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妹跟一個窮書生私奔了,她冷酷的未婚夫破門而入,竟要我以身相代。「姐姐,你是要自己走,還是我抓你走?」

我妹跟一個窮書生私奔了,她冷酷的未婚夫破門而入,竟要我以身相代。「姐姐,你是要自己走,還是我抓你走?」

我妹跟一個窮書生私奔了,她冷酷的未婚夫破門而入,竟要我以身相代。

嚇得我抓緊了褲腰帶,連連求饒:「妹夫,這事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

對方眼下兩滴硃砂痣殷紅似血,口吻無動於衷:「長姐似母,這就叫冤有頭,債有主。」

「所以,你是要自己走,還是我抓你走?」

刺、刺激,這就是話本子裡寫的強取豪奪?

胳膊擰不過大腿,我正要下地,卻發現家裡唯一的棉褲被妹妹穿走了,只得原地躺平:「算了,這大冷天的,咱就別挪窩了。」

「你要奪就奪吧,趕緊的,趁被子裡還熱乎著……….」

「………..」

《長姐似母》

1、

我是一個不稱職的長姐。

親手帶大的兩個妹妹,一個為了錢做了大戶人家的妾,一個跟了窮書生,成婚前夕連夜私奔了,連一條蔽體的棉褲都沒給我留。

更慘的是,殺上門的妹夫沒有因為我躺平而放手,對方一聲令下,門外忽然衝來一群豪奴,直接將我連人帶被扛走了。

一路車馬顛簸。

等我人到了地方,已經被顛睡著了。

2、

再次睜眼,面前便是滿繡卷草紋的青色簾幕,錦幛玉鉤,富貴之極。

沿床坐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見我醒來,兩人朝門外一陣大呼小叫,不過須臾,房裡湧入了眾多年輕女子。

粗略數了數………

足有九個。

我驚呆了:「你,你們都是閻大人的姬妾?」

那當先的女子較為年長,生得杏眼桃腮,雙目盈盈,聞言睜大了眼看我:「是啊,你不也是?」

「嘶……….」

再看她身後燕瘦環肥,高矮胖瘦,各式各樣的美女子都集齊了,甚至還有個看起來形貌稚嫩,絕對沒超過十二歲的小女孩。

事實上,我那妹夫姓閻,在朝中任北鎮撫司副指揮使,說起來也是天子近臣,一方要員,沒想到做人這麼埋汰。

我頓時頭大如斗,裹著被子朝床里一卷。

算了,還是再睡會吧。

3、

沒等我想出應對之策,有人在門外恭恭敬敬地遞話。

「姑娘,我家大人有請。」

話音擲地,只聞鶯聲陣陣,燕語動人,幾個姑娘七手八腳地將我從床里翻出來,摁著我梳頭的梳頭,穿衣的穿衣。

一身月白色暖帽、鑲貂狐皮小襖搭配二十四褶紋裙,從上到下安排得明明白白。

再看門外,大雪已經齊膝深。

廊下正站著個小廝,兜著袖籠朝我笑:「姑娘真是好性子,這光景也能睡得著。」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被人拖行在雪地里的前景,兩腿不由打起了擺子:「我,我自己來行不行?」

那小廝也沒為難我,帶著我穿門過院,來到一處廣闊廂房。

只見房門大敞,裡面堆著滿牆滿室的書籍字畫、檔案文牒,西牆上高掛一副徐渭的雲山雪竹圖,一人負手站著,飛魚服,繡金刀,仿佛對著畫中的雪景出神。

正是我那強奪妻姐的好妹夫,閻羅惜。

許是拂檻有聲,對方回首睇來,見我有些拘束,指了指面前的梨花木扶手椅,朱唇輕啟,言簡意賅。

「坐。」

我臉上掛著訕笑,也只敢蹭半拉屁股。

要知道,這人名義上是我妹夫,同時也是大晉朝數一數二的酷吏,等閒得罪不起。

雖然單看樣貌,閻羅惜並不嚇人,他身量修長,肌膚蒼白,瞼下硃砂一點,一張玲瓏雕琢的面孔,仿佛從畫中走來。

但因惡名在外,我對上那雙深靜的眸子,總覺得鼻尖下縈繞著一股暴戾的血腥氣,也只能硬著頭皮,先端起妻姐的架子。

「妹夫,你如此行事,也難怪我妹妹不喜。」

「怎了?」

「你房中那九個姬妾我已見了,未娶而納,這是對未過門的妻子大不敬,不是麼?」

「九個姬妾?」

閻羅惜驚訝地將那兩個字反芻一遍,驀然失笑。

我正被他笑得渾身發麻,不意對方忽然揚眉,一手指我:「那麼,你就是第十個。」

「……….」

他說著,便從案上撿起一張書簡,閒閒地翻看:「古語云,聘為妻,奔為妾………姊妹私奔,姐服其勞,此乃天地公義。」

見我漸漸面紅過耳,他饒有興趣地起身,繞著我轉了半圈。

「姐姐可是不服?」

「自、自是不服!」

這話可太難聽了,叔可忍嬸不可忍。

比嘴皮子利索,我還沒怕過誰,當下惡從心頭起,怒向膽邊生:「妹夫,你講講道理!與人夜奔的是我妹,又不是我,你既要我以身代之,當然要以妻禮相迎!」

對方聽了,若有所思。

「哦…….有點道理。」

我連忙辯駁:「另外,我不僅沒有私奔,還是被搶來的,你既有此粗魯行徑,自然要在其他方面補償我,否則勉強湊成一對,也是怨偶!」

「那你說該怎麼辦?」

「若要我說,自然是三媒六妁,十里紅妝,再選個良辰吉日,鄭重地迎娶我過門,如此化干戈為玉帛,方為良策。」

話音未落,閻羅惜拍拍手掌,唇角輕揚:「惜曾聞玉家有長女,三歲成章,名滿京城,果然傳言非虛。」

這一番陳詞,不知是誇我還是諷我。

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忽然湊到我耳旁,婉轉細語,輕柔甜蜜:「既如此,那一切就按姐姐說的辦。」

說罷,便正正衣冠,緊緊箭袖,大步出了廂房。

只剩我稀里糊塗地扶著門檻,在呼呼作響的穿堂風裡發了半晌的呆。

再一摸自己身上,似乎是早已準備好的,從帽至鞋裁剪合宜,不僅輕便暖和,連顏色都是我喜歡的藕合色系。

嘶……….

好像哪裡不對?

3、

入住當晚,我發現閻宅不是一般的擠。

前後三進院子,九個妾住得滿滿當當,我去哪裡都被告知滿員,唯一拋出橄欖枝的,只有獨住主院的閻羅惜。

對方見我抱著鋪蓋在雪地里盤桓,面蓄微笑,淡淡啟唇:「姐姐不介意的話……….」

「介意。」

「好的。」

幸而他還算有點人性,帶著我在偌大的閻宅里挑起了空房。

很快,我們來到了第一間。

這裡位於閻宅的西北角,面沖枯井,宅氣陰冷,骯髒的青磚上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符紙,幾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

對此,閻羅惜娓娓解釋:「當時賃這屋子時,屋主的一個妾跳井死了,這才廉價讓給我。」

又微笑著看我:「姐姐可要住這裡?」

對此,我擦擦額上冷汗。

「咳,看看,再看看。

接著,我們來到了第二間。

這屋子乍一看不錯,待轉到屋後,卻見瓦礫荒蕪,滿牆蛛網,大半個屋子都陷在野草里,打開房門看,地上的灰塵能有一指厚。

我正猶豫著,閻羅惜忽然一指下面:「咦,你腳邊是什麼在游?」

我還沒低頭看,已經感受到了那條冰涼蜿蜒的體感,直接頭一歪。

這之後,閻羅惜肩著我半個身子,將我扛出了院子,被冷風一吹,我悠悠醒轉,瞬間熱淚長流。

「妹夫,給看個陽間的宅子行不行?」

4、

好在還有第三間。

這裡院前有活水,活水裡有鯉,開窗軒敞,幽篁亭亭,再看屋內席、床、桌、椅、櫃、奩、屏風一應俱全,當中一個黃澄澄的銀絲碳爐子,映得我僵冷的心境瞬間回春。

比起前面兩個,那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

再抬頭看窗台,上懸一張精美牌匾,四個氣沖盈滿的大字呼之欲出。

「一尺星河。」

我一下子被征服了。

見我當即拍板,閻羅惜款款命人鋪床疊被,灑掃薰香,誠意倒是十足十。

環顧四周,一切都很完美。

只是少了點什麼。

見我沉吟不語,對方一轉頭,輕聲吩咐小廝:「去我房裡,再拿些筆墨紙硯來。」

聞言,我向他投去一個讚許的眼神。

倏忽之間,夜深了。

我坐在案前,直到寫完了一支墨才擱下筆,接著伸伸臂,彎彎腰,舒張僵硬的肢體。

十二年前,父母在流放途中死去,我靠著一手抄書的本事,勉強養活了兩個年幼的妹妹,也靠著日日筆墨不綴,才攢出了她們兩人的嫁妝,早已習慣成自然。

此刻更闌人靜,雪聲簌簌,再抬頭看那牌匾,竟油然而生清寂之感。

大雪過後,風煙俱淨,天山共色。

我支開窗扇,本以為屋外是一地落雪,不意竟是一方清池。

此際,漫天的浩瀚投射在這一方天地中,透徹而波盪,仿佛隨時能掬一捧星海置於懷中。

「一尺星河」,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中,我已瞰了許久,卻見池對面的屋子支起窗子,窗下一人坐在星光里,也正垂目看著池水,緞子般的墨色長髮垂在兩肩,像池面粼粼的波紋,眼瞼下對稱生著的硃砂痣,簡直如心頭血一點,讓人心魂為之震顫。

飄雪輕敲水面,隔著三尺池水,對方已淺淺睇來,朱唇輕翕。

「姐姐,好巧。」

5、

事實上,我懷疑對方帶我看那兩個陰宅,是一個不懷好意的敲打。

但我沒有證據。

更可怕的是,這屋子住起來要比我那個破落戶的家舒服多了,日子不知不覺變得絲滑起來。

這幾日,我央閻羅惜放我出去走走,他爽快地同意了。

不過是叫了數十個豪奴亦步亦趨地跟著馬車,倒也沒有嚴厲地約束我。

車馬循循,進了東市。

這裡前店後廠,書坊遍地,幾乎出產了整個大晉朝的經義話本,也因此士人甚夥,舉子遍地,偶爾也能看到紫衣金綬的高官。

我戴上面巾下了車,候客的小二連忙將我迎入裡間。

「姑娘來了,可是又有新書了?」

我從袖中掏出一卷手稿遞給他:「是,這便是第四卷。」

小二手疾眼快地收了稿子,又壓低了聲音問我:「可否問下先生,這書何時寫完?」

「我也不知,且看吧。」

見我答的含糊,小二點點頭,也沒追問:「既如此,小人這就去拿潤筆,還請姑娘稍待。」

說著,便匆匆離去了。

偌大的書肆里,忽然只剩下了我一人。

正無聊地翻著書架上的話本,門外忽然轉進兩名中年人,俱都面白無須,聲音尖細。

許是以為書肆沒人,一人長嘆口氣,即便壓低了聲線,仍然頗為刺耳:「要我說呀,這好日子都是老天爺給的,指不定啥時候又收回去了!」

另一個聽了,很快反應過來:「乾爹說的,可是北鎮撫司擅權之事?」

「可不是嘛!今日御史當庭死諫,血濺三尺,給徐秉筆嚇個夠嗆!「那人搖頭晃腦,頗有幸災樂禍:」聖人當場提了兩名指揮使,要他們對著參本一條條駁訴,從今晨對到下朝,眼看都下鑰了,尚未放人哩!」

「哈哈,痛快!風水輪流轉,最好如當年的馮玉案一般,當庭……….」

說著,那宦人並手成刀,揮舞一下,對方連忙掩住他嘴。

「你小聲點!」

之後,兩人謹慎地四處張望一眼,便低頭找書,再未說話。

過一會,小二拿了銀子過來,我默默從陰影里走出,給那兩人嚇了一跳。

不過見我一柔弱女子,倒也沒當回事。

我出了店門,便聽那宦人壓低了聲音詢問:「小二,你這裡可有廿四年刊印的《清明錄》?」

小二連連亂嚷:「大老爺,您可要問死我了!」

「我們這可是正經書肆,哪裡會有禁書!」

他嗓門大,恨不得嚷得整條街都聽見,唬得那兩人連忙去捂他的嘴,我快步上了門口馬車,駕車的小廝見狀笑道:「可是嚇到姑娘了?」

「在我家大人面前,都是些東廠的小丑罷了,不足為懼。」

瞧他洋洋得意,我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大晉立朝一百五十載,上一個到下鑰都沒放出皇宮的官員,墳頭的草都已經三尺高了。

6、

當晚,閻羅惜徹夜未歸。

我興奮難寐,跑池子裡撈了大半夜的魚。

說也奇怪,這池子縱橫不過五尺寬廣,裡面卻有不少肥魚,輕輕鬆鬆就能撈上一竹簍,個個有我小臂長。

天光漸漸亮起,屋外漸聞鶯聲。

我正在屋內忙活,門口行過一個人影,見我抬頭看她,便笑著朝我打招呼:「玉姐姐早。」

「大妹妹也早。」

這姑娘正是那九個妾里最年長的一個,我瞧她客氣,便慷慨地將人邀到房裡坐。

見面前的碳爐上擺了銅釜,幾個大魚頭正在熱氣騰騰的雪白魚湯里翻滾,對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這是何物?」

「此乃鍋子。」

「甚好,甚好。」

大妹妹出去轉了一圈,回來時身後已經跟了一串小姑娘,仿佛受到某種不可抗力的吸引,個個圍著銅鍋看得目不轉睛。

「玉姐姐可叫我婉芳。」

她介紹了自己,又指著雙胞胎。

「這是天青,天雨。」

又指著小女孩。

「這是小樘。」

小樘、小樘,怎麼聽著像男孩子似的?

見我執一把削鐵如泥的小刀,將那魚肉片成蟬翼一般,整整齊齊地碼在旁邊的竹盤上,小樘眼睛瞪得溜圓,眼神油然流露出崇拜。

到底是孩子心性。

我瞧她身穿窄袖小襖,脖子上還圍著一圈銀狐毛,很快便熱得掛汗,正想上手幫她解開,婉芳笑吟吟地攔下了我,也不知是從哪裡掏出的扇子,站在對方身後輕輕打了起來。

一邊扇風,一邊解釋:「乍暖還寒,容易生病,還是不要輕易脫衣。」

「哦。」

還沒等我覺出味兒來,雙胞胎扛來兩樽女兒紅,我點點人數,心下莫名:」咦,還有五個妹妹呢?

兩人面面相覷:「她們有事,來不了了。」

「也好,咱幾個湊一桌。」

酒水助興,推杯換盞之間,席間氣氛正打的火熱,只聞門外隱約一陣嗩吶聲,且聲音越來越嘹亮。

想是宮門裡報喪的隊伍來了。

許是喝醉了上頭,我一腳踩在椅子上,豪氣萬分地放言:「姐妹們,你們聽到了嗎?這就是自由的號角!」

「啥?」

以婉芳為首,幾人一臉懵逼地看著我。

我心情愈發得意,大著舌頭嘲諷:「你們還不知道吧?風水輪流轉,今天到閻府!」「咱們馬上就要吃!席!啦!」

「吃誰的席?」

我大著舌頭,眼前滿是重影:「當然是吃……….吃………..」」

伴著嘹亮的嗩吶聲,一人墨發紅衣,緩緩踏入廂房,削肩上還挽著長長囍帶,聲線輕柔而甜蜜。

「吃我的席嗎?」

6、

酒意蔓延,恍惚間,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了。

耳旁一時嘈雜,一時又安靜,不知有人說了什麼,眾人紛紛退下,鬧哄哄的屋子漸漸沒了人影。

而我醉得東倒西歪,莫名倒在了一個溫暖的懷裡。

仿佛看到了一身熟悉的布襴衫,之前的快意隨風而散,我連忙抓住那寬大的衣袖:「………別走。」

對方任我拽著。

我將那散發著清芬的大袖蓋在臉上,忽然便有了無數的心酸湧上心頭。

「爹爹,我好想你啊。」

7

事實上,我憎惡的也並不是閻羅惜。

而是他北鎮撫司副指揮使同知的身份。

這一切,還要從十二年前說起。

那一年,我父親經人舉薦,得到了一個東宮西席的好差事。

說是西席,其實就是給太子潤色筆墨,也因此他得了不少賞賜,能夠給家人賃一個帶花圃的大院子。

這裡碧雲半落,秀水環門,我常坐在窗下,在一片鳥語花香中摹著字帖。

父親偶爾會拿起我的墨本,恰到好處地誇讚:「我們真兒小小年紀, 寫字已頗具顏王風骨,妙哉。」

身為金陵名士,他總有幾分狂氣,這樣欣慰的口吻是少有的。

我正為此高興,父親又嘆了口氣:「可惜了,你若為男子,必定雀屏中舉,連中三元,勝過那閻家神童許多。」

當時的我年少氣盛,聞言不服氣:「憑什麼只有男子才能入仕?爹爹儘管將我帶去閻家,與那小子當面一試高下!」

「你是女子,怎可拋頭露面?」

見我兀自生氣,父親哭笑不得,只得將我抱在膝上哄勸:「好好好,不說這個了,爹爹正要撰一章新的話本,不如就由你來執筆,如何?」

「真的?」

「那是自然!」

我聞言,連忙將筆尖舔飽了墨,期待地看向身後含笑的男子。

此刻,清風拂檻,春風醉人。

父親在一邊出口成章,漫聲陳誦,而我全神貫注地在紙上謄寫,不知不覺便寫完了第一卷。

然而,等我問起這話本的名字,他卻笑容一僵,思慮許久都拿不下主意。

「不若就由我來起吧?」

說罷,不等父親同意,我便在封皮上雀躍地寫下了三個大字。

對此,父親微蹙眉頭,很快又舒展開。

「倒是契合。」

只是他沒想到。

正是這太契合的名字,最終成了鎮撫司羅織罪名的催命符。

7、

無知無覺中,我哭濕了蓋在臉上的袖子。

又因為四周漸漸冷起來,忍不住拽更多的布料裹在身上,冷不丁地,耳畔傳來一道清音,帶著毫無溫度的沁涼冰冷。

「那本書在哪裡?」

聞言,我瞬間從宿醉中驚醒。

再看身上,還蓋著人半個袍子。

我連忙丟開袍子,那人就坐在滿地清光里,一身紅衣籠罩著秀頎的肢體,似煙氣又似雲氣,仿佛隨時會乘風而去。

艷極,也詭極。

我忍不住揉揉眼睛:「閻羅惜,你是人是鬼?」

注意到我微妙的語氣,對方眼波微瀾:「怎麼,你很希望我死?」

聞言,我不以為然。

「你把我擄到這裡,卻從未有一刻真心對我,不是麼?」

「姐姐不也是?」

呵呵。

小壞崽子。

此刻,閻羅惜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卻是面無表情。

說也奇怪,之前那甜絲絲的笑容掛在他的臉上,就像生搬硬套別人的表情一樣,虛假僵硬,反而是這種陰森冷血的表情更適合他。

縱是無情也動人。

說的便是這羅剎玉面,硃砂點絳的閻羅惜了。

「玉栩真,你若今日交出下卷,我必在陛下面前陳情,讓他寬大處理。」

我無奈攤手:「妹夫,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啊。」

「是麼。」

許是撕破了麵皮,他不再姐姐長,姐姐短了,平日裡那輕柔謙恭的笑容也早已消失,冷冷凝目我半晌,忽地自袖中取出一物。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一見那手稿,我連忙從冰冷的地板上爬起,低聲下氣地哀求:「求你還我。」

對方一揚手,叫我撲了個空:「廿四年東宮刊印,玉夫子書寫的《清明錄》,迄今只找到了上卷,下卷至今下落不明。」

「你昨日去書肆,送的便是這個麼?」

「你怎能憑空污人清白?」

見我還在頑抗,閻羅惜將手稿攤在案上,嘴唇翕動,似有念出文字,逼我認罪的傾向,嚇得我連忙跪下,抱住那玄色的下裳。

「不要念!我求你!」

北鎮撫司那是什麼地方?好端端一個人進去,出來就只剩張皮了。

可想而知,能在裡面混到風生水起,穩坐第二把交椅的閻羅惜,是何等地鐵石心腸。

對方不為所動,反倒對著那文字,抑揚頓挫地念了起來。

「青春之夜,紅煒之下,冠纓之除,花鬢將卸……」

好像哪裡不對,他似有疑惑地停下,對上我清淚盈盈的雙目,冷哼了聲又繼續念:「出朱雀,攬紅褌,抬素足,撫玉腰……」

讀到這裡,他耳廓驀地紅了,像是潑了盞玫瑰水。

8、

見他臉色變來變去,如同開了個胭脂鋪子,我唯有無奈攤手:「你看,我叫你別念的。」

「哪有什麼《清明錄》,這明明是書肆向我定製的《十八芳》嘛……….大晉子弟深夜必讀,閻副使竟然不知?」

聞言,那張紋絲不動的面具徹底碎裂。

「你!你一女子,怎能如此?!「

想也知道他會評價什麼,不過是老生常談罷了,我掏掏耳朵:「這話說的,文化人的黃,怎麼能叫黃呢?」

「………..我不信。」

我一伸手,輕輕鬆鬆便搶下了手稿,拿在手裡好整以暇地翻看:「不信的話,我再給你念一段?」

對方僵立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不必了。」

見我死豬不怕開水燙,對方一揚袖,眼下兩粒硃砂痣紅得滴血:「你不認。」

「我有法子叫你認。」

9、

他沒有開玩笑。

這之後,對方手掌輕拍,門外倏忽闖進數名豪奴,如提溜小雞一般將我提在手上,一路穿廊過院,來到一個荒蕪的院落。

這裡立著數個怪模怪樣的木架,中央一個青銅大鼎,柱腳上淌滿了黑紅色的污漬,

沒等我看清,便被人提溜到一個光溜溜的圓球面前。

這球足有一人高大,下有支撐,形如鴨蛋,密不透風,掀開後很像一個橢圓形的棺材。

閻羅惜站在旁邊,淡然瞥我:「此乃惜新研製出的刑具,玉姑娘覺得如何?」

沒等我評價,兩個豪奴一邊一個將我提溜了進去,而對方唇角微勾,似在欣賞我驚恐的醜態。

我摸了下周圍:「挺舒服,就是冷了點。」

「要不,再給條被子?」

「……….」

對方笑容一僵,兩邊奴才像有讀心術似的,連忙上前將我緊緊捆在棺底,接著「叭」地一聲,合攏棺蓋。

眼前頓時一黑。

說不怕是不可能的,然而我稍微掙扎一下,這木棺便上下顛倒起來,很快便將我顛得七葷八素。

幸而在隔夜飯被顛出來之前,我發現了訣竅。

這刑具很像平衡木,但自重不輕,是以容易失衡,但人在棺里,手掌貼住兩邊,只需身體放鬆,木棺的搖動便會漸漸放緩。

搖到最後,甚至覺得有點舒服。

10、

一場酷刑,不知何時結束。

在這奇異的刑具外,閻羅惜帶著一群錦衣甲士,足足候了一個時辰,直候得金烏落下,冷月高升,那棺中早已聽不到響動了。

眾人瞧不清他表情,只得從旁諫議:「大人,女子體弱………」

「是呀,已經快兩個時辰了!」

「這麼長時間不吭聲,怕不是活活顛死了?」

聞言,袖手的男人微微點頭,眾人如蒙大赦,連忙七手八腳地開了棺,只可惜裡面的人抬出來了,卻躺在原地,無聲無息。

閻羅惜見狀,面上那紋絲不動的表情終於開始崩裂。

「玉栩真,起來。」

一動不動。

他面色流過一陣慌張,提高了音量。

「玉栩真!」

仍然一動不動。

鮮少看到指揮使這副失態的模樣,眾人正面面相覷,只見這位素來冷血的「不問閻羅」,忽然半跪下身,將耳朵湊到對方鼻下聆聽。

神情鄭重,甚至帶著絕處逢生的希冀。

一息後。

………..

平地上,響起了一聲淡淡的輕鼾。

11、

再次醒來,已是第二日清晨。

我飽睡了一夜,宿醉一掃而空,直覺神情氣爽,腋下絲絲風涼…….

不對。

我身上的衣服呢?

抬眼四看,我早已回到了自己的廂房,全身被脫得光潔溜溜,兜身只蓋一條大棉被。

不得已,我只得裹著被子到處尋找衣物,忽地大門洞開,來人見我站在地上,連忙過來扶我。

「哎呀,你怎麼下床了?」

原來是婉芳。

我這才鬆懈下來,對方將手中的托盤擱在床沿,輕聲問道:「玉姐姐,您是不是和我們大人鬧矛盾了?」

「……..為何這麼說?」

婉芳將我扶到床邊坐下,「他讓我看看您身上有沒有傷,」

「說是怕自己下手沒輕重,傷了姐姐。」

嘿,這算什麼?

打一棒子,再給個甜棗?

見我沉默不語,婉芳搖搖頭,頗有些語重心長:「你不說我也懂,要我說呀,這夫妻兩個床頭打架床尾和,哪有置隔夜氣的?」

說著,又將那托盤上的物件塞到我手裡:「聽妹妹一句勸,你把這衣裳穿上,晚間大人來看你,可不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她走以後,我拎起那件洞比布料還多的衣裙,這才醒悟對方話中的含義。

拼一拼,單枕變雙枕。

搏一搏,兩人變一人。

好傢夥。

這閻府里個個都是人才。

幸好,這屋子裡啥正經東西都沒有,倒是有一籮針線。

我縫了半晌,忽聽門外叩叩有聲,連忙咬斷最後一個線頭,將衣裳囫圇套在身上。

等了一會,外面人不見應聲,便輕推了門進來,見我披頭散髮地坐在床頭,眉眼一瀾。

「你醒了?」

「是呀,托你的福。」

對我的陰陽怪氣,閻羅惜迴避鋒芒,選擇對我當下的穿著品頭論足。

「你這衣服………..」

「大晉朝最時興的款式,沒見過?」

「哦。」

見他站在門口,半張臉隱在背光里,我忍不住出言譏諷:「你那麼多刑具,不再招呼我幾個?」

「玉栩真。」

「我在。」

對方眉頭不動,口吻卻有了些許軟化:「我本無意為難你……….畢竟你是她一母同胞的姐姐。」

聽他口氣,似乎對我那移情別戀的妹妹尚存希冀。

我有些納悶:「妹夫身為北鎮撫司副使,十三太保之首,竟如此溺於兒女情長?」

「在我印象里,你們甚至沒見過面………」

話音未落,閻羅惜忽然欺身過來,冷白手指鉗制住我下顎,迫使我仰起臉,直面他眉間的霜雪:「你儘管自取滅亡,只不要連累她受苦。」

「你知不知,這書私下化名《沉冤錄》,已在坊間流傳多時,若非被我提前截下,要驚動聖上也是早晚的事!」

「呵。」

對此荒謬言論,我斷然否定:「這不可能。」

早在十二年前,父親在流放途中死去,剩下的手稿便被我盡數焚毀。

別說手稿了,紙灰都連夜倒進了江里。

見我言之鑿鑿,閻羅惜一手鉗制著我,目光研判,睫根低垂:「你莫非以為我誑你?」

此刻,那張山巒起伏的面孔就近在眼前,膚光如玉,硃砂似血,有種玉雕美人相的脫俗絕塵。

我突然發覺,自己整個人如被抱在對方懷裡一樣曖昧,那張線條優美的嘴唇就近在咫尺,吹氣如蘭。

「玉栩真,你說話!」

聞言,我打量他兩眼,忍不住感慨一聲。

「……….你腰好細。」

「……….」

11、

因為打死不認罪,我被閻羅惜軟禁在了院子裡。

所幸我人出不去,宅子裡的姑娘們卻可以偷溜進來,日日聚眾打牌,插科打諢,日子倒也不算太難熬。

這一日陽光和煦,我帶著一群老姐妹在院子裡做康泰操。

嚴冬將盡,天氣回暖,眾人脫了外面沉重的裘衣,只著一件輕薄的夾襖,學著我劈腿的劈腿,下腰的下腰,小小的院子裡春意盎然。

婉芳瞧我腰肢柔軟,下腰時手掌可以貼在地面,頓時艷羨不已,一隻手在我後腰上摩挲:「姐姐的腰不是腰,勾魂奪魄的彎刀~~」

我瞧她一字馬拉得橫平豎直,也笑嘻嘻地奉承。

「妹妹的腿不是腿,楊柳河畔的春水~~」

見我們商業互吹,隊伍最末的小樘也學著下腰,我見她憋得臉紅脖子粗,便徑直上前幫忙。

不料她年紀不大,骨架子卻不小,我一邊幫忙一邊詫異:「小樘,你小小年紀,為何身板如此僵硬?」

孰料對方被我摟住肩膀,忽然便羞紅了臉,推開我跑了出去。

我正要追上去,被婉芳笑著攔下了:「小孩子容易害羞,隨她去好了。」

「咱們繼續練自己的。」

「哦。」

再看一旁的雙胞胎,已經在陽光下倒立了半個時辰了。

嘶………

這是普通人能有的功力?

「不對。」

「哪裡不對?」

聞言,婉芳看著我,表情漸漸嚴肅起來。

就連一旁練功的雙胞胎也緊緊盯來,那副精神緊繃的樣子,似乎隨時會給我一刀。

當然,這肯定是我想多了。

「我只是覺得……….」

在眾人莫測的神情里,我疑惑道:「另外的五個妹妹,似乎許久沒有見到了。」

「……….」

聞言,雙胞胎拉回了視線,繼續她們入定式的倒立。

婉芳也大鬆了口氣:「你說她們啊………」

「早在你吃醉酒的那一日,便被大人嫁出去了啊。」

我:「?」

細思之下,頓時頭皮悚張:「不是,這娶回家的姑娘,還能改嫁他人?」

婉芳聞言,連忙將一根手指豎在唇邊,對我輕搖臻首。

順著她忌憚的眼神望去,閻羅惜正負手站在院門處,魚龍服,繡金刀,一雙深靜的眼眸默默凝著我。

不知已站了多久。

12、

剪剪輕風,溶溶新月。

不知何時,地上已搖落了一地清霜。

我抓了條尺把長的烏頭青,正在窗外的小池畔洗剝,只聞履音踏踏,耳後傳來一道比步子更輕柔的話聲:「這麼小的池子裡,竟能養出這麼肥的魚………你就沒點聯想?」

「………」

他這麼一提,我瞬間想到那日驚鴻一瞥的青銅大鼎。

胃裡頓時翻江倒海。

見我冷著臉離開,身後人亦步亦趨地跟上來,口風忽然友好許多:「這池子下有暗河,河水通江,會有魚也不奇怪。」

「你若想吃魚,儘管吩咐廚房去做,又何必自己動手?」

喲呵。

這話說得漂亮。

我不領情:「閻大人莫非忘了,我是你階下囚,可不是座上賓。」

閻羅惜被我一噎,罕見地沒有動氣,反而輕聲道:「今日鎮撫司繳了不少手稿,我私下裡對比了你的字跡,兩者並無相似。」

「我來也是告訴你,從今天起,你便出入自由了。」

「那可真謝謝你了。」

見我並沒有攀談的意思,閻羅惜動動嘴唇,欲言又止,

知道他進退尷尬,我沒有把事做絕,而是一指沸沸湯湯的湯爐:「勞煩大人幫我搬到院子裡。」

我遞了台階,閻羅惜也紆尊降貴地下了。

此刻夜涼如水,繁星漫天,我們坐在屋外的一個白石小亭內,不遠處便是「一尺星河」。

流波圍繞著月痕,倒映著點點星辰。

此情此景,正是「微微風簇浪,散作滿池星。」

閻羅惜盯著沸騰的鍋子目不轉睛,似乎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既然是做湯,為何不做好了在桌上吃?」

「鍋必須要在面前,不然鍋氣損也。」

「鍋氣?」

「鍋氣,即煙火氣,久不食鍋氣,易失人情味。」

「………」

對我陰陽怪氣的影射,對方並未生氣,反倒怔忪地發了會呆:「我年少時遇見令妹,她也如你這般,一板一眼地教我道理……….」

「你們居然真的見過?」

「十二年前,曾隔著紗櫥見過一面。」

此刻,裊裊白霧後的人看著我,卻是一種我從沒見過的神色。

不好形容。

說純情不恰當,那黯淡的眼低垂著,瞳孔渙散,更像憂鬱的海,被密密的睫根蓋著,帶幾分病態的執拗。

「她是這世間少見的女子,只要見過一次,便再難忘懷。」

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物,呈在桌面上。

那是張老氣的銀鼠色帕子,邊角一個「好」字繡得歪歪扭扭,邊緣線頭都已鬆脫,顯然時常被拿在手裡摩挲。

看清的瞬間,我唇角一搐。

閻羅惜:「你笑什麼?」

「沒什麼。」

我語焉不詳:「這的確是玉靜好的帕子沒錯。」

對我敷衍的搪塞,對方拿回了帕子,摺疊整齊,又仔細塞回自己袖子裡。

見他如此珍視,我心下說不出什麼滋味,只能低了頭默默吃魚。

臨別時,我贈他兩瓶香茅制的汁水,囑咐他飽餐後用,中和火氣,更利於克化。

許是第一次收到這樣的禮物,他將那兩個尋常的小瓶子拿在手中把玩,表情有些微妙。

許久,才朝我淡淡頷首。

「謝謝,我很喜歡。」

13、

許是洗脫了嫌疑,閻羅惜果然不再找我的麻煩。

甚至從那夜之後,便時常來吃我的鍋子,偶爾碰上婉芳和雙胞胎,見我熱情地招待她們,他便默默坐在外圍,瞧我們說笑也不插嘴。

日子的確好過。

只是我在這閻府,終究是個尷尬的存在。

14、

臘月廿四,灶君下凡。

轉眼就到了大年夜,我自問沒有再待在閻府的必要,便向閻羅惜辭行。

他沒有挽留,甚至叫上小廝備馬,說要親自送我回家。

雖然我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卷棉被,兩袖清風,但幾個老姐妹為了給我踐行,往馬車裡塞了不少綾羅綢衣,胭脂水粉,足足塞了一車子。

我心中感動,也不禁濕了眼眶。

回家的路上,閻羅惜見我不停用袖口擦拭雙眼,毫不留情地取笑:「不過離開片刻,便有如此思念了?」

我傷心之餘,也不忘陰陽怪氣:「要說深情,我怎比得上大人您?」

「何出此言?」

「閻大人為了少年時緣慳一面的姑娘,對自己後院裡的女子棄若敝屣,真可謂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啊!」

萬萬沒想到——

閻羅惜竟然點了頭。

「你說的對。」

見我虛著眼看他,對方嘆了口氣,神色間頗有無奈:「不把她們嫁了,難不成圈在院子裡,守一輩子活寡?」

「就這?」

「還有一點。」

閻羅惜淡然道:「留在家裡,費我銀錢。」

聞言,我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掀了帘子,指著外邊的天空給他看。

「你看那朵雲,像不像一條狗?」

「……..」

14、

話不投機半句多。

這之後,我們相對默了一路。

車馬循循,輪轂鐸鐸,顛簸了半日,終於到了我家巷口。

閻羅惜一直將我送到院裡,我瞧他欲言又止,便客氣道:「閻大人有話,還請直說。」

對方打量我一眼,神色斟酌:「鎮撫司雖不禁話本,但眼下風聲鶴唳………你還是不要再寫了,以免招禍上身。」

我付之一笑:「我不寫本子,閻大人替我養兩個妹妹麼?」

話音剛落,之前和洽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

我發現了,這人心情好時,一雙眼就倜儻到不行,仿佛落滿了星光,心情欠佳時,雙眼就帶些艷麗的漠然。

「隨你。」

我微微躬身,行了個女禮。

釋放的善意遇冷,對方面色微微一沉,轉身便大步離去。

我正欲送到院門,不意他停在門檻處,一雙深靜的眸子忽然睇來:「玉栩真,我還有最後一句話問你。」

「大人請講。」

「當初那個與我約定的人,真的與人私奔了麼?」

15、

我答不上來的同時,也將對方眼中的不甘心盡收眼底。

所幸,他還是離開了。

破敗的玉宅里朔風呼嘯,穿堂作響,我也懶得生爐子,摸到廚房一看,米缸底還有一點米,已經生蟲了。

回想很小的時候,每到祭灶,母親總會帶著我們姊妹去灶壁敬香,光祭果就有七八樣,麻球、油果、寸金糖、腳骨糖、還有黑白交切,吃到嘴裡都是又甜又粘。

雖然家中不算大富,但從未在吃穿上短過我們。

那時父親還是東宮西席,交遊廣闊,尤與禮部侍郎閻匡投契,兩人不僅詩詞相和,甚至經常走動。

十二年前,也是在大雪交加的臘八日,我見到了閻家獨子。

確切的說,因為男女之大防,我們之間還隔著一個花鳥碧紗櫥。

萬萬沒想到,對方出場即絕唱。

因為這不過十四的少年,拿到所有人面前來的,是一個一尺來高的刑架。

這刑架模仿真實比例,榫卯結構,上面集成了刀鍘,絞索、棱勾、鐵索等諸多死亡利器,除此之外,他還拿來了一隻雕工精美,栩栩如生的小木人,當著三個姊妹的面當場演示什麼是絞死。

可想而知,這臘八節過得有多驚悚。

玉靜好和玉靜姝年紀尚小,當場嚇尿,哭著喊著被爹娘抱走了,閻侍郎臉上掛不住,隨即呵斥他冷血。

孰料,小少年不以為然,又從袖子裡掏了個打磨錚亮的三角箭頭出來:「父親,那些不過兒戲,你再來瞧這深槽箭頭,若是運用於前鋒騎射,敵人定然創傷難愈,當場血崩暴斃……..」

只是他還沒說完,便被閻侍郎摔了一掌,當場摔得口鼻流血:「我早說過,兵者不祥,非君子之器,你小小年紀,已然如此殘忍敗德?」

見事態有些超出控制,我父母連忙上前拉架,但見閻侍郎這血沖顱頂,失去理智的樣子,我在紗櫥後開了口。

「不如,我來勸勸令郎。」

聞言,閻侍郎似乎還想說什麼,卻被我父親強行拉走了。

這也是我第一次與外男說話,醞釀了許久,才將手中的帕子遞到紗櫥上。

「你流血了,擦擦吧。」

對方遲疑了一會,接了帕子,輕輕道了聲謝。

隔著紗櫥,我打量了他兩眼,從未見過江南的清雋,泰岳的罡風,在一個少年身上結合的如此完美。

當下也有些害羞踟躕:「厲兵秣馬,與仁王之心並不衝突,小郎君的創想都很有意思。 」

「你不會覺得我殘忍?」

「刑,法也,法,亦律也。若刑囚與法度匹配,施刑只在乎公允,不在乎殘忍。」

說著,我從身旁的小几拿出筆墨,書一張手信遞過去:「下次,若令尊再苛責你,你便將這紙上的話原樣回復。」

對方接了,展看良久,方小聲道:「謝謝。」

這少年敏於行而訥於言,未來脫離了父親的掌控,總有嶄露頭角,聲名鵲起的一天。

我有意與他交好,便柔聲道:「未來,閻小郎君若能進入兵部或工部任職,想必前途無量。」

「你真這麼想?」

「那是自然。」

我正想繼續誇他,又不禁想到他搬弄木人偶時的殘酷麻木,心下保留了一絲警惕。

「只是無論如何,萬事不做絕,需留一絲餘地。」

「餘地?」

「若有萬一,曾經留出的餘地,便是唯一的退路。」

對方沉默良久,輕輕啟唇:「謝姑娘良言。」

過一會,閻侍郎在門外叫他離去,他人已走到門口,卻又折返了身子,懇切地望來。

「若我真能在工部大展拳腳,那一日,希望你也能看到。」

「………一定。」

十二年後回想此事,當初他離去前的發問,竟然真如同某種邀請與約定,帶了些隱不可察的期盼。

只是當時的閻小郎君也沒想到,十數年過去了,他在御前行走,成了官家面前的紅人,而當初那個滿嘴道理的小姑娘,卻墜入塵埃,再難翻身。

我在檐下閒坐了會,不知何時,屋外又飄起了漫天大雪,中庭無一絲風聲,清寂如死。

這麼多年了,年年都有大風雪。

又何必故劍情深。

15、

兩個妹妹都已離家,只剩我一人過囫圇年。

左右無事,我趕出了《十八芳》的完結卷,趁著大雪停了,匆匆往書肆趕。

到了地方,卻見一條街的書肆關了一大半,多數甚至貼著封條,遠遠地,還能看到數名甲士在街坊巡邏。

我頭皮一緊,轉身就走。

不料,迎面便撞見兩個宦人。

見我行色匆匆,兩人一左一右將我按住:「你懷中那是何物?」

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抽出手稿,翻了兩頁,面色稍霽。

「原來是艷情話本………」

我頭皮一緊,連忙討饒:「兩名大官人,這不過是我家先生寫著玩的,小女子拿來換點潤筆度日罷了,還請二位手下留情!」

許是見我言辭懇切,兩人似有猶豫,卻見長街行來一列隊伍,人人飛魚服,繡金刀,形容整飭,聲勢威武。

「你家先生?」

為首一人高大英武,小山眉,鷹鉤鼻,面容蒼白陰冷。

乍一眼看去,如一具行走的屍體。

我一眼便認出,此人正是當年馮玉案主審,鎮撫司指揮使羅宋。

我認出了對方,對方自然也認出了我,僵冷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原來是玉大姑娘。」

「你口中的先生,莫非便是當年《清明錄》真正的主筆?「

聽他又在攀咬,我冷冷道:「羅指揮使上下嘴皮一碰,大晉又是一陣血雨腥風。」

對方被我當場下臉,麵皮一寒。

「到底有沒有主使,帶回鎮撫司,一審便知。」

那兩名宦人見狀,連忙制止:「既有大案要挖,為何不提審我們東緝事廠?」

孰料,羅宋瞥一眼手稿便嘲道:「東廠也是黔驢技窮了,拿這種艷情本子去陛下面前糊弄。」

兩人聞言,面面相覷。

「不過是為陛下分憂,何分你我?」

說著,面前這笑容陰冷的酷吏忽然喝道。

「帶走!嚴加訊問!」

16、

一夜之間,我入了昭獄。

不過早晚而已,倒也不太驚慌。

羅宋將我押入牢中,還不忘沾沾自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玉栩真,你可知罪?」

「小女子不知。」

「也罷,你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說罷,他命人將我押入刑室。

這裡光線昏暗,木架林立,絞索、棱勾、鐵鞭隨處可見,地磚上滿是黑色污漬,腥氣繚繞,惡臭撲鼻。

這酷吏望著我從容微笑:「這我見猶憐的美人,談起琵琶來,才真叫動人。」

對這風馬牛不相及的讚美,我略感茫然。

「我不會彈琵琶。」

「不要緊,鎮撫司多的是彈琵琶的高手。」

他說著,便有一人上前,手持一條鐵刷,面無表情地袖手站著。

我:「………」

原來我才是琵琶。

那人將鐵刷擱置一旁,手持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便來割我外衫,羅宋袖手站於高處,神色薄涼:「玉大姑娘,你可仔細掂量,迄今為止,還沒人能從他手上挺過一首曲子。」

我垂下頭,只管沉默不語。

隨著「刺啦」一聲,外衫被割破,胸口也隨之傳來一陣銳痛, 我正絕望地閉了目,卻聽足音匆忙,不遠處,正有人疾步趕來。

「且慢!」

17、

似乎是從別處慌張趕來,這人頜上掛汗,風塵僕僕,可我看了一眼,卻覺明亮不能直視,雙眼幾乎要流下刺痛的淚來。

羅宋對此不滿:「閻副使,你有何疑議?」

面前,這長身玉里的青年躬身一揖:「羅大人,屬下已對比過字跡,這兩者並無相似,何以羈押一無辜女子?」

「呵?並無相似?」

對方冷哼一聲:「來人,上紙筆!」

於是,我被暫時從刑架上放下來,面前擺放了一套筆墨,在眾目睽睽之下,被迫寫了一段《靜夜思》。

孰料羅宋拿在手上,轉眼撕個粉碎。

「我聽說這世間有一種奇才,可以雙手寫字,左右不同。」

說著,這酷吏低頭看我,眼中惡意閃爍:「玉大姑娘,不如使左手寫字,也叫我們閻副使看看……….是清是冤,一看便知。」

我聽著,握筆的手控制不住地發起抖來。

對方見狀,頗為自得。

「若仍對不上,便宣你無罪,只抓你兩個姊妹,如何?」

「不用了………我寫。」

我將筆換到左手,又寫了一行字下來。

不過漫漫一瞥,一旁的閻羅惜忽然瞠大了雙眸!

該來的總會來,我忽然想起那一日,給他的除了一張帕子,還有那一紙手書……….

另一邊,羅宋拿起那張紙,神情欣慰:「果真如此!這左右兩字,風格迥異,卻由同一人寫出,委實奇妙。」

「無怪乎當年馮玉案只能草草結案,誰能想到令東宮喋血,席捲廟堂的《清明錄》,竟出自一位十二歲少女之手呢?」

這時,一旁沉默的閻羅惜忽然開口。

「大人,依下官看來,這左手字與下卷的字跡依然對不上。」

「你所言不錯。」

羅宋雙手撫掌,神色微妙:「只不過此案是我主審,上卷至今仍被我收在私庫,這左手字的確對不上坊間流傳的下卷,卻的確與上卷一致。」

「因此,不妨說是玉大姑娘找了替手………」

聞言,我冷笑一聲:「一人做事一人當,攀咬什麼替手?」

「不消你認。」

對方微微一笑:「只消將我十八般酷刑經受一番,你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見他執意行刑,閻羅惜淡淡道:「羅大人,玉家女兒不過罪民出身,確然死不足惜。」

「可官家年逾古稀,動輒想起馮玉案中歿去的廢太子,每每悔不當初,泣涕不已,此時舊事重提,只怕會帶累鎮撫司。」

羅宋聽他這麼一說,微微沉吟。

「嗯………似也有理。」

「依我看來,不如暫且收監,待其他物證人證完備,再行提審。」說著,又瞥我一眼:「若玉姑娘是主使,背後定有其他同黨,切勿打草驚蛇。」

「不錯。」

羅宋聽了,連連點頭,似乎對閻羅惜十分信重。

「既如此,此事便由你裁定。」

兩人走後,偌大的刑堂里,倏忽只剩了我們。

眼前人垂目看我,一對深靜的眸暗流涌動,說不清是希冀,還是怨恨。

這人身上真的有種邪氣,只與那沾滿霧氣的雙眸對視了一眼,我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玉姑娘,還請再用左手寫一句話。」

對方身姿挺拔頎秀,袖中斜托出來的一隻手,宛如罩在雲霧之間,骨節分明,又細又白,輕輕點在面前的宣紙上。

「以刀殺人者,曰:人死,非我也,刀也。敢問殺人者,刀耶,人耶?」

「不如,就寫這一句吧。」

18、

我知道再也瞞不過,索性擱了筆。

「你如今官拜三品,是御前一等一的紅人,我已親眼見了………既如此,也不算失約。」

聞言,對方朱唇緊抿,下頜緊繃。

「是你。」

我沉默不語。

閻羅惜眸瞳生赤,目光如狼似虎,像要吞了我一般:「十二年過去了,難道你不知我心意?」

「為何要一次次騙我,像騙一個愚不自知的傻子?」

「是你一廂情願。」

「………」

被我一句話噎住,對方沉默一會,忽然伸出手來。

我渾身僵硬著,忘了躲開,眼睜睜看他撩起我鬢邊的亂發,慢慢問:「你厭惡我?」

我剛要說是,對方卻極近地捏起我下巴,長指從下巴一直撫到眼上,但見他眉目昳麗,一股說不出的高傲端艷,看得我滿面發燒,如火舔燎。

那冰冷的指輕輕一點我眼側:「可這裡藏不住。」

「……..」

他比我高許多,因此無論怎麼迴避,我面前都是一截玉白優美的下頜,朱唇輕翕,天然一股風情流動:「這光景了還嘴硬……..」

「就不怕我對你用刑?」

秉持著不承認、不拒絕,不負責的原則、我牙關緊咬,只管緊閉雙眼,不意耳邊傳來一聲微妙的輕嗤。

「哼。」

他一揚袖子,便走去角落。

再回來,手中已多了兩支細長的雉雞羽毛。

「上去,脫襪。」

???

形勢比人強,我不得不半躺到刑台上,閻羅惜站在我身前,兩手一摘,便如摘花似的摘掉了我的鞋襪。

「此乃笑刑。」

口吻頗為冷淡正直。

然而對方手中拿著羽毛,卻站在原地,許久沒動靜。

順著他視線往下看,只見那十個腳趾珠圓玉潤,個個像鮮嫩花苞,白生生地露在裙下………

他忽然臉紅了。

19、

難以置信。

這人頂著一張雲蒸霞蔚的面孔,堅持撩了我半個時辰的腳底。

笑著笑著,我哭了。

即便如此狼狽,對方依然不忘湊在我耳邊,惡劣無比地嘲笑我:「哭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對你用了什麼酷刑呢。」

直到我哭得滿臉是淚,閻羅惜這才住手,一條臂將我攬在他肩上靠著,直到我情緒漸漸平息下來。

「我知你為何不認我。」

對方語氣平靜,猶如一片無風的深水:「你想讓我錯認下去,繼續庇護玉靜好,是不是?」

「不是、不是的………」

「是或不是,我總會知道的。」

說罷,他將我緊緊桎在手裡,一路經過不少錦衣衛,直到將我帶到下面的囚房。

之後,便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守門的獄卒見我滿面淚水,搖頭慨嘆:「嘖嘖,閻大人真是心狠啊………」

所幸這裡還算整潔,乾燥的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草墊,倒也不算太糟,我往上面一倒,頓時覺得渾身如散架一般,疲累極了。

透過頂上的小窗,只見天色晦暗,一層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湧入陣陣潮濕的風氣。

明日,大風雨將至了。

20、

翌日,我被一陣聲音驚醒。

獄卒拿下鐵鎖,敞開牢門:「玉氏,有人探你。」

聞言,我立時緊張起來,直到來人摘下帷帽, 紗面掀拂,看清對方長相的那一刻,才放鬆下來。

「你怎麼來了?」

她一面說著,一面小心地覷我臉色:「姐姐去坊市送書,被鎮撫司下到獄裡,已是朝堂上下都傳遍了。我也是求了我家大人,才能進得裡面………」

面前的女子便是我的二妹玉靜姝,如今在一位翰林家做妾,自她嫁人,這還是我們姐妹第一次見面。

對方跪坐於席,打開隨身帶的提籃,將裡面的吃食一一取出,擺在草墊上。

「說起來,姐姐下筆成章,妹妹過目不忘,唯我天資駑鈍,卻也因此庸碌度日,免了顛沛流離,不是麼?」

聽她自嘲,我不知作何回復。

玉靜姝取出一對乾淨的碗碟,放在我手邊:「姐姐且吃飽了肚子,待我家大人下朝,我再求他救你出來………」

「不行!」

許是我語氣太急,嚇到了玉靜姝,她怔怔地瞧我:「姐姐……….」

「你只是個妾,有何立場去求夫主?」

見她瞠目結舌地望著我,我狠狠道:「你有這個功夫,不如多生幾個兒子固寵,也叫我們玉家血脈有後,這才是正經事。」

聞言,玉靜姝的神情漸漸由詫異轉為驚怒。

「玉栩真,你!」

我閉目向里,一言不發。

她見我油鹽不進,頓時急了:「姐姐,你何不告訴他們,當初的下卷都被你焚毀了,那灰還是我倒的呢!」

「你明明可以脫罪,為何……..」

她正說著,被我一個冷笑打斷:「你自己大字都不識一個,能說得清什麼?」

「用不著你救,管好你自己。」

從小到大,二妹最恨人拿她不識字說事,聞言麵皮紫漲,氣喘咻咻地起身,一手還不忘抄走提籃。

「我再管你,便叫我被人休了!」

我冷眼看她出了牢門,這才躺倒在地。

不一會,又聞外面鎖鏈作響,連忙起身。

「你怎麼………..」

這次進來的,卻是羅宋。

「剛才來看你的女子,便是玉家二姑娘吧?」

我生怕他又攀咬,連忙辯解:「我三妹目不識丁,莫非大人連她都不放過?」

「哼。」

對方聽了,夷然不語。

隨後,一人緩步走進牢房,他面容清貴蒼白,眉眼既艷麗又傲岸,卻是冷著臉的閻羅惜。

羅宋朝著他,頗為苦惱:「大姑娘的嘴實在太硬,這可怎麼辦?」

我聽出他弦外之音,急道:「罪我認了,大人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哪裡還嘴硬?」

「呵。」

對方抄著手,卻是不為所動:「她定有同黨,只是認死了不說,閻同知,你說這可怎麼辦?」

閻羅惜好像早知他會有此問,口風淡淡:「玉姑娘飽讀詩書,性情高傲,若是處以極刑,一個不小心死在了鎮撫司,反倒合了她的心意。」

「由惜看來,不如先將她拉去遊街,如此敲山震虎,不失為一上上策。」

「妙極!」

羅宋聞言,連連撫掌,一面誇他智計冠絕,一面踏步出了牢房,揚聲吩咐手下準備囚車。

原來無論是誰,只要披上了這身錦衣,終究會變成另一個人。

口蜜腹劍,佛口蛇心。

「所以,這就是你的報復?」

我還沒開口,淚水便順著眼睫往下,濡濕了顫抖的唇角面龐。

對我怨恨的的詰問,閻羅惜只是面容冰冷,緘默不語。

22、

時值傍晚,日光慘澹。

朔風裹挾著塵土,陰冷呼嘯,颳得人眼睛都睜不開,即便如此,聚集在囚車旁圍觀的庶民仍然越來越多。

幸而我不是貪官污吏,並沒有人向我扔臭雞蛋,閉上眼假裝聽不見那些竊竊私語,倒也不算太難熬。

在前往坊市的路上,拉車的錦衣衛發現官道結了一層厚冰,只得臨時轉道小路。又行了一段,雲中忽然開始落雨。

雨絲夾著雪珠,漸漸將我渾身浸濕,跟車的庶民也紛紛作鳥獸散。

然而,這還只是個前奏,隨著風聲驟緊,日光漸漸褪去顏色,雲從天邊迅速湧起,好似攜帶著吞噬一切的力量。

倏忽之間,風狂雨驟。

兩旁押車的衛士很快受不了了,紛紛躲到兩旁的廊檐下避雨,只剩我一人站在囚車裡,四肢很快凍得失去了知覺。

或許我不是死在鎮撫司,倒是死在這怒號的大風天裡……….

如此想想,也算善終。

正漫無邊際地發著呆,不遠處,高挑的屋檐上忽然跳下兩名矮小的蒙面人,一左一右跳上了囚車!

電光石火間,兩人已劈斷了鎖鏈,合力將我從車裡提出,幾名錦衣衛眼尖,連忙揮刀示警。

「不好,有人劫囚!」

不待他們走近,兩名蒙面人不知丟了何物在地下,四周頓時黃煙瀰漫,氣味刺鼻!

「是迷煙!」

一名身手敏捷的錦衣衛追上來,與其中一個蒙面人正面交鋒,只不過數招,便被一刀劈在胸口,滾倒在泥地里,不知生死。

可惜我沒看到更多,便被另一人提到馬上,倒懸於背,瞬間便被顛暈了過去!

23、

模模糊糊間,我被扔到了一團錦褥里,不遠處,兩道眼神正不懷好意地盯著我。

「姐姐,我們不該救她。」

「可大人喜歡她。」

「所以,她定會和我們搶大人。」

「那我們救了她,再殺她!」

我想起身,手腳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眼見那兩人越來越近,心下正惶恐不已,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越的呵斥。

「都退下!」

兩人離開了。

那如芒刺在背的敵意也隨之消失。

眼前好像有一新一舊的光影重疊,昏昏沉沉間,那人坐在床邊,一張清涼手掌貼著我額頭, 聲線清潤而憐愛,低語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可憐見的,怎麼發燒了?」

我想回答,眼前卻愈加暈眩,身不由己地墜入了黑甜之中。

24、

應該是夢吧。

因為此刻我面前,正站著許久不見的小妹。

她帶著幾個少年人,洋洋得意地告訴我,自已早將那本書的下卷默出來,且改了名字,謄抄數份,借著買書時偷偷投入書肆。

對此我大為光火,斥責她自作主張,卻被她極力反駁:「爹娘蒙冤慘死,大姐你怎能日日高枕安臥?」

「我不過是將下本呈給世人,好叫他們看看,當今天子因一言廢除東宮,株連百人,是何等暴虐,何等昏庸!」

「你閉嘴!」

對我的怒斥,她報以冷笑:「當年若不是你,爹娘也不至於慘死,玉栩真,你憑什麼管教我?」

我被她三言兩語打入冰窟,當場痛哭失聲。

不料數日後,她又面色驚惶地求到我跟前來。

「姐姐,書肆附近來了不少東廠的人,都在找那本書,現在該怎麼辦?」

難以置信,她不但自己默書、抄書,還帶著以前父親教過的幾個學生一起干!

少年們只顧一時熱血,卻不知大晉東有緝事廠,北有鎮撫司,無論被哪個逮住,即便苟且活下來了,也大多落個半殘的命!

我聞言,當機立斷取出家中所有銀錢細軟,叫她立即離開金陵,和與案的學生一同逃往邊陲。

至今都記得。

臨行前,她抱住我膝蓋泣涕如雨,戀戀不捨。

「那,那我的婚約………」

「對外,我只說你和人私奔了。」

我最後摸摸她潮濕、冰涼的面頰,絕望地叮囑:「逃吧……..逃得越遠越好!」

永遠都不要再回來!

25、

夢裡,我一時見到二妹受我牽連,被夫家休棄,一時見到小妹渾身浴血,朝我伸手哭求,仿佛掉入了寒冰地獄,被無邊的恐懼狠狠攫住。

一切都是冰冷的,唯有身下火熱。

我渾身觳觫,牙關打戰,也只能緊緊貼著那滾燙的一面發顫,不一會,反被那熱源緊緊包圍,直烘得毛孔淋漓,汗如雨下。

過程里,每當我想睜開眼,便總有人撫住我顫抖的眼皮,在耳邊沉聲誘哄,不多時又頭腦昏蒙,沉沉睡去。

渾不知時間流逝。

26、

再次醒來,霞光漫天。

我盯著窗外漏泄進來的陽光恍惚,又好像被拖回了十二年前,那個血光漫天的夜晚。

正打量著周圍,身下的墊子忽然說話了。

「真真。」

乍一聽聲音,我不顧氣虛體弱,連滾帶爬地下了床,再回頭看,榻上正臥睡一個紅花般的美人。

他靠在床頭,合一身淡如流水,仿佛看得見內里肌理的薄衫, 胸襟處都已被不知何處的水漬層層浸透。

「真真。」

他喊了好多遍真真,將我乳名都叫在齒間烤煨成水,好像熬製許久的孟婆湯,一杯灌下便讓人失魂落魄。

喊著喊著,我便身不由己地往那處走。

再低頭看,原是腰間纏著一條長長的床幔。

另一頭在對方手裡,不過輕輕勾曲幾下,我已經像一片輕飄雲朵似的,攀上高山,又墜入低谷,落入了那放肆的懷抱里。

我掙了兩下,見掙不動便閉目裝死。

對方結著繭子的掌心漫漫輕撫,撫過我背後的薄衣,從肩頭曖昧地滑落,語氣飽含引誘:「你不問我為什麼?」

「我不知。」

「你從小冰雪玲瓏,怎會不知?」

「許是你痴愚。」

「是啊,何人比我痴愚?」

我睜開眼,對上那澹然的眼眸,只覺心跳得砰砰響:「我沒有笑你的意思,只是你這麼做,恐怕要受牽累。」

「那怎麼辦?」

閻羅惜眼睫一垂,一縷若有若無的溫柔轉瞬即逝。

「可我不忍你受苦。」

寥寥數字,像一場下在我心上的大雨,將我整個人澆得透濕。

「莫哭了。」

眼前這青年低下了頭,柔軟的唇小心地輕擦我面上的水跡。

如照拂一台連城而易脆的瓷器。

27、

因渾身汗濕,雙胞胎給我送來了一桶熱水。

我自己沐浴了,便披著發,站在門口發呆。

時值傍晚,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夕陽宛如一隻沉沉大海中的游魚,偶然翻滾著金色的鱗光 。

這裡似乎遠離京畿,罕有人煙,透過院門看外面的風景,略略幾叢花,幾棵松,幾隻鶴,幾拳石,幾片煙霞。

見我在外面吹風,閻羅惜將我帶回房裡,對著打開的妝奩, 將一把尤帶濕氣的長髮籠在指尖,木梳從頭梳到尾, 齒間細細摩挲,梳理得井然溫順。

恍惚之間,竟有種相守白頭的宿命感。

不遠處的窗外,兩張一模一樣的面孔飛快閃過,倏忽便消失了。

我有些訕訕:「我以為她們是你的妾。」

「我並沒有妾。」

鏡子裡映著兩個人,相依相偎, 親昵而溫存。

我一抬頭,正對上那俊麗鋒銳,傲而不狷的眼神:「她們年幼時被奸人控制,吃了許多苦,後來被我救下,藏起來已有數年了。」

「只因我始終記得你說的………無論如何,萬事不可做絕,要留一線退路。」

原來如此。

聽到這裡,我又想到婉芳和小樘,有心想問問他情況,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再看身後,那人已雙手靈活,輕手輕腳地挽好了一個髮髻:「我從未伺候人束髮,你看如何?」

「……….很好。」

「這樣呢?」

對方不知從何處拈來一支點翠華勝,緩緩按在我的堆髻上,露出玉雕美人相的溫和微笑:「這是我許久之前便買好的,總覺得很配你。」

似乎為了更應景,他朱唇微勾,飄出幾縷華麗艷辭:「青春之夜,紅煒之下,冠纓之除,花鬢將卸……」

嘶……….

我正疑心自己聽錯了,忽然腰肢一緊,已被人從身後緊緊擁住。

對方儀容慵懶,眼眸半闔, 玉蘭色的雙腮漸漸染上霞色:「出朱雀,攬紅褌,抬素足,撫玉腰……」

隨他漫吟,一股濃稠的曖昧氣息匯入口鼻。

甜美,誘惑,令人血脈賁張。

我耳邊轟隆,細聽是心跳如雷,一手無意識地揮出去,打亂了對方頭頂的玉冠,一頭烏墨墨的長髮披散而下。

轉眼間,便莫名滾到了榻上。

再看他撐在我上方,眼梢紅軟,面容艷得勾人。

我連忙抓住床單,一直拉到下巴。

「等、等一下!」

閻羅惜怔怔地望住我,玉白下頜掛汗,胸膛急促起伏,總感覺下一刻就忍不住撲上來。

但終究是頹然後退一步:「是我的錯,是我冒犯……..」

「沒…….沒有。」

我覷著外面天色,擦著唇角的眼淚。

「再等等,天還沒黑呢。」

28、

萬萬沒想到。

一個時辰後,翹首以盼的黑夜來了,閻羅惜卻走了。

他去外面看了看天色,便神色凝重地駕馬離開,走時還帶走了雙胞胎。

只給我留下了兩名又瞽又聾的老僕。

這裡似乎遠離京畿,罕有人煙,十分僻靜,簡樸的小院裡,不過幾叢花,幾棵松,幾隻鶴,幾拳石,幾片煙霞。

索性對方還留了幾杆紙筆,我日日在窗下寫字,日子並不難過,反倒寧靜而平和,仿佛重回了單純的少女時光。

一連過了數十日,就在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他的時候,屋外傳來一陣悠揚的笛聲。

那悠揚的樂聲穿門過戶,落入耳中,便有種別樣的少年情愫,單薄而可愛,赤誠而動人。

我擱下筆,扶窗而望,便見一人手執玉笛,立於濃蔭,一襲雪綃籠紗的長衣,披著薄似雲霧的寬幅大袖,衣袂拂風,飄飄而立,直令人捨不得移眼。

然而,待我歡欣地趕去,對方那仙氣飄飄的面孔朝著我,卻是不慌不忙,不恥下問:

「要等天黑麼?」

我:「………」

29

看院外正停著一架大車,婉芳和雙胞胎都在,我連忙小聲回應:「黑不黑都行。」

聞言而來的三人摸不著頭腦。

「什麼都行?」

聞言,剛才還一臉清冷的閻羅惜忽然一笑。

原來不止八風不動會讓一個男人的魅力更出眾,甚至露出少有的繾綣,都能殺人於無形。

婉芳見狀,一手一個,立時把雙胞胎提走了。

庭院頓時一空。

還沒回過神來,我已被人提在了臂彎里,隨之而來的一個吻,甜得像蜜餞,含在嘴裡都會令牙齒劇烈酸疼。

我含著蜜餞,模模糊糊道:「我以為你不會來啦。」

「當然要來。」

對方輕輕咬著我耳朵,聲音卻一本正經:「在下官居錦衣衛同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正是不遠千里,奉旨抓捕。」

「犯婦玉氏,你有何話說?」

對此,我選擇直接躺平。

天漸漸晦暗下來,婉芳和雙胞胎早不知避到何處去了。

下弦月露出素淨的輪廓,被幾杆樹枝攪碎了,柔波灩灩地淌落青痕石階。

後半夜,風雨亦由緩到疾地颳起來,疾厲的狂雨嘈嘈切切地打在熱烈而鮮妍的春花上,耷拉著濃淡相宜的綠葉傾折而下, 最終無奈地零落成泥,碾香為塵。

幸而,無論多少風雨,都在這小院裡落寂。

明日,定然是晴煙冉冉,碧空如洗。

29、

初晨,百無聊賴。

我趴在窗口,掬了一手沿窗欞淌下的雨水在掌心,大珠小珠,紛紛揚揚,正覺得甚是有趣,冷不防便被身後人攬著腰,壓在了窗邊。

「我要走了。」

「又要走?」

「嗯。」

眼前人眉目慵美,輕攬著我的腰肢,神情卻絲毫不顯得風流放蕩,反倒有一種濕漉漉的乾淨:「我始終記得你說的,無論如何,萬事不可做絕,要留一線退路。」

「此番再去面聖,我便要拿出最後的底牌,向聖上請求重審馮玉案。」

「若不能呢?」

「若不能,我再來捕你。」

我明白他所謂的抓捕,便是尋隙來這裡歡聚,忍不住心下悲傷,轉身便緊緊貼住了那寬厚的胸膛。

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多幾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不知今日別了,下一日相聚又在何時。

30、

倏忽之間,春天來了。

這期間,閻羅惜卻一次也沒來過。

婉芳見我總是長吁短嘆,便安慰道:「大人在京中,定然正為了你奔走呢。」

實際上,她自己也愁眉不展,只不知是為了何人。

為了寬解心情,我們決定出門踏青。

這處山村鮮有人跡,風景卻是絕好,登高望遠,只見蜿蜒流動的群山,迢迢柔軟的江水,紅日出於雲霞,鷗鷺沒於水澤,江岸還泊著一條灰色烏篷船。

此時上有煙靄,下有盛景,對面默坐,如置身畫中。

如斯美景,我們各揣心事,居然無心欣賞。

又坐了許久,我見她微微發呆,不知在憂慮些什麼,便試探地問道:「婉芳,你心中也有放不下的人?」

對方這一聽,頓時開始抹眼睛:「唉,誰說不是呢。」

「和我說說?」

「有什麼好說的………那種提心弔膽的日子,我早就過怕了。」

聞言,我默默睇著她,直睇得她移開眼睛。

「好吧,也沒必要瞞著你了………其實我並不是閻大人的妾,而是東宮裡一個品位低微的選侍。」

「當年太子被廢,落水而歿,官家令我們這些沒有品級的妾侍殉葬,我和趙修容謊稱自己有孕,這才被大人暗地裡用女屍替下,藏在院中十數年。」

「若非如此,早已是一抔黃土了。」

陳年舊事,她說起來固然風輕雲淡,但仔細一尋摸,便感步步血雨,處處腥風,我聽得緊張:「後來呢?」

「後來?後來才知道,說謊的人只有我。」

她一笑,眼裡立時有了光,更有種難以言喻的慈愛:「可惜她沒福,生下孩子以後,當天夜裡就去了,反倒留了個燙手山芋給我。」

「那孩子……..豈不是……….」

我剛開口,婉芳便知失言,連忙擺手。

「太陽要下了,咱們早點回吧?」

說罷,不等我說話,便急急忙忙起身,多少有些慌不擇路。

「孩子………孩子?!」

我忽然想到閻羅惜口中,那張最後的底牌,連忙拽住她衣角:「所以那孩子是?」

「唉,你別問。」

「好,我不問。」

說罷,我扒她袖口衣襟:「你身上有銀子麼?」

31、

索性這小村距京畿不遠。

過水通江,星夜不停,足足十天的路程,我硬是花六天走完了,將盤剝來的銀兩花得七七八八,最後租不到馬車,只能靠兩隻腳在御街上走。

天亮之前,我到達了通政司附近。

只見往日軒敞的大門緊鎖,門口數十個紅衣緹騎,團團圍著一個披拿重枷的人犯,亂發披面,污血如染,正沿著長街踽踽前行,再看那衣裳胸前貼著妝花飛魚補子,十分眼熟。

我眼前幾乎一黑,狠狠吸了口氣,這才將胸臆中翻湧的血氣壓制下去,作出一副好奇的樣子上前探看。

「上差,這人犯了何罪?」 

那士官見有閒人靠近,面色不虞,看我不過一年輕女子,勉強敷衍道:「此人謀害皇嗣,罪大惡極,禍及九族,你休靠近!」

見我一直縮頭縮腦,那人犯灼灼的目光從亂發下射來,小山眉,鷹鉤鼻,一雙眼滿是血絲。

甫一看清我的臉,便一陣兇狠大叫。

似受過掌刑,他嘴唇腫大,張開嘴也只能發出模糊的呻吟。

見狀,我一聲驚呼壓在喉嚨里,只得連連後退,那士官狠狠甩了一鞭在那人身上,不耐煩道:「還有何事?」

我掏出全身僅剩的一點銀錢,巴巴地塞到對方手裡。

「上差,請問閻同知在何處?」

對方頗為謹慎,反手又推了回來:「你是何人,找他何事?」

「我,我曾受過他恩惠,只是要來看看他,不做別的。」

士官點點頭,這才收了我銀子:「閻同知被官家禁足家中,你等閒見不到。」

「謝上差。」

離了御街,我匆匆忙忙趕往閻宅。

可見門口守著一排緹騎,只能在附近徘徊,許久都不敢上前。

眼見大街上人流漸多,我一狠心,將身上的狐皮小襖押了,到附近的民居換了個爬梯,這便扛著梯子去爬後院的牆。

說來也巧,我人剛上去,便看到牆裡有個人也在順梯子。

此情此景,福至心靈,也唯有吟一句酸詩應景。

於是我騎著牆,清了清嗓子,捏出了畢生最美的聲音:「滿園春色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

對方聞聲抬頭。

一見是我,幾步便爬到了高處,「誰是紅杏?」

32、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已經被人雙手插在脅下,直接抱到了懷裡。

又因為重心不穩,兩人一同摔向了地面。

幸而,下面就是濕潤的青草地。

閻羅惜墊在我下面,一張好臉就在我頸旁,他面色略為憔悴,但神色如常,看著並沒有什麼外傷。

我心神一松,眼中便濕潤了。

此刻,靠在那溫涼的懷裡,歷數那掌心細膩的掌紋,正如勘閱一本古奧的書,難懂卻迷人。

緊緊擁抱了許久,閻羅惜才長吁口氣:「你來做什麼?」

口吻不無責怪。

「這話說的………」

我劃拉著對方手掌,顧左右而言他:「你既不會拋下我,我又怎能拋下你?」

「唉。」

他沒有再苛責我,而是一聲長嘆,眼中隱有憂愁。

之前的丹朱口脂蹭在他唇上,在那清而冷的俊容上映出別是一般的瑰麗和淒艷,仿佛蓋了章,這人便是自己的了。

我將頭懟在他肩窩裡,心下忽然便寧靜了。

33、

時近五月,星夜裡起了一縷微風,將暑氣捲入荷葉風波之間,閻羅惜見我對著小燈,趁著月光奮筆疾書,神情微有崩裂。

「那什麼《十八芳》……你還在寫?」

聞言,我有些訕訕:「吃飯嘛,不丟人。」 

「之前的手稿丟在鎮撫司了,我再默上一遍…….」

孰料,對方忽然站到我身後,念起了紙上的句子:「十八芳娘,嬌喘微微,慵填青棗,懶下鞦韆……」

嘶…….

聞言,我連忙掩卷。

頭頂上,一副目光飽含深意:「原來你喜歡鞦韆。」

「沒有,絕對沒有!」

「我去給你做一個?」

「不用,真的不用!」

「知道了,現在就做。」

我:「……..」

入夜之前,他果然拼好了一個鞦韆,坐板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做的,非金非玉,在月光下閃爍著粼粼波光。

此際,盈盈滴翠的池塘里,倒映著滿天星斗,我們一同坐在樹下,舒暢地搖晃。

「現在,也唯有寄希望於小樘了。」

聞言,我心有戚戚焉:「你敢撫養太子的遺孤,這哪裡是退路,明明是黃泉路。」

「不至於。」

閻羅惜搖搖頭,淡淡道:「陛下年已古稀,卻子嗣不豐,看僅有的幾個兒子更是神憎鬼厭,據劉秉筆透漏,他時常思念故太子,哭泣達旦,直至暈厥過去…..」

「因此,雖是一招險棋,卻未必沒有翻盤的可能。」

對此,我唯有嚅嚅:「可我只是擔心…….」  

對方抬眸看我,稠密的墨發披在兩肩,眉宇間墜著一絲溫柔。

「莫怕,都有我在。」

34、

是夜,我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可聽到窗外風吹枝梢的嘍嘍聲,貓踩房梁的窸窣響,早已分辨不清是否在夢境深處。

第二日,我還困著,已經被人扶著坐起來,輕輕靠在了肩上。

「該醒了,宮裡來了人。」

我一聽,立時完全清醒。

此時,一輛四駕油篷馬車正等在門外,兩旁隨侍著數個宮人,看穿著打扮,皆是大黃門。    

覆巢之下無完卵,官家失去愛子的怒火終於顛覆了鎮撫司,連正三品的羅宋都遭了清算,不知身為副使的閻羅惜能不能逃出生天。

只看這一份體面,答案也許是未定的。

車馬循循,馬蹄嘚嘚,自光華門進入皇城,進入一條寬闊御街,又行半柱香時間,幾名小黃門在前面帶挈,將我們迎入一間垂著黃緯的宮殿。

初春季節,裡面還燒著暖爐,熱到一動就要出汗。

再看御座上,那人一身亮黃色常服,發枯神衰,眼皮都已耷拉下來,蓋住了半邊瞳孔。

我只瞥了一眼,便在閻羅惜身後跪下,不敢抬頭。

緊接著,便聽到了一聲質詢,威嚴而不失輕視。

「這是哪個?」

不等我開口,閻羅惜便道:”陛下,這是玉家長女。”

「哦,當年血洗東宮的《清明錄》,就是出自你父之手。」

我咬了咬牙,忍住了一口氣,只聽上方的老皇帝又道:「當年馮平在深山鍛造短兵,又與東宮交好,他最欣賞的,便也是你父親了。」

「一介文士,不入朝堂也就罷了,竟日裡結黨營私,不敬君父……」

我小聲辯解:「陛下,那不過是一章話本罷了。」

不過細語一句,階下便傳來一聲尖細的高喝。

「私語不敬,掌嘴!」

那一巴掌沒能打到我,正打在閻羅惜身上。

本來還懶懶地踞在高位上的老皇帝,忽然坐直了身子:「閻同知,你作甚?」

閻羅惜雖然跪著,背脊卻筆直如松:「陛下,我不過是護住了自己的妻子。」

「匹夫之能,如此而已。」

孰料老皇帝聽了這話,一下子亢奮起來。

「你是匹夫,你可以護自己的妻子,我是皇帝,卻連自己的兒子都保不住,你是不是這個意思?!」

「臣沒有這個意思。」

皇帝見他不卑不亢,又朝我恨恨道:「那你說呢?」

我垂著頭:「民女出身草莽,恐怕又說錯話,冒犯天顏。」

「我准你說話!」

「陛下是天子,天子怎會有想護卻護不住的人?」

 孰料,老皇帝聞言,原本亢奮的情緒竟漸漸熄滅,神色間流轉著一抹蒼涼。

「你們,你們都在怪我……」  

這之後,他倒也沒有再下令處罰,而是縮坐在御椅上,眺著虛空怔怔地發呆,忽然便伸手指著階下的一處深色的溝壑:「就是在這裡,在我腳下不到十尺的地方。」

「馮平被直接杖斃,血濺五步,許是那一天嚇到了太子,夜裡,他飲了許多酒……」

他昏到連尊稱都忘了用,話語間也滿是悲痛,一雙不太清醒的眼睛在我們之間轉來轉去,仿佛在找一個陪葬的替死鬼。

正惶恐時,大袖下摸來兩根溫熱的手指,輕輕繞住了我的。

無端傳遞了許多勇氣。

正在膠著時,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歡快的呼喚。

「皇祖父!」

35、

我終於明白,小樘又為何不管天氣冷熱,頸子上都圍著圍脖,又為何小小年紀,身板已經那麼硬。

因為,他是個男孩子。

眼見少年徑直走進殿裡,老皇帝神情頓時變得慈愛無比,甚至讓出一半位置,叫他堂而皇之地坐在御椅上。

「樘兒下早課啦?」

「是呀,太傅一放人,樘兒就來看爺爺了!」

看老皇帝的神情,已然是甜到了心裡,摸著少年的發頂笑道:「今日太傅教的,都記會了嗎?」

少年撇撇嘴:「四書五經,史記通鑑,這都是樘兒學過的了,有甚稀奇?樘兒要學射御!」

「好好好!」

老人聞言,敞懷大笑:「那爺爺再給你延請一位,不,三位將軍,做你的騎射師傅,如何?」

聽他這麼說,小樘本是歡欣鼓舞,一扭頭看到跪在地上的閻羅惜,轉眼就變了臉色。

不得不說,他與老皇帝的輪廓五官的確很像,都是容長臉,駝峰鼻,秀麗而頗具稜角。

就連這翻臉如翻書的本事,也十分雷同。

「皇爺爺答應過我,叫亞父面聖不跪,怎可言而無信?」

聞言,老人面色流過一陣尷尬。

階下的太監見狀,連忙輕輕打了自己一嘴巴。

「瞧我這記性!」

又殷勤地上前攙扶閻羅惜:「閻同知,快快請起!」

這時,上面的小樘看到了我,神色忽然變得歡快,幾步便下了御梯,將我從地上拉起,又轉頭對著皇帝。

「皇爺爺,玉姐姐做的魚鍋子可好吃啦!」

事情的走向變得玄幻了起來。

一炷香後,我身在偏殿,面前坐著老皇帝和小樘,閻羅惜坐於下首。

御膳房聽我要求,準備了一副石鍋,內置五色彩椒,芋頭、土豆、紅薯若干,我調好醬汁,又提來一條大桂花魚,立刀敲死,再將一塊塊魚肉片在鍋里。

面前一老一少,同時看得目不轉睛。

「這是什麼?」

「此乃燜鍋子。」

「哦哦。」

這之後,再澆上顏色濃郁的醬汁,足足等了半個小時,開鍋後蒸汽如雲噴涌,兩張面孔上同時露出心花怒放之色。

「玉姐姐,一起吃!」

小樘伸手來拉我,卻被閻羅惜伸手阻止:「莫喚她姐姐了,錯了輩分。」

「但是姐姐還很年輕啊!」

少年秀麗的輪廓略顯女相,且已開始變聲,用這明顯的公鴨嗓說著撒嬌的話,令人頗為肉麻。

孰料,對方不為所動:「那你也不要再喚我亞父了。」

小樘無奈搖頭,又悵然對著老皇帝:「所以皇爺爺,以後也不能叫我玉嬢嬢跪了,她已是我亞父的婆娘了。」

我:「……….」

閻羅惜不讓我坐下,是因為他有小樘做免死令牌,而我卻是罪民。

果不其然,老皇帝看出了機鋒,渾濁的眼神清明了幾許:「乖孫,你可是怕朕罰他們?」

小樘連連點頭。

「呵呵。」

老人淡淡一笑,渾濁的雙目已然凝駐在我面上:「你還小,莫要被人利用,心甘情願做了筏子。」

頓時,另兩人都不好再開口,皇帝見我低垂著頭,驀地冷道:「玉家的,你不服?」

我連忙跪下,五體伏地:「陛下!不是不服,只是沉冤難平!」

「我父親若有心謀反,又何必入東宮?他不過是書生意氣,狂妄無知,這才被有心人利用,自始至終,那也只是一章話本罷了!」

老皇帝聞言,哈哈一笑:「不錯,話本自然沒問題,有問題的是話本的名字。」

又轉向閻羅惜:「閻同知,你可記得那一年的年號?」

不等對方回答,他便自言自語:「正是元明。」

「清明清明,也不知要清哪裡的明?」

我將頭重重磕在地面,泣不成聲:「這名字不是父親描撰,實是小女無知………」

見我連磕數下,很快便鮮血披面,閻羅惜和小樘同時來扶,老皇帝重哼一聲:「你不知,你父親也不知?」

「只能說你也是從犯!」

聞言,一旁的小樘也連忙跪下:「皇爺爺,求您發發恩典!」

偌大的宮殿,落針可聞。

許久,那蒼老的聲音淡淡道:「看在你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只將他們流放潮州,可好?」

「可是……….」

「朕知你心中不舍,但妄議君父,其罪當誅。」上首之人,神情怠漠而威嚴:「朕必得懲罰他們,絕不姑息。」

仿佛是為了安撫,他最後補充了一句。

「放心,流放便是流放,朕絕不會叫他們死在路上。」

36、

十二年前,正是最酷暑的時候,我父母因為乾渴難熬,最終死在了潮州路口,這一次,皇帝沒有令我們即刻服罪,而是待初秋涼爽時出發。

天威難測,這也許已是最好的結果。

拿到旨意那一天,我心中愧疚不已,輾轉難眠,閻羅惜覺出我異常,一手輕輕按住我肩膀:「你怎的了?」

「你不該淌這渾水的,若不是因為我,你定然還好好地做著自己的鎮撫司同知……..」

「並非如此。」

對方聞言搖頭:「我雖然鑽研奇技器械,卻實在無法對婦孺下手,會有今日,也是必然。」

「更何況小樘………..他理應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去。」

「可他十二年杳無音訊,忽然以東宮遺孤的身份出現,陛下難道沒有懷疑?」

閻羅惜沉吟片刻,斟酌著道:「皇嗣不容混淆,是以御醫多有手段,子母針,溶血碗,都是其中之一。」

「另外,那一日我還放走了一些東宮舊人,他們都知道內情,這倒是沒有異議。」

「那就好。」

我這才放下心來,蜷在他懷中,睡意上涌:「如今這結果已是很好了,唯一放不下的便是我二妹,她至今在外流浪,不知生死………..」

「她去了哪裡?」

「我也不知,據她說會往北。」

「若你想再見她,勸陛下將我們刺配漠北,也不是不行。」

此刻我困意上涌,竟只聽出了他話語中的玩笑之意。

37、

事實上,我們還沒等到秋高氣爽,便等來了一紙歿令。

舊帝薨了,新帝即位。

許是遠香近臭,老皇帝臨死前沒有把皇位傳給幾個老兒子,反而傳給了皇孫,年僅十二歲的東宮遺孤,朱容樘。

即位當日,新皇大赦天下,隨即急召閻羅惜入宮。

也不知他是如何斡旋的,竟真的要來了一紙調令——由原鎮撫司指揮使同知,遷任邊疆布政使,由帶枷披鎖的階下囚,一朝翻身成了封疆大吏。

這在大晉歷史上,可謂絕無僅有。

對此,閻羅惜表現得雲淡風輕:「找到你妹妹後,你要讓她喚我姐夫。」

我無以為報,只得大白天的躺平了一次。

至於我不知去向的二妹……..

也許會找到。

也許永遠找不到。

但無論如何,我都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尋她。

姊妹有難,姐服其勞。

這也許,就是長姐似母吧。

(故事完)

相关推荐: 8:30故事—周先生,別騙我啊!

01 陽春三月,林楠小院裡的花都開了,五彩斑斕的色彩鋪泄開來,蜜蜂蝴蝶飛舞,一派美好的田園風光。 小院不大,有五十多個平方,全部種滿了花草,被林楠打理的錯落有致。 早晚的閒暇,林楠喜歡坐在陽台的吊椅上,打開門,任花香四溢。 拼搏這麼多年,熬成大齡剩女,終於在郊…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