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有的東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強扭過瓜來要嘗,也不過是滿嘴苦澀

有的東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強扭過瓜來要嘗,也不過是滿嘴苦澀

我喜歡顧行止七年,但最終選擇退婚的人也是我。

那一年,渡雲寺大火,我從斷木中爬出,正巧看他瘋了似的往火場裡沖,卻在看到周黛的時候,靜了下來。

璧人遙遙相望,我擦了擦臉,獨自下了山。

從此也明白了,有的東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強扭過瓜來要嘗,也不過是滿嘴苦澀。

1、

我是中宮盛寵的嫡公主,周黛卻是宮女所生。

大魏花名在外的三皇子要同我們大周和親,整個皇室適齡的公主只有我和她,算來算去,似乎也只有周黛去了。

只是,顧行止救我一命,我痴纏他七年,倒算是恩將仇報,如今,好像正是還清的好季節。

我便一頭熱,答應了和親。

只沒想到,大魏三皇子魏淮昀更是荒唐。

說什麼,論身份,我是嫡,他是庶,倒不如來做我的駙馬。

所以那人,收拾收拾,十里紅妝,來入贅了。

像戲文里寫的那樣,我著紅衣,騎白馬,在京都百姓簇擁之下,去接我的……駙馬。

這皇子很有意思,居然是坐在花轎里來的。

遠遠看到,我就撲哧笑了出來。

翻身下馬,隔著花轎施禮:「殿下,我來接你了。」

「公主怎麼不踢轎門?」花轎里的聲音,明明清冽溫潤,偏偏被嚼得慵懶勾人。

這人戲癮還挺大。

「大魏踢轎門是給新婦上規矩,殿下矜貴,合該寵著,故不踢。」

話落,那轎簾就被掀起,一隻玉雕似的手伸了出來。

氣氛烘托到這了,我也無奈,伸手去托。

他好自覺擺進來,借著力道下了花轎。

怪不得這樣嬌貴,可真是玉一樣的美人,頭戴嵌寶金冠,身著赤紅錦袍,腰束白玉帶,腳蹬青緞靴。

膚賽雪玉,唇若點絳,瓊鼻挺直,下巴微翹,最妙的是一雙桃花眼,眼尾略挑,如點嫣紅,顧盼生輝。

春花秋月,不及其萬分風姿。

意識到自己有多失禮,我偏開頭,卻被他出聲止住:「怎的不看了,公主不滿意?」

驕橫得叫人頭痛。

「滿意。」我正過臉來賠笑,牽著他換到準備好的高頂華車上。

銅爐里青煙冉冉升起,他伸手無聊撥弄:「聽聞公主從前有一個未婚夫?」

還沒進門就翻舊帳?

渡雲寺大火退婚之後,我已經有半年多不曾見顧行止,也沒人不開眼地提他。

貿然聽見,心裡居然有些脹痛。

「本宮早與他退婚。」

魏淮昀聞言,撩著眼皮子涼颼颼地瞧我,眼神里透出幾分古怪:「怎的,提不得?」

意識到自己剛剛態度有些冷淡,我面上有些掛不住,他卻是個更氣性的,甩了手上的銅條,就要掀簾跳下去。

如何使得?

我趕忙抓住他的衣袖,急聲制止:「作什麼?」

誰料馬車一個急停,魏淮昀便被拽了回來,這力道倒叫我倆滾做一團。

他那隻手,狠狠摁在不該放的地方。

我的臉登時紅了:「起來!」

「總歸要摸,氣什麼?」魏淮昀不以為意,捏了捏,方才收回手懶洋洋坐了回去,面上掛著笑,也不如先前惱了。

恨不得撕爛這人猖狂的臉!他怎麼敢!

大約看我氣得狠了,魏淮昀舔了舔唇,斟酌道:「倒也不錯?」

說罷,那對勾人的招子還朝下瞟了一眼。

「放肆!」

魏淮昀可不管,慵懶又愜意地朝軟墊上一靠,陰陽怪氣著:「起先誰說不給我立規矩,要寵著,這才幾時?原是場面話呢。」

我怎曉得這人如此臉皮,一時被噎住,緩過氣來,決定息事寧人:「罷了,你莫再這般行事無狀,怎可跳車?」

「不提倒忘了,怎麼那前未婚夫還說不得了,給我甩臉子?」魏淮昀眯著長眸質問著,「別是心裡還記掛著,尋思再續前緣不曾?」

莫名給他說得心虛,明明是莫須有的事,偏偏好像給捉姦了似的。

我伸手牽過他安慰:「怎麼亂想,殿下這樣的妙人千里迢迢來屈就我,我可會讓殿下受半點委屈?」

「你最好不要,不然,我有的是法子收拾狗男女。」魏淮昀抽回手,冷笑一聲,睨了一眼便不再搭理我。

好生刁蠻,我頭皮一麻,總覺得給自個招惹了一個禍害回來。

2、

我同魏淮昀的婚事定在三月後,瑞雪照豐年,討個吉利。

到了皇宮,父皇已經在筵朝殿擺好宴,候著我們倆。

帶著他進殿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顧行止坐在右側三排,與周黛面對面。

他仍是一身繡金紋的白衣,玉帶束髮,面如冠玉,眉眼深遠,薄唇如櫻,端是一副清冷模樣,高山白雪,月下謫仙,凡人不可親近。

我腳下步子頓了頓,斂下眼皮,不再看他。

這麼細微的舉動都被我身邊這人察覺到:「怎麼了?」

他聲音懶懶散散,輕輕柔柔,略帶著點關心。

唯恐他又生氣,胡亂敷衍過去,與父皇母后見了禮便落座。

魏淮昀與我坐在一張案几上,上頭的肥美膏蟹他一隻也不曾碰。

「怎麼不吃螃蟹?」我側頭看他,順手拿起一隻。

魏淮昀抬手支著額側,撩著眼皮子瞧我:「又腥又麻煩,懶得吃。」

大概是給瞧昏了頭,我體貼道:「我幫殿下剝便是。」

他沒所謂地應了,我便低頭細細給他剝殼,比給自己吃還認真。

身側投下一片陰影,這人靠近過來,惹是生非:「公主怪會心疼人的,往常待你那前人,可是如此?」

聽他又提顧行止,我忍不住偏頭瞧去,卻只見顧行止端著酒杯飲酒,連一道眼神都沒遞來,反是周黛沖我笑了起來:「皇姐怎麼吃起螃蟹來了?」

我對這玩意兒過敏,也算是人盡皆知,她這麼一說,席間眾人自然看了過來,包括顧行止。

「公主怎麼不說話?」魏淮昀可不知道眾目睽睽之下當謹言慎行一說,身子骨好像更懶了一些。

我頂著眾人的視線,將剝好的蟹肉蟹黃放進玉盤中,給他倒了一疊醋,放上些許生薑碎去腥:「吃罷,不曾這般,只你一人。」

雖然聲音不大,但耐心聽還是能辨出,座上父皇母后都笑了起來,席間眾人也跟著笑,就連周黛都掩面,好似我們是什麼神仙眷侶。

唯獨顧行止將手中的白玉杯扔進了一旁的渣斗中,吝嗇地瞧了我一眼,只一眼,就瞧得我五內生寒。

魏淮昀極敏感,順著我的眼神望過去,冷聲道:「公主在看誰?」

還不等我想出個法子敷衍過去,就有侍衛慌張地進來跪伏在地:「啟稟陛下,洛水殿走水!」

洛水殿是我的宮殿,我自然著急地朝外跑。

筵朝殿眾人也都跟著出來。

火勢極大,分明要將裡頭燒得一概不剩,包括那些乏善可陳的回憶。

顧行止在那七年裡也曾對我溫柔過,洛水殿裡藏著許多他送我的東西,雖與周黛不可相比,但到底是個念想。

我呆呆地回頭看向他,他一身白衣立在那,面無表情,好像看的是煙火,而非災火。

直到周黛湊到他身旁,他才彎腰傾聽,露出些許認真的神色來。

魏淮昀輕拍我的肩膀,漫不經心道:「別太難過,回頭你燒了的,我都一概不差地替你尋來便是。」

「我宮中寶物良多,殿下怎麼說大話?」瞧他這副萬事不掛心的模樣我實在覺得好笑,鬱結也一掃而空,便有心思調侃他。

他只是輕嘖一聲:「我母族是大魏第一皇商,什麼玩意兒給你弄不來,沒眼力見兒的東西,你宮中最寶貝的還在,急什麼。」

最寶貝的東西?

我眨巴了兩下眼睛,意識到他說的是他自己,忍不住彎腰笑了起來,周遭的人都納罕,我宮殿盡毀竟然還笑得這般開心。

「殿下所言極是,本宮最寶貝的東西還在,已是萬幸。」

我聲音不大不小,父皇聽了帶頭拍手:「我兒倒有風流。」

群臣莫不附和,唯獨顧行止站在不遠處直勾勾地看著我,漆黑的眸子裡一片深色,看得人喉頭髮緊。

3、

本來與顧行止婚約在即,公主府便早已竣工,如今洛水殿燒了,魏淮昀又來了,索性我二人就直接搬出宮去住進了公主府。

魏淮昀倒是不說大話,和我的大宮女畫錦要了宮中物件的登記冊,一樣一樣差人給我抬回了府邸,籠統不超過半月便置辦齊了。

他把玩著手中的玉摺扇,斜靠在長亭闌干處:「聽說你宮中有一副甚為喜歡的美人圖,日日都要觀賞品鑑,乃名師方原鐘所畫,我已經差人去尋他,今日大概便到了。」

那美人圖畫的是——顧行止。

想到這茬,我又有些心慌了。

「倒不知他畫的是何美人?」魏淮昀笑意漸深,「素聞方大師只畫實物,從不寫意,該不是你那前未婚夫吧。」

要死,就知他要問。

「怎麼會,畫的自然是我自己,不過今兒方大師來定是讓他畫你,也好叫我日日觀賞。」我剝了個葡萄遞過去。

他懶得吃,伸手推開,正巧方原鐘大師被人請了進來,朝我二人略施一禮,剛起身就被這驕橫的玩意兒質問了去:「方大師先前為公主所畫美人圖,不知是何人?」

意圖給這方大師遞上眼色,顧行止卻不知何故被下人迎了進來。

竟然連通傳都不曾。

「正是這位公子。」方原鐘是個老實人,看見顧行止白衣翩翩於水榭走來,便索性指著他作答。

果不其然,魏淮昀遞來一眼,冷笑一聲甩手就走。

為了家宅安寧,我趕忙站起來追,臨走還吩咐完該要處理的事。

「先安頓好方大師,好生招待著,我們隨後過來作畫,顧世子有何事讓他同林琅先談,往後任何人入府都要通報,今兒不長眼的玩意兒都賞五板子以儆效尤。」

等我追到後頭,就看到他懶洋洋坐在池邊扔魚食,七彩的錦鯉一群一群地聚在他面前。

摸不清他在想什麼,我索性撩起衣袍跟他一道坐下,從他手裡拿起些魚食也朝水裡撒。

魏淮昀難得安靜,我便一直陪著,直到魚食撒完,林琅立在身後等了許久。

偏頭讓他稟告,才曉得顧行止是來借血燕的。

他祖母去歲就身子不適,調配的藥里需加一味血燕。

前年父皇將南扶國進貢的血燕几乎都賞給了我,南扶今歲逢災,顧行止弄不到血燕,故來求我。

我聞言抬手就要讓林琅找畫錦從庫房調,魏淮昀卻開了口,聲音極度憊懶,還難得添上些許陰沉:「公主爽氣,若我也想要呢?」

知道他是故意與我為難,心頭有些煩悶,蹙眉看他:「你真想要?」

「自然。」

我抿了抿唇,無奈地吩咐林琅:「那都取來給殿下,告知顧世子,本宮愛莫能助,叫他另想辦法。」

魏淮昀聞言單手撐地站起,撣了撣衣袍,背著光極欠地笑道:「顧世子何須想辦法,你去告訴他,若想要血燕,來求本殿下便是。」

林琅偷偷瞥了我一眼,看我沒反應,便領命去了。

這下子魏淮昀也不要哄了,心情極好,賞臉似的拉著我起來:「走罷,姑且讓方大師給你畫一畫我。」

說話間他的長眼、薄唇都是挑著的,被滿樹紅花襯得格外晃人。

魏淮昀沒骨頭似的靠在長亭里任方原鐘畫畫,他約莫是困了,竟闔上眸子睡了。

秋風如今還不清冷,帶著絲絲涼意吹落一樹枯葉,有一片很不乖巧,飄飄蕩蕩落在他的發間,我正巧從書里抬頭看見,就順手給他摘了去。

這一幕落進方原鐘眼裡,恰好成了一副秋日畫卷,被筆墨暈染開愜意溫柔。

顧行止也再度走來,站在畫前,垂眸看著,不言不語。

偏生這樣的寂靜卻攪和了魏淮昀的美夢,他懶洋洋地支起身子,打眼就看到顧行止立在畫前,原先因為剛睡醒而帶著些許乖巧的神情盡數消失。

轉成了被進犯領地的陰狠,少見又毒艷。

他起身繞過去,抱胸瞧著那畫,視線剛碰上,眉眼就沾了幾許風流,像只得意的大貓:「方大師倒真是畫得不錯。」

顧行止眉眼輕微一折,因著我對他的情緒極為了解,這才發現,心裡驟然一悶,就想離去,卻被他出言止住。

「還請公主幫忙,同三皇子殿下好言借些血燕,緩祖母之疾,行止感激不盡。」

我扶著柱子看向魏淮昀,聲音帶著我自己都無法察覺的溫柔:「你可願意?」

魏淮昀慢悠悠眨了兩下眼睛:「哪有借東西不還的道理,不若我與世子易物。」

「殿下請講。」顧行止沒什麼猶豫,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

「用血燕換周洛送給你的東西可好?」魏淮昀微微彎腰,伸手輕觸畫中女子的眉眼,笑得格外蠱惑,「應該不虧吧。」

聽得此,我寬袖中的手不由收得極緊。

他予我的,已成灰燼。

我贈他的,若再還來。

那這七年,我與他到底還剩下什麼?

無人可以證明的回憶,滿城樂道的豪奪。

顧行止沒搭話,偏頭輕輕睨了我一眼,然後笑了起來:「可。」

他極少笑。

此刻便似冰雪消融,梨花盛開。

當真是毫無掛念。

等顧行止離開後,魏淮昀憋了半天的火氣才撒出來:「還看什麼?眼珠子都要掉他身上去了。」

正想道歉,便有侍從托著錦盒來了。

錦盒開著,露出裡頭銀白色的狐裘,天氣漸冷,魏淮昀前些日子特差人給我尋來的,銀狐皮毛,萬金難求。

他看見這狐裘自然更是一肚子邪火,諷笑一聲,揚手打翻砸進池中,濺起大片水花,冰凌凌的,好似下了一場雨。

我擦了擦臉,撩開沾濕的青絲,卻見他已然拂衣離開,只撂下一句話:「晦氣玩意兒。」

扶著楹柱盯著已然平靜下來的池面,不言不語,侍衛上前問要不要差人下去尋,我搖了搖頭:「我自個來吧,他氣得很。」

聽我這樣說,周圍的侍衛、婢女都急了,恨不得跪地磕頭求我收回成命,更有膽大的想上來攔我,被我一眼瞟去制止了。

九月的天已見涼意,我脫下外袍,跳進了池中悶頭下去尋。

池水冰涼,但還算清澈,那銀白狐裘就這麼蓋在錦盒上,沉在裡頭,沉在荷梗之間。

潛身下去,這一小段距離,叫我複雜的心情逐漸平靜下來,事已至此,又何苦忘不了顧行止叫所有人都不開心呢。

情之一字,到底,何苦。

我是中宮嫡出,自小受百般教化,從未掉過一滴眼淚,如今在這公主府池底,池水藏住所有人的視線,倒叫我放肆一回了,只此一回。

撈過錦盒狐裘游出水面,剛破水而出就見魏淮昀在幾個僕從的簇擁下朝這趕。

看到我爬出來半跪在池邊,他步子漸漸慢下,站定在我身邊。

彎腰撈住我的手臂一下子就將我打橫抱起:「好蠢的東西,喜歡這玩意兒,便是百十來件我也能替你尋來,作什麼死自己下池子撈?」

他嘴上罵著,微抬下巴示意僕從將披風蓋在我身上,帶下狐裘清理,又安排人準備薑湯熱水。

這個人就是我往後的駙馬,他對我很好。

莫名心裡有些熱,也許是受了涼,我蹭了蹭他的頸窩,他一下子就頓住了。

「作什麼?」魏淮昀聲音難得這般,平靜暗啞,不含一絲情緒,仿佛這些日子那個風風火火的皇子是一場夢。

我後知後覺害羞起來:「冷。」

魏淮昀聞言將我攏得更緊一些,步子也更快,嘴上卻無不諷刺地笑罵道:「呵,冷死你個瞎眼的蠢物。」

4、

縱然喝了薑茶又泡了熱水澡,我還是感染了風寒,病懨懨地臥在床榻里。

魏淮昀坐在旁邊,蹙著眉給我餵藥,神情不悅,嘴上倒是饒了人,沒埋汰我些什麼。

只是顧行止動作很快,已經把我送他的東西抬了過來。

一盒玉佩,一盒扳指,一盒摺扇,一盒發冠,一盒腰帶,一箱銀靴,兩箱詩書古籍,寶物若干,並兩隻荷包。

「你倒給他把行頭配了個齊。」魏淮昀掃了一眼一眾僕從捧著、抬著的物事,冷聲嘲諷:「怎麼沒有衣袍?」

自然是有的,不過只一件罷了。

是我親手裁剪的,因著事務繁忙,閒工夫不多,故只一件。

同他所有衣物都差不離,銀白錦袍繡金紋,唯獨左胸內側我偷偷繡了個「洛」字。

顧行止大概也沒當回事,混在自己的衣物里,哪分得清,又記得要還來。

「衣袍不方便相送。」我垂眸試圖含混過去。

魏淮昀微揚下巴輕輕笑:「還曉得不方便。」

說著,他又捏起荷包打量一番:「做得倒是不錯,不知公主可願屈尊給我繡上幾個?」

我送給顧行止三個荷包。

第一個是我自己繡的鴛鴦戲水,鴛鴦繡成了小鳥,荷花繡成了枯葉。

這兩個是我後來趕忙找宮中繡女所制,企圖矇混過關,給自己長點臉面。

他大約也覺著第一個丑,扔了去才沒還來。

「我女紅不佳,這不是我繡的,乃是我命宮中繡女所制。」承認自己偷奸耍滑到底有些害羞,我忍不住紅了臉。

果不其然,魏淮昀嗤笑了一聲:「不佳也算,便是繡出攤泥巴來都無妨。」

「繡,繡,繡。」我微微支起身子來,無奈哄他。

他滿意地隨手扔掉荷包,眯著長眸吩咐道:「該砸的砸,該燒的燒,一概不留。」

僕從們應聲下去,我懶懶地再遞上一眼瞧那些東西,一時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何感想。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便是如斯珍貴的血燕跟不要錢似的摻進藥里,顧行止的祖母,還是病逝了。

聽得這個消息,我手中的硃筆一時沒抓緊,咕嚕一聲掉在了案幾之上。

從前顧祖母待我是極好的,我從沒想過這等將養著便會好的病症竟會要了她的命。

等到發引那天,我差人去搭了一棚路祭,特地換了身白衣打算去送殯。

魏淮昀一身紅衣正巧從屋子裡走出來:「去哪?」

「鎮國公家老太太病逝了,我去祭拜一下,送個殯。」

「鎮國公?」

本怕他生事不願多說,誰想他這等刨根問底,抿了抿唇,道:「顧行止的祖母。」

「我好巧也換了他血燕,老太太走了豈有不去送殯之理?」魏淮昀半靠著門框居高臨下地睨了我一眼,神色似笑非笑。

沒料到他願意去,我愣了愣神,連聲同意,他且進屋去換身素淨衣袍。

在外頭等著我還有些納罕,倒是比我想的講理許多。

不消片刻,魏淮昀就出來了。

他頭戴束髮銀冠,身著銀白胡袍,腰束攢珠銀帶,腳蹬淨白蘇緞朝靴。

明明還是那副艷麗眉眼,卻籠上一層輕霧,好似推開層巒疊翠,從月下而來。

我倆共乘一轎,到了鎮國公府的長街時,遠遠就聽見了奏樂之聲,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府中開路傳事人通報給了鎮國公,他們忙來見禮,我瞧了身側憊懶的魏淮昀一眼,抬手止住:「我與國公府情誼如此,不必拘禮。」

被請進府中就看到一應佛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道士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

肅穆的熱鬧間,唯顧行止一人跪在靈前,煢煢孑立,與世隔絕。

上前拜了一拜,道:「節哀。」

順手摘下手腕間的琅琊白玉鐲遞給他:「先前祖母贈我,退婚時也不願收回,你不若收著,留個念想。」

顧行止聞言終於捨得動了,長睫一顫,抬頭看我:「公主留著吧,只有一事好奇,公主當初緣何退婚?」

這麼些時日過去了,他當初只冷冷應了,從不問緣由,如今怎麼想起要問。

大約看出我的困惑,顧行止起身燒了一炷香:「祖母牽掛你,我便問問。」

倒是在理。

時過境遷,說出來也不覺得有多難,我笑了一笑正欲解釋,立在一旁乖得跟個貓似的魏淮昀這才開口:「真當我死了,好巧跟來了。」

此言一出,顧行止手上動作一頓,雖無言語,我卻是了解的,他定然心中不快了。

「消停些吧,祖宗。今兒是什麼好日子,莫要生事。」

我回頭用眼神試圖制止他,魏淮昀見了抱胸冷笑,靠在門邊等我說出個花來好將我生吞活剝了去。

尋思著應該是顧行止的祖母臨走前和他說了些什麼,他才如此魔怔想要問個緣由。

但魏淮昀這般,我倒也歇了說出來的想法,總歸已經塵埃落定:「也沒什麼,只覺著還是欠些緣分,不若還世子一個清淨。」

「清淨?」顧行止推回玉鐲抬眼看我,眸色一片冰冷,看得我心裡莫名騰起一團火來。

宮中教養迫使我維持面上平和,笑了笑,不再言語,轉身就拉著魏淮昀走。

「鐲子不還他便摔了,一看就是老人家給孫媳婦戴的,你也好意思收著!」魏淮昀聲音不大不小,也不知道想給誰聽見。

「摔了像什麼話,等會到前頭給鎮國公便是。」

到前頭見了鎮國公,好說歹說終於把鐲子留下了,不過人也被留下用頓飯。

我本想著魏淮昀性子差,若與他分桌而食還不知他要捅出什麼簍子來,便不肯。

誰曉得鎮國公倒是妥帖至極,安排我和魏淮昀到後頭小間一道用膳,也不必男女分食,還將我閨中密友,他家嫡二小姐顧珣月也一併喊來。

顧珣月跟她兄長有幾分相似,魏淮昀看了自然不喜。

巧了她性子直,想我做她嫂嫂多年,見魏淮昀也當是半路出來個程咬金,沒個好臉色。

要不知鎮國公為人剛正秉直,我還要以為他故意惹魏淮昀不快呢。

顧珣月差人上了一疊糕點,指著它可憐兮兮道:「你不是最愛吃我做的玫瑰酥酪麼,停靈這些日子我總以為你會來,日日都做呢。」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腦袋,夾了一塊來嘗:「好吃,既然想我,閒暇無事可去公主府尋,又不是不准。」

「原先我與哥哥去都不必通報,現下不一樣了,我可不敢。」顧珣月嘟囔著嘴,像個諂媚的小人,著實好笑。

「好好好,你不必。」

魏淮昀也是個多心眼子的,瞧她這副模樣,眉眼愈發冷,又不好跟姑娘家計較,便悶悶吃酒。

直到顧行止送殯回來,到這小間來見禮,順道尋自己妹妹,

他一身喪服已經換成了慣常穿著的銀白衣袍,也是素淨,倒無不妥,唯獨腰間掛著的藏色荷包尤為扎眼。

那小鳥似的鴛鴦,枯葉似的荷花,分明是我所繡。

一來自退婚後我未曾見過顧行止,二來他也慣戴那些我送他的玉佩,倒是不知原來他還真留著這荷包。

這不是存心找事兒嗎!

當下捏著玉箸的手便有些不穩。

魏淮昀遞了一眼過去,意味不明地笑道:「顧世子的荷包倒是靈巧,可否讓我瞧瞧。」

「殿下未有嗎?」顧行止見禮落座,那副清冷模樣,實在是叫人看得生氣。

果不其然,聽他這麼說,這祖宗臉色便冷了,將手中玉杯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自然是有,只是有些東西,我有了,便不准旁人有。」

顧行止淡淡地掃了我一眼,我這才恍然回神,魏淮昀在別人的地盤生事呢!

放下玉箸,拽住他的袖子正色勸道:「此乃鎮國公府,不可隨意撒野。」

魏淮昀微微回頭掃了我一眼,一抽袖子就走了,輕描淡寫的模樣,看不出生氣,也不像是方才尋釁的人。

但那一眼卻瞧得我眼皮子直跳,正想追出去,被顧珣月溫言喊住,心不在焉地陪著他們兄妹倆用完了這頓膳。

漱口淨手以後,略一寒暄,方得離開鎮國公府。

到了門口,我的車駕已經換了一輛。

「殿下說要有事先離開,便囑咐屬下另去公主府駕車馬來。」林琅上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唯獨聲音有點不穩。

我心裡有些好笑,若我沒在鎮國公府留那麼久呢?車駕可能在我出府之前到來?

到底是我自個把人慣成這樣,懶得計較,擺手嗤笑一聲便上了馬車。

等回到公主府,我才曉得,魏淮昀居然沒回來,聲音便不免變得有些沉:「他人呢?」

「啟稟公主,屬下不知,殿下不准跟隨!」

「本宮是不是素來和氣了些,才叫你分不清這裡誰是真正的主子?」我眯著眼睛回身看著林琅,他已然跪在青石地上,頭壓得極地。

「便跪著,幾時有姓魏的消息,你幾時起來。」

回到書房處理雜事,心卻怎麼也靜不下來。

在這大周他人生地不熟,能去哪?

銀錢帶得夠不夠?

這樣好看不會被擄到花樓去吧?

5、

我等了很久,終於得到了魏淮昀的消息。

這廝去了酒樓——蓬萊閣,在那撒錢找樂子,甚至有不少女子成群結隊地跑過去毛遂自薦!

扔掉手中硃筆,書房氣氛冷到極致。

「屬下去將殿下帶回來!」

「隨他。」我冷著臉色拒絕,見林琅跪在地上還沒起來,又覺得氣有些不順,「備駕,本宮親自去。」

到了蓬萊閣,便見四處人頭攢動。

魏淮昀一身白衣斜倚在闌干邊,捏著白玉酒瓶,尤為顯眼。

更顯眼的是,他身旁立著一位黑衣高馬尾女子,看起來很是英姿颯爽,二人宛若天作之合。

侍衛用劍柄隔開一條兩人寬的路,我便款步上樓。

黑衣女子率先看到了我,微微朝魏淮昀身邊靠了靠,耳語幾句,揚了揚下巴,他才側目看來。

「公主來做什麼?」魏淮昀撩起眼皮笑了笑,慵懶而淡漠,不似從前驕橫,莫名叫我心頭一刺。

「接你回府。」

「不必,過幾日。」

話到這個份上,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了,但這樣輕飄飄地離開,又有點不甘心,更何況魏淮昀身邊站了這樣一個女子。

看起來倒像是會疼人的,應該不比我差。

果然,黑衣女子伸手抽走了他手中酒瓶,略帶責備道:「我來已是第三瓶,別喝了。」

本以為他會不高興,誰知他居然只是拿了回去:「最後一瓶罷。」

看到這處我勉強維持住臉上的笑:「不知這位……」

魏淮昀看了她一眼,還沒說話,黑衣女子倒先開了口:「沈從西,大魏人士,來見故人。」

好一個來見故人。

「既是殿下故人,不若暫住公主府?」我伸手招來店小二,讓林琅付了錢,笑意盈盈地詢問著她。

沈從西看著林琅掏錢的動作,挑眉笑了一下:「那便叨擾公主了。」

她知道我沒給她拒絕的機會。

沖二人略一點頭,我便轉身離開,下了樓已經冷了臉色。

上了馬車便吩咐人去調查沈從西的身份,我倒要知道他們是什麼故人。

月上柳梢頭的時候,他們二人才回來。

我坐在亭中自弈,一盤亂子,抬頭便看到沈從西扶著魏淮昀。

他眼角沾了薄紅,艷麗橫生。

手中的黑子沒拿穩,砸進棋盤裡:「沒勸住?」

「他酒量一般,白日那瓶喝完便沒碰了,後勁兒上來,趴著小睡到現在。」

倒是好耐性,一直等到他醒來。

我掃了一眼沈從西,繞過長亭,站定在他們面前:「我送他回去,院子已經差人安排好了,你正好去看看罷。」

說著便伸手去接魏淮昀,誰料他居然抬手拂開了我,長眸里一片清冷:「走開。」

周遭一片寂靜,快到臘月了,冷得呼出氣便成了白霧。

我收回手放在身後,微微收緊,沉聲喊來林琅:「你扶殿下回屋,再安排人引沈小姐休息,本宮也乏了。」

看著魏淮昀被扶遠的身影,我心裡有些說不清的煩躁,索性自己提著燈跑到廚房去,煮了一碗醒酒湯帶過去。

推門進去,繞過紫檀架子大理石屏風,發現魏淮昀不在床榻中,後頭倒是傳來水聲。

正打算放下碗離開,就聽見他在裡面招人:「來都來了,不送進來?」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醒酒湯有些想笑,他倒是斷定我會送這玩意兒來?

繞到後面去,就看見他沉在湯池中,水汽朦朧間,不似凡人,襯得金相玉質。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憊懶的側臉,耐心地問道:「我餵你喝?」

魏淮昀側過身子看我,下巴一揚,算是應了。

便耐心一勺一勺舀給他,他垂著眼睫,難得顯得有些乖順。

「可是因為荷包生氣?」醒酒湯見底,我放在一旁,佯作漫不經心地試探。

「你先出去,我要更衣。」

「不要我伺候了?」

「呵,要的話,公主真敢?」

魏淮昀說著就一副要起身的樣子,驚得我連忙偏過頭往外走。

等了沒一會,他就垂著一頭半濕的青絲,著月白中衣出來,領口半開著,坐在我面前的油燈下,無聊地翻著書卷。

我瞥了一眼他領口的風景,又匆匆收回目光。

「今日不該在鎮國公府說那樣的話,叫殿下傷心,是我的不是。」

魏淮昀聞言手上動作一頓,終於扔了書卷,眯著長眸笑了起來,不太友好:「公主可知道沈從西是誰?」

聽到那黑衣女子的名字,我眉心一跳,面上不顯:「倒是不知。」

「大魏第一皇商的下任家主,我的表姐。」魏淮昀微微靠進裡頭,顯得更慵懶,「我母妃雖只是貴妃,為妾,卻深得父皇寵愛,沈家在母妃沒為父皇進宮前,本也要交到母妃手中的。」

我知道他是千嬌萬寵養出來的貴人,倒不知這樣嬌慣。

魏淮昀見我沒搭話,微微靠過來,貼得極近,輕輕捏住我的下巴,笑道:「我知此處是大周而非大魏,但也不想收斂性子,公主可願意?」

「自然。」我拿下他的手捏在手心,「滿周皇室,只我是嫡,僅我有權,有何不可?」

我父皇是個守成之君,昏庸善良,整個皇室除了我,全都肖他,故而手中權柄大半散我。

只可惜我非男兒身,倒叫父皇遺憾大周皇室後繼無人。

魏淮昀垂眸看著我手心的薄繭,聲音悶悶的:「周洛,你救過我,卻只是在為了救他的路上順手撈我一把,我不能不介意,你也不能再靠近他。」

我問他是何時的事,原來是五年前。

當時漠北暴亂,顧行止領命前去平亂,沒想到糧草被燒,他們大軍困於城中,八百里加急的信件一封封被阻絕。

等皇城終於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十日之後。

父皇於朝堂之上雷霆一怒,斬首七十二人,這是我仁慈的父皇第一次讓午門外流這麼多血。

偏偏無人敢領命前去環境惡劣、有天險庇佑的漠北支援顧行止。

七萬大軍,也不能叫滿朝庸碌有一分猶豫。

我不顧王法,著鎧甲,戴佩劍,強闖金鑾殿,領命去漠北支援。

漠北一帶,戰火遍野,我的馬蹄差點踏死一個瘦弱小兒。

急急勒住韁繩,我看了一眼這滿臉黑炭,衣衫襤褸的小兒,下馬把他抱到一旁草堆內,留下了乾糧和水,順道還留下披風給他避寒。

正準備走,小兒伸手勾住我的銀靴:「你是誰,要去哪?」

他的聲音倒是好聽,同這瘦弱的相貌有些不配。

「周洛,去救人。」

說完就翻身上了馬。

到了汕平的時候,殘陽如血,屍骸遍野,城頭的「周」歪歪扭扭地掛著。

腥臭腐爛的味道四處瀰漫著。

我眼眶一酸,衝著城頭高聲道:「大周的將士們,援軍來了!」

話一落,終於有零星的將士探出了頭,看到我們後恍如隔世般歡呼了起來。

進了城門,才發現,外面是屍山血海,裡面才是人間煉獄。

「顧將軍為了阻止……城中吃人,殺了很多人。」一位副將跪在我面前。

我抬手扶他起來:「他人呢?」

「顧將軍,中箭昏迷,現在軍中修養。」

聞言,我心裡一刺,抬腿就要往軍營方向跑,卻又生生忍住,回身吩咐林琅:「安排人把糧草分發下去,清點人數,救治傷員,安撫百姓。讓所有副將到軍中來,我們集合議事,爭取一個時辰內出兵,打個出其不意。」

最後平叛這一仗,打得極好,卻也贏得慘烈。

我連臉上的血跡都來不及擦就去找了顧行止,坐在他床榻邊看了好一會,才驀然想起自己現在的形象有多糟糕。

正準備起身打點水收拾一下,他就醒來了,牢牢地抓住我的手腕,慘白的薄唇輕啟:「去哪?」

我看著他漆黑的眸子,看懂了那裡頭的神色,不由笑了起來:「哪也不去,你再睡吧。」

那個時候,我真以為,他喜歡我。

從記憶中回神,我笑了笑:「那小孩是你啊?」

「我一直在沈家養大,直到那時父皇才找來我和母妃,沒想到卻遭人陷害,不得已分開,我便流落到大魏了,得公主相救,自然要以身相許。」魏淮昀岔開話題,修長的手勾著我的衣帶。

「我與殿下天定的緣分,還有半月便可成婚,不……不急於一時。」我笑得有些僵硬,悄悄摁住衣帶另一側。

「公主這樣會疼人,又這樣會招蜂引蝶,怎能不急。」魏淮昀越靠越近,不知不覺間,薄唇竟然已經貼在了我的耳側。

「我給你繡荷包吧。」

「不急,往後有公主繡斷手的時候。」

「我給你……」

唇被堵住,鼻息間儘是他張揚又肆意的氣息,無孔不入,同他人一樣,勾人且驕橫。

但是他到底還是假把式,親了親,就完事兒了。

我有些尷尬地整了整衣領,又抿了一口水,生怕他知道我想多,又陰陽怪氣地來招人。

6、

與魏淮昀婚事在即,漠北發生了瘟疫,又暴亂了。

鎮國公領命平亂,卻死於瘟疫。

喪事一經傳來,滿朝悲痛。

顧行止襲爵位,承父命,前往漠北,一為平亂,二為父親抬靈歸來。

我代替父皇送他出城門,為他踐行,九龍銀杯里晃蕩著漠北進貢的瓊酒,被緩緩灑在城郊的黃土之上。

「望將軍凱旋。」

我施禮一笑。

「若不能呢?」顧行止壓著眸子裡翻湧的濃烈的情緒,啞著聲問我。

想到他的父親便是客死他鄉,我也有些愣神。

「若不能,我親自接將軍回家。」我朝身後的林琅招了招手,他便將我當年的佩劍——伐鉞遞了上來。

顧行止看著劍沒有接。

我指了指劍尾的銜玉劍穗:「昔年空緣大師所贈,寶劍配佛玉,將軍怎會不還?」

他修長有力的手緊緊握住劍柄,長睫垂落,再也沒有和我對視一眼,佩劍上馬,濺起滾滾塵土離開。

自顧行止到漠北後,捷報頻傳,朝廷喜不自勝,我與魏淮昀的婚事便成了洗刷這冬日夢魘的最後一場潑天的雨。

為了討個吉利,大婚前一天晚上,我便進了宮與魏淮昀分開。

洛水殿已然建好,到處燃著紅燭貼著喜字。

看著掛在床頭的正紅喜服,我手剛放上去,錦緞絲滑的觸感還未摸個清楚,林琅就臉色蒼白地進來,跪在了我的面前。

「說。」

大婚前夜能叫林琅打擾我的事,即使還沒聽到,也叫我心稍稍提了起來。

「顧世……顧國公薨了。」

因為用力,指甲被掐斷了,滲出些許鮮血來,但卻並不怎麼疼。

明明常說十指連心,怎麼不疼。

我啞著聲揉了揉額心:「哪來的消息,傳到父皇那處了沒?」

「八百里加急,尚未,只公主一人知道。」

「嗯,先別傳出去,拿我令牌去點兵,我們連夜過去,來龍去脈路上再說。」我將令牌扔給林琅,就到後殿去換騎裝鎧甲。

看著空蕩蕩的劍盒,心裡突然一刺,我不信他死了。

隨手在架子上拿了一把並不稱手的劍正欲往外走,卻看到了案几上的書——《風物誌》。

那天,魏淮昀好像就是翻的這本。

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我繞到案幾前,寫了一封信,封好用《風物誌》壓著。

關上殿門,看著裡頭一片紅燭的光,再也不敢多停留一刻。

縱然不是君子,也需死於一諾。

況且,顧家,還有誰能去漠北帶回他們父子?

我不可能讓顧珣月去的。

悄悄出了皇宮,我還是繞到了公主府,也沒走正門,拐到牆角就翻了進去,魏淮昀房裡的燈已經熄了。

躊躇了很久,正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房門突然被打開,我的手腕被狠狠抓住,整個人被拽了進去,倒在魏淮昀的懷裡。

他也不掙扎,索性倒地,我倆就這麼滾作一團。

被他翻身壓在身下,外頭清冷的月色灑進來,他背著光,看著極其脆弱。

「不去好不好?」魏淮昀騰出一隻手理了理我的額發,聲音很低,難得帶著一股商量的語氣,不像他素來的作風,很奇怪。

我抿了抿唇,避開了他的目光:「你知道了?」

「我答應他了。」

他鬆開了手,人有些陰沉:「那你去吧。」

「不……不生氣嗎?」

「還記得進來找我就不錯了。」魏淮昀冷笑一聲,站了起來,上下掃了掃我,「是該去,快去。」

我撐地爬起來,不大好意思地挑了挑眉,拉了拉他的手:「那你明日好好睡,等我回來,再成婚。」

「呵,誰要娶你。」魏淮昀嘴上這麼說著,卻反手將我握得更緊。

以至於我花了好長時間才和那嘴硬心軟的殿下道了別。

日夜兼程,七日便到達漠北。

彼時我才知道,魏淮昀當時為什麼這麼好說話。

顧行止沒有死,就連他父親也沒有死,漠北早就成了他們的老巢,謀劃了這麼多年,全等著今日造反。

就連林琅,都是顧行止的人。

我被他「請」到了一座宅子裡,第三天才看到人,照舊一身白色長袍,濁世翩翩佳公子,哪裡像個亂臣賊子。

他放了一包山藥糕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你喜歡的。」

我拿了一塊嘗了嘗:「很好吃,謝謝。」

可能沒想到我是這樣一副雲淡風輕的反應,顧行止的手微微收緊,最後卻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

自此,他便日日來送東西,越待越久,甚至住在了院子裡,叛軍的捷報頻傳,他也不避諱著我,就讓我聽著看著,大周如何被他一點點蠶食。

雙方交戰,直到渭水,顧行止打算親自領兵上陣。

「公主就沒什麼想問的?」他換好了一身銀白鎧甲,配著伐鉞,終於低頭看向我,問了我和他一直沒有提及的問題。

「謀劃這樣久,辛苦了。」我支著下巴看著他笑了笑,「不過將我騙來作什麼?」

顧家想反,我都不知如何挽大廈之將傾。

大周氣運早就盡了,說句大不敬的,便是我真能登基掌權,對大周內政之混亂也毫無把握。

若顧家安心輔佐,也許二三十年,能有海晏河清的跡象。

可我既不能為王,顧家心也不安。

一種看清事實的無力茫然感早在我被困在這個宅子的第三天就已經將我淹沒了。

「公主將要成婚,臣不願。」顧行止伸手似乎想摸了摸我的頭,又收回了。

我聽了覺得有些可笑,繞開了這個話題,微微朝後讓了讓:「珣……顧珣月呢?」

「公主離開皇宮那晚,臣就將她護送離京了,放心。」

都造反了,還臣,我從前竟不知他這樣會說場面話,憊懶地閉上眼,沒再搭理。

顧行止一離開漠北,這座小宅子的人手又加了一倍。

但月黑風高之時,還是有個意想不到的人翻進了我的屋裡。

「打算讓你吃兩天苦頭,沒想到顧行止那個不要臉的東西居然敢天天待在這?」魏淮昀抽掉我手中的書,狹長的眸子裡噙滿暗火。

「你知他要反……」我看著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忍不住想問上一問。

誰知這人冰涼的手就這麼捂上了我的唇,眯著眼睛諷笑道:「公主知我要來娶你,還敢連夜去漠北,我怎麼能不放公主走呢,是不是?」

被他噎住,我眼珠子轉了轉,點了點頭。

魏淮昀見此嗤笑一聲,緩緩鬆開,用拇指不輕不重地摩擦了一下我的唇瓣才收走。

跟著他出了院子,才發現顧行止留下的護衛居然都被一劍抹了脖子。

「你殺的?」我有些驚愕地往後退了一步,其實我的功夫已經算是很好了,但這些護衛在這,我就沒動過逃跑的念頭。

「怎麼,害怕?」魏淮昀扯住我的手腕,眯眼問我,神色危險。

不是,我以為我找了一朵嬌花,誰知道是嬌艷霸王花。

「崇拜。」

魏淮昀聽我恭維他,笑得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大貓,頗帶寵溺地掐了掐我的面頰:「昔年公主一身銀白鎧甲,一匹雪白駿馬,領萬千將士夾道離開,我一刻也不敢忘,此後,不愛讀書,只愛習武。」

「我瞧你屋子裡放著不少書,感情都是擺設?」

「不愛看不代表不看。」魏淮昀撩著眼皮瞧了我一眼,帶著些許風情和……嘲諷?

和他扯閒話只到門口,我的臉色便鄭重起來:「殿下,我得去渭水。大周內亂,我或許不能兌現……」

魏淮昀垂眸看著我,晚風偷偷勾起他的衣擺:「你也知會一去不回,何必送死,跟我回大魏做個王妃不好?」

「以身殉國,死於泰山,我只能做亡國公主,不可做盛世王妃,多謝殿下美意了。」我雙手放在額前,向他行了一禮,也算作道別。

魏淮昀筆直地站著,受了這一禮,聲音冷冷的:「怎麼你能為了那個亂臣賊子跑到這鬼地方,輪到我和你偏就要分道揚鑣?周洛你心肝是不是被狗吃了?」

這聲音給我凍得一哆嗦,連忙解釋:「父皇至多只能在渭水陳兵六十萬,而叛軍約莫能陳兵百萬,渭水一旦失守,此後三十七城無一城能敵,大周也算是亡了一半。總不能讓殿下同我去渭水受性命之憂,我總歸是不捨得殿下的。」

我給他分析得這樣詳細,就是不願他誤會,也是希望他離開。

「也是,既如此,那我便與公主就此別過吧。」魏淮昀贊同地點了點頭,率先下了台階,翻身上馬,往北離開,沒有回頭也沒有一絲留戀。

我看著他的背影有些出神,雖然希望他走,卻沒想到他走得這樣乾淨利落,總覺得先前種種如同夢境一般。

無奈地笑了笑,翻身上了那匹他留給我的白馬。

馬鞍上掛了一個布袋,打開才發現裡面居然裝了聖旨和虎符,父皇果真集大周所剩全部能用的兵力六十五萬,陳兵渭水之南,只要我能拿著虎符到渭水,三軍盡數聽我號令,否則還是那幾位將軍共同指揮。

7、

漠北到渭水一帶都是顧家的天下了,為了不暴露身份,我一路裝扮躲藏,半月才到渭水之北。

兩軍已經交戰了數次,大周一次都沒贏過,死傷無數,士氣低迷;而叛軍卻載歌載舞,上下歡騰。

一邊篝火照亮黑夜,一邊迷霧籠罩絕望。

我站在草叢邊,回身再看了一眼身後的歡騰,正準備潛入水中游過渭水,身後就響起一陣腳步聲,火把將我面前寂靜的水都照得鮮活起來。

「公主,水邊冷,過來。」顧行止站在舉著火把的士兵之間,頭戴束髮銀冠,身著銀白鎧甲,腳踩雲紋銀靴,眉眼深遠,玉面清冷,似九天戰神,天命必然會垂憐他的勝利。

手忍不住握緊,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卻還是掐得手心生疼,我幾乎快要維持不住此刻的冷靜,我的家國,我的子民,我的將士就隔著這湯湯渭水等著我,偏偏顧行止來了。

他好像很清楚怎麼樣將我擊垮。

從漠北到渭水,這一路,只選在此刻來到我面前,非要看我功敗垂成。

我甚至懷疑,他恨我。

「你是不是恨我啊,顧行止。」我低下了頭,忍住眼淚,可視線還是模糊一片,聲音也帶著顫抖。

風吹了很久,枯草沙沙作響,卻不聞人聲。

顧行止走了過來,牽起我的手往軍帳走:「將士們都回去喝點酒吧,天色也晚了,好入睡。」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當作沒發生似的打哈哈,人散了,顧行止還牽著我直到軍帳中。

他把我輕輕推在榻上,彎腰擦去了我眼角還沒幹的淚:「還是第一次見公主哭,叫人垂憐。」

語調莫名帶著輕慢和風流。

燭火搖盪,月夜溫柔。

意識到可能會發生什麼,我猛地抬頭看向他。

他終於笑了起來,是從不曾見過的放肆,要把人的魂魄都給勾走。

「我放公主過渭水,軍中將士要枉死不知幾何,這樣的人情,公主拿什麼償?」顧行止微微歪著頭,冰涼的指尖放在我的唇邊。

我側頭避開:「我沒要你放。」

顧行止長眸眯起,似乎更愜意:「既如此,公主便一直待在臣身邊可好?」

「本宮已有未婚夫婿,非他不嫁。」

「他算什麼東西?」顧行止不太在意,解了鎧甲,露出裡頭銀白的長袍,倒了一杯酒,懶洋洋抿了一口。

「可本宮心悅……」

顧行止手上的玉杯發出了咔嚓的碎裂聲,酒水混著血水沾濕他的衣袖:「夠了。」

他甩掉碎玉,走到我面前,那雙清冷又漂亮的眼睛已經通紅一片:「周洛,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你還敢說這樣的話?」

「我喜歡了你七年,你卻變心喜歡上別人,你怎麼配說這樣的話?」

「別人?呵。」顧行止突然俯身掐住我的後脖頸,不顧我的掙扎,就吻了過來,腥甜之間,他啞著聲音質問我:「到底誰有別人,你說。」

也不知道是誰的眼淚,這樣咸澀,讓這個吻絕望無比,苦澀無盡。

五年前漠北一戰,顧行止便發現了自己父親的籌謀,他沒想到自己忠心愛國的父親居然要謀反。

他在父親的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棍棒都不曾將他打走。

門也終於打開。

「做臣子的,豈可愚忠?大周皇室昏庸無能,連守成之君都快做不下去了。」

「父親何必將自己的狼子野心說得這樣冠冕堂皇。」顧行止跪在下面,冷聲回應,話落便被狠狠扇了一個巴掌。

「我看你是被公主迷昏了頭!」

「公主很好。」顧行止正過臉來,抬頭看著他,「大周皇室不是還剩一個公主嗎,擁她稱帝又如何。」

鎮國公聞言冷笑起來:「呵,若她為女帝,三宮六院,你又甘心了?」

「她不會。」

「你這樣的性子,能留住九五之尊?」鎮國公上下掃了顧行止一眼,言語間頗帶嫌棄,似乎他自己的兒子在他眼裡狗屁不是,「你既然跪了三日恨不得弒父,也別說為父不給你機會。

「離開漠北以後,你就疏遠公主,親近他人,若你的公主能對你不離不棄五年,漠北之事便只有你我父子知道,為父便扶你那公主上位,讓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給她做皇夫如何?」

「五年太久。」

「五年不久,為父正好要籌謀五年,怎麼你對你的公主這點信心沒有?你要是現在跪在皇帝面前揭發為父,難道你以為你就能繼續娶她不成?除了答應我,你還有別的路選?」

顧行止沉默了許久,以至於聲音都沙啞了:「父親可會踐諾?」

話落,鎮國公就一腳踹到了他的胸口:「你老子什麼時候不守信過!給老子滾,吃裡扒外的東西!」

說完那段故事,顧行止的眼淚再也沒止住,他抵著我的額頭問我:「五年,五年都過來了,只差最後十一天,周洛,只差十一天,你要同我退婚的時候,我比你站在渭水前還要難過數百倍你信不信?」

我的心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空。

「我讓你過渭水,這一戰,你輸了就歸我,大周皇室,我一個不殺,你可同意?」顧行止撐手在我耳側,沉著眸子盯著我。

我靜默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好。」

顧行止打了一盆水來,耐心地給我淨了臉,梳了頭,綰了發:「周洛,你不准死,死了你的九族都是要與你陪葬的,你可明白?」

「不會。」我扶了扶銀冠,耐心又鄭重地承諾了。

他牽著我的手腕,一路到渭水的天塹橋頭,醞釀了很久,卻沒敢看我,而是看著水面:「你恨我嗎?」

「不恨,天下若姓顧,百姓會活得更好,倘若我不姓周,我也希望你贏。」我勾了勾唇角,說了句實話。

可這天下,到底是周天下。

他聽了卻並不高興,自嘲地勾了勾唇,握緊身側的誅宿沉默片刻遞給了我。

我沒推辭,伸手接過。

伐鉞換誅宿,也許是我和他最後能安然相對的時候。

過了渭水,進了渭水邊城——迅陽,到軍中,帶著聖旨虎符臨危受命,沙場點兵。

顧行止很了解我,他知道以我的性格一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出兵,畢竟兵貴神速。

所有今晚我讓三軍將士除守夜之外盡數休整,明日卯時便乘霧氣偷襲。

果然,第一場仗取得了不小的勝利。

據密探來報,說顧行止被罰了三十軍棍。

我聽了點點頭,翻軍情的手頓了頓,又繼續投身進去。

此後半月,共交手了三十餘場,輸多贏少,死傷慘重,士氣也愈發低迷,我的心也越來越沉。

披著鎧甲上戰場的時候,士氣的確高昂起來,可我沒想到自己會身中三箭,倒地昏迷的時候,只有一個信念,便是活下去。

就算不為了渭水一戰,也為了我的九族啊。

我上戰場那一仗的確贏得漂亮,可惜我又昏迷了八天,這八天裡顧行止似乎帶著滔天怒火,攻城的態勢極為猛烈,這八天我軍死傷就高達十一萬。

等我醒來聽到這一消息的時候,差點又昏過去。

大周,真的要亡了。

被人扶起,勉勵走到軍中排兵布陣,制定計劃,死戰一日大周便多一日,我當時只有這個想法了。

可誰知道漠北邊境被襲,顧行止的父親領十五萬兵力回防去了。

得到喘息的機會,我自然一面發動反攻,一面調查情況。

魏淮昀回到大魏之後,被魏帝關了半個月禁閉,又不知道被毒打了多少次,終於被封王封地。

封地不在富庶的江南、幽州一帶,反而在大魏與大周接壤的邊境陳關一帶,又窮又冷的破地,唯一的好處就是有十萬邊防兵。

所以,我的殿下來了。

看到密信的時候我的眼淚莫名就來了,啪嗒啪嗒滴落在信紙上,沾濕了他的稱號「洛王」。

叛軍分打兩頭,雖有百萬大軍,進程卻也拖累下來,戰況一下子就焦灼起來,死傷一日日增多,三方卻都無進展。

最終我還是決定和顧行止談判。

為了表示誠意,我獨自一人過了天塹橋,來到他的營帳。

他一人坐在上面,單手支著額側,瞧著有些懶散,但無論是臉色或是眸色都一片清寒,心情顯然極差。

「周洛,他救你,我殺你,和他比起來,我是不是很差勁?」顧行止垂眸看向坐在下首的我,雖是問句,卻沒有詢問的意思,好像他自己已經有了認定的答案。

我便緘默不言。

等氣氛完全冷下來,才提起今天的正事:「我是來談和的。」

「談和?」顧行止嗤笑一聲,「周洛,我要了那個承諾放你離開,渭水一戰於我而言便只有勝負,沒有平局。」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才細細打量他,連日的戰役讓他清瘦了幾許,冷漠了幾許,堅毅了幾許,除此以外並無變化。

也不知魏淮昀在漠北陳關一帶有沒有受苦。

顧行止看出了我走神,手頭的硃筆突然就被他擲到我面前:「你是當我死了嗎?」

他沒把話說透,我卻懂了:「其實五年前,我們之間緣分就盡了。我是君,你是臣,縱然只是你父親不忠,卻也無迴旋餘地。阿止,想來你也明白,何故念念不忘。倒不如談談眼下黎民蒼生,也配你們罵我大周皇室一句昏庸無能。」

「我……怎麼甘心。」

「你看我,以為你變心喜歡旁人,我也不甘心,可最後渡雲寺大火,我劫後餘生,爬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想找你,抱你,卻看到你與周黛遙遙相望,我就突然放下了。」我笑著把那天傷我至深的畫面說了出來,原來也不難。

「周洛,你把披風給了周黛,火勢沖天,我被熏花了眼睛,我以為她是你,我以為她是你。」顧行止聲音越來越輕,直至哽咽。

心忽地像被一隻大手抓住,我甚至有些喘不上氣,連連咳嗽兩聲:「都過去了,不重要了。」

顧行止沒再說話,我等了許久,便上前把草擬好的《渭水條約》遞給他。

劃渭水而治,顧氏自立為皇。

父皇是第三十五任帝王,大周第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連續三任帝王若繼續無治世之能,百姓怨聲載道,便禪讓於顧氏皇族,讓大周重新合併。

只願國號不改。

顧行止盯著《渭水條約》看了許久許久,可惜我誠意太足,他挑不出半點毛病,便靜靜地坐著。

「這樣的條約簽訂,怎可不聯姻鞏固承諾,公主說,是不是?」

「大周皇室適齡公主只余周黛,你若願意自然可以,至於皇子,不堪與令妹相配。」

「我說的是公主你。」

我笑了笑:「不可,我與大魏洛王已有婚約,怎可隨意撕毀,與我們三方都無好處,況且我也不能過河拆橋。」

「這樣冠冕堂皇?」顧行止扶額笑了笑,「當真無半點私心?」

「非也,全是私心。」我也笑。

話落,面前的人笑容便如同被刻在臉上一般,僵硬冰冷受傷。

顧行止沒同意簽訂條約,不過我也擬了一封送往漠北,休戰月余,父皇母后千里來到渭水,與顧行止的父親顧昌遠簽訂了《渭水條約》。

我只在天塹橋上看到渭水邊那一道銀白的身影,此後數年,便再也不曾聽聞半點他的消息。

周曆第六百七十二年,北周建立,周元帝顧昌遠登基。

其子顧行止失蹤,自此周元帝始終無後,太子之位懸空三十三年,北周后繼無人,南周漸至佳境,是以周元帝駕崩之時還政於南周,分裂三十三年的大周政權再度統一。

【周洛和魏淮昀的番外】

簽訂條約以後,我就和父皇母后一道回了都城,處理戰後瑣事。

魏淮昀有了封地,做了邊境的洛王,自然不能亂跑,一天三封信地朝這寄,也不怕累死那一匹匹送信的馬。

說的都是些廢話。

「公主大權在握,何時選秀?趁我容顏未老,好去謀個面首。」

「腰傷又疼了,年紀再大些估摸著就伺候不了公主了,也不知公主是不是故意拖著。」

「聽聞近日長平侯世子頻繁出入公主府,公主居然還敢勾搭外姓世子,真是不長記性的玩意兒!」

……

急著去找他,我忙得腳不沾地,這三封信沒能及時回給他寄過去,這廝大半夜就殺來了我的公主府。

一襲紅衣,如同索命的艷鬼,挑著個眼就推開了我的門,環視一圈冷笑:「還以為公主左擁右抱樂不思蜀,才沒空回本王的信。」

「你怎麼來了?」我驚喜地丟掉手中硃筆,多日不見,他好像容色更勝從前三分了。

「呵,我不能來?」魏淮昀挑著眉嗤笑一聲,走到我面前便將我撈起來摟在懷中質問。

我蹭了蹭他的脖頸:「以為你封王不能亂跑,也不敢喊你,就尋思著快些處理完這些政務,好去陪你一段時間。」

「我有什麼走不得的?」魏淮昀掐了掐我的耳垂,聲音有些低啞,「但是等著看公主幾時想起我來,果真一日不曾。」

我抬頭看著他漆黑的眸色笑了起來:「我明日便能把事情都處理完了,前些日子忙裡偷閒,稍微安排了一下你我二人的婚事,半個月後就是好日子,絕不倉促,也不委屈你,你可願意?」

吻落了下來,熱烈而瘋狂,夾雜著勾人的香。

還能有什麼不願意的呢。

等到成婚那天晚上,魏淮昀推開洛水殿的窗子就翻了進來。

「你怎麼進來了?」

「看著你,我倒要瞧瞧這次哪個阿貓阿狗還敢把你騙走。」

我被他逗笑起來:「要是真有呢?」

「你還敢跑?」魏淮昀勾起唇,沒有半點笑意,「真是一點記性沒長,便打斷你的腿罷。」

這話聽得我連忙上前摟住他的腰:「怎麼會,不跑不跑,卿卿,你穿喜服真好看。」

「我穿什麼不好看?」魏淮昀偏頭瞟了一眼銅鏡,挑眉反問。

「你不穿都好看。」

他的耳尖迅速泛紅,掐著我的下巴黑著臉質問:「周洛,跟誰學的鬼話?」

「壓箱底,母后給的,明晚要用,先學一學。」我指了指身後那一箱書。

魏淮昀瞟了一眼,吻了吻我的唇角:「沒收,別招我,明日之後,本王日日教你。」

這廝在我這待到天明,有些遭不住,小眯上一會兒,我看著他精緻的側顏,也有些遭不住,也小眯上一會兒。

等人推開洛水殿看見我兩疊著睡在案幾前,又是驚恐又是好笑,一時間熱鬧非凡。

但今兒是個好日子,沒人說不吉利的話,只笑著把我帶著點起床氣的嬌嬌駙馬請出去,便給我梳洗打扮起來。

蓋頭是前些時候自己認真繡的,內里的腳邊還縫了個「天長地久」。

被扶著上了花轎。

搖搖晃晃,敲鑼打鼓,到了七夕有情人放河燈的定情橋的時候,突然一陣微風吹過,吹起了花轎的轎簾,甚至吹起了我的蓋頭。

我連忙扶住,偏頭朝外頭看去,只見都城百姓夾道相迎,也不知是誰撒了金豆子做喜錢,百姓們一時攔住了下定情橋的路。

收回目光之際,我在定情橋旁的酒樓上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戴著兜帽,穿著紅衣。

只一眼,轎簾復蓋上,蓋頭又被我扶正。

他從不穿紅衣,約是看錯了。

百姓沒多時便散了,花轎又繼續朝公主府去。

行禮拜堂,推杯換盞,迎賓送客。

直至夜幕降臨,洞房花燭。

魏淮昀挑開蓋頭,眸色極深:「公主的確叫人惦念不忘。」

「你在說你自己?」

他聞言臉色一黑:「我是你的正宮,我有什麼要惦念不忘的!是外頭那些不安分的東西,公主以後可要注意些。」

「誰能與夫君比。」我笑了笑,安慰他,也許他也看到了那個身影吧。

「自然。」魏淮昀撩起眼皮子睨了我一眼,別提有多傲慢,說著將銀杯遞給我。

飲盡合歡酒,沒多時便覺得有些熱。

「這……加,料……」我說話斷斷續續的,都被魏淮昀吞了去。

「本王也是心疼公主,怕你吃苦,畢竟忍的時日屬實長了些,本王怕克制不住。」

他這話終究是說得委婉了。

我周洛,真的很少哭,若非傷心至極,不會如此的。

這夜卻真是哭啞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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