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成了最尊貴的嫡公主。父皇對我說:「吾兒,天底下的東西你盡可挑選。」我居高臨下地朝地上那個滿身血污的人一指。「我要他。」

我成了最尊貴的嫡公主。父皇對我說:「吾兒,天底下的東西你盡可挑選。」我居高臨下地朝地上那個滿身血污的人一指。「我要他。」

我爹造反了,我成了最尊貴的嫡公主。

他對我說:「吾兒,天底下的東西你盡可挑選。」

我居高臨下地朝地上那個滿身血污的人一指。

「我要,嬴瓷。」

我爹笑著的臉逐漸凝固,他沉著臉半天,說:「吾兒,逐嬴之役你功不可沒,就算是天上的月亮為父也願意摘給你。」

「你就要他?」

我打了個哈欠,「非他不可。」

「那便賞這敗類一條生路。」

眾人齊呼:「陛下仁慈!」

嬴瓷抬起一張臉,望著我。

他動了動嘴型,我認出嘴型——

「生死不休。」他說。

1

我叫姬洛承。

白天還是姬家的郡主,晚上我爹謀反成功當了皇帝,我也搖身一變成了個公主。

當公主的第一件事,便是要去會會我的公主前輩們。

嬴安一見我,身子便哆嗦起來。

「賤人!」

她身體像篩糠一般抖個不停,但嘴裡的話卻不肯饒人。

我食指往唇上一放,「噓。」

「你聽。」

外面一眾嬴氏在受凌遲之罪,慘叫連連。

「皇兄、皇兄去了哪裡?!」她驚叫起來,甚至還往我這裡一撲,張牙舞爪的樣子好笑極了。

她被幾個粗蠻的宮女按住,頭抵在桌子上,眼睛跟死魚一般瞪圓,瞪向我。

「姬洛承,你不得好死!」

「枉皇兄對你那麼好,你竟然偷走了戰輿圖……」

「你不得好死……」

我一笑,「建功立業的事情,怎麼能叫偷呢?」

「嬴安,如今啊,不僅是你的嬴哥哥已經成了我裙下臣,就連你那魏哥哥也在我手底下苟延殘喘呢。」我低著頭,在她耳邊繼續刺激她。

嬴安滿面淚痕,「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啊……」

差不多了,我示意宮女將她放開。

嬴安得了自由,觸柱而亡。

死前,她意識渙散,說了一句:「承姐姐,你怎麼又進宮來了?」

我合上她的眼。

「嬴安,天下苦嬴氏久矣。」

2

若要談到我的尊貴之處,那便是還沒成婚,便在京都另闢了一所豪華私宅。

我原以為嬴瓷會尋死,畢竟他的族人都差不多被我爹他們滅完了。

但他沒有,問其緣由。

他道:「吾乃公主拼死也要護住的人,不敢輕視自身。」

嗬,我何曾護著他?

「你沒聽說過另一種死法,叫作生不如死嗎?」

嬴瓷不再回話,只是看著前面正在動工的人造湖,輕聲說了句:「不過是繁花一時,終究都會凋謝。」

我一怔,湊近他勾起他的下巴,輕佻地說:「那嬴公子,我們何不及時行樂?」

他小臉一白。

我欺身而去。

3

翌日,我醒來時,身旁的被窩已經涼透了。

他把我折騰到半夜,如今卻不知道行蹤何在。

「殿下,魏小將軍在前殿等您呢。」

我懶懶地點了點頭,一開口,聲音嘶啞得讓我臉紅。

「他人呢?」

春寒自然知道我問的是誰。

她告訴我,嬴瓷天還沒亮就回了自己的寢殿。

也對,他在我身旁怎能入眠。

「把嬴公子帶過來,會一會舊友。」

嬴瓷到了也不說話,只在一旁坐著等我梳妝。

我懶洋洋地看著銅鏡里侍女們在我頭上翻出花兒來,等打理完已經日上三竿,才堪堪踏出房門。

魏騰景見到我和嬴瓷,便下意識皺起眉。

「魏小將軍久等。」

嬴瓷臉又白了。

他真真人如其名,渾身上下白得發光,別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這瓷娃娃一樣的臉,如今正緊繃著看看著來人。

若說嬴瓷最恨誰,首當其衝便是我姬洛承,其次就是魏騰景。

有道是,昔日好友,前朝良將,奈何倒戈。

「嬴公子臉色看起來不大好。」我拉過他的手摸了一把,嬴瓷眼裡厭惡更甚。

「怕不是夜間累壞了……」

「殿下!」他皺眉打斷我的話。

我不再逗他,下巴朝魏騰景一揚,「你整日裡悶悶不樂,我尋思著莫不是見不到故友,便做主叫魏公子過來陪你說說話,可好?」

嬴瓷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殿下。」魏騰景臉色如墨,「卑職尚有要務在身,若無其他要緊之事,卑職先行告退。」

我蹙眉微惱,「魏小將軍是上趕著給我大兄做禁臠,還是給我二兄當填房?」

說來也巧,我前頭兩個兄長,兩個都好男風。

偏魏騰景剛好對他們的胃口,為此事我頭疼了許久。

魏騰景聽聞臉色更黑了。

「魏小將軍,不如投靠本宮吧。」我靠在嬴瓷身上,蠱惑道。

嬴瓷身子一僵。

他大概沒有想到,我做了公主還不知足,竟妄想成為……皇帝。

「姬存沉迷美色,行事乖張;

「姬酌胸無點墨,暴虐處世;

「你覺得跟了他們哪一個會有出路?」

魏騰景神情嚴肅,「殿下,您還有個弟弟。」

哦,姬庭照,差點把他忘了。

姬庭照在我們一眾兄妹中行事最為低調,人也正直。渾然不像我們,愛鉤心斗角,愛強人所難。

「他那樣的人最好擺弄。」我說這話時,望了嬴瓷一眼。

嬴瓷躲開我的目光。

「魏小將軍,本宮乏了,你且再考慮幾日。」我不著急。

5

魏騰景是在三日後傳密信過來的。

信上寫了一個字:諾。

我會心一笑,將信箋湊到燭火上一燒。

那煙嗆得離譜。

離譜到我一時間呼吸不上來,宛若溺水一般,每口空氣都混雜著渾水,我氣喘吁吁,從椅上癱倒到地板上面。

我忽然想起:自己先天不足,從娘胎里就帶了喘症。

只是前些年控制得好沒再發作,今天還是這幾年來的第一次。

這煙就是引子。

春寒剛被我使喚去了小廚房,其他侍女是一應沒有允許不得進書房來的。

此刻我孤立無援。

直到我看見門邊出現了一片熟悉的衣角。

那布料是我前些日子賜給嬴瓷的。

靛藍色,最襯他。

我勉力用手砸了砸地面,那片靛藍衣角隨之消失。

他不想救我。

「嬴公子,您怎麼在門外?」是春寒的聲音。

我忽然有些恐懼,怕嬴瓷見死不救也罷了,我怕他把春寒再次支開。

果不其然,門外的二人開始交談起來。我甚至還能聽到春寒的笑聲。

掙扎間,我把一旁的椅子踢翻,春寒終於走了進來。

她淒切地發出一句驚呼,嬴瓷這才走進來,神色難辨。

……

6

我是在嬴瓷懷裡醒來的。

御醫烏泱泱地在紗帳外面跪了一地。

醒來那刻,我聽到姬庭照在教訓我身邊服侍的人。

我望了眼嬴瓷,便嫌惡地要從他懷裡掙出來。

哪知嬴瓷此刻竟用上了十分的力氣不讓我掙脫而去,「殿下莫鬧,身子要緊。」

姬庭照聽到裡面的響動,立馬撥開珠簾走進來,面露擔憂,「阿姐,你終於醒了。」

嬴瓷看見他進來,不著痕跡地將我肩上滑落的外衫收攏上去。

「你怎的來了?」

「我,我收到阿姐病發的消息,便趕過來了……」

公主府的牆還真是北風呼嘯啊,透風極了。

我擰眉看著他,「既我沒事,你便回去吧。」

姬庭照還想說些什麼,但看我臉色不佳,也不敢再提,只好稱等我身子好些,再過來探望一二。

我屏退眾人,想要自己靜一靜。

「嬴公子。」

「好歹,我也曾保住了你的命。」

他聽完露出一個苦笑,只低著頭用極小的聲音說了一句話,「殿下說過,有一種死法為生不如死。」

我活動了下筋骨,赤足走至一旁,喝過一盞茶水,道:「活著總比在地下腐爛來得好,死多容易啊,難的是活著。」

「嬴公子不妨多想想,如今除了本宮,誰還准你活著?」

他臉色煞白,狼狽地離開了我的寢殿,離開前還差點被門檻絆倒。

7

自那日後,我再也沒召見過嬴瓷,而他也斷不會主動來見我。

公主府的僕人之間都在惋惜嬴瓷失寵一事。

「惋惜?」

當真有趣,我何時寵過他嗎?

只是我不惦記他,自然會有人眼巴巴垂涎於他。

嫡公主的生辰宴上,姬存帶來的賀禮是兩個活物——南風館當紅的一對雙生子。

「哥哥這是做什麼?」

好歹我明面上還是個未出閣的公主。

他聲名狼藉不要緊,我可不想被冠上好色之徒的名號。

況且,姬存一向不做虧買賣。

能讓他這般忍痛割愛來換取的,究竟是什麼人物?

鄙府有這等人物嗎?

恰逢此時,一陣清透琴聲傳進我的耳中。

我看到台上撫琴的嬴瓷。

一身素白,驚為天人,謫仙不過如此。

原來是為了他。

「哥哥。」我按下其中一個雙生子給我遞葡萄的手,笑眯眯地對正在兩眼發光的姬存說,「這不是區區兩個俗物能換的。」

雙生子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大抵是從沒聽過這樣貶低他們二人的話。

其中一個竟氣得連眼眶都紅了起來。

我一向是個憐惜美人的主,遂牽起他的手,「我說的自然不是你,南清。」

對方欲哭無淚,「殿下,奴……奴是南江。」

「……」

話罷,另一邊的南清也開始自怨自艾起來。

「是奴等敗壞了公主的興致。」

我無法,索性一手牽著一人,這下耳根子總算清靜了下來。

只是莫名太清靜了些。

連一絲耳語都聽不見。

我狐疑地抬起頭,正發現,那嬴瓷早已彈完一曲高山流水,此刻正站在一旁,望著我和兩個小館兒調情呢。

8

他這幾日天天往竹林里鑽,原不是為了躲我,卻是為了練琴嗎?

我本就酒意上頭,如今左擁右抱,台上更有一個謫仙般的人物為我撫琴,實在是飄飄乎不知所然。

「嬴公子。」

我親自起身,在一眾賓客的注視下將人帶到座上。

「好久不見了。」

姬存仍在一旁等著我發話。

「哥哥,天色已晚,你怎麼還不帶兩個小尾巴回府?」

他皺起眉,「承妹,你吃酒吃多了?」

我擺擺手,心下惱火,「本宮說了,非俗物可換。」

只見他仍不依不饒,咬牙切齒,「姬洛承!」

我不顧氣急敗壞的姬存,望著嬴瓷問:「飯否?」

見他搖頭,我便拾起一旁的象牙箸遞與他。

他不接。

「怕什麼,本宮的東西便是你的東西。」

「莫非,嬴公子是在嫌棄本宮的物件?」

見我語氣加重,嬴瓷才接過用膳。

他吃相極佳,饒是頂著姬存那令人生厭的目光,也泰然自若。

仿佛在我身邊,除了我就沒人能把他怎麼樣似的。

巧了麼,我最愛幹的事情,就是賞一顆糖,再給人打一巴掌。

於是我轉頭重展笑容,「哥哥,萬寧錢莊給我好不好?」

嬴瓷拿象牙箸的手一頓。

姬存誇張地哼了一聲。

「本宮是個俗人,一般俗物入不了眼,但黃白之物、奇珍異寶最合本宮心意了。」

姬存的眼神隨之一亮,他自然懂得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南風館雙生子換不來的東西,萬寧錢莊能換啊。

「容我考慮一二。」姬存的聲音裡帶著激動和喜悅,卻偏偏還要掩飾自己的真心。

他確實該考慮,畢竟萬寧錢莊對他而言,也是個大產業。

可惜,我這兄長太……好色了啊。

但他忘記了——色字頭上一把刀。

美色固然能得到,只是得付出些代價。

我急促笑了聲,「還考慮?這事還得問問人家的意思呢。若哥哥在他面前這般小氣,想必人家也不願意從了哥哥……」

「那就這麼說定……」姬存拍案而起。

我俯身到嬴瓷面前,望著他的眼睛,問道:「你說是嗎,嬴公子?」

9

氣氛凝滯,嬴瓷仿佛忘記了呼吸。

我姬洛承向來睚眥必報。

若我那日真的如嬴瓷的願死去倒還好,若我沒有,那我勢必要扒下他一層皮來。

相比起單純罰他,我更喜歡先把他晾著,讓他惴惴不安,再讓他自己按捺不住來找我……

再給他一個驚喜。

眼下,嬴瓷顯然是被這「驚喜」驚到反應不過來了。

畢竟我前十七年的時間,在他眼裡一直是一個乖巧善良的形象。

誰能想到真正的我那麼惡毒呢?

他會求饒嗎?

他沒有。

嬴瓷反應了一小會,便語氣從容淡定地說:「殿下要瓷如何,瓷便活成殿下想要的模樣。」

他甚至還朝我揚起一抹笑。

有那麼一小會兒,我心裡翻出些不可名狀的情緒。

「既如此,」我朝姬存道,「人就交給你了。」

我讓春寒過來扶我回寢殿歇息。

或許姬存沒有說錯,我的確是吃醉了。

不然的話,腳步怎麼踉蹌得要命?

但我不敢繼續停留在此處,身後的人目光灼灼,像要把我洞穿一般。

10

魏騰景黑著臉過來找我。

「魏小公子怎的拿本宮撒氣?你昨日不賞本宮宴席的情也就罷了,今日一大早便闖進我府,好大的膽子?!」

「卑職原以為,殿下會一如既往地對待他。」魏騰景氣得捶牆。

一如既往對待他?是指從前我跟在他身後唯唯諾諾的樣子嗎?

「魏小公子難道還沒看清楚本宮是什麼樣的人嗎?」

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犧牲真情也要換取權利的人。

「洛承,你原不是這般模樣。」

「魏小公子,你和本宮第一次見面,便就是在戰場上,你如何知道本宮原本該是什麼樣子?」

我費盡心思努力到今天萬分榮光的模樣,斷不會為了誰斷送自己的大業。

「嬴……他曾與我說過,殿下曾經的模樣。」

我頓感可笑,搖搖手示意他退下。

「希望殿下不會後悔。」

11

嬴瓷已經離府兩日。

公主府上下的氣氛都變得異常詭異。

這兩日我的頭尤其暈,就連最喜歡的廚子費盡心思做的菜,不過也草草吃幾口便不再動筷了。

手上的文書也變得難入眼。

我索性在公主府毫無目的地散步。

最後都會無意識地溜達到嬴瓷的房門口。

而裡面早已沒有人居住。

一股極其難形容的悲愴湧上心頭。

「我不會後悔的。」我小聲說。

春寒歪了歪頭問:「殿下?怎麼了?」

我沒理會,徑直走入他的寢殿。

指尖撫過他的琴弦……就像這上面還殘留著它主人撥動時的溫度一般。

不知不覺間,我便在他庭院的小榻上睡了過去。

夏日易入夢。

我夢到一汪看不見底的湖水。

嬴瓷溺在了裡面。

我在夢裡驚呼出聲,水裡的人應聲睜眼,朝我掀起一抹攝人心魂的笑。

下一刻春寒將我拍醒,哭著說:

「嬴公子投湖了!」

12

我騎馬趕到姬存府上,剛到府門口,便被一眾護衛亮劍攔住。

「來者何人?敢亂闖此地?!」

「公主府,姬洛承。」魏騰景後我一步趕來。

護衛們訕訕收回劍。

「二皇子何在?」

護衛們面露難色。

「本宮送過去的人,不是能隨便糟蹋的。」我將手裡緊握的韁繩丟到一旁,怒火壓在心頭。

正當魏騰景氣得要砸門時,姬存終於給我一行人放了行。

我本惱怒於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竟敢將我拒之門外,進門才發覺原來他根本顧不上旁人——

那廂嬴瓷落水及時被人救下。

這廂姬存正被一眾御醫圍著,奴僕不時端出一盤血水,怎麼看都是一個糟糕的狀態。

「姬洛承。」姬存蒼白的嘴唇顫抖著,「你的人,真聽話啊。」

「你等著跟父皇解釋罷!」

我緊皺起眉,嚴肅地問一旁的御醫:「他死得了嗎?」

御醫手裡的剪子隨之一顫,「未傷及要害處,妥善處理養些時日便可痊癒。」

「哦?」我對姬存一笑,「哥哥,您這不是沒事嗎?」

御醫察言觀色好一陣,對我道:「殿下,那位公子眼下的狀況不大好。」

「正是倒春寒時節,湖面剛破冰便跳下去。且不說那湖水冷寒徹骨,單額頭上磕的那一處傷,便……」

未及他說完,我便從癱在地上的姬存身上跨過去,徑直走向嬴瓷。

才兩日不到,他竟憔悴了不止一分。

嬴瓷身上不受控制地發抖,全身上下都在淌水。額上還止不住地流著血,他半睜著眼仰起頭,也不知看見我了沒有。

「嬴瓷?」

他聽到聲音,勉力把眼睛睜大些許,像是要確認來人的身份。

而後他低下頭,喃喃自語。

我索性蹲下來聽他在說些什麼。

他說:「原是走馬燈。」

13

走馬燈。

生前的……回憶嗎?

14.

我沉聲對姬存道:「二皇子就是這麼對府上來客的?」

「速去醫治。」我將一眾圍在姬存身旁的御醫趕到嬴瓷旁。

姬存不耐煩道:「姬洛承?什麼是客?」

「誰允許你跑到這來撒野?這兒可不是你的公主府!」

他還強撐著要站起來,陰著臉瞪我道:「今日之事,我必不會善罷甘休。」

我還沒回話,身後便傳來姬庭照的聲音:「二皇兄是在恐嚇自己的親妹妹嗎?」

「若無阿姐照拂,」姬庭照把我護在身後,「兄長覺得自己在逐嬴之役上能活多久?」

姬存氣急敗壞起來,「活多久?至少我不會像她一樣,奪了未來相公的兵馬,還屠了對方滿門!

「京都誰不知道你姬洛承的野心?

「姬洛承你沒有心。」

姬存捂著自己的傷口,猙獰著臉。

姬庭照低喝一聲:「夠了!」

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

「哥哥。」我接過侍女手上的布,動作放緩放柔,將姬存手上的血慢慢擦乾淨,姬存下意識一躲。

我湊到他耳邊,將他心中最後的一根稻草拔掉,「哥哥有心,心上人的頭顱如今還在城門口高高掛起呢。

「哥哥有得選,你不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難道不該感謝我嗎?」

我把沾滿血的布放到他手上。

「嬴公子既然不喜歡哥哥的住所,那便還是回本宮府上吧。

「就不叨擾哥哥了。

「另外,哥哥啊,這個世上沒有第二個嬴昶。

「死了便沒有了。」

輕飄飄將這句話丟下,我轉身離開。

你找的這些替身,都不太像啊。

我心裡好笑,卻不打算繼續諷刺下去了。

15

回公主府的路上,姬庭照將我手裡的韁繩奪走,「阿姐手都傷了,就不要自己騎馬了。」

剛說完,他便輕車熟路地騎上我的馬,那股不屬於我的檀香味在一瞬間撲入我的鼻腔,讓我一怔。

我何曾和這個弟弟這麼親近過,但一想到我們是血親,便也懶得計較。

我盯著自己擦破皮的手心,猶自愣著發呆。

「阿姐在想什麼?」

「你說,像姬存這樣活著,是不是也挺好的?」我一開口,便產生了後悔之意,未待姬庭照回答,便按住他的手,「算了,當我沒說。」

姬庭照在這之後又問了些旁的東西,但我現下並沒有心思理會他,只覺得姬庭照的問題有點多,他為什麼對我的事那麼上心?

如今我越發看不透他了。

對於看不透的人,那就離得遠遠的為好。

他全然不知我在心裡頭對他設下的一道道屏障,回府後吩咐侍女拿藥酒來給我的傷口消毒。

春寒忙不迭將藥酒拿來。

姬庭照望著我的手傷,語氣顯得很不高興,「若嬴公子不鬧那麼一出,阿姐會把他接回來嗎?」

春寒突然下手重了些,我倒吸一口涼氣,眉頭輕顰。

這是個好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宮裡便傳來了父皇召見我的旨意。

「公主府的牆腳真熱鬧啊……」我冷聲說了句。

姬庭照跟在我身旁,臉色不太好看,道:「這件事情我已瞞著宮裡頭,父皇怎麼知道得這麼快?」

我眼風一掃眾人,眼線到底是誰呢?

16

自父皇舉行登基大典後,我已幾月未見過他老人家。

他老人家一見我進來,便抬起他高貴的手指,朝我輕飄飄一指,語氣如死水無波無瀾,「跪下。」

我跪伏在地上,暗自在心裡把姬存罵了千萬遍。

讓他來打小報告,這個傻貨還真的直接到金鑾殿找父皇如實相告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確是他的作風,怪我臨走前沒再敲打敲打他,省得他連其中利害都參不透。

只是眼下的情勢說明,姬存定掩瞞了不少東西,否則父皇不會平白無故就認定是我的錯。

「吾兒洛承,你可知你做錯了什麼?」

「女兒不知。」

「好一個不知。」

他在金座前緩慢踱步,我則在御下滴了幾滴冷汗。

「姬存軟弱。孤素念他稟性不壞,卻不想他成為案板上的魚肉。」

「而你!」隨著他發出來的怒音,一個帶著滾燙茶水的茶杯被摔碎在我手邊。

我感受到幾片碎瓷片將我手背給劃破,鮮血蜿蜒流到指縫間,一片粘膩。

「洛承之名,是孤以故鄉之名起之。吾鄉洛承,百姓安寧,孤以洛承為你之名,意在希望吾女一生平安。」

只是暴政之下,哪有一片平寧之地呢?

洛承,不應該在風雲之間攪渾水。

那我又該如何避世?

我不爭,我不搶,我就能好好活著嗎?

「孤的意思,你可明白?」

「女兒愚鈍,不敢枉揣聖意。」

——我雖為女兒身,卻不甘心於就此被人挾持。

——我偏要坐在金鑾殿之上,俯瞰天下。

上位者嘆了口氣,「你可聽過猛獸藏爪的典故?

「吳國有獸,擒於王庭。處於劣勢的猛獸,會把自己的利爪嵌入手心。

「馴獸師馴之,服從焉。時人見籠獸溫馴,見自得意。雖為野獸,馴之則聽人語從人訓,故稍放戒備之心。一日馴獸師入籠,猛獸趁其不備,湊近露爪,擒之、撕之、咽之。

「吾兒洛承,你當何如?

「為馴獸師耶?為猛獸耶?」

父皇步行到我旁邊,將我扶我,道:「吾兒洛承,年十八,心智卻仍稚嫩如往。

「孤那日將前朝餘孽予你,是福是禍?」

他失去和我說話的興致,懶懶擺擺手讓我滾。

今年的春風迎面撲來,讓我覺得格外寒冷。

17

既入宮一趟,我順勢去看望了我母妃成夫人。

母妃宮裡的老嬤嬤一見我,眼裡便發起光來。

「殿下!」

「今日終得空來探望娘娘了?昨兒晚娘娘還念叨您吶……殿下這手?」

嬤嬤望著我手上的傷,接連不斷嘆出幾口氣。

「殿下先隨老奴來,處理一下手上的傷可好?」她語氣里滿是心疼。

我瞥了眼手上不太重的傷口,直接將手藏進繡袍裡頭,回絕道:「不必了,帶我見她。」

嬤嬤又嘆了口氣。

不知何時起,我母妃已經不太記得以前的事了。

御醫說這種病沒法治。

「承兒,你怎的還在此處?」母妃一見我便皺起眉,「快去請皇后娘娘的安,再去尋公主們玩吧。」

嬤嬤欲言又止。

我朝她搖搖頭,對母妃道:「阿娘,女兒早已請了安才過來陪阿娘的,阿娘難道不想女兒陪您嗎?」

她沒回話,摸摸我的臉,道:「怎麼瘦成這樣?

「定還在為聖上的旨意傷心吧?

「承兒,為娘會替你尋更好的郎君……

「嫁入宮裡頭有什麼好的?」她壓低了聲音,「我兒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不要再為那嬴瓷傷心了。」

我心下瞭然,原來阿娘的記憶回到了前嬴君還在的時候。

我打斷阿娘的話,「阿娘莫不是忘了,女兒前些日子便和嬴哥哥成親的事?」

嬤嬤在一旁小聲道:「殿下,您……您別……」

果不其然,她一聽到這事,臉色便瞬時茫然起來。

過了許久,她喃喃道:「我怎麼又記岔了?」

隨後,她不安地打量起身邊的一切,清醒些許,「哪裡來的嬴瓷?!」

「嬴氏早已被殺絕了?!」

「被殺絕了!」她驚慌地抓住我的手。

「對不對?」她語氣里滿是懇切,只有我知道她有多驚慌。

驚慌於前嬴君竟然還在世。

嬤嬤見狀立刻勸我離開,「殿下先回府吧,現下沒半個時辰,娘娘是靜不下來的。」

「承兒,承兒……」

「為娘想見一見,嬴瓷。」

我離開前,聽到她在撕心裂肺地喊。

嬤嬤追出來跟我道:「殿下可莫聽娘娘這些話。」

「什麼話?本宮不能帶郎君見一見她嗎?」

嬤嬤欲哭無淚,「殿下這是何苦呢?」

「既她要見,那本宮便能讓她見到。」

「你是覺得,本宮做不了這個主?」

嬤嬤俯首,「不敢。」

我徑直離開皇宮,再也沒逗留。

18

回到府上已是晚間,我終於得空去見一見嬴瓷。

他人正躺在床榻上,額頭的傷已妥善包紮好,唇色蒼白,仍未醒來。

春寒說他一日未曾進食。

我想起來自己今天也粒米未進,便索性傳晚膳到他房內用。

嬴瓷在我喝粥喝到一半時醒轉,茫然地盯著我良久。

「殿下?」

我走到床邊欲扶他起來進食,不料他一手將我輕輕推開。

「殿下下次又要把瓷送去哪位貴人府上?」他聲音低沉無力,還帶著些悲涼。

怪我?

「嬴公子,」我朝他腰後塞了個軟墊,「當日本宮問過你願不願意。」

既然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何必怪我呢?

「殿下認為,我可以拒絕嗎?」他眼神有些無助。

「當然可以。」我笑道,「只要嬴公子開口,任是天上的月亮,本宮也願意摘給你。」

「更何況只是區區拒絕一個姬存?」

他聽罷撇過頭,低聲說:「瓷不敢。」

我舀起粥遞到他嘴邊,「有何不敢?嬴公子未免太妄自菲薄了。」

他是我最得意的一頭籠中之獸。

在徹底將他馴服之前,我有什麼不能答應他?

19

嬴瓷對我餵粥一事頗為抗拒。

奈何他如今全身綿軟,只能任我「宰割」。

他閉著眼將嘴邊的溫粥咽下。

兩相靜默,我認真投喂,他認真進食。

冷不丁地,嬴瓷按住我的手。

「殿下何時受的傷?」

他差點丟了命,如今倒上趕著關心旁人的皮肉傷。

「無礙。」

嬴瓷眉頭一皺,道:「殿下若不愛惜自己身體,為何來體恤旁人吃食之事?」

說罷,他緊閉起嘴,再不肯喝一粒米。

我只好讓春寒將藥拿來為我處理傷口,嬴瓷見我全程不吭一聲,便問:「不痛嗎?」

我抬眸望去,只見他又低垂著頭迴避我的視線。

可我知道剛才那一句不是我的幻聽,我更曉得,那句話並不是問我的。

他那一瞬間想問的人,是十五六歲時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一丁點皮肉傷也要讓他哄半天才罷休的姬洛承。

20

魏騰景第二日便早早登門。

我壓下早起的不耐,咬牙切齒問:「魏小公子,城東的公雞剛打鳴,您就過來了?」

京都的公雞都沒他準時。

「殿下入宮,可得了什麼消息?」

我搖了搖頭。

父皇此番表態,不過是提醒我姬存不足為我忌憚。

剩下的只有姬酌,姬庭照。

想到姬庭照……我便開始頭疼。

「聽聞殿下昨日把萬寧錢莊的印章地契還了回去。」魏騰景緊鎖眉頭。

「魏小公子,世上哪裡有免費的午餐?」

「既把人接了回來,那錢莊自然是不能厚著臉皮據為己有了……」我笑著對他道。

魏騰景仍一臉狀況外。

我只好繼續道:「本宮將它還回去,自然是篤定它會重新回到本宮手上。」

「是三皇子。」他喃喃道。

我滿意極了,魏騰景還算聰明。

就在那日下午,姬庭照踏進公主府,連帶著萬寧錢莊的印章地契,交到我手裡。

「阿姐能讓我留下來用晚膳嗎?」他邀功道。

自然可以。

一個萬寧錢莊,別說換我府上一頓飯,要讓我頓頓親自給他做飯,我也是肯的。

我不知道姬庭照用了什麼本事,讓姬存把萬寧錢莊拱手相讓。

但我有一種不大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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