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帝後

8:30故事—帝後

「朕與皇后結髮時,曾允諾只娶皇后一個妻子,不納妾室,若朕對皇后的承諾都守不住,又怎麼去守對天下人的承諾。」
如果後宮不爭寵,大概說的就是我這樣的。

1

祁宋今日批完奏疏,坐在我面前堪堪說了句,「莞莞,我們不似從前了。」

我本懶倚在軟塌上看書,聽見他這句話,不由得放下手中松握的書卷,坐起來凝睇他,我說我看他的感覺還是如從前一般。

他搖搖頭,嚴肅地斂了眉,「你都不讓我抱了,是不是……心中另有良人了?」

我忍俊不禁,沒有再答他,低首繼續松握起適才擱置的書卷。

等到晚上除夕宮宴,他一如既往牽著我的手前去接受百官朝拜,出殿前不忘親自再為我理一理皇后錦服,生怕外頭的風雪灌進來。看到他好不容易忙完,滿意地停下手來,我仰首踮腳,在他唇邊輕碰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這一瞬有點楞怔,楞怔里轉為喜悅來。

夜宴上我聽著朝臣滔滔講完祝詞,側首略闔眼眸講我有些睏乏,想回去躺著,他周到體貼地命他的貼身內侍送我,並將我身邊的宮婢叮囑了個遍。

我笑說只是近來身子懶,哪裡有這般緊要,他生氣地斂了眉,握著我的手再一次告訴我說不許講自己不要緊。我無奈連聲順他心意,乖乖地道了句「遵命」他才放心。

其實我是想去梅園賞梅,這個時候梅園的紅梅定是開得正盛,昨夜下了一場大雪,落在墨色蒼勁的樹枝上還未消融,提燈照映與雪交織的梅花,暖光柔和地洇開,暗香疏影,我忍不住抬手欲折下一枝,卻手指才觸到樹枝的時候,有隻青筋隆結的手就覆在了我手背,粗糙但很溫暖。

「阿宋……」我轉首欲言又止,心虛得很。

他為我折下一枝梅,低首放在我掌心,「就知你定是跑出來玩了。」

他有點不高興,眉宇之間略微隆起。

我輕輕撫了撫他的眉,「我的身子已經好了。」

他擔憂地緊緊抱住我,「莞莞,不要離開我。」

我順勢安慰環抱住他脖頸,在他耳旁告訴他,「我一直在這裡,一直一直在。」

他知道我喜歡這一枝暗香紅梅,是因這是曾經他贈我的第一樣情意。

其實錦溪也是有一片梅林的,聽聞比他為我植的梅園還要好看,雪中望去儘是梅染,我不曾見過。是祁宋打戰回來時給我折了一枝,他說他策馬路過,看見那美景便不自覺停了下來,想起從未贈過我何物,就折了一枝他路上風景給我。

那時候我很高興,立即轉身回屋翻箱倒篋找了個尚可入眼的瓷瓶,小心翼翼將這枝他贈我的梅花將養起來。

十八歲只是個無名小卒的祁宋的確沒有送過我何物,髮簪、玉佩甚至連個不值錢的手鐲他都沒有,是他自己也沒有,間或衣裳破了也是自己隨意縫補後繼續穿。

奈何我及笄待字閨中的年歲,祖父便成日與我講這個少年郎的好,長得好、人品好、有志向,將來定能成就大事,可以是個安穩的依靠。我撐頷看祖父兩眼幾近放光的誇讚,就曉得這是他仔細為我挑選的夫君,於是那邊喜婆一牽線,祖父就立馬樂淘淘應承下。

不過祖父後半句話是有些誆我的意味。

其實祁宋這個人很不解風情,新婚之夜他連我的蓋頭都沒有挑,站在我面前鄭重地與我道:「如今朝廷宦官亂政,皇帝荒淫無度,百姓過得苦不堪言,我投身軍中,立志是要為百姓開出一條安居樂業的路來,你嫁我,我恐要對不起你。」

我在蓋頭下忍不住笑了,他說得匪石匪席,置之死地而後生。

我好奇地緩緩掀開蓋頭,想看看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只見少年郎眉目昭昭,似清陽曜靈,和風容與,果真長得很好看。

我淺淺與他笑:「你投身軍中為百姓,我在此守家為你,我也是百姓,你不也在為我?沒有對不起我。」

他的目光頃刻變得訝異與愧疚,我也是在祖父教導下讀過書,學過理的,知曉如今這世道需要捨生忘死的人。

2

「我此去,不知何年何時會回來,若你……」他臨走時擰眉對我囑咐。

我打斷他的話,「我知曉,我會在家等你歸來的。」

他怕他會對不起我,新婚之夜只拿了個枕頭睡在地上,或許是察覺我夜半翻來覆去,便與我聊起了天,講起他爹、他娘、他咿呀學語的小妹……可他睡著的眉宇間都好像微乎其微地皺起,我偷偷地伸手真想為他撫平。

天擦亮的時候他未醒,我掀開喜被起身躡手躡腳出屋,去茅草搭的廚房給他烙餅。

話將說完我把一整個包袱的餅塞到他懷裡,他手抱包袱注視我,良久地緘默,竟是傻傻地冒出「保重」倆字。

我訝異看他,他好似意會到此詞此刻用在我身上,到底有些不合稱,於是在躊躇後他轉身上馬,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在我的目光中去了我未見得的山河。

我略有些失望。

他走後我回屋拾掇了拾掇,轉身就去了尼姑庵。師太將他小妹抱給我的時候,她咯咯地對我笑,在師太的哄語下,聲音軟軟地喊我「嫂嫂」。

我歡喜地抱過她,覺得她比祁宋好。

當下朝廷政權大有龐落,因各地被重徭賦稅壓得喘不過氣的起義者帶領百姓紛紛抗爭,我不知道祁宋去的是哪裡,只知道朝廷在後來幾個月里,加重了對沛郡叛軍的壓制。

我也擔心他會有危險,會不會受傷,於是期望他能寄一封家書回來,可歲聿云暮,也沒有等到過。

我曉得他心中到底是沒有我的。

直到次年深秋,半夜我聽見一陣馬蹄聲,心中莫名一喜,忙下床提起燈跑去院門查看,見那個黑夜中的身影從遠至近,隱隱熟悉。

「怎麼站在這裡?」他下馬快步走到我面前,面露緊張。

當真是他!驚喜之餘我有點不知所措,緩緩道:「我覺得是你回來了。」

他接過我手中的提燈,帶我進屋,我側首看他,一時竟不知曉該說些什麼。祁宋點亮案幾的燭火,我想著要與他說的話,開口卻成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

轉身時他拉住我的手,喊我,「施莞。」

我轉回身看他,忽然就蹙眉感到委屈,「你還是想趕我走麼?」初時的硬氣此刻都提不上來了。

他握著我的手臂猶豫,「不是,」拉我在他對案坐下,認真地與我道:「你跟著我,若我一朝不慎,當真會連累你,況且……」後面的話他沒再說,只是擰起眉頭好為難。

「我知道,」我知道他要說什麼,「我不會讓你為難的,我既然成不了你的助力,也不會成為你的麻煩,我會將自己藏好,讓別人沒有什麼能威脅你。」

他連語氣都嚴肅了,「施莞。」

我坐到他身旁,故意嬌蠻起來,「祖父說了,我嫁的是個胸懷天下的人,如果你不是,那我也不想嫁你了,我……我今夜就回去,另找良人。」

他很生氣卻一時拿我沒有辦法,眉間的那道沉肅甚有點嚇人,我可憐巴巴地偷看他,好像有那樣一刻他的神情里,是攜過一點點的心軟。

我想起祁瑤來,笑著說帶他去見的小妹,柔和的月光照進屋子,祁宋走到祁瑤床前坐下,看著她粉嫩的小臉,就忍不住伸手溫柔地摸了摸她的發,即便光線微弱也掩蓋不了祁宋對小妹的疼愛。

他終於沒再兇巴巴看我。

不過他出屋就要走了,我什麼都未曾來得及準備,只得失望地跟著他走到院門前,他轉過身來看我,過了良久,忽一攬將我桎梏懷中,我來不及反應,就融進了他的溫暖。

他堅定地囑咐我,「好好照顧自己。」

我聽話地點點頭。

3

他再次回來時,便贈了我第一樣情意。

不解風情的少年郎心中也有了柔軟的地方,即便不全是因我,但也不止於所見滿林梅染。他看我高興地將插花瓷瓶放在窗欞,在我身側道:「若有機會,我帶你去看。」

我轉身對他眉開眼笑,「好啊。」

只可惜沒有等到這個機會,這處人間美景便被毀於戰亂。

我與他夜晚的燭火溫暖平靜,繾綣旖旎,一寸溫柔纏繞得恰到好處,如清水順流而下,月光柔柔照映溝渠,願此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莞莞。」他的聲音摩挲在我耳畔,激起我心底深沉的止水,無法平息。

破曉的光代替黑夜,紛紛揚揚的大雪中我撐了把竹傘送他,他的甲冑上鋪了層薄雪,雪與鐵衣一樣冷,見我低首不舍,祁宋伸手撫了撫我的臉,「好好照顧自己。」

我委屈地點點頭,他放下手轉身就走了,真的是都不會回頭看一眼。

我掐著手指頭算著,他一年或兩年會回來一次,看外頭似火石榴花開了謝,謝了開,那果兒都比他熟得及時。第三年時朝廷派出的軍隊平叛失敗,起義軍勢如破竹,皇帝只得行緩兵之計,暫時遷都朝陽,各地響應起義軍揭竿而起,戰亂不斷。

我在家提心弔膽地抱著祁瑤過日子,因之戰亂,鬧起了匪患,沒過多久,朝廷拋出金銀官位招安,許多有些成就的領袖都順其自然走了朝廷給的台階,收下錢財晚年享樂。

順勢抗爭的百姓被強行鎮壓,聽說死了不少人,鎮壓手段很殘忍。

即便開了春,枝丫上也沒有長出新葉,望去是一片蕭條景象,我守在祖父床邊掉了淚,辛苦將我養大的他如今就要走到此生盡頭,我只得緊握著他的手欲留他在人世間,祖父顫顫巍巍地抬手,即便虛弱無力,還心疼地安慰我,「莞莞莫要哭,祖父只是要去另一個地方了。」

溫熱得眼淚濕了他蒼老的手,我難過搖搖頭,好不容易才哽咽地說出話,「我不要你走,不要……」

他留著最後的力氣與我道:「祖父不能再陪你了,你的一生還很長,你要好好過,高高興興地……」

他話未完手便無力垂下,重重打在床沿,重重打在我悲慟的心上,我痛入心脾地哭喊他,可他再也聽不見了。夜晚我獨自為他守靈,為他燒紙。將他拖到山上安葬,靠著他的墓碑,淡淡地告訴他我會好好的。

回到家中夜半忽起粗暴的敲門聲,鄰舍開門很遲,來人破口大罵,我偷偷爬上牆角,看見那兇狠的官差拿出捲起的幾張畫像,對比鄰舍後,推開他直向屋內走去,我隱隱辨出畫像上有女子,有孩童。

我忙跑回屋叫醒祁瑤,手忙腳亂地替她穿衣裳,那陣暴厲的敲門聲很快就到了院門,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祁瑤揉著睡眼問我,「嫂嫂,怎麼了?」

我說外面有壞人,我們不能讓壞人發現。

可還未等我牽著她從後門逃出去,破門的聲音就響過我耳畔,我轉身著急忙慌將祁瑤藏起來,告訴她無論發生何事都不要出聲。外頭的腳步聲朝屋子靠近,在他們踹門那一刻,我捂嘴躲在了角落的雜物後。

他們將衣櫃、床下皆找了個遍沒有發現人的蹤跡,知曉這屋主人定是他們立功的機會,領頭官差捶牆大罵了一句,就急帶著人追出去。

我不覺已經冷汗濕了整個全身,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

我緊接收拾了行李,帶著祁瑤離開這裡,外頭的那方黑夜,我知曉從此要開始顛沛流離,直到祁宋真正勝戰,回來尋我那一天。

我多期盼他能回來,我也盡力活著。

4

我試圖打聽叛軍的消息——知道祁宋就是朝廷所謂的叛軍。聽聞其他起義者都被招安了,只有他這一支還在頑強抗爭,幸而也在南陽占據一方之地。

朝廷招安不成,就派軍強行壓制,定要他屈服——無論使用何種方法。

我決定帶祁瑤南下,去有他庇護的地方,至少那裡沒有朝廷的抓捕。可我掂量了掂量身上的包袱,想著就自己身上這點盤纏,怕是半路都走不到便會挨餓。

在我一籌莫展之際,想起好在還有一位祖父在世時的老友,祖父生前對他多有恩惠,也托他今後能照拂我。路上為躲避官差,我輾轉來到祖父老友家,他請我進屋坐,坐下來深深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我也是沒有法子,現在殊兒躺在床上,沒有銀子請大夫,若是老施還在就好了,」他拍了拍腿,抬首對我說:「這樣,你先住下,我替你想想辦法。」

我低首,心裡才曉得,在這個世道,不是王權富貴,誰都有自己的難處。

夜晚月光傾進破爛的窗,我坐在床上轉頭看身邊睡得正熟的祁瑤,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我想我還能做些刺繡活,可以讓他拿出去賣,換點錢回來。這樣我也能再存點銀子。

祖父的老友對我還算好,為我出門奔波了好幾日打探消息,回來安慰我說:「你別急,朝廷的軍隊還在與叛軍僵持,估計也不敢輕易打,現在路上全是流民,這些流民為了一口吃得也是不要命的,你一個姑娘還帶著孩子,實在不方便,等過些日子我湊到銀子,送你們去。」

我將我的繡品給他,「這些也能換點銀子,先治好殊兒的病要緊。」

他拿著繡品低首嘆氣,恨自己無能為力,「我欠你們老施家的,這輩子是都還不清了。」

過了幾日,夜晚我被何物摔碎聲吵醒,隱隱還有兩個人在氣急敗壞地說話,我的心瞬間便提了起來,小心翼翼走到窗戶旁看外面的情況。

院子中什麼都沒有,只見主屋隱約有光亮,聲音便是從裡頭傳出來的。我出門偷偷走到主屋外,果然是裡面正在吵架。

一個老婦人慍怒又痛心地說:「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殊兒病死嗎?朝廷徵兵抓人,兩個孩兒都死在了戰場,現在我們就剩殊兒這個小孫子了,你,」用力捶在一人身上,「你個天殺的老東西,你的心怎麼這麼狠?」

這是祖父老友妻子的聲音,祖父老友慌忙道:「小聲點,小心讓小莞聽見了。」

「那又怎麼樣,」他妻子帶了哭腔道:「現在朝廷懸賞抓叛軍家人,就算我們不交人,遲早也會便宜別人。」忽然轉為哀求,「老頭子,我們兩把老骨頭死了也就算了,可殊兒是咱們老劉家唯一的根苗了,要是他沒了,怎麼對得起列祖列宗?把小莞交出去,或許祁宋會去救她。」

我瞬間緊抓屋牆轉角處,不自覺地退後一步,祖父老友最後沒有說話,好像默認了妻子翌日去帶官差來的想法。我轉身著急又小心翼翼地逃回了屋,收拾好行李,輕輕叫醒祁瑤。她坐起來看我背著包袱,委屈地道:「嫂嫂,我們又要逃了麼?」

我抱著她,哄她道:「我們去找哥哥了。」

去往南陽的道路,儘是流離失所的難民,他們舉家帶口背著包袱抱著孩子,衣裳破爛縫縫補補,面色土黃,有些人的眼睛背後已猶如空洞,麻木地跟著走,看不見希望。

有被抱著的孩子無力問:「娘,我們還要走多久?」

婦人疲憊溫柔地道:「乖,很快就到南陽了,」摸摸孩子的頭,眼中含淚,「到了南陽,就有吃的了。」

孩子乖巧點點頭,緊緊抱住婦人脖頸,「娘別哭,我不餓。」

祁瑤緊了緊我的手,身體靠近貼在我腳旁,我感覺到她的害怕,蹲下來溫言與她道:「哥哥就在南陽,他會保護我們的。」

她看著我說:「真的麼?」

5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能成為他的負擔。

我揉了揉祁瑤的小腦袋,牽著她融進了這群南下的流民,可在這條路我親眼看見了有太多太多的人為了一點吃的爭得頭破血流,甚至搭上性命。我寒毛卓豎,於是只有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牽著祁瑤躲到偏僻的地方,拿出一點東西給她吃。

祁瑤掰下一口烙餅給我,我搖搖頭,輕聲告訴她,「嫂嫂已經吃過了。」

夜晚與流民睡在一處破廟,我抱著祁瑤小心縮在角落。有一日夜我照常牽著祁瑤出去,發現包袱里的吃得與銀錢都不見了,我握緊包袱,當即便似遭了五雷轟頂。

祁瑤或許看出我的擔憂,伸手輕輕環抱我脖頸,稚氣未脫地緩緩道:「嫂嫂,我不餓。」

我回抱她小小的身子,不知該為她的懂事而感到欣慰,還是為我到底沒有照顧好她而愧疚,內心只堅定地覺著,無論如何,我都一定要讓她好好活下去。

我開始跟流民挖樹根,搶樹根,勉強挨過兩日,走到安定。可轉遍了整座城都沒有尋到什麼勞作換吃的,街上的小攤主或許自己的溫飽都難解決,怎麼能奢求他能給別人一絲希望。終於到晚上一個酒樓人快散盡時,掌柜的同意讓我給他洗碗換一頓飯。

我看著祁瑤吃得開心,心裡就已經很滿足了。只是委屈了她夜晚還是只能跟我露宿街頭,小小的她縮在牆角,我抱著她試圖不讓她那樣冷,聽見她夢裡叫著「哥哥」。戰亂摧毀著所有,餓殍遍野,百姓到最後有人已經易子相食,這裡就是人間的陰詭地獄。

到這樣無助的時候,我才意識到原來我也是在祖父庇護下長大的,沒有經歷過這種苦難,即便嫁給祁宋,在家等他回來的時日,也沒有受過這樣無依無靠的苦。

原來當初對祁宋說的那些話成真,走起來會比想像中艱難百倍。

當真是一路顛沛流離,在絕境中尋求希望,我也害怕我變得麻木,低頭背著虛弱的祁瑤只曉得走,與所有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流民一樣,終於到一處城下,抬首「南陽」。我們頓時興奮起來,進城便見有大批的流民擠在一處,出來的人小心翼翼地捧著手裡的瓷碗——是清粥。

到了南陽,就有吃的了,路上的人都會說的一句話。

「嫂嫂。」祁瑤的聲音已經很弱了。

我將她放在一處廊下坐著,溫笑哄她道:「瑤兒別睡,嫂嫂去給你領一碗粥。」

她的眼睛瞬間明亮,笑著點點頭。

我擠在要粥的長隊中,終於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手裡捧起那碗污泥里的清流,我高興地捧回去給祁瑤,但是——她不見了。

我環顧四周,不見她的身影。

手裡的瓷碗落在地面,聲音清脆,我跌跌撞撞跑進人群看四周的一條條街道,慌神地喊她,「瑤兒,瑤兒——」

我抓著街道的人問,卻沒有人注意到她這樣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怎麼辦?我將小瑤兒弄丟了,她還這樣小,祁宋只有她這樣一個妹妹,我該怎麼面對他,該怎麼向他交代?

我忽然覺得腦袋疼痛,眼前逐漸模糊,直到身體無力地倒下,再沒有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我睜眼醒來,聽見一句驚喜地道:「嫂嫂你醒了!」

我側頭看見祁瑤,立即坐起來抱住她著急道:「你去哪兒了?」

她弱弱地說:「我去找哥哥了。」

原來在我領粥時,祁瑤看見了騎馬回府的祁宋,她追了上去,祁瑤長大了,祁宋已經快認不得她了。

有人進來說:「將軍回來了。」

祁瑤笑道:「是哥哥。」

我掀開被子跑出房門,看見走近的那道銀色甲冑停住腳步,櫛風沐雨後的祁宋成熟了很多,他的甲冑上還有干透的血跡,祁宋的目光集在我身上,眼裡的嚴肅轉過幾分柔情。

所有的委屈在這一瞬全湧上我心頭,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就先掉起了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莞莞。」

他的聲音同從前一樣。

6

祁宋的處境很不好,朝廷一直在想辦法壓制他。

他後背的傷疤密密麻麻的,有的甚至才結痂,我流浪挨餓的時候,他正在戰場上浴血奮戰,都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軍營。

他將我安置在他府院中,只是暫時回來幾日,現在又要走了。

祁宋摸摸我的臉,「瘦了,我過幾個月就回來。」

我點頭,抱著他踮腳吻了下他側臉,他對我一笑,有點無力。

幾個月後他回來心情很好,原是朝廷壓制不成,便又改為了招安,開出的條件十分誘人,這表明朝廷已經沒有辦法了。

夜晚祁宋摟著我望月,對我說:「這一天就快來了,莞莞。」

我歪頭靠進他懷中,閉眸感受他溫暖的依靠。

他頭一次出征時的表情不是沉重,而是胸有成竹,他在我額前一吻,吻得堅定,原來是只有在他有把握的時候,才會給我眷戀。

我相信他定要成功了——沒承想事情最後竟會糟糕得一塌糊塗。

祁宋座下最好的軍隊全軍覆沒,連他都差點回不來,我收到消息跌坐凳上,問回來報信的士兵,「到底怎麼回事?」

「高垣叛變,接受了朝廷的條件,與朝廷用計致使裴安全軍覆沒,裴安與將軍出生入死,最後犧牲自己助了將軍突圍回城,現在南陽快要不安全了,將軍已派人疏散百姓,將軍令屬下定要保夫人平安,夫人,」隱忍恨意抱拳道:「請跟屬下離開。」

我搖搖頭,「不,我不走,我不走……」

這可能是祁宋最後一次了,我要陪在他身邊,我跑出府門,看見背著包袱即將再一次流浪的百姓,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背叛,在這個急需安穩的世道,權利與錢財當真就那樣重要?國家都已經支離破碎了,這些虛幻成真的欲望,又能成真幾年?

人人的起義都只是想過皇帝那樣奢淫地生活,那天下百姓的供養又能有幾年來消耗?

祁宋回來了,他的臉被濺了猩紅,染了未乾血跡的甲冑觸目驚心,他看我的眼神很兇狠,「你怎麼還沒走?」

他令士兵拖我離開,我掙脫他們,跑上去從背後抱住祁宋,「我不走,就算是死,我也要與你死在一起。」

他到底還是心軟,對我下不了狠手。

朝廷的軍隊很快就打到南陽,傷兵不斷地被抬到城中,我幫著軍醫為這些傷患包紮,戰事直到夜晚才稍有停息,我靠在柱子休息,可夜過三更時便又打了起來,城牆外火光沖天,那旗幟就快立不住了。

我著急忙慌幫著士兵包紮,突覺小腹陣痛,我退後一步抓著柱子,感覺有什麼從我腿間流下,疼痛難忍,最後耳邊的廝殺聲遠去。

我醒來是在尼姑庵里,祁宋坐在我床沿,臉與身上都是血跡,他的眼裡起了紅血絲,這個時候我才知自己有了兩個月身孕,小產了。

祁宋緊緊抱住我,什麼也沒說,我與他就這樣靜靜坐著,過了落日餘暉的光,夜晚窗外的月光安靜地傾灑在我與他的身,他像是做個很艱難地決定,「莞莞。」

我呆呆靠在他懷裡,「我們還會有以後的,對嗎?」

他咽下所有的挫敗,堅定道:「會。」

翌日他就要走了,去與剩下誓死追隨他的兄弟,招兵買馬。我送他到門前,他捧起我的臉,溫柔地說:「你要好好活著。」

我的眼淚無聲流下,低首說不出話,他的眼睛紅了,隱忍地對我道:「點頭。」

我忍不住痛苦地哭了起來,努力點點頭。

他走了,那步子沉重而堅定,這一次我也害怕他回頭看我,只得蹲下來身子顫顫。

外面的消息是他已經死了,死在朝廷攻進南陽的那場大火里。每日我就坐在這尼姑庵里等他,外頭的墨綠葉都落了,白雪落在枯枝上,寒冷漸漸消融,萬物再次復甦,我伏在窗欞看花開花落。

閉眼睡著,這漫長三年好似岑靜死水,在他派兵來接我時,結束一切。

7

「阿宋,我想看你給我植的梅花。」我攬著他的脖子道。

他寵溺地看我,「我背你。」

我提著燈照映身旁紅梅,他背著我慢慢走,在這片融了寒雪的暗香梅林里,我靠在他肩頭,提燈的暖光洇開在紅梅與他,是我此生見過最移不開眼的美景,我有些睏乏,舒適安心地靠在他身上休息。

他對我真的很好,就像祖父說的,他不會讓我受委屈。

祁宋即位之初,百廢待興,他每日都忙於政事,夜深了還在與朝臣商議推行的新政條律,他要讓自己的子民都有家可歸,有食果腹。

我偶爾會帶些點心去宸毓殿看他,他拿起右手邊的奏疏,看完,批覆,放置左手邊。我看見他的奏疏放得有些亂,會幫他整理一二。我與他對案而坐,誰也不說話,這樣平靜的日子就很好。

他間或抬首捏捏我的臉,揶揄一句,「養胖了。」

我拍開他的手,故作生氣道:「沒有。」

他開懷一笑,笑完吃幾口我給他的點心,然後繼續低首看奏疏。

新政在頒布的短短幾個月後便取得了成效,祁宋心情大好,便有了閒情牽著我的手逛逛御花園,「現在朝臣各司其職,百姓很快就能安居樂業,免受流離之苦。」

我側首問他:「那安居樂業之後呢?」

他笑著道:「帶你,」鄭重地說:「去看復甦後的大好山河。」

我注視祁宋,他是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不過,有時他也真不像皇帝,他會瞞著朝臣帶我一同溜出宮,身邊只跟幾個親信侍衛。春天到了,他就帶我去看百姓春耕的盛況,農者不知道他是皇帝,休息時與他笑著閒聊,「現在啊我們有了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日子就有指望了。」

祁宋道:「我也幫你們種種,體驗體驗農耕。」

農者笑他做不來這些,他下地擼起袖子鋤地,在下面喊我,「莞莞。」

我意會到,便拿了菜種子跟在他面前撒,身旁是同樣的勞作者,靠著自己雙手吃飯,大好河山,是每個人的大好河山。

回宮前他還會拉著我去夜市的小攤吃宵夜,看賣藝人雜耍,給我買民間有趣的小玩意兒。

但是他一回宮又是扎進了宸毓殿,熬夜看今日呈上來的奏疏,他心裡是不可能放下政事的。我心疼他,有時便不跟他出去,他頗認真道:「你整日呆在宮中,多悶,我帶你出去走走,平日沒有時間陪你,難道還不能用這一整天補回來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環抱住他脖頸,在他耳旁道:「阿宋,那我們要個孩子吧。」

他一瞬沒有說話,片刻後才回抱住我,溫柔道:「我還不想讓你現在承受生孩子的痛楚。」

我這個時候還不知道,我很難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是因上次小產調理不當。祁宋還在瞞著我,直到一年後有朝臣上奏,言皇帝至今沒有子嗣,應當擴充後宮。

祁宋很少在金殿上生氣,但卻因為這個建議三日沒有上朝,我也奇怪為什麼這麼久我都沒有身孕,於是召了給我調理身體的太醫問,過了好久他才顫顫巍巍告訴我真相,說完立即跪地俯身,「臣有罪。」

我失望害怕地小心翼翼問他,「以後……都不能再有了麼?」

他回答得更小心翼翼,「仔細調理,或許,或許……會有,但是可能很小。」

夜晚我坐在床上,祁宋來到我寢宮,屏退了所有宮人,他揉握我的手,掌心出了薄汗,「我真怕你會感到一點點委屈。」

我本想了很久,覺得或許他選妃也沒什麼,但是這一刻我就捨不得了,我傾身抱住他,頭埋在他懷裡。

8

「朕與皇后結髮時,曾允諾只娶皇后一個妻子,不納妾室,若朕對皇后的承諾都守不住,又怎麼去守對天下人的承諾。」

第四日祁宋被朝臣請著上朝,祁宋和聲對朝臣說了這樣一句話。朝臣明白了皇帝心意,也沒有人再敢多說什麼。

我瞞著祁宋令太醫替我調理身體,每日偷偷喝最苦的藥,想到他那樣疼愛幼時的小瑤兒,定也是喜歡孩子的。

今年的初雪來得很遲,初雪來這夜我不慎染了風寒,祁宋很著急,扔下手頭的奏疏便來看我,摸摸我額頭,又給我掖掖被角,不時再轉頭問太醫,「皇后如何了?」

太醫估計腿都跪麻了,已不知道該如何回話。

我拉拉祁宋的衣袖,「就是受了些涼,沒事的。」

他總是不放心,再問宮婢,「藥呢?藥怎麼還沒來。」見宮婢深低著頭,害怕地緊握雙手,於是嘆息道:「罷了,」轉回來與我溫柔說:「我去給你熬藥。」

終於我病稍好些可以下床走動,他見了就要抱我回床上去,我推開他,「我骨頭都要躺散架了。」

他又來抱我,我稍稍退離他,他問我怎麼了,我道:「別過了病氣給你。」

他有點生氣,「從前你生病時都沒有這樣說。」

我沒再言語,但還是沒讓他抱我,他便有了些小孩子脾氣。祁宋不知道我懷孕了,是在初雪來的那夜診出來的,只是再過不久就是除夕,我想等到這時再告訴他。

他背著我逛遍了整個梅園,才發覺我已經靠在他肩頭睡了過去,我感覺他笑了一笑,然後就這樣背著我回寢宮,宮人遠遠跟在後面。回宮後他將我小心翼翼放在床上,仔細地給我蓋被子,繼而小聲吩咐宮人將爐子燒暖和些。

最後寢殿內只剩他與我二人,他輕撫我的臉側,我偷偷地伸手出被子抓住他衣袖,他低首有點驚訝,再看我時我已睜眼準備坐起來,他搖搖頭笑著將枕頭墊在我後背,「你呀。」

我順勢湊到他耳旁輕輕說:「我有孩子了。」

他停住動作,抬首愣怔地注視我,好久好久都沒反應過來,驚喜像是一點一點湧現在臉上,「孩子?」

我笑著點點頭,他的目光移到我的肚子,伸手不敢相信地撫摸它,有一瞬間我竟是看見他眼睛有些濕潤,接著變成後知後覺的笑,他起身衝出殿室,片刻才回來,俯身緊緊抱住我,微微顫抖。

我心疼地抬手,緩緩撫上他傷痕累累的後背。

外頭又下起了雪,飄在窗欞的那枝紅梅上,來得雖遲,但好在,是來了。

番外一

我有了身孕之後,身子總是各種不舒服,祁宋見我每日害口害得厲害,臉也沒有什麼氣色的模樣,很是擔憂。

他於是將太醫院幾近搬進了我宮中,還哄我說現在朝政已沒有那樣繁忙,可以每日閒適地陪陪我。

我微蹙眉不太信,晚上睡到半夜,我便故意伸手去摸他,因著有孕,祁宋命人將床堪堪加寬了一半,我費了很大力氣,一直到手垂在了床沿,都沒有感受到他。

我心下曉得,他都是趁我睡著後,偷偷起來批的奏疏。

這日祁宋與我如往常一樣對坐在軟榻,他剝了一瓣橘子餵我,我吃完思量地同他道:「有太醫在就好了,你已經好久沒出宮了,你的百姓過得怎麼樣,你都不知道。」

他心安神泰,「傅硯會替我去看。」

傅硯是祁宋最信任的大臣。

祁宋見我沒有很高興,就伸手握住我的手說讓我放心,我低首伏在他腿上,他說過只有融在百姓之中,才能真正知曉百姓的日子如何,才能明白他們循時需要什麼。

「你這樣在這裡陪我,倒不如把你藏起來的奏疏批了,我同你一起看看,也不無聊。」

他本摩挲我的發,聽完這句話,竟是將我扶正了起來,無奈笑道:「你嫌無聊?」

我頃刻有些心虛,心底自然是喜歡他這樣陪著我,自我有了這個孩子,我好像便從來沒有見過他疲憊與斂眉沉重的樣子了。

可他這樣讓我覺得很心疼。

祁宋凝睇我的目光在引誘著我動搖,我同他相視了片刻,低首緘默,須臾,再試探地看一眼他。

他攜笑當真命人將奏疏擺了出來,隨後他把我橫抱起放到床上坐臥著,掀過錦被仔細地覆至我腰處。

我有些沒明白祁宋這是何意,只聽他吩咐內侍搬了張小案來,放在我面前,而後便是成堆的奏疏置於小案。他上來與我對坐,低首打開奏疏看。

我還是有些不知所以。

祁宋批完一份,拿起另一份的時候,鄭重地對我道:「抬頭看你,低頭看天下。」

我在這一刻懂了,不由得被他逗笑,少間,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覺得真好。

翌日夜,祁宋拿起件厚厚的狐裘將我裹了起來,我艱難地露出兩隻手阻止他繼續整理,可憐巴巴看著他道:「熱。」

他也沒與我說要做什麼,捧著我的臉用拇指摩挲了摩挲,「一會兒就不熱了。」

我疑惑不解,注視他認真理著我的衣裳,忽心中轉為一喜,覺得他是要帶我出宮,我好久沒有見過宮外的熱鬧了,便乖乖地把手縮了回來。

他終於將我身上的狐裘理好,我抬首對他笑了笑。祁宋直接伸手摟扶我的腰,卻是帶我往了後殿走。

我當即未反應過來,側首看他,再回頭時便已可見後殿外的畫面,此刻檐下擺了小案與臥椅,庭院中放著個很大的架子,像是民間賣雜貨的,我瞬間又不明白了。

「這是什麼?」我微微蹙眉。

他講得只可意會,「有趣的東西。」

祁宋先扶我坐下來,自己再與我隔案而坐,庭院中那架上的紙糊後出現小人兒,接著從裡面傳來歡喜的戲語聲,我初時覺得驚奇,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原是皮影戲。

小人兒影子動起來很是靈活,很有趣,比看尋常台上的戲要有趣。

祁宋轉頭過來問我,「熱不熱鬧?」

我笑得彎了眼,對他點點頭。

番外二

今日祁宋同往常一樣陪我在御花園閒走,太醫們過了五個月的提心弔膽日子,現下終於鬆了口氣,囑咐我每日多走走,生的時候會順利一些,遭的罪也能少一點。

今兒我本是不想來的,祁宋扶著我的腰在殿中走著走著就將我拐了出來。

朝臣這些日子在提議讓祁宋南巡,他眼下看我看得緊,我就有意無意地讓他去準備南巡之事,他很自然而然地告訴我他讓傅硯先去江南探查了,沒有五個月回不來。

我訝異地注視祁宋,蹙眉覺著他就是故意的,去江南遊一遍哪裡需得這麼久。

四個多月後的一個夜晚,我肚子忽得疼起來,一直到半夜,我疼得出了一身冷汗,一點力氣都使不上。

原來太醫也是誆我的,孩子久久不見出來,穩婆開始著急,我的貼身宮婢慌張地握住我的手,告訴我祁宋就在外面。

我疼得已經聽不見那麼多話,只知道進進出出的宮婢都手忙腳亂,漸漸地她們的聲音在我耳邊愈來愈小,有人小心顫抖地在餵我喝藥,我迷迷糊糊地咽了下去。

疼痛已讓我不知藥的苦澀,過了很久,我才隱約聽見她們叫我用力的聲音,才有了力氣。

我緊緊抓著宮婢的手,心下一橫,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響在帷幔中,我卻覺得自己整個人在這一刻徹底虛空,她們十分欣喜,不過片刻,所有人就因穩婆的一聲驚慌頓時亂了方寸,我感覺有什麼一直在我身下流。

可我好像已經快要失去知覺。

我看他們已是模模糊糊的人影,沒有力氣再睜開眼,忽然有隻生了繭的手緊緊握住我無力快要垂下的手,我好似被這緊張的溫暖霎時拉回一點意識,仿佛聽見祁宋的聲音。

我略抬眼眸,看見了他,他在對我說什麼,我聽不清,最後我腦子裡闖進一句心急如焚的,「別怕,莞莞,我在這裡。」

我努力地張了張口,想告訴他「我不怕」,可是我沒有說出口的力氣,下一刻,我就看不見他了。

我醒來的時候是翌日晌午,在我未完全睜眼時,有個聲音就驚喜地在床沿試探喊,「莞莞。」

我緩緩側頭看見祁宋,「阿宋……」

他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臉,好似死裡逃生的是他。

我想起昨晚,擔憂地蹙了眉,「孩子好嗎?」

祁宋示意宮人將孩子抱過來,他探身對我道:「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我轉眸,見襁褓中的孩子軟軟的,時不時發出幾聲嚶嚀,小手也不知道要抓什麼。我歡喜難以言喻,笑著回頭嫌棄地拍了下祁宋的手。

祁宋給他取名祁明,這是他在好幾個月前便已斟酌的字,他說這個字好,是明朗,也是在艱難險阻的日子裡的一道希望。

番外三

這事兒是小明兒啟蒙後不久的事,祁宋讓傅硯做小明兒的師傅,他說傅硯這個人雖年紀不算大,但胸中有墨水心中有情懷,能教好小明兒。

某日午後小明兒抱著書來找我,既委屈又小心翼翼地同我道:「娘,我下午不想去練箭了。」

我很疑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小腦袋,柔和問他,「為什麼?是你爹不去麼?」

祁宋即便再忙,也會每日親自教導他一些東西,會好好地陪伴他。

小明兒搖搖頭,伸出一隻手更委屈地道:「我的手拉弓時都被磨紅了,那個弓好難拉,拉得我的手好疼。」

我蹙了眉,低首摩挲他的小手,有些心疼,「你爹不是給你做了小弓?」

他癟著嘴稚氣說:「可是我的手還是好疼。」

我惆悵起來,想了想,安慰他道:「這樣,你先去著,過兩日便是十五了,我讓姑姑帶你出宮玩好不好?」

聽見能出宮玩耍,他的眼睛倏然明亮,完全忘卻了煩惱,「真的嗎,太好了!」

他高興得立即轉身跑出了殿,我起身望他很快就消失的小背影,開始琢磨該怎樣同祁宋講練箭之事才好。

我曉得祁宋這是為小明兒好,琢磨了許久,一直到十五這日我都還沒有與祁宋聊起。

十五有個小燈會,小明兒最喜歡這樣的熱鬧,祁瑤心性也一直像長不大的孩子,她帶著他出去,必是要很晚才回來的。

祁宋這日很忙,我陪他在宸毓殿用完晚膳,才回寢殿,將將坐下,便有宮婢走到我面前恭敬地稟報,「娘娘,太子殿下適才已回宮,現下……正在房中看書。」

「這般早?」我訝異。

其實更訝異的是於他而言這是個難得可以玩耍的機會,他竟然會一回宮就抱起書來看。

祁宋很晚才回來,略掀開錦被睡上來的動作很輕,我靠過去伸手抱他,躺在他懷裡,他順勢摟我,「怎麼還沒睡?」

我同他閒話家常,「小明兒近來總是不太高興,他年紀還小,玩心大,你讓他學那麼多東西,他大抵不太願意,」

我原是想勸祁宋讓他少學一些,可是琢磨到後面,覺得祁宋是對的,於是話就成了,「我想著要是有什麼法子讓他自己想去學就好了。」

蹙了眉說:「沒想今晚我讓瑤兒帶他出去玩,他竟自己跑了回來看書,真是奇怪。」

這件事當真是讓我又沒想明白小明兒。

祁宋側過身,我便自然地枕在了他手上,他另一手摟過我的腰,有點俯視我地道:「我今夜讓他去看了一個打鐵人家,那家人有個與他一樣大的孩子,他父親打鐵的時候,他就在旁邊幫他能幫上的忙。」

我疑惑道:「那瑤兒沒有出去?」

祁宋若無其事地說:「就是瑤兒帶他去的鐵鋪,後來本是要帶他去看雜耍,是他自己要回宮的。」

原來是祁宋在暗中指使瑤兒,我恍然大悟,抬眸望著他笑道:「還是你厲害!」

祁宋卻斂了眉,手緩緩摸過我的腰,「難怪你這幾日心不在焉,我與你講話也聽不見。」

我,「……」

他說著,在我沒有感覺到時已經解開了我的衣帶,他低首下來吻了吻我前額,肩上被他撫過後微涼,祁宋的手梏我更緊,令我埋在他懷裡沉入他轉而覆之得灼熱,才沒有辦法再「心不在焉」。

番外四

小明兒認真讀書學騎射的第二年,遇到了同他成為青梅竹馬的傅家小女小舟兒,小舟兒靈動喜詩書,祁宋特別准許傅硯家的這個小女兒進宮陪小明兒讀書。

我牽著小明兒的手去宸毓殿見祁宋,小明兒路上背書給我聽,講他學過的東西,其中講到太傅教他在其位,謀其政。

小明兒抬頭對我說:「娘,我會做個好太子。」

我低首笑著問他,「那明兒覺得什麼是好太子呢?」

他稚氣尚未全褪的音色很堅定,「就是盡太子的責任,我是爹娘的兒子,是生下來就是太子,生下來就享受了百姓給我的錦衣玉食,擁有了百姓的信任,那麼我就要回報他們,我也得讓他們衣食無憂。

而且我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也能學自己想學的東西,但是有些人就只能學可以學的,不能學自己想學的,我想讓他們學上自己想學的東西,就是樂業。」

我很欣慰,蹙起眉故作疑惑再問他,「那要怎麼樂業呀,直接就可以樂業麼?」

他搖搖頭,說:「他們要先安居,可是爹已經讓他們安居了。」

我含笑摸了摸他的頭,牽著他繼續走。

到宸毓殿的時候,小明兒先跑了進去,我走進內殿便看見祁宋放下奏疏,彎腰問他跑這麼快做什麼。

小明兒請求道:「爹,小舟兒病了,我想去看她。」

祁宋轉首看向我,我已走到兩人身旁,告訴他,「今日傅家人進宮替小舟兒告假,小明兒聽說他的小青梅病了,就拉著我要來見你。」

祁宋直起身,「傅硯說今天太子殿下格外勤奮,原來,」看一眼小明兒,「是這樣。」

我對祁宋嗔怪笑道:「孩子是你自己選的,可不能怪他。」

祁宋忍俊不禁,低首拍了拍小明兒的肩膀,看著我道:「行,」轉而再對小明兒說:「傅硯待會兒會進宮,你與他同去。」

小明兒高興起來,禮數周全地躬身,「多謝爹。」

祁宋注視我,「你也許久未出宮走走,不如陪他去傅家。」

我思量片刻,笑著搖了搖頭,「今日太累了,」招手讓小明兒過來,「待會兒太傅就要來了,你還不快回去拿你準備送給小舟兒的掛鈴。」

小明兒激動轉身,「爹,那我回去了。」

祁宋點頭,見小明兒跑出去後,他的目光重新集在我身上,溫柔道:「你哪裡累了,怎麼不想出去了?」

我的話被他拆穿,他握我的手讓我在他對案坐下,我拉住他衣袖,抬首望他,「就是,不想出去了。」

他俯身與我相視,「那就,在這裡陪我看奏疏。」

我囅然而笑,放開他衣袖,他轉身坐回去,繼續處理著朝臣呈上來的摺子。我瞧見硯台旁有一把玉骨摺扇,於是拿來打開看,上面繪著只大鵬鳥飛在山雲間。

祁宋察覺到,攜笑問我,「畫得怎麼樣?」

我忖度著緩緩說:「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笑同他道:「九萬里。」

祁宋贊同地拿過摺扇,「這是給小明兒的。」起身在身後的書架中拿出一幅小畫卷,遞給我,「看看。」

我放下摺扇,展開這小畫卷,發現裡面畫的是從前我在雪地中玩雪的畫面,狐裘將我裹得圓鼓鼓的,我蹲在雪堆旁,手裡捧著雪。

我忍不住笑開,作得正經道:「身為一國之君,竟然偷偷地畫旁人畫像。」

祁宋更是侃然正色,「我可沒有擬,皇帝不能偷偷畫妻子畫像的國法。」

我看他一眼,低首緩緩將小畫卷收起來,心裡十分歡喜。

轉眼中秋家夜宴,宴散後我微有醉意,池上廊亭中,祁宋摟著我的肩陪我看天上圓月,我歪頭靠著他道:「歲歲年年,我們都這樣平淡如水。」

他感喟,「這不就是最好的?」

我抬首看他,在他的目光中看見我,看見恰時緩慢升上夜空的孔明燈,逐漸蔓延整個黑夜,像是點亮清平盛世。

他與我相視笑起來。

我低首回頭,目光里又將好看見不遠處石階上,小明兒同小舟兒並肩坐著,小明兒把手中的月團掰了一半下來,高興地遞給小舟兒。

番外五

瑤兒新婚後頭一次進宮來尋我聊天,她夫君是她自己喜歡的,祁宋從前最年輕的部下的弟弟,鮮衣怒馬的少年兒郎與天真爛漫的小公主很是相襯。

她逗正在軟墊上爬的小明兒玩,轉首笑容可掬地同我講,「嫂嫂你知道現在年輕的官眷夫人都在做什麼嗎?」

我真不知道,微笑道:「什麼?」

她笑得略躬了一下身,顯然更歡了,「她們呀,現在都在努力地要個孩子。」

我聽罷一頭霧水,緩緩道:「為何……要現在努力地要?」

瑤兒有點嫌棄我,「嫂嫂你怎麼還不懂,哥哥只有你,那太子說不定就只有太子妃呀,她們啊,是想生個太子妃出來吶!」

我,「……」

瑤兒搶了明兒的小撥浪鼓,小小的人兒委屈得立即張嘴要哭,瑤兒又抱起他逗了起來。

我忽然就有了種莫名的憂愁,小糰子還是個娃娃。

番外六

祁宋握著小明兒的手在教他寫字,我走到案前,問他今日看上去怎麼這樣清閒。

祁宋抬首看我,唇角揚起一笑,低頭繼續握著小明兒的手寫,「近日許多喜得兒子的朝臣告假,說是家中有比朝政更難料理的事,我就讓他們晚上再將摺子送來,不必上朝。」

聽見這樣的喜事,我了悟笑道:「想是要親自在家照顧兒子。」

祁宋再抬首看我,搖了搖頭,嚴肅地說:「說是夫人生完孩子後脾氣大,在家陪夫人。」

我愣了片刻,忽然想起太子妃之事,於是與祁宋講,可能夫人們是想生女兒,故此不太高興。

祁宋有一瞬訝異,接著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戰亂傷亡讓百姓劇減,需要比戰亂更長的時日來恢復,你憑兩己之力,就讓百姓突增了。」

我聽罷震驚,著實沒有想到這還能牽扯國家大事。

番外七

這日我去書房看小明兒,怕吵著他讀書,就沒讓人稟報。沒想我走到門外時,聽見裡面兩個小孩的談話。

小舟兒疑惑地問:「為什麼殿下喚陛下娘娘為爹娘,不是父皇母后?」

小明兒告訴她,「那是在外人面前才會叫的。」

小舟兒笑著道:「那殿下會成為像陛下那樣的好皇帝嗎?」

小明兒有些自餒,「我不知道,」很確定的再道:「我會盡力。」

小舟兒笑意更深,「爹爹說殿下會的。」

小明兒好像得到鼓勵,「真的嗎?」停頓片刻,繼續問:「那小舟兒也相信我嗎?」

小舟兒很自信地回答,「當然!」

我笑了一笑,便轉身去尋祁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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