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虐心 初二那年,我喜歡上了舅舅

初二那年,我喜歡上了舅舅

那個把星星放進我掌心的人
 
願你餘生立夏
 
夢裡有我
 
 

 
十四歲那年,我因為家中變故,跟母親背井離鄉地去了她的家鄉海城。

那是座沿海城市,潮濕、悶熱,距離我出生長大的泗縣,說句遠得隔山跨海都不誇張。

下機時是晚上八點多,整座城市還沸騰著,被大雨倒灌。

來接機的人是姨姥。

說是姨姥,但和我母親是同齡人,兩人也是摯友。

姨姥是我曾姨姥姥的養女,當年就住城南老區的王家老宅子,那會兒姨姥住樓上,我母親住樓下,兩人形影不離,十分要好。

後來,母親北上,姨姥留下。

再後來,各自都有了婚姻家庭,又離得那樣遠,來往便少了些。

姨姥不是獨自來的,她讓丈夫開了輛黑色商務車,還使喚上高二的兒子一起來幫忙搬行李。

商務車停在路邊打雙閃時,我就坐在行李箱上,隔著大風大雨從乍然亮起的車窗看見少年余蔚。

他是姨姥的獨生子,論輩我該叫他一聲「舅舅」。

第一眼我就覺得他好看,後來也心心念念了很久。

當時,他就坐在昏暗乍起的亮光里,柔和又深邃的眼眸注視著我,讓人沒來由的心顫。

我被他一眼望見,侷促地從行李箱上滑下來,立正站好。

母親跟姨姥說起往事時潸然淚下,為了緩和氣氛,她半開玩笑讓我喊余蔚一聲「舅舅」。

少年的臉好看得不講道理,眼睛裡噙著意味深長的笑意,我像只鼓嘴蛤蟆,紅著臉憋了半天,始終沒能喊出那聲「舅舅」。

車子行了一陣,我便注意到坐在副駕駛的余蔚睡著了,他睡得不太踏實,頭總朝向車窗搖晃,眼見要撞頭時,我下意識把手伸到前面擋住。

他之前下車搬行李時沒打傘,如今頭髮半濕著,有股熱燥燥的潮氣,擠壓著又廝磨著我的手心,那感覺很怪異。

我試圖忽略心底的異樣,便側耳聽大人聊天。

此時的話題已從青蔥歲月轉移到我的板寸髮型,面對姨姥的疑惑,母親笑著解釋,只說我頭上前不久生了虱子。

我安靜地聽,並沒有拆穿她的謊話。

頭髮,是我用父親的理髮器推掉的,母親還為此大哭一場。

若我父親在,像他那般溫柔又木訥的性格,恐怕也會不知所措吧。

我父親叫徐文志,是一名在小縣城裡教孩子美術的老師,他喜歡畫畫,是他告訴我畫畫的人要先和這個世界相愛。

他錯了,這世界不愛他。

 
 

 
我們來得倉促,城南老區的房子沒有提前收拾。

姨姥在車上時便勸母親帶著我先住到樓上,她幾年前為了給余蔚陪讀又搬了回來,正好有間空房間。

母親笑著婉拒了,她帶著我離開泗縣本就走得狼狽,此時再面對舊友的好意,只覺得難堪。

姨姥沒再多嘴,只使喚著余蔚幫忙搬行李。

七層樓高的老房子沒裝電梯,木頭樓梯踩上去吱嘎嘎地響,頭頂的燈泡也忽閃忽閃,每一步都像走在鬼片現場。

我吃力地抱著個皮箱,跟著余蔚身後爬樓。

那少年嫌熱早就脫掉濕透的襯衫,光著勁瘦的脊背健步如飛。三兩步爬到頂端,回頭看我時一臉蔑視。

我莫名地就有了勝負心,咬緊牙關追了上去。

轉彎時,耳朵先是聽見「啪」一聲,緊接著頭頂的燈泡熄滅了。

我瞬間不動了,人陷在黑暗裡,只覺得先前的恐懼感在此刻無聲放大了。

有人在我頭頂方向輕笑,還有專屬少年變聲期的沙啞。

「小外甥,你膽子這麼小?要不要……舅舅拉你?」

我只覺得眼前有團濃墨般的影子近了,有熱騰騰的氣息迎面而來,隨後便是一隻大手握住我。

我慢半拍地跟著他上樓,直到眼睛完全適應了黑暗,才發現有零星的光,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余蔚的手很大,很暖,也很有力量。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看見父親在橋上拍照,他隔著相機,面目模糊地跟著我說星星很美。

可我抬起頭,只有刺目的陽光,連半點星星也沒有。

次日一早,我被熱醒,一睜眼便看見房間裡滿地蟑螂。

我從小在北方泗縣長大,哪裡看過那種爬蟲肆無忌憚的場面?真是嚇得連呼救都帶著顫音。

偏偏母親一早出門買早餐。

我正絕望著,忽然聽見陽台有人問話,也聽不清對方在問什麼,我只是胡亂瞎喊。

沒想到,真被我喊下來一個人。

余蔚身手矯健地順著水管爬下來,又從陽台翻進來。

估計他也是剛起床,嘴裡還叼著牙刷,頭髮亂得很,沒穿上衣,下面就隨意套了條褲子,內褲褲腰上的LOGO露了一小截出來。

他看清臥室里的情況,憋著壞在陽台外不進來。

「連蟑螂都怕,小外甥你好慫。」

我快嚇哭了,沖他直喊:「舅舅,救命!」

少年忍不住笑出聲,說了聲「行」,便大步走進房間,箍著我小腿往上一抱,將我從一片狼藉里救走。

我昨晚睡覺前沒整理行李,只隨便翻出一件舊睡衣,此時身上是小草莓的裙子,帶著土萌少女感的粉色花邊。

余蔚打量我,眼神迷惑。

「小外甥,你到底是女孩還是男孩?」

其實昨晚他叫我小外甥,我就猜到他大約弄錯了我的性別。

只不過若他自己弄錯是丟人,但他抱著我腿在這人來人往的走道上問,那就是我尷尬。

偏巧母親買完餐回來聽個正著,扶牆又笑得快岔了氣。

那次之後,余蔚連著躲了我好幾天,再見面又恢復了最初的高冷,也不再打趣叫我「小外甥」了。

不久後,我轉學手續辦好了。

我和余蔚同校,我讀初二,而他明年就升高三。

海城一中離城南老區很近,余蔚當時有輛黑色的死飛,騎起來賊帥,但那單車不帶剎車,總有些危險。

姨姥原本就不願他騎,如今正好借「要帶我上下學」的由頭,直接把死飛鎖在了頂樓那層吃灰,只是誰也沒想到,隔幾天那輛死飛居然被人偷走。

余蔚天天騎他爸那輛大槓單車,帶我馳騁在早高峰的車水馬流里。我估計他心裡一直有點氣,不然為什麼他上車時,十次有八次總會用腿把我從後座掃下來。

我懷疑,但我沒證據。

就這樣磕磕巴巴地相處了半學期,我心裡剛生出一些革命友誼,這傢伙就鴿了我。

那天下著雨,最後一堂課老師拖堂十分鐘。

我淋著雨急急忙忙地跑到學校大門口,卻沒看見余蔚的身影。

不一會兒,兩個撐著傘的女生經過,大路不走,非跟我擠著走,說起話來也陰陽怪氣。

大約聽兩句我便明白了,這是余蔚的桃花爛帳,不服氣我天天被「專」車接送,找我撒氣來了。

我心想:但凡你們被他從大槓車上掃下來幾回,能跑來跟我說這個?

我懶得跟人打嘴仗,正要轉身走時,突然聽見有人罵了一句:「有娘生沒爹教。」

對方話音兒都沒落地,我火就噌一下上頭了。

我伸手扯住她胳膊用力一拽,對方跟我拉扯時腳下一個趔趄,啪幾一下跪在地上,膝蓋立馬見了血。

另一個女生嚇得嗷嗷叫,直嚷著我打人!

別說我沒動手,但凡真打起架來,我也沒慫過。

正想著呢,我一抬頭看見母親的臉。

真真是一張鐵青的臉,怒火中燒。

嗯,我媽接我放學……

 
 

 
母親人前陪著笑,人後壓著火把我領回家,那一路走得可真憋屈。

進了門,母親就從箱底摸出根藤條,把桌角砸得砰砰響。

我不怕她打死我,畢竟殺人犯法嘛。

我是怕她氣死,或是哆嗦著嘴一直哭,畢竟父親不在,也沒人能像哄小女孩一樣哄她。

「徐立夏!我們離開泗縣那晚,你說你不主動惹事,你要把壞的都忘了,要重新來!你是不是這麼說的!」

我也不解釋,就一臉不受教地杵著。

解釋什麼呢?讓她再跟著我聽一遍「有娘生沒爹教」?

那就真沒勁透了。

我和母親僵持著,大型犯罪現場一觸即發。

偏巧這時門鈴響了,姨姥端一鍋椰子雞,笑嘻嘻地站在門口。母親不好在人前打孩子,但她還在氣頭上,便斷了我晚飯,攆我滾蛋。

我灰溜溜地出門,看見余蔚拎著保溫飯桶站在樓梯上,他看著我,眼神裡帶著歉意。

少年依舊好看,但身上卻傳來一股子劣質煙的煙油味,和酒精滲透皮膚毛孔的甜臭。也不知他是和誰廝混,搞得這樣髒臭,還連累我沒飯吃。

我一把搶過那桶椰子雞下樓,隨便找了個石墩子坐下,連湯帶肉地大口吃。

吃到一身熱汗時,臉頰被人貼了瓶冰鎮汽水。

一扭頭,余蔚就蹲在我旁邊呢,壓著聲調哄人,「喝嗎?舅舅給你打開?」

我也沒看清他具體怎麼弄的,只見他用打火機在瓶蓋虛晃一下,蓋子就開了。他把冰汽水塞給我,人站遠了點,靠著路燈杆子抽菸。

煙霧繚繞里,他眯眼看我,嗓子啞啞的,「別跟人說啊。」

他指的是抽菸這事。

他煙抽得生疏,估計是第一回抽,全是噴出去的煙霧,沒兩口就把自己嗆得半死。

「不好聞,好臭!」我嘴裡塞著雞腿,嘟嘟囔囔地說。

他掐了煙,遠遠站著看著我,突然開口:「徐立夏,你對我笑笑。」

「笑屁啊,臭男生!」

余蔚也沒生氣,一直站在路燈下等我吃飯,才提著空飯桶上了樓。

不久之後,他去了省會讀大學

我在他走後很長一段時間,才知道那天是他十八歲生日,他的成人禮。

他即將跟所有的朋友告別,他第一次和人喝酒,第一次接過朋友遞過來的煙。

他站在路燈下,用半支煙的時間和自己的十八歲說再見。

他對我說:「徐立夏,你對我笑笑。」

 
 

 
余蔚考上大學之後,姨姥也搬走了。

樓上搬來了新租客,每天鬧哄哄的不消停;班上來了新的轉學生,比我會做人,和同學相處得很開心;還有那些總愛找我麻煩的女生們,又喜歡上新的男生。

我總是絮絮叨叨地把這一切說給余蔚聽。

只是到底和樓上樓下住著,成天廝混玩耍不同了,他仿佛一夜之間成了大人,也有了自己的圈子。

那種疏離的感覺很明顯,我只能慢慢適應。

適應了,我慢慢不再找他。

轉眼間到了新年,母親帶我去姨姥家吃年夜飯。我們剛下計程車,就看見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高大男生,正在陪著一群毛孩子玩炸炮。

「咦……你這丫頭怎麼自己走了,你看那是誰?好像是余蔚啊。」

母親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但我不想回頭去看那個人,只是提著禮盒快步往前走。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走遠,就被人從後面一把箍住小腿,猛地抱了起來。

我嚇得尖叫出聲,隨後聽見男生爽朗的笑聲。

「徐立夏,你跑什麼。」

其實我穿了一件白色棉服,有些臃腫,但余蔚的力氣很大,抱著我穩穩噹噹地在雪地里走。我側低下頭看他,他的頭髮理得更短,眉目也更銳利,已經完全蛻變成青年模樣,是陌生的樣子。

但只要他一揚頭對我笑,當年那個站在路燈下抽菸的男生又仿佛一夜之間回來了。

仿佛對我說:「徐立夏,你對我笑笑。」

我回想起往事,對他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而他的笑意更盛,咧著嘴問我:「你傻笑什麼?看見你舅舅開心成這樣?」

我一秒收起微笑,掙扎著從他懷裡跑了下來。

雪地里,一大群毛孩子對我羞羞臉,說我那麼大人還要抱抱。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當場玩光所有的炸炮,氣哭了在場的小孩。

兩家人的年飯吃得也熱鬧,席間姨姥似乎頗有興致地跟母親談起什麼劉先生,被母親三言兩語打岔過去。

我饞著大人杯里泛著果味的甜白,但母親不讓我喝。

余蔚起身去廚房盛湯,把我也一併叫進去,拿小醋碟子給我倒了一點甜白。

那玩意兒酸甜口的,像果汁,又有些酒味。

我和他躲在廚房裡偷酒,一口一口地偷喝。

窗外,是別人家在放煙花,一朵一朵地炸開。

 
 

 
那之後,我總覺得欠十八歲的余蔚一份禮物,所以在他二十歲生日那年,存錢給他買了一款男表。

網購上千的價格,按我當年的經濟狀況,屬於傾家蕩產。

余蔚生日當天,他朋友在K大附近的潮玩俱樂部訂了包廂,一群年輕人過去蹦迪喝酒,他從樓下給我拎了一箱旺仔牛奶。

我被那麼多人圍觀,自然不樂意像個奶孩子一樣喝旺仔。他被我磨得沒法子,用量酒盅給我倒了一小杯甜白。

他說我整晚只能喝那一小杯,還說他給我做榜樣,他不喝酒。

一屋子人都笑出了聲,有人起鬨問他是不是出去玩還帶孩子?

我一聽這話,直接一口把酒幹了,贏來一片叫好。

他氣得過來捏我的嘴,把我趕到邊邊去,讓我喝旺仔。

我正氣鼓鼓地喝奶呢,包廂里突然熄燈了,人們開始唱生日歌,有個身材特棒的漂亮姑娘捧著生日蛋糕站到了人群里。

我離得近,看見女孩的睫毛緊張得顫抖,一雙眼睛水汪汪含情,她看的人是余蔚。

突然之間,我的心就很難受,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別人起鬨祝福什麼的,我都看不見,一雙眼就盯緊那兩人。我看見余蔚突然回頭看我一眼,光線昏暗,我也看不清他什麼表情。

他起身和女生湊近了說了句話,然後拉著我就往外走。

我出門前忍不住看那女孩一眼,她手裡還捧著蛋糕呢,肩膀微微顫抖,仿佛在哭。

等余蔚都拉著我走出大門了,我才想起禮物還在三樓包廂里,又連忙拉著他回去。幸好告白女孩已經走了,只是漂亮的蛋糕被扔進垃圾桶里,有些可惜。

余蔚朋友招呼我們過去,講了個笑話給我們聽。

「老余,你看有人給你送了只勞力士綠水鬼。」他笑得古怪,賣著關子繼續說:「是假表!」

原來在我們走後,女孩生氣扔蛋糕,不小心撞到禮物桌,有隻綠水鬼盒子從紙袋裡掉出來,女孩眼尖,看兩眼便知道那是高仿。

她帶著朋友離開時還忿然罵余蔚眼瞎,說他活該收到假表。

我看著被人扔來扔去傳看的手錶,腦子一下炸了。

那是我買的手錶。

余蔚坐我旁邊,之前一直沒有說話,此時敲了敲茶几,沉聲說:「手錶拿來我看看。」

有人把表傳過來,我沒等余蔚伸手接,一把搶過那表用力扔出去,錶盤摔得稀巴爛。

我冷著臉:「一隻假表,看個屁。」

余蔚盯了我半晌,才啞著嗓子問:「徐立夏,你喝多了吧。」

我木著臉不說話,縮在角落裡玩手機。

散場時,我也沒讓余蔚送我,自己叫了輛出租去車站。

我那天為了來回趕場,返程坐的還是綠皮火車,我一上車就開始哭,越想越氣越哭得厲害,余蔚給我打了七八個電話,我都沒接。

就這麼一路矯情地哭到海城,剛跟著稀稀拉拉的人走到出站口,我就看到了余蔚。

他臉上的暴躁就離火山爆發沒多遠了,好幾年沒再摸過煙的人,抽菸抽得氣急敗壞。

我看到他走過來,心裡又慌又怕,哇地一聲就哭出來。

「余蔚,怎麼辦,我買了只假表!」

他猛然剎住腳步,側過臉罵了句很兇的髒話,又掐了手裡的煙,整個人就像一隻上滿了膛又突然啞火的槍。

半晌,才咬牙切齒地說:「真是欠你的,回回過生日都要折回頭哄你。」

他轉身大步離開,我小跑著粘著他問東問西,原來他不放心我晚上獨自回海城,就跟朋友借了輛車連夜開回來。

我們就近找了家小飯店,點了兩碗大份的海鮮面,我看他吃得狼吞虎咽,良心不安地讓老闆給他加兩份煎蛋。

我看著碗裡的麵條,特別小聲地說了一句:「余蔚,生日快樂。」

原本也不指望他能聽見。

沒想到他卻從熱辣麵食的煙火氣里抬頭看我,還夾一份煎蛋到我碗裡。

「徐立夏,你對我笑笑唄。」

我叼著煎蛋,眼睛都被湯麵的熱氣熏紅了,咧開嘴,對他笑得沒心沒肺。

那一刻,我只覺得他注視我的眼神里仿佛有光,覺得美好的朝暮時光總能消磨掉人生旅途中的傷痕。

高中畢業前夕,有位姓劉的中年男人找上我,他說,他想代替我父親照顧我們母女。

 
 

 
其實劉先生,早幾年便有端倪,譬如當初在余家的年夜飯席上,姨姥提過一嘴;再譬如經常送母親到樓下的那輛白色轎車。

但當那個斯文的中年男人真的站在我面前,說出那樣的話,我真是既憤怒又悲哀。

我背著書包揚長而去,隔幾天在家門口再見到那輛白色小轎車,忍不住用手劃花了車門。

母親為此跟我大吵一架。

但凡吵架能有什麼好聽的話,母親怒極的時候,指著門讓我滾蛋。

「徐立夏,你那麼想你爸,你就回泗縣!反正你快十八歲了,你去了就一輩子別回來!」

她以前也攆過我,唯獨這次我當了真。我收拾出幾件衣服,連學校的假也沒請便隻身去了泗縣。

我去了回馬橋,那是我父親當年出事的地方。

如今橋身已然舊得像個在歲月里佝僂的老人,但只要我一回頭,就仿佛能看見當年在橋頭人行道上拍照的父親。

不遠處,一輛混凝土車仿佛剎車失靈,那輛車避開父親側翻向另一邊,把兩輛行駛中的私家車碾壓著卷進車底。

那場車禍連同混凝土車司機在內,一共死了十一個人,我父親成為了唯一的倖存者,他發了條感慨劫後餘生的朋友圈,誰都想不到那則消息竟惹來了大禍!

網絡上,仿佛人人都能站出來罵一句我父親該死,罵他怎麼能在別人的地獄裡狂歡。連肇事司機家屬也站出來哭訴,說若不是為了避讓我父親,混凝土車也不會撞向私家車。

後來,又有謠言說我父親違反交規,說他酗酒。

就連死難者家屬里,也有人找上門來哭喪打砸,親朋鄰居也有伸出援手的,但一句「人死為大」就逼得父親不斷妥協退讓。

終於有一天,我父親遭受了嚴重的暴力,他受了很重的傷,被醫院診斷成器質性腦損傷。

從此以後,他握不住筆,他出現間歇性幻覺、妄想,他失去了他的自尊。

但鎮子上的謠言卻沒有止息,他們甚至有了新的談資,說我父親得了精神病。

那段時間我開始頻繁打架,經常弄得渾身青紫。

母親撐著一家三口的生計,也活得疲累,每天只知道交代我把父親鎖在家中,避免他走失,也叮囑我不給任何人開門。

我永遠都記得暑假裡的那個周五,我坐在院子裡吃冰,父親推開小窗和我說話,他穿著周正的藍色襯衫,神情平和。

自從生病以後,他已經很久沒把自己收拾得這麼體面乾淨。

「立夏,我們去看電影好嗎?看《天堂電影院》。」

鎮子上有家專放老片的電影院,父親以前經常帶我去看。

我知道我應該拒絕他的。

但他那么正常,正常得令人懷念。

我為了這次約會特意換上一條裙子,穿了一雙很久沒穿的黑皮鞋。

電影開場五分鐘之後,他說忘記買爆米花,然後便一去不回。

我意識到不對,發了瘋地找他,連一隻皮鞋什麼時候跑掉了都渾然不覺。

母親迎面向我走來,狠狠給我一耳光,罵我為什麼不聽話!

是啊,我為什麼不聽話?

警察找上門來,我才知道父親寫了遺書,他從當初出事的大橋上縱身跳了下去。
遺書上寫著他錯了。

可他錯在哪了?我怎麼都想不明白。

母親在認屍房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門外感覺到靈魂抽離。

那時的我才知道,原來世界崩塌的時候,人是可以看得見的。

從一點一點,到灰飛煙滅。

突然之間,我就覺得沒什麼活頭。

真的,沒意思透了。

我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任母親怎麼說都不肯踏出房門一步。

有一天晚上,我突然從噩夢中驚醒,聞到一絲焦糊。

是母親在堂屋裡燒東西。

她燒了我的課本和書包,也燒了父親的書和畫,我冷冷地看她發瘋,直到看見她拿出那張血跡斑斑的信紙。

那是父親最後寫給我的。

我突然就慌了,光著腳衝到客廳,一腳踢翻了火盆。

大火在我腿上燎出個水泡,我不管不顧地搶了那燒出黑邊的信,重重地壓在胸口嚎啕大哭。

母親就跪坐在我面前,她說:「立夏,我們回我老家海城,我們帶著爸爸,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好嗎?」

「你跟著我說,說我不主動惹事,我要把壞的都忘了,要重新來!立夏,你跟著媽媽說!」

母親就像教導牙牙學語的孩子,她流著淚一個字一個字地教我,她幫我擦眼淚,把我緊緊抱在懷裡。

我哭得聲嘶力竭,哽咽著,顫抖著說:「我不主動惹事,我要把壞的都忘了,要重新來!」

當我說完那句話時,一聲驚雷,泗縣下起了大雨。

 
 

 
我在泗縣沒待幾天,就被余蔚揪出來了。說來也巧,他和朋友搞一個無人機項目,試點就在泗縣一小。

那是我的母校,只不過記憶不太美好。

我那時因父親的事經常和人打架,為了便利連頭髮也剪了板寸。如今長發及肩,連以前的門衛大爺也沒認出我。

我進學校時正好趕上一場無人機足球對抗賽的賽點,圍觀的學生驚呼聲不斷。那隻無人機足球率先衝過球門,然後竟然越過眾人停在我面前。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我身上。

下一秒,我看見余蔚從台上跳了下來,他穿著白色的廣告衫,戴著鴨舌帽,一步一步走來,仿佛走在我心尖上。

這時,那隻無人機仿佛有靈性般,輕輕蹭過我的臉頰,又回到了他的手心裡。

「立夏,來,我教你玩無人機。」

關於我離家出走的事,他一句追問也沒有,就仿佛他在泗縣的學校里遇見本該在海城上學的我,再正常不過。

他教我簡單的無人機操作,給我拿了件新的廣告衫,讓我和學生們玩了整整一個下午。

返程去機場的路上,他在車上放了一首抒情的老歌,五音不全地跟著輕輕哼唱。到了某條僻靜路段,他突然開了天窗,拉著我的手接了一把星光。

「立夏,你送星星給你好嗎?」

我的掌心布滿星光,這些光來自億萬年前,來自早已逝去的星辰,它們不曾被人遺忘。

我握著手裡的星光,哭得泣不成聲,我耍著無賴,控訴著母親的言而無信!

「是她說的!她說要帶著父親一起重新開始,她親口說的!」

如今,她卻要扔下他了。

余蔚慢慢合攏掌心,聲音輕得不能再輕,「徐立夏,被真正愛過的人,怎麼會被扔下呢?那是一直珍藏在心頭,一刻都不曾離開的。」

那晚,我回到海城的家中,母親像往常一樣給我留了燈,餐桌上擺著莓果味的冰粉,仿佛我沒有離開家三天,我們也從未爭吵過。

只是,當我打開冰箱,看到冰格里擺放著兩份蒙著保鮮膜的冰粉碗,想像著母親每晚都會做好冰粉等我的畫面,只覺得淚水在一瞬間湧出眼眶。

我想,如果我能愛這個世界,那一定是因為世界有他們。

 
 

 
我二十歲那年,泗縣那家放老片的電影院要關張了,老闆給我母親打了電話,問她想不想來看最後一場電影,他準備放《天堂電影院》。

姨姥一家也跟過來湊熱鬧,我們候場時,姨姥笑著提了某位男士,母親立刻緊張起來。

其實兩年前,她和那位劉先生並沒有真正開始,後來她換了工作,又遇上新的追求者,只是她一直不敢鬆口。

我借著陪母親買飲料的時機,笑著對她說:「媽,電影散場我們去做髮型吧。」

「好好的做什麼髮型。」

「約會嘛,打扮漂亮點。」

聞言,母親眼睛紅了,半晌才低聲說:「我不會忘記你父親。」

「我知道。」

《天堂電影院》開場時,余蔚沒有露面,只讓姨姥給我帶了份禮物,我打開時發現盒子裡裝著一隻男表。

是我幾年前送給他的那隻假表。

破爛的錶盤被修復得完好,我不由會心一笑。

這時,右側突然亮起微弱的白光。

我下意識轉頭,看見坐在座位上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件乾淨的淡藍色襯衫,一副斯文清瘦的模樣,捲曲的頭髮看著很柔軟,笑容也很柔軟,他先是看著我,然後轉頭去看屏幕。

一瞬間,我的眼眶濕了。

電影徐徐拉開序幕,我的眼淚卻不可抑制,心也酸酸軟軟地疼。

我看著黑暗中有人緩緩向我靠近,坐在我父親的座位上,那一瞬間眼前的人眉目重組,從好看得不講道理的少年,到眉眼銳利又帥氣的青年。

而父親,化成星星點點的光,慢慢散去了。

我依偎在余蔚身邊,流著溫暖的眼淚,等一部電影的曲終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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