妃,不過一隻螻蟻,她情竇初開,很好拿捏。」

呵。

一隻螻蟻,情竇初開,很好拿捏。

我聽完譏諷地勾了勾嘴角,無聲無息地走了。

回去路上,我順便把棗花糕餵了狗。

8

我的名聲就是從十二歲開始壞的。

或許是因為,從那之後,我就變得不好拿捏了吧。

父皇意識到蕭家外戚漸漸勢大,想要制衡,卻力不從心。

我便也學會了玩弄權柄,協助父皇。

一時間,我竟也一手遮天了。

蕭家漸漸對我忌憚起來。

我用盡一切手段,試圖削弱這個百年屹立不倒的世族。

可連父皇都辦不到的事,我做起來更是難上加難。

我夢回時,常常想。

我母妃不是賤人,只是傻了點罷了。

她端莊淑柔,善良待人,甚至在死前還教導我,要敬愛蕭皇后這個殺人兇手。

我弟弟也不是賤種。

他是個奶凶奶凶的小皇子。

聽到有人說我的壞話時,他會一板一眼地去教訓對方。

他喚我「皇長姐」時,聲音卻總是糯糯的,充滿了依賴。

可他們,卻都死了啊。

……

要想斬殺惡鬼。

必先接近惡鬼。

所以,我決定嫁給蕭珩,睡在蕭珩的枕邊。

……

出嫁的前一天,宮裡宮外都在忙著我的婚事。

而我卻去了母妃生前最愛的那片梨花園裡。

我對著那一片盛開的梨花,酗酒酗得很兇,哭得也很兇。

正在我哭得狼狽時,有個陌生的少年闖了進來——

「什麼人?不知道這兒是本公主下令封的禁地麼?」

我登時覺得很丟臉,把酒盞砸在那人的腳下,兇巴巴地質問。

那人穿得一身梨花白,語氣不卑不亢:

「……臣迷路了。」

我醉眼望去。

只見,他眉眼如畫,身姿挺拔,不知比蕭珩那狗東西好看了多少倍!

我來了興致:

「你叫什麼名字?」

他黑漆漆的眸子望向了我:

「姬子夜。」

我踉踉蹌蹌地走向他,戲謔問:

「姬大人迷路了是麼?要去哪兒啊?」

「昭和殿。」

我笑了笑:

「走,本公主親自給你帶路。」

然後,我把他帶到了自己的寢宮……

9

那年姬子夜剛剛入仕,初次進宮。

宮牆內亂花漸欲迷人眼,可他的目光卻那麼澄澈通透。

我弄權多年,一看便知,他與那些世家官員不同。

與我,也不同。

我們都已經在權欲的染缸里,髒了心。

而他,清風朗月,那麼乾淨。

被我帶到寢宮時,他懷裡甚至還揣著奏章。

「這裡不是昭和殿。」

大約是意識到被我戲弄了,姬子夜聲線疏冷。

我笑了,昭和殿是蕭皇后的地盤。

我素來跟蕭皇后搶人,當然不會放他去。

「姬大人若有事,不如與我說說。蕭皇后那裡髒得很,不適合姬大人。」

「臣是去見太子,並非蕭皇后。」

那位太子,尚且年幼。

他生母宮女出身,身份低賤,現在已經死了。

她的死,就像當初我的母妃一樣——離奇病故。

蕭皇后將這位小太子攬在膝下,不過是當個傀儡玩意兒養著玩罷了。

我照直對姬子夜道:

「太子年幼,你訴於太子,就是在訴於蕭皇后。」

「公主醉了,臣告退。」

我拽住他,不許他走。

順便,一時嘔意上頭,我趕緊三兩步鑽到他懷裡:

「嘔~嘔~~」

生怕他躲,我特意揪開他的脖領,專往他裡面吐。

吐完之後,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姬大人現在去不了了吧?」

姬子夜僵在那兒,神色崩裂。

最後,他閉了閉眼,竟氣笑了:

「公主殿下,就這麼想讓臣留下來麼?」

我揶揄地看著他,抬手摸上他白玉般的面龐,幸災樂禍:

「來人,伺候姬大人去沐浴更衣~」

10

趁著姬子夜去沐浴的工夫,我看了他的奏章。

大意是——

他覺得國子監只供世族子弟們讀書,能篩選的人才十分有限。

所以,他想給民間那些布衣學子也辦一所書院,連選址和教學夫子都安排好了,只差撥款。

我把奏章藏了起來。

很快,姬子夜把自己洗乾淨出來了,還換上了我為他挑選的一套月白長衫。

他找了一圈,最後一臉無奈:

「公主,臣的奏章呢?」

「姬大人陪我喝喝酒,聊聊天,我便把奏章還你。」

姬子夜默了默,最後還是坐了下來。

我給他倒酒:

「蕭皇后是不會同意撥款去給那些布衣學子辦書院的,這於她沒有好處。」

姬子夜淺飲一口,靜靜地看著我。

我便又道:

「但我可以幫你實現。」

他問:

「這於公主又有什麼好處?書院開支,需要持續撥款,那是一大筆銀錢。」

「於我也沒好處。只不過……本公主,有的是錢。」

我需要的是能快速扳倒蕭氏一族的權臣。

去養那些平民學子,短時間內並不能達成我的目標。

只是……單純地,想滿足他的願望呢。

……

人在髒污黑暗裡掙扎久了,大約都會嚮往光亮吧?

我忽然很想抬手去描他的眉眼。

可他的臉色卻忽然變得不太對勁!

才一杯酒而已,他皮膚竟然就泛起了異樣的緋色。

「你沒事吧?」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燙得驚人!

姬子夜直勾勾地盯著我。

他的眼尾泛著誘人的薄紅,薄唇輕喘,喉結滾動之間,嗓音喑啞又勾人:

「公主你……你竟給臣下藥……」

這我委實很冤枉!

「我沒下藥,我很誠心地在拉攏你,你看不出來嗎?」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我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然後……尷尬。

我自己把自己給打臉了。

我身嬌體軟地倒在他懷裡,體溫變得比他還燙!

他漆黑的眸深邃無比,像是要把我吸進去……

11

姬子夜將我抱緊。

又推開。

又抱緊。

又推開……

那冷清如畫的眉眼間,寫滿了天人交戰的掙扎。

殊不知,他此刻染了情愫的眸子,是多麼勾人……

我被他拉扯得快要散架,戲謔問:

「姬大人把本公主當成什麼了,任由你抱來推去?」

他目光滾燙,嗓音喑啞:

「是臣犯上了,臣告退。」

說完,他便要抽身而去。

我自然不會放他:

「姬大人可要想清楚,你這番模樣跑到外面去,可是很危險的。」

姬子夜垂眸凝視著我,無奈極了,竟還有些委屈:

「可是臣覺得,公主這座寢殿,比外面危險千百倍。」

我不禁笑了。

他可真是太可愛了。

12

「本公主今日心情好,願意救姬大人一次。」

他艱難克制著慾念,反問:

「救我?那藥難道不是你……」

我見他還在懷疑我,覺得十分冤枉,卻也懶得解釋了。

索性,以吻封緘了他的唇。

「公主……」

我不滿意,偏要他改口:

「這種時候,不許叫我公主,要叫我閨名。」

他這才問:

「臣還不知,殿下是哪位公主?閨名是?」

「……」

我差點被他給氣死。

他在宮裡迷路就罷了,誰想折騰半天,竟連我是誰都還沒弄明白呢。

可我卻又想到——

我明日就要嫁給蕭珩那個狗男人了……

若姬子夜知道了我這層身份,會不會真的被嚇跑?

於是我圈緊了他,貼在他耳邊,笑吟吟地逗他:

「我叫李仙女,你叫我一聲小仙女聽聽?」

到底是個乾淨的人,聽到我這樣撩撥,他那張看似清冷禁慾的臉,登時更加嫣紅……

可他偏偏卻還在故作淡定:

「仙女?依臣看,公主該是妖女才對吧?」

「妖女麼?也行吧~」

是啊,仙女又怎會捨得來蠱惑他呢?

只有惡毒的妖女,才會忍心玷污這麼一個纖塵不染的人啊。

——我啊,早晚是會下地獄的。

13

他已經很溫柔了,但我初經人事,還是疼哭了。

姬子夜看我掉淚,一字一句鄭重地許下誓願:

「臣明日便去請旨求娶公主殿下,不讓公主受一絲委屈。」

我不忍告訴他,其實我明日就要嫁給蕭珩了。

便裝作一臉不在意似的,對著他笑得很壞、很妖:

「姬大人,今日你我一起中了歡藥,只當是互幫互助了一把。以後,姬大人該娶哪家姑娘便去娶,不必把一個妖女放在心上。」

他臉色漸白,神情僵冷:

「你說什麼?」

我嗔笑:

「姬大人是權臣嗎?我是公主,我只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只嫁能幫我對抗蕭氏外戚的權臣。」

他自然不是什麼權臣。

他只是個初入仕途,心懷抱負的朗朗少年。

姬子夜原本滾熱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14

後來我才知道。

那下了合歡藥的酒……

其實是蕭皇后為我與蕭珩提前備下的合卺酒。

許是她懷疑我嫁給蕭珩的目的。

又許是,她擔心我不會乖乖與蕭珩入洞房。

更許是,她覺得我只有身子髒了,徹底成為蕭珩的女人,才能被他們蕭氏一族重新拿捏住。

算盤打得不錯。

只可惜,那酒卻被我誤打誤撞地搜羅了出來,與姬子夜喝了。

是緣分嗎?

——我與姬子夜並未拜過堂,卻纏綿交融,合卺共飲。

呵,是冤孽吧。

——他出現的時機是那麼恰好,卻又那麼遺憾。

15

我與蕭珩成親當日。

蕭皇后拉著我的手,慈愛的表情一如當年,毫無破綻:

「以後蕭珩要是欺負你,母后給你做主,定然饒不了他!」

說話間不忘拭去眼角的淚花。

我穿著繁複的嫁衣,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母后要真是想為我做主,就把那些在外面散布謠言,敗我名聲的主使者揪出來凌遲了吧。」

她的笑容當即僵住。

因為主使者就是她。

我們之前一直互演飆戲,心照不宣罷了。

16

太子也揪住我的衣角,眼睛裡溢滿了不舍和擔憂:

「皇長姐,你真的要嫁人嗎?你還會回宮來看孤嗎?」

我摸摸他的臉:

「會的,你好好為父皇侍疾,等皇長姐回來,一切就都好了。你是太子,只准哭一下,不許哭太久,知不知道?」

太子立刻用小手抹去了眼淚,死死強忍著,哽咽道:

「皇長姐說的是,孤是太子,只哭一下。」

這位太子年紀雖小,心思卻通透。

只是可憐,小小年紀,他卻不得不在皇權旋渦里掙扎求存。

可是,生在這裡,誰又不可憐呢?

17

公主出嫁,百官同祝。

我走向蕭珩。

側眸間,隔著紅紗,卻看到了姬子夜。

他已經知道了真相,正站在百官隊伍里,遙遙望著我。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那句詩: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他已經站在遙遠的萬重蓬山之外。

是我親手推遠的。

姬子夜那失魂落魄卻又偏執受傷的目光,讓我不忍再看。

18

洞房花燭夜。

蕭珩沒有碰我。

狗男人有自己的情報網,已經得知了我不是處子的消息。

可他卻不知——

這消息其實是我故意讓人傳給他的。

他以為,他在嫌我髒。

卻不知,是我在嫌他噁心呢。

「懷月!從小到大,我對你不薄,你為什麼就不能乖一點?」

「我乖乖地嫁過來了,蕭侯爺還不滿意麼?」

蕭珩怒極反笑,目光陰戾地逼問我:

「那個男人是誰?」

我悠悠閒閒地掰著手指頭數來數去,笑得散漫:

「本公主疼過的面首那麼多,誰知道你問的是哪個?」

狗男人愣了愣。

隨後,他臉色發青,頭上也仿佛冒出了騰騰的綠氣……

這局我勝。

19

自那之後。

我和狗男人就形成了一種默契。

人前裝恩愛。

人後不相往來。

接近狗男人果然是有好處的——

我明里暗裡搜羅出一堆罪證,並聯合了幾位宗親王室。

一旦成功,幾乎能將蕭家連根拔起!

只可惜。

最後,我還是輸了。

蕭皇后發現了我的意圖……

我死在了狗男人的劍下。

功虧一簣!恨!

最可笑的是——

殺我時,狗男人竟然比我還痛苦。

他目光落寞,眼眶通紅,看起來難過極了。

狗男人竟然還會哭。

這可真是笑死我了。

蕭珩反反覆覆地問:

「為什麼?你就不能傻一點呢?

「為什麼不乖乖跟在我身後?像小時候那樣,不好麼?

「為什麼?你看不出來我心裡是有你的麼?

「為什麼?懷月,你非要逼我殺你不行?!」

我默了。

這狗男人大概腦子不好。

他以為我是「十萬個為什麼」嗎?

20

但我還是諷刺地回答了他:

「因為,我母妃和弟弟就一直很傻很乖,可他們還是死了啊。」

21

被割破喉嚨的那一刻。

我又想起了溫柔的母妃。

還有糯聲糯氣的弟弟。

但是閉眼之前。

我最後一個念頭……

竟是瘋狂地想念那個眉眼如畫,喚我小妖女的男人……

聽說。

他最近發了狠,不要命似的,正在努力往上爬,要當大權臣呢。

傻不傻呀。

22

姬子夜啊。

下輩子,我不當妖女了。

我乾乾淨淨地走到你面前,當你的小仙女好不好?

……

事與願違。

我沒能有下輩子,我竟然當了鬼。

23

生前的記憶一幕一幕閃過。

蕭珩和蕭皇后一心想毀滅我搜集的那些證據。

但他們不知道證據在哪。

所以,那些狗東西,便燒了我生前住過的宮殿……

我所有的東西,都付之一炬。

連件貼身的衣襪都沒留。

蕭家人儘是這些缺德玩意兒。

至此,我已經做了七年的鬼。

死前所經歷的很多細節,其實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可當我跟著姬子夜進了宮,又看到蕭珩時。

我又重新想起來了。

兇手尚在人間,蕭氏尚未覆滅,我又怎能投生?

24

我一步一步地走向蕭珩。

殺戮的鬼氣自我腳下蔓延!

天空驟暗,陰風湧入大殿。

人們看不見我。

只看得到各種物件在風中被掀飛的詭異場景。

他們茫然無措,根本不知道危機臨近。

我要殺了狗男人……

殺了他!

我的腳下燃起了陰烈的鬼火。

那是由我生前怨念所化的火焰。

火焰越烈,我的力量便越強。

只是,那火焰的燃料,是我自己的魂。

但若能殺了狗男人、滅了蕭氏……

我便為母妃和弟弟報了仇!

也為我自己報了仇!

完成了父皇的遺願……

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就算魂魄被燒成飛灰,我也打心眼裡覺得——

這波不虧呢,血賺啊!

25

可就在我準備去碾碎蕭珩的頭蓋骨時——

一個懷抱忽然擁住了我。

「月月!」

姬子夜沒再叫我公主。

他終於學會了喚我閨名。

我魂魄一顫。

立刻收斂力量,蹙眉:

「姬子夜,你傻嗎?這鬼火會燒傷你的!」

旁人早亂作了一團。

所以沒人發現,姬子夜正虛空抱著我。

他在我耳邊低語,語氣溫柔,帶著令人安定的力量:

「月月,聽話,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你想做的,我都可以幫你。」

只是說話間,他又轉過頭去重重地咳嗽了幾下。

再回過頭來時,他臉色蒼白得讓人心疼,卻還在對我笑:

「信我一次,可好?」

我定定地看著他,開始很認真地考慮——

姬子夜這病懨懨的身體,到底還能撐幾年?

我不懷疑他的能力,只是,我怕他熬不過蕭家那群王八蛋。

可他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我破了防:

「我已如你所說,成為了一人之下的權臣。為扳倒蕭氏一族,我籌謀七年,能不能再給我最後一點時間?」

26

他的眼神還是那麼乾淨。

原來並不是所有人,都會在權欲的染缸中浸髒自己的。

我收斂了所有的鬼氣。

把戰場讓給了他。

但我還是有些氣餒:

「真是的,本公主都把你從泥潭裡推出去了,你怎麼還非要自己往裡跳啊?」

他瞳色漆黑,臉色如玉如雪,帶著幾分脆弱的病態,目光溫柔極了。

勾起淡淡的薄唇時,他的眉眼也跟著彎了起來:

「因為你還在裡面呀。

「月月,我想拉你上來。」

27

那一瞬間。

我忽然很想親他。

想讓他長命百歲。

想睡他的床。

想和他過沒羞沒臊的日子……

「唉。」

我嘆氣,可我已經死了啊。

28

風聲停了。

大殿恢復了肅靜。

我又開始看戲了。

原來——

姬子夜入宮前說的那句「帶我回家」,是想讓我親眼看到蕭氏一門的下場。

他以坪洲水患為契機,先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蕭侯爺說坪洲的河堤修建款,是前朝朝暉公主貪墨的?呵,這結果,與本相查的可是大相逕庭。」

蕭珩臉色微凝:

「哦?姬相爺也查了?」

這時——

當年的太子,而今的皇上,也淡淡地看著蕭珩,發話了:

「是朕下旨讓姬相和蕭侯一起查的,只不過,你在明,姬相在暗。」

他頓了頓,目光染上了冷意:

「朕還派姬相去查了很多別的東西,蕭侯不妨一起來聽聽。」

我將目光轉向姬子夜。

此時,他正背對著我。

一身紅色的朝服,站在百官之首。

他用淡薄清冽的音色,細數著武安侯蕭家這些年來所犯下的一樁樁罪過——

我聽得很是舒暢~

耳朵都要懷孕了。

29

姬子夜做事是真的絕。

他幾乎把蕭家所犯的罪,翻了個底兒朝天。

扒得底褲都不剩。

大到貪污,殺人,買官賣官。

小到營私,結黨,暗培勢力。

連蕭珩哪年去戲花樓,喝醉之後摟了幾個姑娘都給抖摟出來了。

證據一波又一波,由他事先聯合好的朝臣紛紛呈上。

那些朝臣,都是擁帝一派。

我心生感慨。

姬子夜這些年來,真是為這位皇上挑選了不少好臣子啊。

謀劃七年,不得不說,他比我當年的手段,實在縝密了太多。

只是說到後面,他似乎身體很不舒服,眉心緊蹙:

「咳咳咳咳咳……」

30

姬子夜咳得有些厲害。

他的眼尾、耳尖都襲了紅,眼眸也罩上了一層雲霧般的水汽。

殿上許多人都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像是生怕他當場咳血似的。

我也聽得揪心極了:

「姬子夜,你還好嗎?」

他遞給我一個安撫的眼神,努力將咳意壓了壓,才又繼續道:

「唔對了,蕭珩還多次暗殺朝廷命官。臣這七年來,一共遭遇了八十多起刺殺,七十多起毒殺,三十多起色誘,十多起……」

我一邊聽,一邊感嘆——

姬子夜能從蕭珩這個狗東西手裡活下來,實在是不容易啊。

他大約已經把鬼門關走成第二個家了吧……

說到一半,他頓了頓,朝我的方向望了一眼,勾了勾唇,意有所指道:

「就在昨日,蕭侯爺還設計在臣的酒里下藥。只不過,臣體弱,早已不沾酒,那酒是臣每逢清明寒食,用來祭奠已故的朝暉公主的,那是她愛喝的酒。」

蕭珩聽到這,早已臉色灰敗。

皇上的目光也似開始追憶。

「皇長姐她……生前愛喝的,是什麼酒?」

姬子夜溫溫淡淡地望向了我所在的方向——

那張蒼白的臉上掛起了笑,他的眸底儘是柔軟:

「朝暉公主啊,她愛喝秦淮春。」

31

我詫異。

怪事,姬子夜怎麼知道我喜歡秦淮春?

罷了。

他那麼聰明,知道什麼都不奇怪。

總之,所有人都明白,蕭家這次,是真的要完了。

可姬子夜這會兒卻似乎又不關注蕭家最後的下場了。

他在殿上,話鋒一轉:

「皇上,臣心悅朝暉公主,請您為臣賜婚吧。」

一開口,便引得滿殿死寂。

皇上先是聽愣了。

後來,他大概又以為自己聽錯了:

「姬相,你剛才說,你心悅誰?!」

32

「臣心悅朝暉公主,想求娶她為妻,望聖上成全。」

殿上唏噓一片,隱約聽到有人在壓低聲音質疑:

「相爺是不是瘋了?」

「朝暉公主,是已故的那位吧?」

我也驚了。

皇上默了默,開口勸道:

「姬相,皇長姐她已不在人世,你又何必……」

「她是生是死,臣都認她為妻。」

「姬相……」

「求聖上賜婚。」

皇上拿他沒辦法:

「你執意如此,便依你吧。」

姬子夜色澤淡白的臉上,眉眼舒展,眸中也漫起了滿足的笑意。

像是歷盡千難,終於得償所願。

可這時——

跪在大殿之下的蕭珩卻突然站了起來,狠戾地瞪著姬子夜:

「你休想!李懷月生前已嫁到了武安侯府!

「她生是我蕭家人,死是我蕭家鬼!」

33

蕭珩那兇狠的樣子,仿佛要衝上去掐死姬子夜。

我下意識地就擋在了姬子夜身前!

狗男人要是敢傷姬子夜一下,我一定親手碾碎他的天靈蓋!

姬子夜卻牽過我的手,把我拉回到身後,低眸睨著蕭珩。

他神態倨傲,看蕭珩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她從不是誰的人、誰的鬼。她只是她自己,她是李懷月。」

34

我勾上姬子夜的脖頸,把唇埋在他的耳垂邊,戲謔逗他:

「權相大人,原來這麼喜歡小妖女呀?」

上一刻還冷冰冰的權相大人,當即紅了耳尖。

他用旁人聽不到、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應了一聲:

「嗯……喜歡。」

35

我和姬子夜離開皇宮時,蕭珩被押走。

原本他已經是喪家之犬的模樣。

可走到一半時,他又跟魔怔了似的,突然大叫了一聲。

我正在想,這狗男人腦子果然有問題。

接著就見到他顫顫巍巍,哆哆嗦嗦地抬手指向了我的方向:

「你你你……」

我歪了歪頭:「嗯?我?」

吠到一半,他愣了。

目光下移,大概定在了我脖頸的那道割喉的疤痕處。

然後,他嚇得面色慘白:

「鬼!!你是鬼?!!」

我蹙了蹙眉,不大高興:

「哦?你也能看到我了?」

怪了,這是怎麼回事?

我原以為,姬子夜能看到我,是因為他有一雙能發現本仙女的慧眼。

可蕭珩這狗男人……

他只有一雙鈦合金狗眼,他憑什麼也能看到我?!

36

蕭珩也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那表情當真是見鬼。

我睨著他,笑得沒什麼溫度,但看在他離死期不遠了的分上,還是特別好心地給他解釋了一句:

「沒錯,我這個鬼,原本死不瞑目,是來找你索命的,但現在好像不需要了。」

蕭狗踉蹌了一下,神情從又驚又怕,變成了懊悔茫然。

最後,他雙目通紅地望著我:

「阿月,你原諒我好不好?

「阿月,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狗男人竟然又哭了。

狗知道了都得笑死。

37

蕭珩最終被侍衛當成瘋子給拖走了。

出了宮之後。

我很好奇,忍不住問姬子夜:

「那些把蕭家扒得底褲都不剩的罪證,你到底都是從哪兒找來的?」

「月月想知道?」

他似乎很喜歡喚我的閨名,尾音上撩,聽著像是蒙了一層雲霧,溫涼輕軟,卻又很勾人: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想起他之前在大殿上身體不舒服,便皺著眉問:

「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他牽著我的手,捏著我的掌心,眼睛含著笑:

「不必,都是舊疾了。公主願意跟我走走嗎?」

他似乎很想帶我去走走。

我便點點頭,又嗔怪地問:

「姬子夜,你怎麼又不叫我閨名了?」

姬子夜微微垂眸,唇角上揚,意有所指:

「……夜裡再叫給你聽。」

我反應過來之後……

幾欲羞爆。

38

姬子夜帶我去了一座很大的書院。

我看著書院的名字若有所思:

「朝暉書院?」

朝暉不是我生前的封號麼?

姬子夜點頭:

「沒錯,這裡就是你當年撥款建成的書院。

「七年來,朝暉書院培養出了五千餘名學子,有許多已經步入仕途,蕭家那些罪證,有一大半,都是他們去查證的。

「當初,是因為有朝暉公主撥款,才有了這座書院,讓他們變得有書可讀。所以,知道你是被蕭氏所害之後,他們都自發去奔走。」

姬子夜說得風輕雲淡,我卻捕捉到了他話里的漏洞。

我揚眸看著他:

「姬子夜,你胡說。我七年前就死了,死後就再也沒出過錢。」

姬子夜被我拆台之後,難得愣了一下。

我挑眸,戲謔地問:

「難不成,這世上還有光出錢卻不留名,非要把這種好事掛在我名下的大傻子?」

權相大人聰明絕世,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是大傻子。

他看著我,很快就找到了理由,輕輕淺淺地笑了:

「……公主已是我的夫人,我的錢,便是公主的錢。」

我對他那聲夫人非常受用。

所以,開心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不過話說回來。

姬子夜可真是有錢啊……

39

夕陽將落時。

姬子夜又去見了一位書院裡的老人。

我看得出,那老人年過古稀,纏綿病榻,恐時日無多。

姬子夜說,那是他少年時的恩師。

「子夜啊,你帶的這是誰家的姑娘?」

老人竟也看得見我?

姬子夜起初還有些詫異。

但很快,他便反應過來,輕輕挽著我,對老人笑道:

「這是我夫人,月月。」

老人先是詫異,後又欣慰道:

「你以前總說自己終身不娶,誰都奈何不了你。現在,為師總歸能在閉眼前看到你娶妻了,真好啊……」

姬子夜也笑說:

「是,能娶到月月,是世間最好的事。」

我聽著,卻心情複雜。

好什麼好?

我是個鬼!

再者,我的怨氣已經化解,在人世徘徊不了多久了。

我走了,誰來陪姬子夜?

唉,犯愁。

……

可愁著愁著,我卻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之前我以為,只有姬子夜能看到我。

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我隱隱有了另一種猜測……

我忍不住抬眸看向姬子夜。

他原本在專注地聽著老人的話。

大約是意識到我在看他了,便轉過頭,彎起唇色淺淡的唇,展顏一笑。

如煦春風。

溫和得讓人想哭。

40

回府後。

姬子夜服過藥,精神看似好了些,就又笑吟吟地喚我過去。

他指著一架古樸而貴重的古琴,問:

「月月,看看這個禮物,你喜歡嗎?」

我攬住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呵氣問:

「姬子夜,想聽本公主彈琴嗎?」

姬子夜的指尖摩挲過我的發,那張極好看的臉上,仿佛有溫柔的雲霧,正在淺淺漫開:

「臣洗好耳朵了。」

從前,他自稱為臣,我並未放在心上。

可自從他行事那夜,在我耳邊念了一次「臣要犯上了」之後……

這個「臣」字,就變得莫名勾人起來……

以前,我擅古琴,但蕭珩偏偏喜歡聽琵琶。

因為這,我曾練過很久的琵琶。

只是後來嘛……

我什麼都不再彈了。

蕭珩那個狗男人只配聽彈棉花!

然而現在。

我想彈琴給姬子夜聽。

於是我撥起弦來。

只是,後來不知怎的,我彈著彈著,就彈到了姬子夜的榻上……

吻他時,我發現了他藏在心口處的那條髮帶。

髮帶是藕粉色的,我看著眼熟。

「這是?」

姬子夜笑問:

「月月,你不記得了嗎?」

41

我把髮帶繞在指尖,又看了一會兒,終於想起來了——

當年,我與他初見,在寢宮中的那次……

因為我們二人都中了藥,難免激烈了些。

過程中,我頭髮散了,髮帶也丟了。

原來,竟是被他拿走了?

他居然還藏了這麼多年!

藏來藏去,如今這髮帶,倒成了我唯一還留在世間的遺物。

我故意調侃他:

「權相大人有戀物癖嗎?怎麼偷拿人的東西呀?」

他緩緩道:

「臣不戀物,臣戀它的主人。」

說話總這麼勾人可還行?

意亂情迷之際,我很是顧慮他的身體:

「要不改日吧?等你的病轉好些,你現在不難受嗎?」

「難受。」他眸色深深地看著我笑,「所以才要月月幫我。」

欲色如星火燎原,蔓過了他好看的眸。

他原本如蒼雪般冷白的臉上,也染了動情的紅。

真是讓人饞得很。

「姬子夜,你可真是不怕死。」

他卻在我耳邊念:

「平生願,願為樂中箏。

「得近伊人縴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

「便死也為榮。」

42

我是鬼,與姬子夜的成親禮自然是辦不成了。

但我以他妻子之名,冠以他姓,入了姬氏的族譜。

我的墳,也被遷進了姬家的墓園。

姬子夜還在我的墳墓旁邊多留了一個位置。

我知道,那是他給他自己留的。

他笑說:

「臣喜歡公主的哄睡,以後也請多哄哄臣吧。」

等他死後,我還要哄他睡覺嗎?

我家權相大人可真是貪心。

43

百年世族蕭家,一夕之間傾倒。

蕭氏有上百人犯案,被關入大牢判刑。

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蕭太后曾給後宮妃嬪們不知送過多少次毒藥。

而她最後一杯毒藥,卻送給了自己。

蕭氏擅權十數載,終於還政於朝。

蕭珩死了。

我大仇已報,怨念已解,必須得在魂魄消失前,趕去投胎才行。

我漸漸變得透明。

姬子夜有時還能摸得到我。

有時,他已經觸碰不到了。

他的手會穿過我的魂體。

「看來,我的小妖女,就快要變成仙女了啊。」

說話時,他依然笑得溫軟,像是在哄小姑娘一樣哄著我:

「月月,不用難過,去投胎吧,這是好事。」

投什麼胎啊。

我才不去呢。

我開始虔誠地在心裡祈願:

「我願放棄投生,只求我心愛的權相大人,能夠長命百歲,去病去痛。」

可是,身為一隻鬼,我的祈願好像並沒有什麼用。

44

出事的那天。

姬子夜在書房,正草擬著蕭家一族的善後之事。

他那段日子身體很差,我見他咳得難受,很想遞一盞茶給他。

然而,我已經不是厲鬼了,沒了以前的力量,我反覆試了好幾次,還是端不起來那盞茶。

急死我了。

姬子夜溫和地安撫我:

「月月,我沒事,你別急。」

最後還是他自己把茶端了起來。

可他還來不及喝下,就又劇烈咳嗽,甚至咳出了一口血!

緊接著。

那片血色越來越重,整個桌案都是。

血滴在書案的白紙上,染在他的衣襟上,淌出了刺目的紅。

「姬子夜!」

他似乎還想安慰我,可什麼話都沒說出來,他便喪失了力氣,整個人臉色灰敗,昏迷倒地。

我想去抱他,卻悲哀地發現——

我連抱他都做不到了。

45

我是鬼。

能見我者,必是壽元將近,身之將死之人。

姬子夜聰明如斯。

我能猜到的事,他又怎麼會猜不到?

他恐怕早就預料到了自己的死期。

46

太醫們一齊來為他診治,然後紛紛搖頭。

連皇上都御駕親臨,想送他最後一程。

那天,皇上屏退了其他人,獨自守在姬子夜的病榻邊。

我正好奇他要幹什麼,可他一開口卻是:

「皇長姐,你在嗎?」

我嚇一跳,不可思議地看著皇上:

「不會吧!好好的皇上,怎麼忽然就也要死了?!」

我只是個鬼而已。

又不是送喪的閻王爺!

好在,我觀察了一番發現,還好還好——

皇上根本看不到我。

他只是在跟我說話而已:

「皇長姐,你在吧?前些年,姬相總和朕說,他看不到你,但他能感覺到你。

「你的屍骨遲遲不能入葬皇陵,他怕你孤單,特意買了山下的宅子,說是離你近,方便他上山去看你。

「如果你真的在就好了……」

47

皇上對著空氣逼逼叨叨了一通。

他似乎很想嘗試著找一找我。

但很可惜。

他對著右邊說話時,我在他左邊。

他對前,我在後。

他對東,我在西。

他對南,我在北。

一個字,絕。

……看來他能活得挺久。

48

逼叨完了,皇上終於走了。

我開始回想——

從前,當鬼的日子太無聊了。

我特別希望姬子夜能看到我。

為此,沒少捉弄他。

比如,往他的頭上撒樹葉,或者用樹枝戳戳他的手心之類的。

但最終,我所有費盡心思的捉弄,都會化為一場穿林而過的風。

我以為姬子夜是沒有感覺的。

原來不是。

他一早就知道。

怪不得——

那夜他祭酒,見到我時,沒有絲毫見鬼的恐慌。

他別是期待很久了吧?

裝得可真好!

罷了,不想啦。

我在姬子夜漸睡漸冷的身側躺下——

49

「我家權相大人累了。」

「姬子夜,我來哄你睡覺啦。」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50

「皇姐,皇姐~」

半夢半醒之間,有人一直在我耳邊吵吵。

怎麼回事?誰在叫皇姐?

皇上不是走了嗎?又回來了?

而且,我的魂兒怎麼還沒散呢?

我睜開眼,下意識地想找姬子夜,卻發現,自己躺的地方不對。

熟悉的場景映入眼帘,我有點蒙——這裡居然是我的寢宮。

而那個剛剛搖晃我的人,竟是我年幼的弟弟??

「皇姐,你睡了好久啊,母妃讓我喊你起床去用晚膳了~」

我心頭一顫,母妃也在?

我低眸打量自己。

小胳膊小腿兒,穿著小巧精緻的宮裝。

我用力捏了捏自己。

不是夢。

——我沒有魂飛魄散,也沒有投生。

我重生了,回到了十歲那年。

原來……

鬼的祈願,也是有用的?

早知道多許幾個願望了……

嗐,血虧!

51

經過一番周密的部署。

我成功混出了宮。

小孩子的腳程好慢,一時還真不太習慣。

都怪姬子夜。

他少年時,學習的書院,竟然建在一座山上!

害我吭哧吭哧地爬了好久,累死!

但我還是在黃昏之前到達了目的地。

夕陽斜曛,梨花錯落。

十三歲的姬子夜,捧著書卷,站在梨花樹下。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遠遠對上了我的目光:

「……月月?」

他還活著,正值少年。

還記得我,叫我月月。

我委屈壞了,當即紅了眼睛:

「別光看著呀,還不快來接本公主一下?」

姬子夜。

你的小妖女,費盡心機,翻山越嶺,跑來見你了。

這一世,換我來寵你好不好?

(完)

相关推荐: 我和前男友同時穿越,他當了皇帝。而我穿成了一個刷恭桶的低等宮女…

【1】 我的前男友當了皇帝。 我們兩個是同時穿越的,可命運不公。 他穿成了皇帝,而我穿成了一個刷恭桶的低等宮女。 某天夜裡,好不容易這男人願意見我一面了。我當即以一副老娘就是賴上你的神情看着他,還十分不要臉地坐在地上,雙臂彎曲環抱着他大腿:「我不管,皇帝陛下,…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