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8:30故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變了,太子也變了。曾經那個只會跟在我後邊的跟屁蟲,早已成了心思深沉的帝王。

8:30故事—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變了,太子也變了。曾經那個只會跟在我後邊的跟屁蟲,早已成了心思深沉的帝王。

我與肖行青梅竹馬,自幼定了娃娃親。

可他寧願不要太子之位也不願娶我。

感情之事強求不得,我認了。

他卻在我準備成為他弟弟的王后時,回頭求我嫁他。

1.

「停下。」

夜半三更天,宮內牆裡牆外到處都是走動的侍衛,走上兩步碰到的,要麼是我的部下,要麼曾經是我爹的部下。

而我,身為名滿天下的當朝女將軍,卻衣冠不整地躲在房間內,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拍開作惡之人的手,低聲呵斥。

「罪魁禍首」將腦袋埋在我的脖頸之間,悶笑不止:「朕聽時將軍的。」

他倒是聽話,可我身上仍舊很疼,比早些年連蹲了三個時辰的馬步還疼。

從我幼時記事起,就一直跟著我爹出入沙場,這麼多年的軍功章都是我一槍一劍地換下來的,自然也不是什麼沒受過傷、流過血的千金嬌小姐。

可過往無論哪一次的傷痛,都不及此刻的難受。

渾身上下都透著無力,抬個指尖都費勁。

我看著面前之人,惡聲惡氣道:「肖止,滾下去。」

敢這般對陛下說話的,當今估計也就我時瑤一人了。

是的,在我身上之人是陛下,我現今躺的地方是龍榻。

可我並非後宮中的一員,而是保家衛國的女將軍,在半個月前還與陛下保持著乾乾淨淨、純情無比的男女關係。

半個月前,是肖止的及冠之禮。

他雖戴了帝冠多年,卻是剛剛成年。因無法再加冠,宮裡便只以帝王生辰宴的名義,宴請了朝中百官。

在宴席上,我因故多喝了幾杯酒。

幾年不醉一次,醉一次就相當誤事。

等我清醒過來的時候,肖止已經被我按在了龍榻之上,他衣服上有被劃破的痕跡,我比對過,是我用來束髮的銀簪。

在我醒來的時候,肖止也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

他眼睫密長,抿起唇的時候頰邊還隱隱約約地往裡凹進了一個酒窩,看起來相當惹人憐惜:「時將軍……你會負責嗎?」

當時的我還年輕,不懂吃干抹淨、翻身就不應認人的道理,只窘迫道:「負責、負責,你……陛下請放心,臣一定負責。」

我以為肖止讓我負的責只是隱下這個大秘密,從此天知地知他知我知,殊不知從那之後就被肖止纏上了。

有時是他的寢殿,有時是我的將軍府,甚至有時……

罷了,往事不必再提。

我抹了一把臉,看向肖止——他已從榻上起身,去桌前倒了杯茶水給我。

雖然對肖止今天的表現有點兒惱,但我從不會跟自己過不去,接過茶水便一飲而盡。

喝得太急,有茶水從我唇邊滾落。

肖止輕笑一聲,彎下腰從我唇邊抿去水珠。

他的舉措帶著說不出來的親昵,我眯了眯眼,沒有阻止。

肖止卻不是個見好就收的個性,他又欺身而至,聲音有些低:「剛剛他來過。」

「……」

我睜開了眼,手中的瓷杯掉落在地,應聲碎裂。

我突然沒了心思。

伸手將肖止推開,我合攏了衣服:「是嗎?」

「嗯。」肖止應了聲,「那我們之間的約定……還算數嗎?」

「算數。」

我站起身:「三個月內,我國必將多上一座城池。」

2.

到底是名不正言不順,我沒從寢殿的正門出去,也沒從窗戶翻。

這種套路之前被用爛了。當年希王妃和侍衛偷情的時候,那個侍衛就是從窗戶翻了出去,結果被他的同僚抓了個正著。

那個侍衛原以為自家同僚會給自己打個掩護,誰知同僚點了點頭,轉眼第二天就把他賣了。

此事第二天傳遍了整個京城,家喻戶曉。

希王氣得差點兒失手殺了希王妃,好在最終沒有釀成慘劇。

希王妃也算是我的舊識,得知此事的時候我惆悵地連喝了三日大酒,從此悟出兩個道理,其中一個就是絕不翻窗而逃。

這半個月來,我回回都從梁上走。

單腳點落在地,我利落地翻身上梁,挪開兩塊瓦片,正欲溜之大吉,底下卻傳來一聲:「時將軍,下次約在何時?」

「……」

我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兒從梁上摔下來。

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我轉過身,沒忍住沖肖止瞪了一眼:「你想我累死?」

不知道哪句戳中了他的笑點,他輕笑不止。

聲音雖不大,偏偏我耳力極好,聽了個老臉一紅。

生怕被他看到臉上的紅暈,我轉身就準備從房頂上鑽出去。

我從小爬樹、爬屋頂,動作利索,這次本應也不該出意外,卻偏偏在我準備鑽出的時候,腿抽筋兒了。

「……」

像條死魚一樣掙扎了片刻,就在我準備放棄、任由自己摔下去的時候,一隻手托住了我的屁股。

劃個重點:屁股。

3.

我殺氣騰騰地扭過身,想要用眼神震懾肖止,卻沒什麼用。

小陛下托著我的屁股將我托上了房頂,並在我準備質問的時候,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

「噓,」他沖我眨了眨眼,「時將軍難道想讓皇兄聽到動靜嗎?」

順著肖止的手指,我看到了跪在門口的肖行。

當今陛下的皇兄、曾經的太子殿下,也是我曾經的未婚夫婿。

可惜,都只是曾經。

那一年,他放棄了太子之位,也毀了我們之間的婚約。

「皇兄已經跪了一個多時辰,為的是讓你退兵。」肖止親昵地環住了我的腰,在我耳邊呵氣如蘭,「因為你的大軍,壓了希王妃的國境。」

希王妃。

那個偷情偷到天下人皆知的希王妃,卻是我和肖行解除婚約的導火索。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僵硬,偏偏肖止仍舊往我痛處上戳:「說起來,時將軍半個月前之所以會酩酊大醉,也是因為看到了皇兄與希王妃私會吧?」

「時將軍,既然選擇了朕來報復皇兄,為什麼又怕皇兄看到呢?」

在他說話間,他仍舊膩膩乎乎地往我身上蹭。

他的衣衫尚未攏緊,我微微湊近便是一股滾燙的氣息。

我動了動身,伸手將捂在嘴巴上的手拉開,看著他身上的痕跡,挑了挑眉:「有道理。」

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態度,肖止的神情閃過一絲訝異。

我換了一個話題:「陛下輕功如何?」

肖止不明所以,仍舊老實回答:「你親自教的。」

是啊,那些往事我都快忘了。

「那就是還行。」我雙手攬住了肖止的脖子,猛地往檐下倒去——

肖止說得對,左右是報復肖行,我又何必遮遮掩掩呢?

4.

肖止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瘋,落下來的那一瞬間有些許狼狽。

不過幸好他很快便穩住了心神,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轉了半圈兒,才避免我們倆摔個狗吃屎的畫面。

在我們落進院子裡的時候,我清晰地聽到四周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

光想著報復肖行,忘記還有這些屬下了。

我想了想,揪著肖止的衣角搖了搖:「你清下場?」

肖止替我整理著被風吹亂的髮鬢,朝周圍擺了擺手。

院內轉瞬間,只剩下了三個人。

肖行望著我,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驚愕與嫌惡。

看著他的眼神,我心裡湧上說不出來的暢快。

「皇兄,」最後還是肖止出聲,打斷了我和肖行之間的眼神交流,「今夜前來所為何事?」

肖行這才想到此行前來的目的,屈膝跪在地上:「齊國近年來與我國一直交好,此番大軍壓境很可能會破壞兩國之間的平和,請陛下下旨退兵。」

平和?

我嗤笑了一聲。

那都是好多年前的老黃曆了,當年是因齊國戰敗,才讓齊憐和親。齊憐自幼來到我國,作為質子之一,長大了連回去都沒能回去一趟,又直接作為了和親對象。

只可惜齊憐當時本應嫁於先皇,卻生不逢時,還未出嫁先皇便逝去了,她只能轉嫁希王。

近些年齊國國庫逐漸充盈,便又動了心思。

若我真的不派兵前往,恐怕他們早當我國無人了。

「現在退兵?」肖止看了我一眼,親昵地從背後擁緊了我,一派昏君的模樣,「朕聽時將軍的。」

「……」

當初跟我要城池的人是誰?

狗崽子。

我面無表情地狠踩了肖止一腳,聽到身後傳來的悶哼後,又繼續開口出賣肖止:「陛下給了我甜頭,我答應替他奪下一城。」

肖行的臉色一僵,肖止倒是不知為何又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沒有聲音,只是將腦袋埋在我的頸窩處,笑得不停地聳動,頭髮撓得我極癢。

我一邊將肖止的腦袋往後推,一邊打量著肖行,堅持將自己剛剛準備好的台詞說完:「你讓我退兵等於放棄一城,既然都是一城,甜頭自然要同等。」

5.

我自認提出來的要求相當公正,可惜只得了肖行的怒瞪。

若不是時機不對,恐怕他還會罵一句「放蕩」。

畢竟這種話也不是他第一次說了。

齊憐偷情是可憐、是逼不得已,我不礙他人的男歡女愛卻是放蕩、是不知廉恥。

不過我也習慣了肖行的這種態度,他沒同意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我沒想到他這次氣性這麼大,第二日早朝結束後,他看向我的眼神仍舊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

實在耐不住那灼灼的眼神,走出大殿的時候,我扭過了身:「久安王想對我說什麼?」

當年肖行為了娶齊憐,在御書房前跪了三天三夜,求先皇廢去他的太子之位,自請久安王之位。

先皇氣急,果真廢去了他的太子之位,但世事難料,他們最終也沒能結成連理。

「時瑤,」肖行站在我的面前,居高臨下,「你還想同我慪氣到什麼時候?」

他已經太久沒有喚我的名字,我不由得怔愣了一瞬。

上一次他這樣喊我,還是在將軍府退親的時候,他說:「時瑤,是我對不起你。」

我當時是怎麼回答的來著?

哦,想起來了。

我說:「你的確是對不起我,但光道歉算什麼好漢?得拿出歉禮。」

肖行拿不出來,於是我只能自己來討。

我回過神來,沖他笑了笑:「你要這麼理解也行,可其實我只是想要公平。」

「你手握虎符,率領三軍,在朝中幾乎算得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要什麼就有什麼,可齊憐不一樣。」肖行抿了抿唇,「她是齊國的質子,從小在這邊長大,卻不受人待見,唯一能讓她在這裡撐住體面的,就只有齊國公主這一個名號。你若是越了齊國的國界,可知她在這裡的生活會變得如何?」

「知道啊。」

「希王當初沒休她是因為她的公主名號,可若是齊國不保,希王恐怕會立刻休了她。」我答得毫不猶豫,畢竟齊憐的下場我之前就想過,「我想看到的就是這個局面。」

「你!」肖行被我氣得不輕,望著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什麼洪水猛獸,「你何時變得如此歹毒?」

「誰知道呢?」我聳了聳肩,「你若想救她,就考慮一下我昨晚的提議,給你三日時間考慮。」

肖行還想說些什麼,可我眼尖,一眼就看見了陛下身邊季公公的身影——他正四處張望著,仿佛在找什麼人。

不好。

這兩個字剛剛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季公公就與我四目相對了。

季公公的臉上浮起一抹欣喜。

眼看他就要朝我這邊過來,我趕忙拍了拍肖行的肩,撂下一句「三日後見」就溜之大吉。

不用想也知道,季公公找我準是因為肖止在找我。

也不知道先皇到底是個什麼基因,明明肖行和肖止是兄弟,可偏偏差別那麼大。

一個聽到我的提議恨不得拔劍自刎,一個纏著我巴不得寸步不離。

昨夜肖行走後,肖止又纏著我討了無數個甜頭,非說什麼笨鳥先飛,他得占上先機,才能在數量上壓倒皇兄……

要到最後,我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給誰甜頭了。

6.

「時將軍!」

若論逮人,這整個京城都沒人能比得上季公公。

我從小腳力便不錯,也自認眼下是在認真地逃跑,可半炷香的工夫仍舊被季公公一把揪住了我的衣袖。

深吸了口氣,我調整著面部表情,擺出一個無辜的笑容:「季公公找我?我剛剛專心走路,沒能聽到。」

季公公笑得比我還無辜:「哪是咱家找時將軍,是陛下要找您。」

我:「……」

人麻了。

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僵在臉上,我麻木地跟在季公公的身後來了御書房。

等到季公公一臉燦爛地將御書房的大門關上後,我臉上連僵硬且麻木的笑容都沒了。

看見肖止起身,我火速地往後退了退,如臨大敵。

肖止頓在了原處,神情委屈:「你躲著朕。」

「嗯,」我坦蕩承認,「怕你再要甜頭。」

「原來如此,」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這樣看來,時將軍是滿意的。」

「?」

……我原話好像不是這麼說的?

肖止慢條斯理地朝我走近:「放心,朕今日找時將軍來,不是來給甜頭的。」

他進一步,我便退一步,眨眼間就退無可退,脊背抵靠在木門,門閂硌得我生疼。

眼看他就要彎下腰,我趕忙撐住了他的胸口:「不是說不給甜頭嗎?」

「是啊,」他眨眨眼,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朕今日是要邀功。」

「邀功?」

「昨夜你那般張揚,若不是朕嚴命他們不得外傳,恐怕今日整個宮內都是你與朕之間的流言蜚語。」

我想了想希王妃之前的慘痛經歷,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我今日上早朝的時候,除了肖行之外,其餘倒是無甚異樣。

肖止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不容拒絕地將其拉高到我的頭頂:「所以朕來邀功,不過分吧?」

我還來不及拒絕,耳垂便是一陣刺痛,緊接著又是一沉。

「這對兒耳墜果然襯你。」他鬆開了我的手,又幫我把另一邊的耳墜戴上,「這就是朕要邀的功,你不許摘。」

我抬起手撫上耳垂,入手處一片冰涼。

雖還沒看到樣式,卻從手感便已能判斷出其材質和工藝的精良。

我動了動手指,珠玉墜在耳垂下微微地擺動:「陛下今日找我前來,只為此事?」

「這只是其一,還有其二。」

他低下頭湊得很近,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我的耳際:「朕還要提醒你,不要忘記時老將軍是因誰失了一條腿,你又是因為誰曾一時成為全城笑柄。」

說完這句話後,肖止才直起身,笑得眉眼彎彎,唇角邊還沾染著些微血跡。

他舔了舔唇,舌尖從唇邊掠過,將那滴血珠舔進嘴巴里:「這些疼你若是忘了,朕便幫你記著。」

我一把推開了他:「忘不了。」

那些恥辱、無助與憤恨,我既已決定用一生來討,又怎麼會忘呢?

7.

我與肖行算是指腹為婚,先皇訂的。

當時的聖旨是獎給我爹的,他的女兒以後必將是太子妃,也會是未來的皇后,而肖行出生沒過多久,便被立為了太子。

因此從我有記憶起,就一直屁顛屁顛地跟在肖行後面。

我帶著比我小上幾歲的肖止爬樹、掏鳥蛋、打群架,在肖行面前的時候卻會抹掉臉上的髒污,甜兮兮地喊一聲「肖行哥哥」。

不外乎其他,肖行那張臉我很喜歡。

最開始,其實是我、肖行與肖止混在一起,而齊憐的加入,其實是源於我的一次英雄救美。

正如肖行之前所說的,齊憐作為質子,在這邊過得其實不算太好,她從小生活在這宮內,明面上大家都尊稱她一聲「公主」,背地裡她連冬天取暖的炭都不夠。

她手上的凍瘡一片青紫,看得駭人,我身邊的婢女都沒長過。

在她有一次被宮婢陰陽怪氣譏諷的時候,我恰好在肖行的殿門口。

看不得齊憐那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被人欺負,我衝上去護住了她。我爹救過三次先皇,深受榮寵隆恩,作為我爹唯一的子嗣,我在宮裡也算是橫著走,那些宮婢不敢得罪我,很快地就行禮退下了。

也就是從那時起,齊憐就跟在了我們身後。

她明明比我大兩歲,卻跟我差不多高,不過雖然又瘦又小,眉眼卻已出落得溫柔。

我和肖行他們練功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等我們練功結束後,再遞上絹帕和糕點。

現在想來,有些事早就有了蛛絲馬跡。

比如齊憐遞糕點的時候,總把最好吃的那塊留給肖行;又比如她腰間系了一塊玉佩,那塊玉佩曾是肖行母后留給他的。

我曾經年幼不懂,後來等懂的時候卻已經晚了。

肖行沒有給我一點兒準備的時間,在我們倆婚期還剩兩個月的時候,去先皇那跪下求他收回成命。

他寧願不做太子,也想毀除與我之間的婚約。

我得知消息的時候,全城也都基本上都聽聞了這個消息,一時之間我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我一向被驕縱地長大,雖能摔扛打,卻是被嬌養得一身傲氣,當即便想揪肖行出來問個清楚明白——但凡他早些說明白,我也不會做個死纏爛打的人。

我找了他整整五日,他都避而不見。

直到五日之後,他出現在了將軍府,口口聲聲地說對不起我,求我放過他們,當時我手上拿著邊境傳來的急報——部署被敵軍悉知,我爹在戰中被敵方將領砍下了一條腿。

這封急報是我爹最親近的部下用血而寫,一封呈進了宮裡,一封則寄到了我的手裡。

羊皮卷上血腥氣極重,稱有人偷了攻防圖,才造成如此局面。

這份攻防圖是在京中所做,能看到它的,只有我爹、他的親信和我。

除此之外,就只剩能隨時隨地出入將軍府的肖行、肖止,與齊憐。

8.

肖行與肖止皆是皇子,不至於通敵。

這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齊憐,可一切都苦於沒有證據。

我捏著那封羊皮卷,想找齊憐拼命的心都有,但我沒有時間。

兩軍交戰,每一刻都是關鍵,現在是由我爹的部下在苦苦地支撐,但將領受了重傷,軍中士氣低迷,急需要有人過去鼓舞士氣。

最好的人選是先皇,可他早已纏綿病榻多日;次之是肖行,他一身武學皆由我爹傳授,又是曾經的太子、我的未來夫婿,偏偏皆是曾經。

再剩下的人選,便是我。

我從生下起便沒了娘親,除了在將軍府的日子外,大部分時間便跟著我爹四處打仗,那些兵將也算是對我臉熟。

不過也僅僅算是臉熟,能不能有足夠的威望難說,我也只是剛剛及䈂而已。

捏著羊皮卷的時候,我腦海中閃過了很多的念頭。

比如我爹的傷勢如何,現在兩軍對壘的情況,我過去後究竟能不能帶領他們打勝仗,還有……我會不會死在那裡。

偏偏肖行還在我面前道歉——

「時瑤,是我對不起你。」

他對我何曾這般低眉順眼過,眼下卻連腰肢都是彎的。

我將羊皮卷遞到他眼前:「你知情嗎?」

「知情。」肖行跪了下去,「是我對不起你和師傅。」

我看了他兩眼,說不出來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

眾人皆知我愛戀肖行,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只會在他面前有所收斂,只要是他的話,我都會聽。我曾以為,只要我再努力一點,他總會看到我的好。

可原來情愛這件事,從來就容不下「努力」這個詞。

剛剛他毫不猶豫的「知情」二字,是騙我。

他若是早就知情,不會五日後才來見我,他是為了讓我將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扛在自己的肩上。

我細細地將羊皮卷一點一點地卷好,拆穿了他的隱瞞:「如此看來,便是齊憐所做。你想同她一起擔責我不攔你,但你可準備好了歉禮?」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包括齊憐?」

在我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肖行猛地抬起了頭,垂在身側的拳頭緩緩地握緊:「只包括我。」

我不記得當時沉默了多久,只記得當時紅了眼眶,喉間的酸澀比劍傷還難忍。

我難過自己瞎了眼,也難過我爹教出了這麼個白眼兒狼。

後來,我代替我爹掌管三軍,在沙場內整整戰了四個月,落入生死險境不計其數,每經歷一次險境,我對肖行和齊憐的恨意便多添上一分。

唯一支撐我過來的,便是恨。

再後來,我打了人生中第一次的勝仗,面對齊國求和,我只向陛下求了一件事——讓齊憐成為和親對象。

我不能讓齊憐回去,也不可能讓他們如願以償。

這些債我要親自一點一點地討回來。

肖行說我歹毒,可從來就沒人生來歹毒。

9.

三日的光景很快就過去了。

我已經習慣了耳朵上多個東西,也到了我與肖行約定好的日子。

我在將軍府內,一邊吩咐著官家再檢查一遍我的行囊,一邊把剛命人打造好的金拐杖送到我爹面前。

看著那金光閃閃的拐杖,我爹不僅沒有感動得眼淚汪汪,反而氣得吹鬍子瞪眼,大罵我是敗家子,舉著拐杖單腿蹦躂著就要來揍我。

我見勢不好,逃之夭夭。

雖然他老人家只剩下一條腿,速度卻沒慢上多少,我幾乎是繞著將軍府跑了一圈兒,才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藏好。

午後陽光正烈,我窩在假山裡的一處小山洞裡,突然有些感慨。

若是幾年前,將軍府的這裡又怎會僻靜——我會扒拉著肖行練劍,肖止又會纏著我,齊憐則候在涼亭內烹茶、撫琴……

「就猜到你會在這裡。」

還沒等我做個「物是人非」的總結陳詞,心裡的感慨就被打斷了。

我扭過身,看見山洞的另一處開口正站著肖止。

他彎腰看著我,身上還穿著龍袍,也不知是怎樣避開府內侍從的。

見我回看向他,他下意識地就想往山洞裡鑽,可他如今早已不是那個才及我肩膀的少年。

這幾年他躥個兒躥得極猛,肩寬腿長得比他皇兄還要高上兩分,我每次看他仰個腦袋脖子都很酸,這個洞口對現在的他著實小了一點。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試圖鑽進來,然後被卡在了洞口。

肖止眨了眨眼睫,雙眸帶著點兒無措和荒謬:「……」

好多年沒看他如此狼狽的模樣,我不禁樂出了聲。

見我在笑,肖止緩了眉眼,索性將身體重量全部交付給山石,慢吞吞地道:「姐姐,幫我。」

自從他登基之後,他便一直喚我「時將軍」,這聲「姐姐」是多年來久違的第一次。

雖然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我還是忍不住心軟,幫了他一把。

在將他推了出去之後,我也從洞內鑽了出來。

他本來便被洞口卡著,而後又被我一掌拍了出去,沒穩住重心踉蹌地摔坐在地上,模樣雖有些狼狽,卻和幾年前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我樂,他也跟著我一起笑。

我剛想打趣他兩句,管家卻急匆匆地走了過來:「小姐……」

他話說了一半,卻看到我身後的肖止,慌亂地跪了下來:「陛下。」

「無妨。」肖止站起身來,「管家今日把我只當成肖止便好。」

管家看了看肖止,又看了看我的眼色,才拱手道:「陛下、小姐,久安王來了。」

為了齊憐,他終究是選擇來了。

我臉上的笑意慢慢地散去,開口「嗯」了一聲:「那就帶我過去吧。」

可我還沒走上兩步,便被人從身後拽住了手腕。

我轉過身,肖止臉上的笑意也不見了蹤影。

他說:「能不能別去?」

10.

陽光下,他臉上的神情有一絲罕見的慌張,手下用的力氣極大,捏得我手腕生疼。

我望著他,沒有言語。

肖止又重複了一遍:「別去。」

「不能不去。」我垂眼看著扣在手腕上的手,「陛下不是也提醒我,別忘記了那些過往嗎?」

他提醒過我的證據,此刻就掛在我的耳垂上,凡走動間都會搖晃兩下提醒我。

肖止低著頭,手上的力度慢慢地鬆開。

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

「走吧,」我以為他會就此鬆手,誰知他的手卻順著我的手腕往下微滑,而後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牽住了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朕陪你一起去。」

「?!」

我看著我們交握的雙手,又看了一眼滿臉八卦的管家,只能寬慰自己,反正是在將軍府,府內的人不會亂說……

可安慰到底只是安慰。

眼看著遇見的人越來越多,我終究還是忍不住抬起了我倆的手:「你之前讓御林軍閉嘴的意義在哪兒?」

這樣在府內走一圈兒,恐怕是個人都會發現我們之間有姦情了。

「之前是為了哄你開心,自然有意義,」肖止瞥了我一眼,「現在朕後悔了。」

後悔?

後悔哄我開心,還是後悔同我做那場交易,我不得而知。

將軍府到底比不得皇宮,沒過多久也就到了前廳。

肖行站在了前廳外。

自從我爹出事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踏進過廳門。

聽見動靜,他偏過頭看向我們,視線又緩緩地下移到我和肖止交握的手,眼裡閃過一抹諷刺。

從他的表情來看,我就已經知道他以為肖止會在這兒,只是我折辱他的一種新手段。

不過我不打算解釋,反正目的一樣,又何必在乎他理解的對錯。

這樣一想,我索性靠在了肖止的身上,想讓羞辱度增長到最大:「久安王考慮好了?」

肖行的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開,肖止的存在讓他沒有辦法應下這個聲,半晌才一臉冷峻地點了下頭。

我還沒出聲,肖止便嘆息了一聲。

「皇兄這般心不甘情不願,你不如再考慮考慮。」他伸出另一隻手戳了戳我的臉,當著肖行的面直白開口,「朕後悔了,左右皇兄能給你的甜頭不如朕多,朕能不能同你換一個約定?」

這是他今日之內,第二次說後悔。

我知道我與肖行所做的約定對他來說不太公平,他想反悔也算正常。

因此我思索片刻後,便點了頭:「陛下想換成什麼?」

「你。」

肖止偏頭看向我的時候,眸底清澈澄亮,僅有我一個人的身影:「不要城池,只要你。」

11.

肖止同我表明心跡了。

這番表白著實倉促又離譜,嚇得我連之前早就想好的主意都給忘了——我早就打算好了,若肖行同意我的要求,便讓他在將軍府外三跪九叩,大聲求我收留他為面首,隨我一同行軍。

結果拜肖止所賜,我不僅忘了提這個要求,還整整一夜未能睡好。

翌日,我掛著兩個青黑的眼圈兒,牽著馬站在大軍隊首閱兵,等陛下送行。

說句實話,我現在不太想見到肖止。

但不是我想不見就能不見的。

在我剛打第一個呵欠的時候,肖止來了。

他一身皇袍帝冠,身後左右各四位侍從四位宮女,舉止威儀,跟在我面前完全不同。

可待他走近,帝冠珠簾下又露出我格外熟悉的笑意。

他揮退了侍從宮女,站定在我面前:「時將軍若考慮好了,可隨時變為帝後。」

「……」

正欲請安的腿一軟,我差點兒俯吻大地。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沒有想到他在這般眾目睽睽之下,第一句話竟然是這個。

「肖止,」我蹙了蹙眉,低聲叫著他的名字,「別胡鬧。」

「若朕真的胡鬧,早就跟著你一同行軍去了。」他語氣委屈,「一想到你要跟皇兄朝夕相處那麼多日,朕就忍不住想要做些什麼。」

「做什麼?」

聽見我的問話,肖止微微地眯了眯眼,猩紅的舌尖探出來舔了舔上唇,半真半假道:「比如怎樣留下時將軍,不讓你多看別的男人一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自詡如今臉比城牆厚,此刻卻臊得不行。

不過幸好那些人現在也沒空管我臊不臊——他們有更大的八卦可以看。

肖行來了。

他褪去朝服,一身布衣,緩步走到我的面前,雙膝跪了下去:「肖行懇請時將軍帶我一同行軍。」

此話一出,人群中沸沸揚揚。

眾人皆知我與肖行有舊怨,皆知肖行是我曾經的未婚夫婿,卻臨時棄太子之位悔婚,也皆知從那以後我爹和他解除師徒關係。

可他們不知,我爹的那條腿與他有關,而齊憐偷情的那位侍衛是我安插在希王府內的,在他們苟且那日,是我讓那名侍衛在齊憐酒杯中放了藥。

他們倆其實並未實質發生什麼,我知道,侍衛知道,齊憐也知道。可世人,往往只會看到他們想看的,聽他們願聽的。這便是我為了離間齊憐與希王之間的感情而布的局,若要完成復仇,我需要齊憐沒有希王的護佑。

也是從那一日起,希王妃的名聲在京城徹底臭了,而我在肖行心中也成了卑劣小人。

我與肖止之間的恩怨糾葛,沒有隨時間抹去,反而越裹越亂。

不過不管在場之人知不知道這些內情,但不妨礙他們知道我與肖行現今水火不容。

我想看的也就是這樣的場面。

原本面對肖止的害臊,在聽到那些紛紛議論後轉變為快意。

我明明早就知道肖行會來,卻仍舊刻意詢問:「行軍路苦,久安王確定要來?」

「是,」肖行跪著行禮,「請時將軍同意。」

我繼續為難著:「也不是不行,可戰馬有限,只能煩請久安王徒步行軍了。」

徒步隨行,便是跟在我馬側伺候。

肖行的身形顫了顫,眼底恨意猩濃,終究還是點了頭。

12.

在肖止的哀怨眼神中,我翻身上馬,帶著大軍前行。

我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麼了,愣是不敢回頭看肖止一眼。

我原以為經過城門一事之後,肖止會對我就此死心,卻沒想到自己低估了他。

京中來報平均每兩天一封,裡面寫的卻大多都是——

見字如晤,朕在想你。

展信佳,時將軍考慮得如何?

朕不需你凱旋大勝,只要你平安而歸。

夜已深,微涼,朕想你。

……

每封信字數都不算多,偏偏直白又熱烈,熱烈到連信箋都開始燙手,我卻鬼使神差地沒有燒掉,而是一封一封地在行囊里放好。

「你真的相信,陛下是真心心悅於你?」肖行嘲弄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偏頭望去,連日來的趕路,讓這位曾經驕矜、清傲的皇子變得狼狽不堪。

他頭髮有些亂,胡茬兒也長了出來。

此刻他坐在我的身旁,視線停留在我手中的信箋上,眼神譏諷。

我將新收到的信箋收好:「久安王看到了?」

「就是沒看到,當日在城牆之下也聽到了。」肖行靠坐在樹蔭下,不復過往的器宇軒昂,「陛下年幼登基,羽翼尚未豐滿,最缺兵權;而時家貫出將才,侍奉過三代君主,最多的也就是兵權。」

這點肖行倒是說了實話。

朝中將領大多出自時家,或是曾得過時家恩惠,甚至坊間傳言,只要時家想反,江山難姓肖。

所以先皇才會想讓我嫁進皇室,以此來牽制住我爹;所以在我酒醉那天,肖止才會選擇這樣將錯就錯下去,以此做了城池約定。

在我爹出事之後,我就是時家最大的依仗。

如果肖止真的只是想利用我,算是走對了棋。

道理我都懂,也清楚其中利弊,卻不知為何,每每想燒掉信箋的時候,都會想起那日肖止拽住我的神情。

他環住的地方像被烈火灼燒,隱隱地發燙。

「看來久安王是不恨我了。」我沖肖行露齒一笑,「久安王不會是忘記了與我約定的內容吧?」

肖行臉上的表情僵硬住了。

看這個表情應當是沒忘。

我滿意地站起身,還有空拍拍衣服上的灰:「也差不多是時候了,今晚便來我房裡吧。」

「哦,對了,」我在進屋之前特意叮囑道,「晚上來我房間之前記得洗漱乾淨再刮刮鬍子,不然我下不了嘴。」

13.

不管肖行有多心不甘情不願,當天晚上到底還是剃了鬍子,沐浴洗淨後來我房間裡了。

也不知是誰給他拿的衣裳,一身月白銀紋袍,是他年少時最愛的款式。

公子無雙,高潔如玉。

我還年少的時候,曾直白地表示過自己最愛看他穿這類素色,更襯溫柔。而自那之後,肖行便很少穿了。

他今日這般打扮,倒是讓我回憶起了曾經的一些過往。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久安王也算有心。」

肖行硬邦邦地開口:「旁人拿的。」

管他是不是旁人拿的,我自動忽略,拍了拍床榻:「過來。」

短短幾步,肖行如踏尖刀,走得格外艱難。

我等他一步一步地挪過來,耐心極好。

好不容易等他走近,我伸手一把拽過他的胳膊,將他壓倒在身下,拍了拍他的臉:「久安王可曾想過如今這個場景?」

從肖行那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沒想過。

似乎是為了逃避事實,他一雙眼閉得很緊。

我伏在他的身上,甚至能清楚地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

正合我意。

他若是一副心甘情願的模樣,我還復仇個什麼勁兒。

我拔下束髮的銀簪,撥開他的衣襟。

在撥開衣襟的時候我沒有刻意收力,銀簪的尖頭劃破了他的肌膚,在我抬手的瞬間,滲出一滴血珠。

「怕嗎?下面就是琵琶骨,」我覆在他的身上,輕聲道,「只要我再使點兒力,簪子扎透你的琵琶骨,你這一身武學也算是廢了一半。」

肖行沒有睜眼,可從他顫抖的那一瞬,我便知道他還是怕的。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說得再好聽,也還是怕的。

他明知對不起我和我爹,但在我搞臭齊憐、當眾羞辱他之後,他還是會恨我。

就好像欠債之人借錢的時候總會卑躬屈膝,可在被討債的時候卻會變成天皇老子一樣。

這樣想著,我的簪子便真的往下又扎了半分。

他欠我的、我想要的,這一刻我都該拿回來了。

我慢慢地俯下身,看著肖行一臉痛苦的表情,吻……

沒吻下去。

在我快要碰到他的一瞬間,腦海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來了肖止那張委屈巴巴的臉。

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

真是見了鬼了。

我抽了抽嘴角,又往下探了探身,再次嘗試。

可惜結果依舊如此。

肖止那張臉耀武揚威地占據在我的腦海,一會兒喊我「時將軍」,一會兒喊我「姐姐」。

我瞪著肖行那張臉,將銀簪拔了出來,又伸腿一腳把肖行踹到了地上。

我承認我是遷怒。

肖行被踹得莫名其妙,又壓到傷處,悶哼一聲。

「今晚你睡地上。」我懶得解釋,直接下了命令。

其實是我也解釋不明白,這些事情明明是我早就謀劃好的,為什麼事到臨頭我卻不行了。

大寫的不行。

14.

我的不行,被肖行誤以為成了心軟。

他每天看著我一臉欲言又止,看得我更加心煩意亂。

為了避免部下們也看出來我的不行,我每日都召肖行前來——睡地板。

「將軍,京中來的急報。」

這日午膳後,一位騎行兵舉著陛下親筆詔諭奔了過來。

隨著我即將抵達邊境,京中來信也慢了些許。

不是肖止偷懶,而是我做賊心虛,以他這樣容易誤正事為由回信把他罵了一頓。

從那之後肖止就老實了不少,雖然仍舊三天兩頭地寄信過來,但至少不會以急報為由了。

好久沒收到急報了,還挺新鮮。

我挑眉,接過信箋展開,便看到一封寫得滿滿當當的「急報」。

上面強烈譴責了我每日召肖行入房的行為,並表示他每筆帳都會記下來的,到時候要比肖行多雙倍地討回來。

從比往常要潦草數分的字跡來看,我甚至隔著萬里都能感覺到小陛下的慌亂與氣急敗壞。

我想了想,提筆回了幾個字:陛下派人監視我?

若非監視又怎會知道得如此一清二楚?

肖止理虧,消停了幾日沒再寄信。

這樣也好,給我空些時間來理清思緒。

在他消停的這幾日裡,我帶著大軍終於抵達邊境。

這裡的情況比軍報上還要劍拔弩張幾分。

而這種緊迫感,在我帶著大軍駐紮下來後變得更為嚴重。

同樣緊張的,還有肖行。

這一天他晚上進屋的時候,破地天荒地給我帶了一瓶桂花釀。

這種酒度數不高,但香氣醉人,我平日最愛飲。

而這種酒在北邊不太好找,肖行估計是找了整個邊城才找到。

我晃著酒壺:「有事求我?」

肖行猶豫了片刻後才開口:「你打算何時退兵?」

「還不清楚。」

我這說得倒是實話。

現在氣氛緊張,如果貿然退兵,有可能會影響士氣,而若在士氣被影響的過程中,遭到了齊兵的埋伏或偷襲,損失的將會是一條一條人命。

我不能拿我兄弟們的命做賭注。

「那你會退嗎?」

「只要齊國不犯我國疆土,我願天下無硝煙。」

可若他國來犯,我畢竟不是菩薩,我只會先渡我國子民。

肖行點了點頭,坐在了我的對面:「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所以久安王今日過來,是想找我說和?」

「不是,」他給我斟了杯酒,「是求和。」

15.

我挑了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知道你恨我、恨齊憐,恨我臨時悔婚,恨齊憐偷了攻防圖,可她從未想過要害你和師傅……」

「別喊師傅,你不配。」

「師傅」這兩個字分外刺耳,我把玩著酒杯的手一頓,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肖行也頓了頓:「當年齊皇給她的說法是,他要攻防圖只是想自保,以此來停戰。待停戰之後,他就可以將齊憐接回齊國。」

這些內情我早就從齊憐的嘴巴里聽過了。

當年她與侍衛偷情是我一手策劃,與她偷情的侍衛與肖行樣貌有著八分相似,而謠言能那麼快地傳播出去,也是我傾力導致。

齊憐跪著求我高抬貴手的時候,將那些隱情都說了一遍。

她之所以會偷攻防圖,是因為太想回家了,她想自己的母妃,想念曾經待過的宮苑,還想以正兒八經的齊國公主的名義,八抬大轎地嫁給肖行。

所以她才會一時聽信齊皇的鬼話,偷了攻防圖之後又慫恿肖行退婚。

可這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不管他們的難處是什麼,傷害由他們造成已是既定的事實,事後再要求受害者原諒,也不懂他們哪來那麼大的臉?

「這些年我因為想逃避責任,一直在心裡刻意放大你的惡,這樣才能抵消我心中的內疚。」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繼續。」

「自從那年之後,你在朝中打壓我,我便告訴自己你變得跋扈;你算計齊憐,我便告訴自己你變得惡毒,你身邊多了面首,我便告訴自己你變得放蕩。可其實我知道是我們對不起你,事到如今也已無法奢求你的原諒,但你也別用懲罰自己的方式來報復我。」

我把玩著酒杯,似笑非笑:「懲罰自己?」

為了報復他不假,但我可不覺得算是懲罰自己。

肖止長得好看、身材不錯,又是當今陛下,哪哪都很契合,我算不得吃虧。

「陛下早非當年的肖止,總歸是皇家欠了你,我不想你再一次因皇家而受傷,這麼多年的恩怨,該有一個了結了。」在我出神的工夫,肖行又給我斟了杯酒,「所有的罪,我會償還。」

償還?

他想如何償還?

我剛想質問,眼前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緊接而來的,是洶湧的睡意——肖行在酒中下了藥。

在昏睡過去之前,我聽到的最後一句話便是:「待這件事結束後,我會娶你。」

16.

當天夜裡,我是被兵戈交接的聲音給吵醒的。

在我睜開眼的時候,副將也正好趕到了我的房間裡,手裡拿著銀針準備扎醒我:「將軍。」

「外面戰況如何?」

「如將軍所料,久安王偷了您的軍印,謊報軍令退兵。」副將一邊答話,一邊將我慣用的佩劍遞了過來,「我們也按照您之前的吩咐假意退兵,而半個時辰之後,齊兵便攻了過來。」

如我預料那般,分毫不差。

我繞了那麼大一番工夫,利用肖止刺激肖行,逼他與我簽訂契約,就是為了讓齊憐咬鉤。

當年攻防圖的事情,她雖然承認,卻只是口供,按我對她的了解,我若是帶人去抓,她肯定會一口咬定是我誣陷。

所以我才布了這個局。

離間齊憐與希王的感情,在她失去一個依靠的情況下,利用大軍壓境來讓齊憐慌亂,再向肖行拋出鉤子,如果齊憐想要改變被兩邊都拋棄的結局,就勢必會找肖行幫忙。

肖行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為了進一步掌握他們倆之間的動向,我刻意將肖行召進了我的房間,表面是為了羞辱他,實則是為了一箭雙鵰。

我要步步引誘齊憐,讓她重現當年的陰謀,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給她逃脫的機會。

原本與肖行同房更能麻痹他們,可偏偏多了一個肖止打亂了我的計劃。

不過幸好也沒有改變結果——在與我同住的這段時間,肖行雖然謹慎了很多,可只要留心,總能找到蛛絲馬跡。

我不信他們通信這麼久,一點兒所求都沒有。

因此我一直派人監視著肖行。

早在肖行去買酒的時候,我就猜到了他要做什麼。

前太子為了女人做到偷軍印這一步,只能說幸好他沒有成為當今陛下。

又是與曾經一模一樣的抉擇,他所做出的選擇也與曾經一模一樣,沒有半點兒改進。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我覺得難過,現今卻沒有半點兒情緒摻雜。

在他買酒的時間裡,我便部署好了一切,肖行給我的酒我壓根沒全部吞下,而是只抿了一口,剩下的酒全被我偷偷地吐掉了——為了不讓肖行起疑,我還是得做戲做全套,以免引起他懷疑。

我做好了兩手準備,若藥力過猛,便讓副將用針將我扎醒;若藥力不猛,我便會自己醒來。

現在到該收網的時候了。

17.

我衝出營帳的時候,戰火四起,血流漂櫓。

視線所及之處全是斷胳膊斷腿與屍體。

肖行望著交戰的兩軍,滿眼寫著不敢置信:「怎麼會這樣?」

他所打算的明明只是退兵,在幫完齊憐這個忙之後,他便打算與過去徹底割捨了。

可為什麼會有齊軍攻過來?

在肖行愣神的時候,有齊兵一眼就看到穿著打扮與普通兵士完全不同的他,舉刀刺了過來。

肖行一時不察,雖反應及時,可還是被劃傷了胳膊。

不過行刺之人也沒討著什麼好,肖行已放棄掙扎為機,借力湊近,而後一把割開了那人的喉嚨,鮮血濺了肖行滿臉。

他偏頭擦血的時候,看到了走出營帳的我,動作一頓:「你不是應該……」

「不是應該昏睡嗎?」我將他沒說出口的話補充完整,「你該慶幸我沒有中你的計,不然此刻十萬大軍的性命,你一人擔負得起嗎?」

肖行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灰白。

他擔負不起。

戰況緊急,我實在再懶得浪費力氣在他身上,隨便吩咐了幾個人將肖行扣下:「不用保他性命,只要確保他不逃跑就可以。」

說完這句話,我便衝進了人群中。

這一仗,敵軍完全中了我們的計,我也命人提前設計好了幾處陷阱,雖然陷阱有限,可打得也還算舒服。

估計肖行的消息傳到齊憐那邊後,齊憐又故技重施,向齊國通風報信。

肖行以為退兵只是幫忙,可實際上退兵卻是齊憐與齊國之間的暗號,那代表著肖行得手,也代表著是齊國攻來的最好時機。

當然這以上的交易,都是我放縱,甚至是誘導之下促成的。

拜肖行所賜,這是我有生之年贏得最過輕鬆的一場戰役。

齊軍節節敗退,最終豎了白旗。

與此同時,敵方派使者肩背白旗,手呈托盤弓腰跪了過來,那托盤之上呈著齊國本次率軍大將的將軍令。

代表求和。

那枚將軍令上刻著一個「霍」字,代表身份。

而齊國的霍將軍,便是當年砍下我爹一條腿的敵將,他與齊憐里通外合,提前埋伏在我爹的通行之處,以極為卑劣的手段設計斬下我爹的一條腿。

我垂眼看著那枚令牌,揮劍一把斬下,托盤從中間斷裂,連帶著令牌一同滾入塵土之中——去他的求和!

血仇舊怨,今日必報。

參與當年之事的人,我統統不會放過。

這其中,也包括敵軍的將領。

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我殺紅了眼,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身處人間還是煉獄。

身後護將被我甩在了身後,我以極快的速度沖入了敵軍陣營,可我縱使再驍勇善戰,也會有力竭的時候。

到了後來,我完全記不起什麼招式兵法,只記得機械地抬臂揮劍,唯一支撐我沒有倒下的念頭,便是要斬了敵方將領的首級。

在天光大亮中,我終於將其斬殺於戰馬之下。

隨著他頭顱落地的那刻起,我也徹底脫力,從馬背上滑落。

只是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我落進了一個滿身血腥氣的懷抱中。

那人的聲音熟悉又久違:「接到你了。」

聽到那個聲音,我放心地昏睡了過去。

18.

這場戰役大獲全勝,因此我睡得格外踏實。

也不知到底睡了多久,我最後是被餓醒的。

我撐著床起身,只覺得渾身每根骨頭沒有一處不是疼的。

「有……」

我話還沒說完,唇邊就抵到了一杯茶水。

水溫冷熱適宜,正好一口喝下。

我順著執杯人的手看過去,看到了臉色黑如鍋底的肖止。

認識了他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他這般神情。

我大感新鮮,正想打趣兩句,抵在唇邊的茶杯便往上揚起,嗆得我撕心裂肺。

我捂著肚子咳得撕心裂肺,還不忘擠出一個字扮可憐:「疼。」

「知道疼還那麼拼?」肖止到底還是止不住心疼,揭開了我的衣服,看我到底有沒有哪處的傷口崩裂開來。

見我身上繃帶還好好地纏在身上,他臉色總算好了一些,但仍舊很臭:「身上帶著七處刀傷還敢衝進敵方陣營,朕是不是該欣慰我朝有如此驍勇善戰的時大將軍?」

我借勢湊了過去,企圖色誘:「可我打了勝仗。」

還沒等我靠到他身上,肖止便把我的衣領合攏了。

「?」

這種場景倒是有點兒不太適應。

我疑惑地抬眼,對上肖止的眉眼,他眸色沉沉,帶著山雨欲來的怒意:「既然只要勝仗,為何又要衝入敵軍陣營,窮寇莫追的道理朕不相信時將軍不懂!」

「懂,可我要報仇。」

「齊國戰敗,要求自然由這邊提,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為你加上,包括敵軍將領的首級。」

「我要親手報仇。」

那些無辜戰死的性命,那些以命護我的弟兄,還有再也不能御馬統帥的我爹,這樁樁血淚,我必須得親手奪回來。

親手。

「可這些差點兒用你的命換!」肖止的眼眶隱隱發紅,「你落馬的時候,旁邊皆是敵兵,但凡朕來晚了一步,你就會被刺成一個篩子。」

眼看小陛下就快哭出來,我趕忙將人拉到了床上,自覺找了個位置窩進他的懷裡,安慰道:「我知道你會派軍增援,才敢如此冒進。」

其實在前一陣子,我給肖止回信的時候,在信封內也寫了幾個字:提防齊憐,派軍增援。

若不是將信封整個拆開是沒辦法看見這行字的。

而肖止自幼跟在我屁股後面長大,早就學會了我那一套拆信方法——一定要整個信封拆開再往下倒一倒。

所以我早就知道肖止會派人,可我不知道他竟然是自己帶軍趕了過來。

當今陛下帶兵增援,雖會增長氣勢,但同時也會為敵軍助長氣焰,哪怕是被逼到絕境,他們也會認為只要拼一拼,拿下對方帝王首級之後就能反敗為勝。

所以肖止此行,極其危險。

想到這裡,我理直氣壯起來:「陛下一聲不吭地偷偷前來,不也沒和我說?」

我寄信時日不算久,這些時間想從京城趕到這裡萬萬不可能,恐怕在肖止發「急報」的時候,就已經出了京城。

那些沒有回信的日子原來也並非理虧,而是在抓緊時間朝邊關趕來。

肖止答非所問:「你看起來精神不錯?」

「還行……」

就是渾身有點兒酸疼,還有點兒餓。

可我這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唇上就多了一抹溫熱的觸感。

以吻封緘。

唇齒呢喃間,肖止不輕不重地咬了我的下唇:「朕說過了,要雙倍討債的。」

19.

說是討債,可除了親吻之後他卻再沒下一步動作。

我疑惑地抬眼,伸手戳了戳他。

作為回應,肖止將我滑落的衣領重新勾了起來。

「???」

察覺到了我的不滿,肖止這才露出見面以後的第一個笑意:「日後再討,先蓋個章。」

不討就不討,沒人稀罕……話雖如此,我仍舊不死心。

片刻後,他面不改色地把我的手拽了出來。

我:「!!!」

這就有點兒傷自尊了。

為了掩飾,我輕咳一聲,佯裝正經:「肖行在哪兒?」

「皇兄被扣壓著,等你發落。」

「好。」

一邊說著,我一邊又不死心地嘗試了幾次。

屢屢不成後,我悻悻地翻身下床:「我要去找肖行,你陪我去嗎?」

「走吧,朕陪你一起去見皇兄。」

行軍處多少有點兒簡陋,肖行就被拴在大帳外面。

他仿佛曾經整個人被泡在了血里再撈出來,頭髮一綹一綹地搭在臉上,胳膊腿上到處都是顯見的劍傷,卻沒有人處理,被劃開的傷口處有些已經長了腐肉,看起來有些駭人。

這就是叛徒的下場,不會有人同情。

我走了過去,蹲在他的面前:「久安王有想過今日自己的處境嗎?」

「時瑤……」

聽到聲音,他抬起頭,下意識想要站起身來,卻被鎖鏈困住了。

鐵鏈牽扯到了傷口,他悶哼一聲。

「疼嗎?」

我笑眯眯地伸手在他的傷口處微微使力,青紫淤腫的腐肉便簌簌地掉了幾塊下來:「應當是不疼的。幾年之前我初次領兵,疲於抗戰的時候沒有時間處理傷口,也長過這種腐肉,看起來駭人,但挖下來的時候沒有半點兒感覺,除非……」

聲音微頓,我掌心翻轉,袖管中的匕首便落到了手中。

我抬手將匕首猛地揮向肖行,將腐肉部分整塊剜下,連帶著周圍部分猩紅、完好的血肉。

在肖行悽厲的慘叫聲中,我繼續說著剛剛的話:「除非是為了不讓腐肉繼續滋生,這樣剜下血肉才會疼。」

旁邊的肖止突然捏住了我的手,力氣卻不大,只是隱隱地顫抖。

我用指腹摩挲著他的掌心,以示安慰。

「可那個時候,這種疼痛對我都是一種莫大的鼓勵,因為那是我還活著的證明。」

「為了讓自己不喪失鬥志,腐肉我自己剜,箭我自己拔,可那一年,我明明也才及笄不久。」

「這個世界上,我只依靠過兩個人,一個是我爹,一個是我未婚夫婿,但未婚夫婿是造成這一切的幫凶,我爹也由此殘疾。你總說齊憐可憐,可我無依無靠,刀尖兒舔血的時候,你可曾對我有過半分憐憫?」

這些話與其說是給肖行聽,不如說是將這些話一同倒了出來。

「時瑤,」肖行悔恨地流下兩行淚,「是我對不起你和師傅,我以為……我以為她不是那樣的人。」

「好一個你以為。」

只是這輕飄飄的三個字就想洗去所有罪孽?

他總認為齊憐孤苦無依,總認為她是走投無路,總認為她是天底下最大一朵白蓮,專被惡人所騙。

明明有了前車之鑑,卻還是對她深信不疑。

也不知他是太愛齊憐,還是過於愚蠢。

似乎是我眼底的譏諷太過明顯,刺激到了肖行,他屏氣奪過了匕首,在我防備期間,一把刺進了琵琶骨。

一身武學,自此散盡。

「我欠你的,還不清了。」他原本就受了傷,又自散武功,臉色變得更是青紫一片,「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還債,我會八抬大轎地迎娶你進門,往後餘生補償你。」

「娶我進門?」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憑什麼?」

20.

他會娶我。

這句話不是肖行第一次說了。

上一次聽見是他給我下藥之後,是為了彌補他所做的事情。

好像他會娶我是一件什麼天大的恩賜一般。

可我早就不愛他了。

他所有的特權也不過基於我的喜歡,當我不喜歡他之後,他就什麼也不是了。

年少的心動來得太過匆匆,恨意散去之後只剩空空:「久安王話也別說那麼滿,畢竟京城內的齊憐我還沒有處置呢,我會將她送回齊國,你猜她的下場會如何?」

齊憐雖是齊國的公主,可這次的戰役齊國吃了一個悶聲大虧,看起來就像是被人算計了一般。

而算計者,自然有主動給他們傳信的齊憐。

齊國君皇一向多疑,更不會信任這個自幼便被送來當質子的公主。

齊憐的下場絕對會比被直接賜死還慘。

肖行的身形顫了顫,他想開口,卻又一時無言。

「行止無愧天地,褒貶自有春秋,」在他無言中,我緩緩地開口,「肖行,你可曾有愧?」

這是當年肖行、肖止還沒出生時,我爹曾跟先皇說過的話。

後來便有了肖行與肖止。

肖行閉了閉眼,遮去眼底一片悔意。

「我……有愧。」

想看到的局面已經看到,剩下的話我懶得再聽,懶洋洋地靠在肖止身上打了個呵欠。

「時瑤,哪怕你不願再嫁我,也考慮考慮我那日說的話。」

他當日所言:肖止非良配,帝王無兒女情。

我看向肖止,想了想,沖他伸出雙臂:「陛下,我困了。」

作為回應,他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大漠風起,肖行突然高喊一聲:「我欠你的以命來還,但凡你有哪天不願了,我帶你離宮。」

肖止的腳步一頓,轉過臉來似笑非笑:「也要皇兄那時有命來還。」

21.

在邊關養了幾日傷,便啟程回京了。

肖止本應提前回去,卻一直放心不下我的傷勢,堅持要跟我一同回去。

在邊關養傷的日子裡,齊國那邊又送來了一封正式的求和書,此書之上願割讓五座城池,並且百年不犯。

待割讓完之後,齊國近些年來哪怕想要再犯也難。

割讓城池的事情我不感興趣,全是肖止派人在忙活。

肖行這段時日一直被鎖在大帳之外,每天只吃一點硬饅頭,喝一點糙米水,竟也活了下來。

他用我留下來的刀,剜去了身上所有的腐肉,似乎是要將我曾經經歷過的疼都一一地體驗一遍。

除此之外,他被鎖在帳外的日子就像是一個活死人,每天垂著頭悶不吭聲,只有我經過,或者聽到與我有關的事情時,他才會抬頭。

每次聽著部下匯報這些事情的時候,肖止都會在我旁邊緊張兮兮。

我問:「你怕什麼?」

「怕你生惻隱之心,又喜歡上他了。」

「不可能。」

我反駁得斬釘截鐵,肖止又高興起來:「也是,早前你能喜歡上皇兄,不過是因為我還沒長大,論樣貌、武學與……」

沒等他說完,我一腳將他踹了出去。

肖行說肖止變了,可我還是全天下唯一能踹陛下的那個人。

回京後,肖行與齊憐的事跡早就傳遍了大街小巷,遭萬人唾罵。

肖行被免去久安王之位,貶為庶民之後,自請回到邊關駐守。

可他一身武功被廢,又有前車之鑑,再加上他現在已為庶民身份,哪怕回到邊關也只能從小兵做起,,甚至邊關將士能不能再接受他都要另說。

不過這些事情都與我無關了。

而齊憐早就被希王休妻,現在被關押在大牢內,並且她的手筋、腳筋皆被挑斷,如今已成了一個廢人。

我原先還準備找她討要那條腿,現在看來倒是不用了。

看見我來,齊憐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悽厲起來:「是你!是你這個毒婦!你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

「放過你?」我心中好笑,「你又何曾放過我?」

齊憐尖叫起來。

她早就沒了曾經溫婉可人的模樣,現在看起來與瘋子無異。

為了避免自己倒胃口,我拍了拍裙角上的灰,準備轉身離開。

在離開之際,齊憐叫住了我。

她的嗓音因為剛剛聲嘶力竭的喊叫而有些沙啞:「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誰將我變成今天這副模樣的嗎?」

「不想。」

「是當今陛下。」我不想她就偏要說,「與虎謀皮,你當真以為自己便能全身而退了?」

我看了她一眼,懶得與她多費口舌,拉開獄門。

獄門外,站著肖止。

他似乎聽到了我們之間的對話,神情掩在了一片陰影之中。

我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我早知道自己無法全身而退了。

22.

這裡到底不是談話的地方,我牽著肖止的手,想將他帶離這裡。

在我的指尖碰到他掌心的那刻,他的手顫了顫,想要縮回去,卻最終主動地握緊了我的手。

力氣用得很大,我的指關節都擠在了一起。

很疼。

這樣看來,肖止平日對我倒是還沒有使出五分的力氣。

一邊亂七八糟地想著,我一邊將他帶到一處僻靜的巷角:「陛下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肖止動了動唇,半晌沒有言語。

我輕嘆了口氣:「那便我來問,陛下答?」

他的表情有些猶豫,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齊憐的筋,是你挑斷的?」

「……是。」

當時他已離宮,收到我的消息時又驚又急,便派人去監視齊憐。

再後來,他收到急報,稱齊軍突然偷襲,他一下便猜到了是齊憐所為,便傳密令挑了齊憐的手筋與腳筋。

「宮宴那天,其實不是我喝醉酒進錯了房間,而是你將酒醉昏睡的我抱進了房中吧?」

肖止又抖了一下,他抬眼看著我,半晌才又小心翼翼地開口:「嗯。」

果然如此。

我就說我酒品雖差,也沒有爛到亂爬床的地步。

「那你接近我,是否有所圖?」

這一次肖止沉默的時間更久。

半晌之後,他說:「有。」

「所圖為何?」

「你。」

他舔了舔唇:「或許你不知道,我從小便心悅於你,可當初你是皇兄的未婚妻。」

每次肖止犯錯想要求情的時候,總會忘記自稱。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然後呢?」

「然後……皇兄悔婚的時候,我其實卑劣地開心過。」

他總覺得,若是此事不成,他便有了機會。

可惜沒過多久,邊關的消息就傳了過來,軍情緊急得蹊蹺,可他還來不及徹查此事,先皇便駕崩西去,他被迫成為新皇登基。

他從頭一點一點地講述:「後來我查到你正在調查齊憐,我便猜到了當年之事肯定有隱情,可她藏得太深,嘴巴又緊,我幫不到你什麼,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推波助瀾。」

「所以當時齊憐偷情的消息,除了有我刻意為之以外,還有你在散布?」

「嗯。我那時還未坐穩帝座,能做到的事情只有這種程度了。」他從脖頸中拽出一條項鍊,雕刻精巧的紅玉與我耳垂處掛的一模一樣,「你要復仇,我便幫你。」

他以身入局,上我床榻,只為了給我一個復仇開始的理由——他想要城池,我才能大軍壓境。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變了,肖止也變了。

曾經那個只會跟在我後邊的跟屁蟲,早已成了心思深沉的帝王。

可自始至終,他所圖的都只有一樣。

我鬆開了他的手,依靠在青石牆磚上:「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肖止看了看空落落的掌心,強忍失落:「你問。」

「我朝江山,還缺王后嗎?」

肖止僵愣在了原地良久,半晌後猛地將我拉入懷中。

他勉力克制,聲音卻仍舊帶著顫抖。

「缺。」

事到如今,無人能全身而退。

肖止以身入我局,我願與他真心換真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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