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這是我竹馬,前天我们大吵了一架,當時他氣得連訂婚戒指都扔了,黑著臉摔門而出,結果第二天就傳來了他出車禍的消息

這是我竹馬,前天我们大吵了一架,當時他氣得連訂婚戒指都扔了,黑著臉摔門而出,結果第二天就傳來了他出車禍的消息

我的血淚教訓,結婚前最好不要去玩劇本殺。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你玩的劇本是不是以你為原型,或者你身邊的人,是不是在借題發揮。

1

我的竹馬重生了。

事實上前天我倆才大吵了一架,當時他氣得連訂婚戒指都扔了,黑著臉摔門而出,結果第二天就傳來了他出車禍的消息。

氣歸氣惱歸惱,得知消息的我還是第一時間沖向醫院,在病床邊守了他一天一夜。

而他甦醒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愣愣地盯著我,認真專注得仿佛幾輩子沒見過我。

然後我就目睹他的眼圈一點點紅了,從難以置信的微紅到失而復得的通紅,他就這樣紅著眼望著我,讓我莫名想起「一眼萬年」這個成語。

如果此刻病房裡沒有別人,我倒很樂意陪他感悟一下生命之可貴愛情之偉大——但現在當著繼弟繼妹閨蜜朋友一大幫子人的面,我只想捂住他的嘴以免他說出什麼叫人臉紅的肉麻話。

「小……春……小春……」

就見病床上的他拼命伸長胳膊,宛若瀕臨渴死的魚兒急切地想要靠近水源,顫抖的哭腔從他喉間嗚咽而出。

我頓時就心軟了,主動牽過他的手抱住他:「我在,我在。」

滾燙的液體打濕了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他渾身都在顫抖,他的胸膛更是不正常地劇烈起伏。

「老莫?你還好嗎?」我有些擔憂,想直起身查看情況卻被他死死錮在懷裡動彈不得。

「小春……今天……是幾號?幾年幾月幾號?」耳邊莫雨的聲音虛弱無力,卻依舊難掩他語調中的惴惴不安。

「今天是 2019 年 5 月 14 日啊。」沒見過這樣問日期的,我不解道,「怎麼了嗎……嘶。」

然而我的話還沒說完,只覺得腰上忽然傳來一道幾乎要碾碎我內臟的力道。

「5 月 14 號……5 月 21 號……」

「七天……」

病房裡突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而我也從未聽過莫雨那樣的聲音——

那樣絕望、痛苦,壓抑到幾乎叫人窒息的聲音。

「還有七天。」

2

與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重生了。

他說我七天後就會死。

太扯了。

這簡直比他被卡車撞飛卻只有小腿骨折還扯。

我甚至有理由懷疑莫雨是不是被卡車撞壞腦子了。

「雨哥出車禍受了刺激,產生幻覺胡言亂語也正常。」離病床最近的陸盼琴柔聲道,「不過保險起見,還是讓醫生來看一下雨哥吧。」

腰身被莫雨牢牢鎖住,我勉強扭過頭,就見那邊同樣在醫院守了一天一夜的陸盼琴臉色蒼白,再配上那身雪白的連衣裙,整個人顯得愈發單純而無害——

當然,如果她沒有管她的姐夫一口一個「雨哥」地叫的話。

陸盼琴,我同父異母的繼妹,被我閨蜜王桐杉視作言情小說中標配白蓮花的女人。

而她身後那個一身花里胡哨的名牌,兩手插兜拿鼻孔看人,就差在臉上寫上「我很有錢我很拽」的黃毛就是她的現任男朋友,本地著名富二代盛輝了。

「姐姐,要不你先從雨哥身上起來吧。」似乎是看不慣我和莫雨親近,陸盼琴蹙了蹙眉,「雨哥現在是病人,姐姐你這樣坐很容易壓到他傷口的。」

我不禁挑眉,然而不待我開口,埋頭於我肩窩的莫雨就悶聲搶答道:「不會的,小春永遠不會傷害我的。」

向來與我同仇敵愾的閨蜜王桐杉也附聲陰陽怪氣道:「哎喲喂,有些人都是有男朋友的人了,怎麼還有工夫管別人男朋友呢?」甩了甩短髮,王桐杉毫不客氣地朝「有些人」翻了一個大白眼,「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

作為律師事務所的金牌律師,杉杉的嘴皮子功夫可不是蓋的——就見陸盼琴那漂亮的臉蛋微微扭曲,而我更是為莫雨的話而耳根發熱。

什麼叫我永遠不會傷害他啊……他忘了他小時候被我揍得有多慘了嗎?

「喂!你小子,怎麼和琴兒說話呢?」後知後覺自己女友被人懟了的盛輝跳腳道,「信不信老子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

「阿輝,別這樣。」陸盼琴垂下長長的睫毛,低眉順眼的模樣叫人不由得心疼,「雨哥的性子就是這樣,我……我不介意的。」

見狀,方才還盛氣凌人的盛輝立刻蔫了,「切」了一聲後不情不願地扭過頭。

再轉回身,陸盼琴楚楚可憐的臉上滿是歉意,「姐姐對不起,我,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雨哥現在的情況不穩定,我們最好……」

「我現在的情況很穩定。」不客氣地打斷陸盼琴的話,莫雨仰起頭,神色鄭重,「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重生了。」

陸盼琴一噎。

知道這樣說服不了眾人,莫雨的目光在病房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床尾的張宏方身上:「宏方,你是不是準備這個月 18 號辭職?」

被莫雨突然點名的張宏方登時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

循聲望去,我也不免詫異,張宏方是我和莫雨的大學同班同學,上學時他就是出了名的按部就班,整天窩在圖書館裡讀書學習,後來他考上公務員成功上岸,從此捧著鐵飯碗過安穩小日子——誰也想不到他這種人竟然敢主動辭職。

「你辭職後給我發了微信,說你打算去埃及旅遊,歸期不定,讓我莫念。」莫雨態度從容,沒有半點撒謊或猶豫的痕跡,「當然,這裡的『你』,是指我重生前的那個你。」

張宏方呆了呆,用一種看天外來客的震驚眼神盯著莫雨,許久,他才深深吐出一口濁氣:「你說得沒錯,我的確已經寫好了辭職報告,也買好了 18 號的機票……辭職、不告而別、重新開始,這事我誰也沒告訴,我想著先斬後奏,免得被周圍人阻攔。」

張宏方抬起頭,語氣是如釋重負的輕鬆:「我知道我醒悟得太晚也太突然了,但人生真的苦短,我不想再活得如死水一潭了。」他揉揉鼻子,「哎,不說這些大道理了,每個人的改變和醒悟都是不定數的,總之莫哥,你之前說你重生了,不瞞你說,我還心想你一定是被車撞傻了,但是現在……」

張宏方一錘定音:

「現在我信了。」

伴隨著他的話語落地,其他譁然聲霎時間激盪於病房內,只見那邊的陸盼琴咬住下唇,臉色愈發慘白難看。

「我靠,真的假的?」張宏方身邊的趙芙一副見了鬼的模樣,「這也太玄幻了!」她推推張宏方,「我說老同學,你不會是和莫哥一起演戲耍我們的吧?」

「我有這麼無聊嗎?」張宏方無奈笑道,「再說耍你們對我又沒好處。」

「趙芙。」莫雨垂眸思索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憶,「你是不是……懷孕了?」

時空在這一刻暫停了一瞬。

「……臥槽!」

張宏方驚叫一聲後連退三步,好似趙芙是什麼一碰就碎的易碎品。

「大驚小怪什麼!」趙芙的臉紅了一片,她瞪了張宏方一眼,「我本打算明天就發朋友圈的……等等……」趙芙這才反應過來,扭頭驚訝道,「莫哥你……」

「是小春告訴我的,你 15 號發的朋友圈,配文說你老公覺得 14 這個數不夠吉利,所以你才特意留到 15 號公布。」提到我的名字,莫雨錮在我腰上的胳膊又緊了緊,「那時小春還特意上網搜了祝福語去評論你的朋友圈。」

「這種事春春她絕對幹得出來。」一旁王桐杉情不自禁地贊同點頭,賣隊友賣得理所當然。

我不由得尷尬訕笑幾聲。

「絕了,這事只有我和我老公知道,為了製造驚喜我連我媽都沒告訴。」趙芙徹底服了,「莫哥你不會真的重生了吧?」

重生,這種小說里才會發生的奇幻事件就這樣突然降臨到自己身邊,所有人都不禁面面相覷,而我腦子裡更是亂作一團。

這時,就聽離病床最遠的陸望笛冷哼一聲:「呵,真沒想到,原來精神病也會傳染。」

他指桑罵槐得實在明顯,眾人的臉色皆一變。

「小笛!」陸盼琴連忙阻攔,「不好這麼說話。」

對自家親姐的指責充耳不聞,陸望笛面無表情,冷冷地盯著莫雨:「喂,既然你說你重生了,那你為什麼不『預言』一下這幾天的彩票號碼?這樣你就不用再做一個靠女人吃飯的小白臉了。」

「小白臉」這三個字實在刺耳,我不悅地皺起眉,瞪向那邊同父異母的繼弟。

「抱歉啊小舅子,我平時不怎麼關注彩票……」

然而莫雨卻一點也不惱,他甚至有閒心朝那個向來看他不爽的小舅子咧嘴一笑,「而且上輩子的我也沒能繼續活多久。」

莫雨的語氣平靜到可怕:

「在小春死後的第二天,我就自殺了。」

3

這傢伙的腦子一定是被車撞傻了。

我下了定論。

就算他真的重生了,也沒必要這麼大張旗鼓地說出來啊!

他就這麼想被科學家或精神病醫院抓去開顱研究嗎?

好在那天病房裡除了我和莫雨以外只有七個熟人:我的閨蜜王桐杉,我的繼妹陸盼琴和她男友盛輝,我還在上高中的繼弟陸望笛,我和莫雨的大學同學張宏方、趙芙,以及我父親的秘書,被我稱為王伯的王承運。

在我的囑託下他們也都表示不會泄露秘密。

說真的,昨天絕對是我這輩子最玄幻的一天。

當然,今天也是——

「老莫,我要上廁所了。」我耐著性子低頭微笑道。

「上吧上吧。」坐在輪椅上的莫雨乖巧地點點頭。

「我說,我要上廁所了,脫褲子的那種。」和路過的保姆陸姨尷尬對視了一眼,我太陽穴上的三叉神經頓時突突直跳。

「嗯嗯。」坐著輪椅堵在廁所門前的莫雨繼續乖巧點頭:「我知道了,你脫吧。」

我:「……」

我:「脫你個大頭鬼啊,給老娘關門出去!」

自從昨晚莫雨撒潑打滾地強行出院後,他就對我寸步不離,如此尾隨半天下來,莫雨甚至都已經能夠熟練地駕駛電動輪椅在別墅里飆車了。

從廁所出來後,我不出所料地第一眼撞見守在門前的莫雨,就見他委屈巴巴地耷拉著腦袋,好似一隻被主人遺棄在路邊的金毛。

頓時又好笑又好氣,我過去握住輪椅的推手,把他推回我的房間。

和正在走廊掃地的陸姨打了一聲招呼,我鎖上房門、拉上窗簾,裝修奢華的臥室里頓時變得格外昏暗而安靜。

我坐到床沿,和輪椅上的莫雨平視:「老莫,這裡沒有別人,只有我和你。」

莫雨點點頭又眨巴眨巴眼睛。

「既然現在沒別人了,」我認真注視著他的眉眼,不放過他的任何一個表情,「你能和我說實話了嗎?」

「莫雨。」

「你為什麼要說謊?」

莫雨愣住了,那雙我最喜歡的、親吻過無數次的黑眸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像是在看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

「小春……你不相信我?」莫雨勉強笑道。

「不是我不想相信你,只是重生這事實在太扯了,讓我很難不懷疑。」知道自己這話很傷人,但我不得不狠下心。

莫雨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說我七天後……好,現在已經是六天了,你說我六天後就會死。」我深吸一口氣,「那你告訴我,我是怎麼死的?」

「……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上輩子的 20 號下午,我的線人突然打電話給我,說村裡有消息了。」莫雨依舊低著頭,叫我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線人……就你暗訪的那個人販子村?」我記起來了,莫雨作為報社記者,這段時間的確一直在調查一條人口販賣的線索。

「對。」莫雨點頭,「那村里人人相護、人人包庇,我明知他們在進行罪惡的勾當卻苦於沒有證據,因此線人和我說他們下午要進一批『新貨』時我激動得昏了頭,掛斷電話後就立刻開車去了。」

他頓了頓,像是有什麼堵在喉嚨里一般,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啞:「結果,結果我忘了……」

「忘了明天就是我們舉辦婚禮的日子。」他說不出口,我便替他說道。

「……」

莫雨小心翼翼地想要觸碰我的手,卻被我一把躲開。

「我猜猜,那時的我一定氣炸了吧,因為工作你疏於我們婚禮的籌備也就算了,結婚那天你竟然還敢放我鴿子?」大前天的吵架也是因為這個,新帳老帳一起算,我呼吸紊亂氣極反笑,「工作工作——你這麼愛工作你娶我幹什麼?你娶工作去啊!」

「對不起……」莫雨喃喃道。

「對不起?和我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上輩子那個死掉的顧逢春又聽不見了!」我的氣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宛若被人點到死穴,莫雨渾身僵硬,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算了。」我深呼兩口氣平復情緒,「然後呢?然後我怎麼就死了?」

「……我本以為只要我連夜開車就能在婚禮前趕到的。」莫雨的聲音干啞,「結果因為心急我不慎暴露了身份,被村里人發現,他們就追我,想抓住我……殺人滅口。」

我心臟猛地一跳。

「等我擺脫那些人回來後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婚禮沒有正常舉行,所有人都告訴我……告訴我……」

莫雨捂住臉,背脊深深地彎了下去,整個人如同繃到極致的弓:

「你已經死了。」

「他們說你是自殺,因為我缺席婚禮讓你當眾出醜,你羞憤不堪下自殺了。」

「……我本來不相信的,可你躺在那兒,閉著眼蓋著白布,不管我怎麼道歉怎麼乞求你都不肯理我……」

「我就想你是真的生氣了,很生氣很生氣,氣到也許下輩子才肯原諒我。」

「所以我坐電梯到頂樓,想著怎麼才能讓你原諒我,然後……」

「不要再說了。」我兩手攥起,「不要再說了!」

「小春……」

「你是不是傻?」我兇狠地捧起他滿是淚痕的臉,咬牙切齒,「我死了你就跳樓?你也不想想我這脾氣的人怎麼可能因為這點事就自殺?我告訴你我要是死了那絕對是他殺!你不去找出兇手將他繩之以法殉什麼情啊?」

「對不起……」莫雨的表情痛苦而茫然。

「又來了,別和我說對不起。」我頭疼地捏了捏山根,嘆氣道,「早上杉杉和我發消息,說她諮詢過心理醫生了,醫生說你這大概率只是因為外部刺激而導致的腦部神經錯亂,簡單來說就是你把昏睡時做的夢當成現實了,重生什麼的只是你的幻想罷了。」

見他愣愣地沒有反應,我又寬慰道:「好啦別多想了,我又不是什麼大人物大明星,沒人要害我,我又怎麼會突然死了呢?」

好似觸到什麼開關,莫雨忽然渾身一震,他張了張嘴。

「什麼?」我沒聽清。

「小春……」莫雨仰起頭,脖頸處頓時發出了如同弓弩斷裂的咔咔聲,「上輩子我沒出車禍。」

「什麼?」我不明所以。

「上輩子的大前天我們也吵架了,我當時也氣得離家出走,但上輩子的我沒有出車禍,我把車開到公園邊,等自己冷靜下來後就回來撿戒指和你道歉,然後我們就和好了。」

我聽得更糊塗了:「所以呢?」

「一模一樣的兩輩子,對我而言只有一點差別。」

莫雨兩手顫抖,我清楚地看見他的瞳孔在這一刻猛然收縮:

「那就是這輩子,我開的……」

「是你的車。」

4

如果有一天你的愛人和你說他重生了,還說你一個星期後就會死,你信嗎?

反正我一開始是不信的。

畢竟「死亡」這個詞對我來說實在太過沉重太過遙遠,我才 25 歲,身體健康知法守法,沒理由突然死掉。

至少我顧逢春活了二十五年,除了在做數學卷子時常常懷疑出卷老師要我死以外從來沒想過有人會害我。

現在看來我真是太遲鈍了。

我差點忘了,如今的我不再是那個山窩窩裡出來的野丫頭了。

我是顧逢春,顧氏集團的法定繼承人。

我的人生經歷概括起來就是從小在山裡長大的我用知識改變命運,進城工作後因為一次體檢偶然間認祖歸宗,被親外祖母接回家裡從此過上富足生活順便繼承個龐大家產。

山雞變鳳凰,麻雀飛高枝——我知道這套路很庸俗,但我就喜歡庸俗。

有得必有失,高處不勝寒——也直到這一刻,我才徹底明白原來我喜歡的這些「庸俗」里,還隱藏著許多我不曾察覺的陰謀血色。

看完手裡的車檢報告,一股寒意菟絲花般地沿著脊椎慢慢纏繞向我的心臟。

「剎車失靈,嘖嘖嘖,真是老套的招數。」

兩腿交錯地搭在桌子上,何彥一副看好戲的模樣:「雖然你的車子已經被撞得稀巴爛了,但本偵探還是找到能從稀巴爛里看出毛病的高人,感謝我吧小顧顧~」

我沒有理他,事實上腦海中的各種瘋狂假設叫我根本分不出半點閒心:

如果,我是說如果……

如果那晚我和莫雨沒有吵架,我便不會推遲那天與婚禮策劃師的會面。

如果那晚是我開著那輛被動過手腳的車,那迎面撞上卡車的人便會是我——

而我,能幸運到和莫雨一樣死裡逃生甚至只有小腿骨折嗎?

再次瞥向桌上事故現場的慘烈照片,我手腳冰涼。

只怕到時候被撞得稀巴爛的,就不止汽車了吧。

借著將報告塞回檔案袋的動作拖延時間,我努力讓自己開口時的聲音恢復平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生意而已,何來感謝。」

「哇,真是冷漠。」何彥故作惋惜,一雙桃花眼直勾勾地盯著我,「好歹你也是我的『前未婚妻』。」

「那不過是一場本來就不會有結果的商業聯姻罷了。」聽他又提這事,我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你不情我不願的事就不要拿出來說了。」

「誰說我不情啊……」何彥含糊嘟囔了一聲,落寞在他眉眼間一閃而過,很快他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二世祖模樣,「這樣吧,本偵探再免費告訴你一個重大情報,這樣小顧顧你總能感謝我了吧?」

不好的預感隱隱升起,我不禁皺眉:「說說看。」

「你叫我一聲『何哥哥~』我就說。」何彥嬉皮笑臉地得寸進尺。

「告辭。」我提著包起身要走。

「欸等等等!」何彥連忙從椅子上跳起來,伸出爾康手就拽住我的胳膊,而我冷不丁被他這麼一拽,腳下一滑差點連人都倒在他身上。

好不容易才站穩身子,我甩開為了保持平衡而抓上他肩膀的手,後退兩步警惕地瞪著他。

就見何彥臉有些紅,自證清白似的兩手舉成投降狀:「咳……不逗你了不逗你了,你坐下,真的是非常重要非常機密的情報,你絕對要知道的那種。」何彥重新繞回桌後,「請坐,請坐。」

我白了他一眼,轉身坐回椅子,心裡卻不由得發沉。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何彥聳聳肩,平日總顯得風流邪氣的臉上是難得的正經:「《白雪公主》的童話,你總聽過的吧——不過,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可和你聽過的不太一樣。」

何彥清了清嗓:「很久很久之前,皇后在生下白雪公主後就去世了,國王很悲痛,卻礙於其他貴族的勢力不得不迎娶新皇后。」

「新皇后想要她的孩子繼承集團,於是在白雪公主兩歲那年,她買通了照顧公主的獵人,讓她伺機毒殺白雪公主,獵人呢一方面下不去手,一方面又貪財,於是獵人想了一個辦法:她把白雪公主丟給人販子,這樣被賣到大山裡的白雪公主就永無出頭之日,也算得上是社會性『死亡』了。」

「不過白雪公主很幸運,在那窮鄉僻壤里,白雪公主雖然沒有遇到七個小矮人,卻遇到了一個善良的阿婆,阿婆養大白雪公主還供她讀書上學,白雪公主也不負所望地拼命學習,最終白雪公主考出了大山,在城市與她真正的親人久別重逢。」

「故事到此結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何彥自我陶醉地點頭感嘆:「本偵探講得真好,這也真是一個勵志動人的童話故事,你說對吧——」

「白雪公主。」

「對。」

我也點頭:「我的奮鬥史的確很勵志很動人。」

「咦,你怎麼一點也不驚訝呢?」反覆觀摩我的表情,沒能滿足惡趣味的何彥似乎有些不甘心,他強調道,「小公主,你聽懂了嗎,這才是你真正的身世,不是奶媽照顧不當沒看牢你,也不是你調皮亂跑導致的走失,你想想,你從出生開始就被謊言圍繞,你就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嗯……」我認真地想了想,「怎麼說呢,自從我接受了『我的未婚夫重生了』的事實後,這世上就沒什麼消息能讓我感到意外的了。」

何彥一愣,隨即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不是吧不是吧,你真相信那傢伙重生了?」

「之前不信,現在信了,畢竟他預言的所有事情都應驗了。」我攤手,「他說我六天後會死,現在看來我那好繼母不正一直想搞死我嗎?」

「這麼說好像有點道理……」何彥忽然收斂起笑意,「逢春,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的那兩個繼妹繼弟,你最好也提防著點。」

低頭看向腿上的檔案袋,我心中有所思量:「我知道了。」

「好了,你何哥哥我的情報都說完了,這可是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收集到的。」何彥沖我擠眉弄眼,「小顧顧,你現在該對我說什麼了呀~」

「在對你說什麼之前,我還想問一個問題。」我抬起頭,猶豫片刻後我還是問道,「說實話,你既不差錢,又從我身上得不到除了錢以外的任何好處……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

聞言何彥先是呆滯了一秒,隨即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沒為什麼,因為我有錢有閒,沒事找事做,因為我從小就喜歡玩偵探遊戲,不想放過身邊的任何一個案子,因為我……」

突然止住了話頭,何彥自嘲地笑了笑:「算了,沒什麼因為。你就當我是一廂情願好了。」

那個,何彥他大概、可能、也許……

喜歡我。

這多少叫我有些受寵若驚。

畢竟自從那次尷尬的家族相親後,我倆就沒怎麼再見面,待在互相的微信列表里也不聊天,長遠點看,何彥頂多會成為我將來的商業合作夥伴。

要不是昨天吃晚飯的時候父親隨口提到何家的老么自己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許多富太太都找他去監視她們的老公,我也不會想到找何彥幫忙,調查一下我那已經被撞成廢銅爛鐵的車子。

但是,沒想到他就這樣默默地……對我一見鍾情了?

沖那邊傻站在客廳的保姆陸姨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我躡手躡腳地經過莫雨早已熄燈的房間,又貼在門邊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確定莫雨已經睡熟後,我這才躡手躡腳地打開隔壁房間的門。

半夜背著自己的未婚夫去見別的男人——這事怎麼說怎麼不對勁,但這幾天的莫雨幾乎已經到了神經敏感的地步,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叫他緊張半天,我不想再讓他為我的事操心勞神了。

白雪公主……麼。

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我又想起了方才何彥講的故事。

被丟進山窩窩裡白雪公主的確沒有遇見七個小矮人——她只遇見了一個小矮人,住在她和阿婆家隔壁的留守小矮人。

於是小公主和小矮人一起玩耍、一起學習、一起長大、一起離開大山、一起在城市裡拼搏……

現在,他們還在一起。

他們會一直在一起。

這才是最美好的現實童話。

就這樣被童話故事擁著沉沉睡去,我嘴角還勾著甜蜜的弧度。

殊不知門外一片漆黑的走廊中,隔壁房間的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猶如一隻潛伏在黑暗中的怪物,赫然張開了他滿是獠牙和謊言的嘴巴。

5

我現在正在父親家吃晚飯。

雖然按莫雨的意願,他巴不得我 24 小時都待在他身邊哪兒也不去。

但這是不可能的,我是顧家長女,是顧氏集團的法定繼承人,我還要工作,還要交際,更何況我天生不是那種會因為一點點危險就龜縮於角落的人——我不只是待在城堡里公主,我還是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女王。

我要守衛我的王國,我母親留給我的王國。

目光越過桌面,我毫不避諱地打量那個從未被我稱作「媽媽」的女人。

一個看起來溫婉、美麗、乖順得像一隻綿羊的女人,我的繼母,孫雲黛。

所以欲望到底是一個怎樣可怕的東西,能叫一個人的內外如此天差地別。

撞上我的目光,孫雲黛先是一怔,嘴角很快勾起一個略顯羞澀的笑容:「小春,工作累了吧,嘗嘗阿姨燒的紅燒肉,阿姨聽說你喜歡吃甜口,特意加了點冰糖在裡面。」

「不了。」隨手夾起一塊麻婆豆腐,我回答得毫不掩飾惡意,「我怕你毒死我。」

孫雲黛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些發僵,她身旁還穿著校服的陸望笛更是接連朝我甩了幾個刀眼,而一邊的陸盼琴只是抿著嘴不說話。

「哈哈,逢春的性子和我年輕時很像呢,刀子嘴豆腐心。」最後還是父親樂呵呵地開口打圓場,「都說女孩子家的心思難猜,看來今天還是這道麻婆豆腐更合我們小春的心意啊,孫姨啊,下次記得多燒點這道菜。」

望見主位上父親那張總是儒雅可親的面孔,我板著的臉這才稍稍軟化下來。

我的父親,陸縕綸,一個飽讀詩書體弱多病,總讓我聯想起古代文弱書生的男人。

事實上要不是父親希望一家人能好好地坐在一起吃飯,這什麼「每日家庭聚餐」的我才不會參加。

笑話,誰和孫雲黛那些人是一家人了?

在我心中,我的家人只有阿婆、莫雨、外祖母,還有我死去的母親。

母親為了我犧牲了她自己的生命,已經去世的阿婆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成人,莫雨從小與我相依相伴,而外祖母她從來沒有放棄尋找我。

至於父親,雖然我從小缺乏父愛也一直渴望父親這個角色,但一開始我對父親他還是很怨恨的——我怨他沒能救回母親,怨他最終娶了新歡,怨他沒能第一時間找到我……

但後來,當我得知父親之所以多病是因為在母親死後他憂傷過度哭壞了身子,當我常常看見父親一個人看著母親的遺照暗自抹淚,當我每每對上父親那種想要與我親近的討好笑容,我總會忍不住心軟原諒他。

因為我也長大了,我知道這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有他們說不出來的苦衷。

比如說父親,顧家是歷史沉澱下來的名門望族,母親和父親在大學裡自由戀愛,不顧家人反對嫁給了門不當戶不對的父親,某種程度上父親算是入贅到了我們家,而顧家一直有個很特別的傳統,那就是孩子隨母姓,家產也只傳女不傳男——這也是為什麼我姓顧而不隨父親陸縕綸姓「陸」。

父親畢業後進入顧氏集團工作,憑藉他自己的努力從基層一步步爬到經理的位置,自從母親去世後,父親雖然按母親的遺囑分得了母親的一部分股份,但顧氏掌權人的位置最終還是交還給了外祖母,從此父親在顧家一直處於一個不尷不尬的位置。

直到我的回歸,父親這個入贅女婿的處境才好受了一些,外祖母的後繼人也至此有了一個不受爭議的人選。

不過,我也聽過一種傳言,說如果那時我沒有被找回來,日薄西山的外祖母就會認陸盼琴為干外孫女,讓她繼承顧氏集團——這事一聽就是痴人說夢,外祖母怎麼會允許家族財產落入外人之手?

但據我後來的所知,外祖母她雖然憎惡父親和繼母,但對陸盼琴陸望笛這兩個「無辜的」姊弟卻很是照顧,十幾年的相處下來難免產生感情,更何況陸盼琴是一個多麼會裝模作樣的人,因而外祖母會有這種打算也不是沒有可能。

當然,再怎麼可能現在也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了,有我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在,陸盼琴那朵白蓮花就別想再作什麼妖了……

「嗡嗡。」

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兩下,我掏出來一看,正是陸盼琴發來的微信,說約我飯後到別墅區的花園裡,她有要事要和我說。

我不禁單挑眉毛,這陸盼琴難不成還有讀心術?

讓她不要作妖立刻就給我作妖,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要作什麼妖──

她以為我會這樣想嗎?

當然不。

【沒空,不去】

毫不猶豫地敲下這四個字,我收起手機。

我不傻,如果我死了,那我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死後最大的受益者就是陸盼琴——我還沒有掉以輕心到大晚上和頭號嫌疑犯單獨見面的程度。

收到我的回絕簡訊,桌對面的陸盼琴顯然有些焦躁不安了起來,甚至好幾次父親和她說話她都沒聽見。

晚餐一結束,我才踏出別墅,陸盼琴就從後面急急追了上來:「姐姐!等一下姐姐!」

然而她的手還沒摸到我的衣角,就被我聘來的保鏢一胳膊擋開了。

「姐姐……」見狀,陸盼琴只好望而卻步,站在幾步開外直咬嘴唇,「我知道你防著我,但不管你信不信我對你是真的沒有惡意!姐姐,我真的有要事要和你說!」

「那你說吧。」我側過身,聳聳肩,「就在這裡。」

「這……」陸盼琴面色為難,她看了看面前人高馬大的保鏢,又看了看保鏢身後抱著胳膊看戲似的我,猶豫再三她還是壓低聲音道,「姐姐,雨哥他……」

「要害你。」

「噗,這算什麼?挑撥離間?」我幾乎是直接笑出了聲,「拜託,你潑髒水之前先改下稱呼好嗎?挑撥離間還一口一個『雨哥』,我差點都要以為你和他是一夥兒的了呢。」

我的話一針見血,陸盼琴頓時滿臉漲紅,她垂在裙邊的兩手攥成拳,隱隱還有些顫抖。

「姐姐。」深呼一口氣,陸盼琴猛地仰起頭,濕漉漉的小鹿眼裡折射出堅定的光芒,「接下來的話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還是想要告訴你。」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是在演戲,我對莫雨那傢伙一點意思也沒有,可以說我就是非常非常討厭他,我不想叫他姐夫,在我看來他根本就是一個貪圖姐姐錢財的小白臉!他根本就不配上姐姐你!」

陸盼琴越說越激動:「所以我才故意接近他,誘惑他,假裝對他有意思——我其實就是想引得他暴露本性,想讓姐姐你看清那個人的真面目!」

至此,我身前的保鏢已經聽傻了,常常被大戶人家聘去的他自然知道「貴圈真亂」這四個字的真實意思,但這種「妹妹勾引姐夫不是因為喜歡姐夫而是因為喜歡姐姐」的倫理大戲想必他還是第一次碰見。

不得不說陸盼琴的這番話也完全超出了我的預料,我甚至都來不及調整好表情,只好愣愣地聽她繼續說下去。

「一開始我以為那傢伙只是那種騙財騙色的愛情騙子,但現在看來倒是我小瞧他了。」陸盼琴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姐姐,你還記得前天在醫院裡那傢伙說他重生了的事嗎?」

這我當然記得……

我下意識地點點頭。

「當時我就不信,後來更是覺得蹊蹺,於是我找人去調查了一下。」陸盼琴將她的手機遞給我跟前的保鏢,保鏢左右檢查了一下確定沒有問題後目光詢問地望向我,我接過手機,與此同時陸盼琴的柔柔聲音還在耳邊解說:

「這些都是那個叫張宏方的手機里的瀏覽記錄截圖,前段時間他查閱了很多有關辭職和埃及的資料,再加上張宏方的視頻軟體會員都是問那傢伙借的,那傢伙能看見他所有的視頻瀏覽歷史──總而言之,網絡是最容易留下也最難擦去痕跡的地方,連我都能想辦法查到這樣的信息,更何況是記者出身的那傢伙呢。」

盯著手機屏幕,我不由得皺緊眉頭。

「還有那個趙芙,姐姐你可以往下翻一點,下面有我從趙芙她家樓下藥店調來的監控視頻,你可以看見在 13 號下午兩點零五分的時候趙芙和她丈夫出現在了藥店,仔細看的話他們正是在買驗孕棒。」

陸盼琴隔空把手一指:「姐姐你再看下一個視頻,那是街上的監控攝像頭拍下的,從那個角度正好能夠看見人行道和人行道旁邊的藥店,在視頻的五分四十二秒,姐姐你可以看見趙芙夫婦二人走進藥店,以及……」

以及路過的莫雨。

我看得很清楚,那個在藥店門口駐足幾秒的人,正是我的竹馬,我的未婚夫。

莫雨。

陸盼琴的話戛然而止,我的心臟也在這一瞬放慢了兩個拍子。

她說得沒錯,莫雨作為新聞專業出身的記者,有著超越常人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還記得好幾次我和莫雨一起看《神探夏洛克》,他甚至能夠和屏幕里的卷福一起同步觀察推理。

壓下心頭如潮水般湧來的不安和猜忌,我強作鎮定地把手機扔還給她:「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那傢伙在說謊。」

陸盼琴接過手機,目光直直地望向我。

「他根本就沒有重生——而他為什麼要撒謊?」陸盼琴身上的連衣裙在深沉的夜色中潔白得如同月光,那張漂亮面孔上更是我從未見過的堅毅神色,「事出反常必有妖,那傢伙一定是在謀劃什麼……比如利用『重生者』的身份誘導姐姐你聽從他的話,按照他的想法做事。」

「姐姐。」陸盼琴兩手交握在胸前,眉眼焦急而哀求,「我知道因為媽媽的緣故你一直不信任我,提防我,但現在我懇請你相信我這一次,我真的真的沒有說謊,我從來不想繼承什麼不屬於我的家產,也從來沒有什麼野心抱負,我最大的願望,只是想和家人一起過平安順遂的日子。」

陸盼琴聲音有些哽咽:

「而姐姐,你也是我的家人。」

「……不。」我扭過頭,避開她的視線,「我不是。」

哀傷而失落的目光在我身上留戀了許久,最終陸盼琴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好吧,我知道感情這個東西是強求不來的……那我就單從利益的角度和你分析。」

「姐姐,21 號,也就是下周五,在你的婚禮上,外祖母會當眾簽約將名下所有股份全部轉讓給你,把顧氏集團作為結婚禮物送給姐姐你。」

陸盼琴的話猶如一把金屬小錘子,冷不丁地敲動了我大腦里因為卡住而無法運轉的機械零件。

「是這樣……」我遲鈍地點點頭。

「到那時,無論是人情上還是法律上,那傢伙就真正成為姐姐你的配偶了。」

就見眼前的陸盼琴嘴巴一張一合,她身後的夜是濃郁到能將人整個吞噬的黑,傳入我耳朵里的聲音更如百度百科自帶的全文朗讀 AI 一般生硬:

「遺產繼承如果有合法有效的遺囑的,按照遺囑繼承,如果沒有遺囑,則按照法定繼承的方式。」

「繼承法定繼承的第二順序為: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第一順序為:配偶、子女、父母。」

配偶。

莫雨。

6

「……小姐啊,我干保鏢這行也有幾年了,我們這行的規矩就是不看不聽不說……」

「……按理來說我也不該和你說這些的,但看你這樣,我還是想提醒你幾句……」

「……人啊,為了錢什麼都做得出來……」

「……還是當心枕邊人吧……」

……

「……小春……」

「……小春?」

「小春!」

「嗯?」我兩眼放空,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小春你還好嗎?回來後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輪椅上的莫雨擔憂地仰頭望向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沒事沒事。」我勉強堆起笑,不知是不是受陸盼琴那番話的影響,我現在看見莫雨的第一反應就是「小白臉」這三個字——儘管平心而論,莫雨他有自己的記者工作,除了包吃包住在我的別墅里,幾乎沒怎麼花過我的錢。

抬手揉了揉莫雨的腦袋,我故作輕鬆道:「你知道的,吃晚飯的時候父親又說了一大堆豪門八卦,聽得我腦袋嗡嗡疼……」我轉身推開浴室門,笑道,「沒事的,我泡個澡就好啦。」

「呼……」

直到浴室門合上,與四周的牆壁圍成了一個完全屬於我的私人空間,兩手撐在鏡子前的我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我沒有說謊,莫雨前天的「重生宣言」好似一個開關,種種陰謀秘密接二連三地爆發出來的確叫我腦袋嗡嗡疼——

先是莫雨發現有人要害我,還引出了一條線索,接著何彥調查出了繼母孫雲黛當年的惡行並讓我提防陸盼琴姐弟倆,現在陸盼琴又來告訴我說莫雨才是那個最大嫌疑犯……

每個人都說得有理有據,每個人都像是在說實話,但如果每個人說的都是實話——

那就說明每個人都在說謊。

全員說謊,全員惡人。

我頭疼得十指插進髮絲,胡亂地揉來揉去,煩躁之下我甚至有種【要是所有人都消失了就好了】的不切實想法。

最壞的情況就是全員說謊,但那也是最壞的情況,我想我大概還沒衰到那個程度。

所以我現在應該選擇信任誰呢?

是與我青梅竹馬的未婚夫莫雨?抑或是與我毫無利益關係且涉嫌暗戀我的何彥?還是那個一直被我視作白蓮花的繼妹陸盼琴?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指尖試了試浴缸里的水溫,我抬腿跨了進去,將整個人整顆心都徹底浸沒在蒸騰出溫熱水霧的熱水中,與此同時,我的思緒也如同那朦朧水汽一樣漸漸發散開來。

還記得小時候在山裡缺水缺電啥都缺,一年也洗不了幾次好澡,除此之外最缺的還是吃食,難得從山窩窩裡挖出點蘑菇竹筍來,我和莫雨兩個人都捨不得吃,就更別說是從河裡撈的魚和山上抓來的兔子了。

一來是捨不得吃,二來是根本不夠吃,正在長身體的我和莫雨兩人胃口大得能生吞兩頭牛,因而每每關乎「吃」這個問題,我和莫雨二人常要拌嘴爭鬥好一會兒——當然,我們絕不是在互相謙讓。

我忍不住想笑。

天知道小時候差點把對方耳朵咬下來的兩個冤家對頭現在是怎麼廝混成膩歪小夫妻的。

終於沒忍住在水裡笑出了聲,頓時被嗆得滿鼻子滿嘴都是水的我探出水面拼命咳嗽。

總之最後,還是莫雨想出了一個辦法:掰手腕,誰扳贏了誰吃大份。結果可想而知,從小到大打架從沒贏過我的莫雨是日漸消瘦……

「小春你怎麼咳嗽了?是著涼了嗎?陸姨你過去看一下熱水器溫度。」

外頭不出所料地很快傳來了莫雨的聲音。

「小春,我把牛奶熱過了,你出來記得喝啊。」

說實話,我本來並不想哭的。

就像是那種本來忍忍就可以過去的委屈,突然被親近之人抱著安慰了一句「沒事的,有我在」——當莫雨那溫柔的聲音繞過氤氳水汽傳入我的耳畔,我的淚腺就這樣被突兀喚醒,大顆大顆眼淚控制不住地砸進水面。

我不信啊……

我蜷縮在浴缸角落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明明那麼艱苦的日子我們都一起熬過來了,我不信我們只能共患難不能共享福,我不信人為了錢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不信啊……

所以,莫雨你這個混蛋……

別對我說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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