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條故事 愛情 我的仇人回京逼宮造反的時候,我剛收拾好東西準備跑路。別問,問就是相愛相殺的狗血故事

我的仇人回京逼宮造反的時候,我剛收拾好東西準備跑路。別問,問就是相愛相殺的狗血故事

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在門口堵我。

一想到我殺他爹流放他全家的各種仇怨,我慌得一匹。

想死又怕死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

1

「娘娘,城破了!」

白桃跑進來的時候,我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臥榻上,翹著蘭花指準備去拿桌上的桃花酥,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吶喊嚇得我手一抖,打翻了小桌上的青瓷碟子。

「破就破嘛!說得好像跟咱有關係一樣。」我起身抖了抖落在衣裙上的桃花酥,又調整了個位置躺下去。

「是哦。」白桃愣了愣,深以為然地點頭,「咱這兒都是冷宮了,藺將軍應該不會殺過來。」

我渾身一激靈,猛然坐起:「哪個藺將軍?別告訴我是藺崢!」

白桃無比沉重地點了點頭。

我一言不發地坐起來,順手抄起臥榻上的垂幔,手腳利索地開始收拾東西。

「娘娘你這是幹什麼呀?」白桃一臉懵。

「廢話當然是收拾東西跑路啊!不然等藺崢來砍我的腦袋嗎?」我失望地看了白桃一眼,這丫頭長得不好看也就算了,身形也是像只桃子一樣圓潤,關鍵還腦子不好使,這種時候還不跑路,留著吃慶功酒嗎?

說話期間我已經麻利地收拾好一包行李,把頭上的髮髻打亂,挽了個宮女發環,看了一眼身上穿的三層疊單紗百花襦裙,現在換怕是來不及了,索性撩起下擺打了個結,背起行李就往門外走。

白桃一溜小跑地跟上,問道:「娘娘咱們要去哪兒?」

「出宮!跑路!」我斬釘截鐵地回答。

可才轉出雲華宮的大門,就看見一人站在浮雲殿的台階上,殘陽如血,天際是一片浮游的晚霞,高高翹起的檐角上趴著狻猊雕塑,做仰天怒吼狀,幾隻歸鳥掠過殘陽,夕陽的餘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人一身明光甲,頭戴銀盔,一束紅纓在風裡微微浮動,腰上掛著寬劍,手持一把赤纓畫戟,半身染了血,和夕陽一般的顏色。

他背光而立,面容隱在半明半暗的陰影里,唯兩道銳利的目光,如暗夜星辰一般耀眼。

我猛然停下腳步,後面的白桃一路小跑沒收住,撞到我的後背,我一個沒站穩,往前一撲,摔倒在地。

行李中的珠寶玉環灑落一地,環佩聲脆。

我趴在地上不想抬頭,我想過無數次我們再見的場景,卻不想以這種狼狽的姿態重逢。

遠處依稀有喊殺聲,唯獨這裡一片安靜,只有他走過來時盔甲碰撞的聲音,帶著一身濃郁的血腥味和殘留的戾氣,撲面而來。

腳步聲停住,我聽見他說。

「南歡,好久不見。」

我再睜眼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拔步床的帳頂,叫了兩聲,白桃也不知道上哪兒去了。

我頭暈又口渴,兩步走到桌前提起茶壺連倒了兩杯冷茶下肚,方才緩解了口渴。四面的門窗都關著,我暗自埋怨白桃那丫頭真不會辦事兒,悶死了我這個主子,她哪裡去找這麼清閒的差事。

兩步上前,把窗戶一推,窗外猛地灌進一陣風,吹得我眼睛都睜不開,像有什麼東西落在臉上,伸手拿下定睛一看,是一朵淺粉色的海棠花。

我愣神地看出去,窗外是一大株海棠樹,滿樹繁花,風吹得花朵漫天狂舞,像極了海市蜃樓一般的夢幻。

我突然清醒過來,這裡是昭華殿,我還是容妃的時候,這裡曾是我的寢宮,只是後來我失寵被關進了雲華宮,我成了冷宮裡的棄妃,這個住所就成了新進宮瑤嬪的。

我已經不住昭華殿許久了,而且,宮門破了,藺崢帶人殺進皇宮,從亂臣賊子一朝翻身為王。

我想逃離的時候已經晚了,藺崢專程在冷宮門口堵我。

我站在窗口愣了半天,摸摸脖子又掐掐手臂。

這倒是稀奇,想當初我還是寵妃的時候,藺氏一族滿門下獄的慘案可是出自我手,甚至寧國公藺寒,都是我親自派人去毒死的。

面對我這個毒死他老爹並害他全族流刑三千里的罪魁禍首,藺崢逮到我居然沒第一時間砍了我的腦袋以祭寧國公在天之靈,還費事兒地給我挪到昭華殿,圖啥?

企圖關閉門窗悶死我?

我在昭華殿從辰時等到戌時,藺崢才姍姍來遲。

我坐在床邊,也不梳頭也不換衣,就在這兒等著他來,我要知道他留著我幹什麼?

給我扣個禍國妖妃的名頭,然後他再解釋逼宮的行為是為了清君側,然後光明長大地砍了我並登上帝位?

還是他覺得一刀砍了我太便宜了我,所以打算每天捅我一刀,刀刀不致命,折磨我個七七四十九天?

思來想去反正哪種死法都不好看,即使我打扮得再好看最後都會被砍得七零八落。

那我還費心思收拾幹嗎?

反正人各有一死嘛,早死晚死都得死。

戌時,藺崢準時踏入昭華殿。

一別數年,現在的藺崢依舊眉目俊朗,褪去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著、冷靜的大將風采。

這張臉曾為不少京中少女心生愛慕,眉目依舊,只是從左額頭到右耳,橫貫了一條陳舊的刀傷,刀傷很深,硬生生地把右眉斷成兩截。

他換下來一身盔甲,換了一身素色的寬袖直裰,發束玉冠,依稀可見少年模樣。

我沉默地看著他,畢竟這種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時候,該認慫還得認慫。

他站在五步外,不遠不近,等了好久,只聽見他一聲極淺的嘆息:「南歡,你……」

我心頭一跳,不止為何突然慌亂起來,然後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那什麼……相識一場,能否給我留個全屍?」

藺崢的臉色一下僵住,神色難明。

我見此不由得有點兒氣弱:「那……要是不能留全屍的話,能不能別把我餵狗?我,我怕狗。」

藺崢依舊神色難明。

我語氣愈發地弱下去:「那算了……餵狗就餵狗吧……」

藺崢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就在我猜測他要從哪裡拔出刀來的時候,他突然又轉身走了出去。

順便合上了宮門。

我坐在窗前發愣,他這突然來又突然走,只是為了嚇唬我嗎?

雖說人固有一死,但死到臨頭,要說不怕,那是騙人的。

我聽著門外的腳步聲漸遠,直愣愣地看著地面的磚石,良久,覺得臉上涼得很,伸手一摸,潮濕一片。

窗外的海棠花簌簌地落了一地花,風吹得紙條像嘶啞的嗓子裡劃出的歌聲,莫名地透出幾分蒼涼。

2

我在昭華殿住了下來,那晚過後,白桃重新出現在我面前,一見我就眼淚汪汪地抱著我的大腿,說她一醒來就被關到烏巷了。

聽旁的宮女說叛黨已經占了皇宮,侍奉在太極殿的宮女繪聲繪色地形容藺崢是如何帶人闖進去、如何從帳幔後把驚慌的皇帝拖出來,連留遺言的時間都沒給。

手起劍落,人頭滾滾。

皇帝甚至還沒來得及尖叫一聲,就已經屍首奮力,血濺三尺。

而那位年輕的叛黨將領,從始至終,眉眼都不曾動一下。

白桃嚇壞了,她只記得跟著我跑出雲華宮,迎面就撞見了堵在台階上的藺崢,想著我約摸已經被砍得屍首分離、血濺三尺了。

一想及此,就難過得幾天吃不下東西,幾天幾夜睡不著覺。

白桃哭得淚流成河,我懷疑地看了看她依舊圓潤的臉蛋,白裡透紅,氣色甚至比跟我在雲華宮時還好,可一點兒看不出吃不下睡不著的樣子。

我不由得感慨:「白桃,幾天不見,你是越發珠圓玉潤了。」

白桃抬起頭,一抹眼淚,扯著嗓子嚷了起來:「娘娘!現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你知不知道那個藺崢下令要把所有宮妃給先帝殉葬!我來的時候才看見錦妃娘娘被拖了出去,哭喊了一路,你怎麼就一點兒也不擔心自個兒呢?!」

我恍惚了一下,錦妃趙婉笙,曾經赫赫有名的京城第一美人,後宮花開三千最艷的一朵,皇帝愛美色,見一個愛一個,唯獨對趙婉笙尤其長情,榮寵不衰,哪怕我最得寵的時候,皇帝也依舊惦記著她。在這後宮中,誰的榮寵都高不過趙婉笙,我很清楚,所以從來不曾招惹過她半分。

藺崢被流放潮州三年,回來時就是鐵血逼宮弒君奪位,我知道他如今心狠手辣,但沒想過他會對趙婉笙下手。

趙婉笙,似一股細細的刺,緩慢地扎進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令我面目扭曲。

我只覺頭痛欲裂,兩行溫熱的鼻血流出,在淺色的衣裙上染上一抹榴花色。

我恍惚聽見,白桃驚慌失措的聲音。

我好像做夢了,零零碎碎地碎成一堆,又串聯不起來。

我是被扎醒的,冷汗涔涔,看向一側,子車凌一襲青衫,正悠哉悠哉地收拾銀針。

我揉了揉還在發疼的眉心,道:「子車凌,我有時候懷疑,你是不是故意的?別的太醫從來不會像你下手這麼重。」

子車凌輕輕一笑:「是故意的。」

「你還不如看著我死,早死晚死不都得死。」我嘆了一聲。

「你死,他也不能活。」一道聲音突兀地傳來。

我一瞬間清醒過來,子車凌的背後,走出一個人,還是那晚的素色直裰打扮,只是眉宇間不加掩飾的戾氣,令人望而生畏。

我又看向子車凌,他頗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我怎麼忘了?子車氏向來不講情分只分立場,藺崢能站在這裡,就足夠說明問題了。

我有些疲憊地閉上眼:「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藺崢反問:「你說呢?」

「那你為什麼不殺我?」我笑了一下,看向床邊的藺崢,「是我讓子車送去的毒藥,寧國公可是死在我手裡。藺崢,你到底在想什麼?」

藺崢沉默了下來,子車凌收拾好東西,非常自然地溜了。

我和他都不說話,一躺一站,就這麼沉默著,尷尬在空氣中蔓延。

「南歡,」良久,他才開口,聲音明顯地軟了下去,「我沒有。」

話說得沒頭沒腦,但我卻突兀地升起一股強烈的酸楚,沖得眼睛辛辣無比,直想落淚。我猛地坐起來,一把抄起枕頭就砸了過去,從喉嚨里發出一聲嘶啞的:「滾——!」

藺崢沒有閃躲,任由枕頭砸在他身上,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又一遍重複:「南歡,我沒有。」

突然像一口深井被揭開了蓋子,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我平復著心緒,靠在床欄上,輕輕地笑了:「藺崢,當亂臣賊子的感覺怎麼樣?即便你殺了皇帝,你也坐不了那個位置。因為你,還有你父親,寧國公藺氏一族,永遠只能釘在恥辱柱上!你打進皇宮又如何?一如當年,終歸是一條喪家之犬!」

藺崢卻依舊不為所動,哪怕我說再惡毒的語言,他也依舊只是定定地看著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南歡,我沒有。」

南歡,我沒有。

南歡,我沒有。

南歡……

他固執得像在糾正一個答案,明明罵著惡毒語言的是我,但卻覺得自己被言語打得遍體鱗傷。

到後來我罵累了,靠著床沿喘氣,他一言不發地倒了杯水,遞到我面前。

我很渴,但我不想喝這杯水,他就蠻橫地捏著我的下巴,強行把水灌了進去。

嗆得我連連咳嗽。

我在想,他莫不是真的想折磨死我?

我又怕了,我不怕死,但我很怕被折磨,怏怏地靠著,說:「藺崢,你殺了我吧,像殺了趙婉笙一樣,別折磨我,我受不起。」

「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終於說了一句不一樣的話,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從哪兒開口,神情逐漸陰鬱了下來。

我不再說話,他靜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門。

他臨走前說了一句:「你若是死了,子車凌和那個宮女,一定會給你陪葬,我說到做到。」

我頓時一口氣沒上來差點兒又噎死過去,破口大罵一聲「狗東西」。

3

那日之後,我在昭華殿過上了吃了睡睡了吃、豬一般的生活

子車凌兩天過來請一趟脈,開玩笑地說我再這麼吃下去真要趕上白桃了。

對此我毫不客氣地懟他:「能吃是福,我這是福氣!倒是你在家是不是從來吃不飽飯,瘦得跟猴兒似的!」

子車凌微微一笑,疼得我一聲慘號,這廝下手又准又狠,真心一點兒不懂憐香惜玉。

子車凌一直很瘦,從我認識他開始,就一直是這麼一副纖瘦的模樣,偏生他又長得很高,那身青袍穿著顯得空蕩。

子車氏的人,從來都生得一副好樣貌,子車凌眉眼生得極美,一身湛湛風華,青袍墨發竹節簪,可謂秋水為神玉為骨,瘦若寒梅的風姿,非一般人可比。

子車凌愛笑,整個人看起來有溫文爾雅且有君子之風,但只有我知道,這個對誰都笑語晏晏的男人,其實比誰都冷情。

熙昭二十二年,吏部尚書南謹捲入永王謀逆案中,罪及九族,南氏一族盡數入獄。

獄中又濕又潮,蛇蟲鼠蟻四處橫行,南氏一眾男丁囚於大理寺待罪,我和娘親等一眾女眷囚於刑部大牢。

陰暗潮濕的牢獄裡,唯一的光線就來自於上方開的一個小天窗,陽光透過柵欄投射進陰暗的牢裡,角落裡的乾草已經發霉,到處是奇怪的惡臭。

冬日的早晨有陽光,卻一點兒也不暖,娘親自入獄之後就一直昏昏沉沉、醒醒睡睡、反反覆覆,沒有禦寒的衣物,她一直在發燒,我抱著她試圖給她一點兒溫度,但,無濟於事。

要命的是,阿姐腹中的胎兒即將出世,她躺在發霉的乾草上慘叫,她抓著我的手,手背上青筋爆起,冷汗很快地打濕了單薄的衣衫。

慘叫一聲高過一聲,胎兒遲遲不能出生,到後來阿姐已經沒有力氣喊叫了,我一聲一聲地喊她,她只能一聲一聲地、如小貓一樣在呻吟,眼看阿姐臉上的血色逐漸褪去,我哭著跪爬到獄卒面前,隔著柵欄給他磕頭,求他給阿姐找個大夫,再拖一會兒,阿姐和孩子就都活成了。

獄卒們不予理會,有不懷好意地說:「聽說南家兩位小姐天姿國色,大小姐現在是快不行了,這二小姐瞧著倒還不錯。要大夫,也不是不行,給哥幾個伺候舒服了,要什麼都成。」

我猛然抬起頭,陽光照在身上半分暖意都沒有,像有風透進骨子裡,冷得我瑟瑟發抖。

陽光後,角落的陰影里,躺在發燒昏迷的母親,以及命懸一線的阿姐。

我那時就在想,藺崢,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獄卒見我猶豫,目光越發地肆無忌憚起來,嬉笑聲不絕於耳,惡劣又下流。

「南二小姐,可想好了,再晚些,大小姐可就要死了。」獄卒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兒,臉藏在陰影里,語氣輕佻。

見我沒有反應,獄卒臉一拉,啐了一口,轉身就走,走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我跪在地上,扯著他的衣服下擺,仰著臉,啞著嗓子:「救我姐姐,救我娘,我………我伺候你。」

獄卒臉上的逐漸揚起一個笑,嘴角越拉越大。

後面的幾個獄卒立刻湊了上來,嘻嘻哈哈地催促快點兒開鎖。

陽光冷,風冷,身體也冷。

他們撕扯我衣服的時候,我沒有反抗,就那麼木納地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頭頂的天窗。

猥瑣的笑聲就在耳畔,我只覺得窒息,我那時想,我要是死了,就好了。

單薄的衣裙並不牢固,在他們對我施暴前,子車凌救下了我。

在那個陰暗的牢獄裡,年輕公子披著斗篷施施而來,所到之處,亦多了幾分亮色。

獄卒們慌張地起身,退出門外,低聲下氣。

我沒動,直到身上被蓋上了一件斗篷,竹青色的斗篷,帶著凜冽的梅花香。

他站在我身旁,一襲青袍,墨發竹簪,眉目清華。

我遲鈍地看著他,半晌,啞著嗓子說:「救我姐姐。」

阿姐終歸是活了下來,子車氏由來久遠,出過帝師,出過宰相,出過天下第一醫,亦出過天下第一謀士。

子車氏中,幾乎人人都懂醫術。

而子車凌,則是那一輩中醫術與謀士最出色的一個人,世人皆尊稱其一聲子車公子。

。子車凌為人散漫、不喜拘束,從不與世家多做糾葛,即便如此,憑藉他子車氏的姓氏,無論到哪兒,都是上上之賓。

子車凌救我,無關情愛,他只是一個人過得無聊,一時興起,想看看我這個受盡欺凌苦難的南二小姐,能翻起什麼風浪來。

我說我要報仇的時候,他的眼睛是亮的,他順風順水慣了,覺得日子過得無聊又寂寞,而我這種復仇的戲碼,非常合他的心意。

他慣是個冷情淡漠的,感情向來涼薄,九分用以愛自己,一分用以愛家人,至於旁的人,實在多不出一絲一毫的情感。

我要報仇,需要他的身份地位,他活得寂寞,想找點兒有意思的事情,所以,我們的合作就顯得極為自然。

在寧國公死的那天,子車凌回來,幽幽地說:「南歡,你還真是個壞女人。」

我回他:「那是,你子車公子可是個大好人。」

他不悅地瞪了我一眼:「我誇你一次不容易,怎麼還罵我?」

在子車凌眼裡,好人,就等於蠢貨,等於白痴,是罵人的話。

我呵呵地笑了,是啊,好人,可不就是蠢貨嘛。

4

春季,乍暖還寒,前幾日還晴得好端端的,昨天夜裡又起了寒氣,我受不得冷,但又實在嫌悶得慌,子車凌千叮嚀萬囑咐說不能受了寒氣,但我還是背著他偷摸地溜出去透透風。

不巧的是偷溜還被逮了個現行。

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子車凌站在昭華殿門口,披著一件墨色的薄斗篷,定定地站在那裡,面無表情,氣壓極低。

我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哈哈:「不是太冷,就出來了一小會兒。」

子車凌冷笑一聲:「原來娘娘只出去了一小會兒,倒是我在這兒等了好大一會兒。」

多年相處,我深知子車凌生氣的時候最討厭對方辯解,故而乾脆利落地認錯:「我錯了,下次不會了。」

子車凌臉色鐵青,一雙眼睛直直地看過來,這雙眼平日裡是清風和煦的柔和,但眉眼立起來的時候,氣勢甚至直逼當日盔甲染血的藺崢。

我被他看得心裡發虛,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

忽而一把掐住我的手臂,我一驚,抬起眼來,子車凌瞪著我,壓低的聲音怎麼聽都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南歡,你就這麼想死?還是想砸了我子車凌的招牌?」

我賠笑:「怎麼會?子車公子乃天下第一醫,誰能砸你的招牌?」

子車凌目光逐漸垂了下去,有些無可奈何:「你就掐准我拿你沒辦法。」

說完,劈手解下身上的斗篷氣勢洶洶地砸過來,帶著體溫的斗篷猝不及防地罩過頭頂,等我從斗篷里探出頭來,他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了,我正想把斗篷脫下來還給他,就見他仿佛有所感應一樣猛然轉過頭來,惡狠狠地呵斥:「不許脫!!」

我脫斗篷的動作一頓,乖乖地攏好,他的眼神稍霽,快步走了,寬大的青袍越發顯得人清瘦。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踏進了昭華殿。

我的身體一直不好,入春之後越發嗜睡,白桃告訴我,藺崢每日都會在殿外的那棵海棠樹下站很久,於是我讓人封了那扇窗,改開南面的小窗。

白桃說,藺崢攻入皇城,殺了先帝,卻遲遲沒有登基,朝中的老人說藺崢是亂臣賊子、竊國罪臣,說他謀逆犯上,大興殺戮,還霸占先帝嬪妃,實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

藺崢在朝堂上聽著,等老臣一番慷慨激昂譴責完後,平靜地命屬下帶上來兩個人,一個是鳳儀宮皇后,手捧聖旨,稱是先帝的遺詔。

稱逆黨叛亂,前寧國公之子藺崢救駕有功,因太子年幼,著封藺崢為攝政王,日後輔佐太子,以安天下。

太子登基,藺崢攝政,皇太后監國。

聖旨已出宮門,昭告天下。

從藺崢攻入皇城到現在,皇宮一直處於封鎖狀態,裡面發生的事情,宮外的百姓並不知道,他們只知道有叛軍打進皇宮,其餘的,都不知道。

而皇宮內,藺崢從叛軍首領,搖身一變成為攝政王,至於先皇后,如今的皇太后為何與藺崢為伍,又是何時搭上線的,眾人不得而知。

眾臣譁然,而上殿的另外一人,則是已經被去了釵環一身素衣的錦妃趙婉笙。

那日白桃見趙婉笙被拖走,以為已經死了,可這會兒,卻是活著被推到殿上。

藺崢平淡地開口:「錦妃趙氏,禍主亂政,罪及蒼生,當斬不赦!」

說罷,左右上前,一劍斬下趙婉笙的頭顱,血濺三尺。

方才還義正詞嚴的老臣頓時愣住,而後發瘋一般地上前撕扯,口口聲聲要藺崢償命,藺崢從始至終冷眼看著他發瘋,不曾挪動一步。

最後老臣踉蹌著倒退幾步,無比悲憤地指著藺崢:「老夫一時眼瞎,終引狼入室!愧對祖宗啊!」

說罷便一頭撞死在了大殿上。

經此一幕,眾臣明白大勢已去,且詔書已經傳吿天下,大局已定,藺崢已經坐穩了攝政王的位子。

而後,五歲的小太子登基,藺崢以二十二歲的年紀,成為本朝最年輕的攝政王。

可朝堂穩定,藺崢的腳步卻依舊沒有停下來,他開始翻檢陳年舊案,再度將永王叛亂的案子翻了出來。

我認真地聽著,對白桃笑道:「跟他說,我想去秀山看海棠花。」

白桃愣了一下,馬上歡歡喜喜地應了:「奴婢這就去!」

白桃走後,我打開那扇封起的窗戶,春風寒,吹得海棠一地。

藺崢來得很快,老遠就聽著禁步叮噹,像是小跑著過來的。

宮門被推開,他站在門口呼吸有些急促,又像是不敢進來一樣保持著推開門的動作站在那裡。

我痛快地伸了個懶腰,轉頭笑著對他說:「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說要帶我去秀山看海棠花,結果去了才發現已經開敗了,枝頭上都沒幾朵了,就落了一地的殘花。我笑你不知時節,你還惱了,說一定給我折一支不會被風吹落的海棠。」

藺崢慢慢地走過來,有些小心翼翼:「我記得的。」

「後來你就找工匠做了一支玉雕海棠簪送給我,我很喜歡,」我依舊笑著,感覺今天身體特別舒坦,看著窗外的海棠微微地眯起眼睛,「可惜後來找不到了。」

我笑著,可我感覺他快崩潰了,他還穿著攝政王的衣冠,像是匆匆地下朝趕來,他的眼睛是紅的,像壓抑著什麼顯得格外濃重,神情看著那麼難過,聲音陡然有些沙啞,低低地說:「南歡,我沒有。」

我很不喜歡他一直重複這句話。

我輕快地站起來,對他說:「我現在想去秀山看海棠,你帶我去吧!」

「好。」他抬起眼睛,沖我笑了。

秀山在京郊,上有一淨水寺,山上遍值桃林,在東面又有一片海棠,每年春季,從來不少遊玩踏春的人。

桃花色艷,海棠嬌羞,因海棠花梗微長,花朵吐蕊朝下,迎風顫動,故而又名垂絲海棠。

海棠花瓣不緊實,隨便來陣風都能吹落一兩多,風若大些,就是一片浮游亂舞的花海。

我披著斗篷,站在海棠樹下,真好看,開得一簇一簇的,搖搖曳曳。

我摘了一串插在髮髻上,轉過頭想問藺崢好不好看,結果就看見他一臉駭然,臉色煞白地沖我跑過來。

我正疑惑,感覺鼻下有些溫熱,一抹,抹了滿手的紅,一大團,比海棠花艷麗多了。

我的眼前開始一陣一陣地模糊,藺崢驚慌的喊聲也變得不清晰,直到眼前變成一片白茫茫,耳朵也徹底聽不見了。

5

我又做夢了。

夢見十四歲那年,剛好也是一個春天,院裡的那棵小海棠樹剛開了第一年的花,又瘦又少,可憐兮兮的。

那年阿姐剛剛定親,南家的女兒就只剩下我一個。嬤嬤教我彈琵琶,我嫌手疼,就嚷著不練,一個人跑到後園裡去玩。

看著被琴弦勒出印子的指頭,越看越委屈,又聽見牆外有人在嬉笑,沒有來由地生氣,撿起一截樹枝就扔了出去,不知道砸著了誰,「啊呀」一聲外面安靜了。

我象取得了一場勝利,滿意地蹲在地上戳螞蟻窩,結果腦袋一疼,扔出去的那截樹枝又扔了回來。本來手指頭就很疼,又被打了一下,越發委屈起來,眼淚「嘩嘩」地就下來了。

我仰起頭瞪著眼睛,剛好看見爬上牆頭的一個少年,少年捂著腦袋一臉氣勢洶洶的樣子,見到我就愣住了。我本來就手疼,看他一副準備來打我的樣子更被嚇著了,當即哭出聲來。

少年臉上的氣勢洶洶立刻散去,不知是尷尬還是別的,臉漲得像張大紅布,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不知道你是女孩子……你別哭啊,我不是故意要打你的,是你先扔樹枝打我的。」

我捂著臉哭著跑了。

本以為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可後來,那面院牆上就時常多了一位客人。

第二日那少年又來了,趴在院牆上,丟給我一個石榴,說是給我道歉。

因著自小家教極嚴,對著少年的行徑直覺不妥,可又著實生出幾分好奇來。於是,院牆上的少年和院子裡的小姑娘,就成了故事的開始。

他說他叫藺崢。

少年藺崢,總束著一把烏亮的馬尾,目光總是明亮的,如驕陽一般,灼灼耀目。那是打馬過鬧市、河堤楊柳偎的肆意,是初秋晨曦里,帶著一身淺淺桂子香走來的明媚少年。

他經常會趴在牆頭上找我說話,說起城外的馬場,說起前日和小郡王賽馬,小郡王不守規矩搶先行馬,結果最後還是他贏了,小郡王氣得臉都綠了。

又說城南的翠英樓,每年中秋都會點燈祭月,千盞天燈扶搖而起,萬家燈火皆臣服在地。

寧芳齋的桂花糕、如意樓的綠腰舞、萬金商會的拍賣會………

藺崢趴在牆頭上說得眉飛色舞,我在院牆下聽得一臉神往。

在我封閉十四年的閨閣生活里,藺崢口中的事情,是新鮮且有趣的,對於南府之外的天地,頭一次生出了強烈的渴求。

像是受了蠱惑,心裡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我讓他帶我出去看看。

他愣了一下,像在思索這件事的可行性,最後一笑朝我伸手。

我抓住那隻手,抬頭時,看見的是兩道明亮的目光,比夜星還要閃耀。

6

最近我總是嗜睡,這次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喚白桃把燈點上,忽而又愣住了。

我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整個世界是安靜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一點兒光亮都沒有。

我怕得渾身發抖,到處摸索,驚慌不已,顫著聲音喊子車凌:「子車!子車!子車凌你在哪兒?」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我聞到了一股凜冽的梅花香,那是子車凌身上常帶的香氣。

我胡亂地抓著他的衣服,拼命地往他身邊靠,在聽不到一點聲音入目漆黑的世界裡,一瞬將我帶回記憶深處最可怕的噩夢。

我又看見了那個混亂的夜晚,大街上到處是驚慌失措的人群,高高的城樓上點著火把,穿著鎧甲的士兵在廝殺,浮動在空氣里的,是血腥和火藥的味道。

我在人群中漫無目的地跑,一回頭,看見母親從翻倒的馬車裡掙扎著出來,額頭流血,哭著喊:「歡兒!快跑!救你爹爹!」

我一轉頭,又看見在陰暗潮濕的牢獄裡,有被老鼠啃食得坑坑窪窪的人臉,還有父親淚流滿面的眼神,一恍,又變成阿姐在牢獄裡難產,痛苦的號叫著,我躺在地上,許多隻手在奮力地撕扯我的衣裙。

在那道投射的光里,逐漸變成燃起的大火,那火光高有數丈,在冬夜裡炙熱又張狂,吞噬著一切。

我雙手抱住頭,蜷縮成一團,開始痛苦地號啕,抓起手邊的東西毫無方向地亂砸。

我到處躲,一邊躲一邊砸,不知道躲到哪兒,也不知道要打誰。

一雙手臂將我擁進懷裡,我不住地掙扎,可無論我怎麼掙扎,這雙手依舊穩穩地抱著我。鼻端的梅花香入腦,我突然冷靜下來,似乎還是當初那間牢房,年輕公子制止了獄卒的行為,用身上的竹青斗篷遮蓋了我那衣衫襤褸的狼狽,那尚帶體溫的斗篷上就帶著凜冽的梅花香。

我逐漸放鬆下來,抓著他的衣襟放聲大哭。

我說:「子車,我害怕。」

「子車,我冷。」

「子車……」

我不知道我到底想說什麼,只是單純地想要說話,說什麼都行。

有人攏住我的雙手,溫和地合在一起,柔且溫暖。

7

我最初認識子車凌的時候,他並不是個愛發脾氣的人。

相反,他脾氣很好——又或者說,這世上於他而言,並沒有值得他喜歡或者生氣的東西。

當初他在刑部大牢救下我,解下肩上的斗篷為我蔽體,在滿地污穢的牢獄中,他一身青袍,如神祇般悲憫。

子車凌是一個活得很無聊的人,他太過聰明,以至於沒有什麼東西令他覺得有趣。他的醫術極高,謀術也極為高明,他不屑於參與任何一方勢力,卻難得地對我的復仇有幾分興趣。

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想看看我這個才情、樣貌、心計什麼都不過關的小女子,怎麼從各大勢力手中把案子翻過來。

他把我救出來的時候,我朝著他跪了下去:「幫我。」

子車凌地一笑,風華無雙:「我為什麼要幫你?什麼都幫你了,我還有什麼樂子可言?」

「你救我出來,就是為了看戲的,但若我這個戲子還沒來得登台就死了,那你豈不是沒戲看了?戲子要上台唱戲,至少得有身像樣的行頭,才有登台的資格。」我腰板挺得筆直,目光不閃不避,直勾勾地盯著他。

子車凌看著我神情古怪,開口道:「我倒是頭一次見求人求得如此理直氣壯的。我看場戲,又要自己搭台子又要給你備行頭,戲還沒開場呢就先賠進去一大半,這麼看也不是筆划算的買賣。」

「我保證會把這齣戲唱得足夠精彩。」

子車凌笑了,眉眼和煦:「這麼有自信?我可以幫你把行頭備好,但你可想清楚,戲子登台,就必須把戲唱完。」

於是,我在入獄半年後,見到了剛剛與尚書府二小姐完婚的藺崢。

冬日蕭蕭,寧國公府門頭披紅掛綠,地上還留有一地紅色的鞭炮紙屑,院牆上伸出一截石榴樹的樹枝,光禿禿的。

我衣衫襤褸,在燕子橋邊等到了藺崢。

數月不見,他看著瘦了不少,眼眶深陷格外憔悴。他幾乎是狂奔著過來的,一路撞了不少行人,目光焦灼地四處尋找,他瞧見了我,一瞬眼眶通紅,踉蹌地奔過來,一把將我抱在懷裡。

他的力道很大,撞得我骨頭生疼,又很用力地抱著我,勒得我喘不上氣。

他抱著我在發抖,肩膀上一片溫熱,他好像哭了。

我被他勒得很久,本來已經生硬的心口突兀地泛起一絲心酸,抽著抽著地疼,乾涸的眼眶裡汪了一灘眼淚。

我還是原來那副沒出息的樣子。

我受得了所有的苦難折磨,但他只要抱我一下,我就覺得委屈得不行,就想在他面前號啕大哭,把所有的難過都發泄出來。

我和他就這樣抱在橋邊,各自流淚,等回過神來,他拉著我焦急地解釋他不是要丟下我,是他父親騙了他,寧國公說如果他應下和陳家的婚事,就想辦法救我們出來。

他在我入獄之後想了各種辦法,找了很多人,無計可施之下只能答應了父親的條件。

他怕我會死,怕某天從大牢裡丟出來的屍體裡有我。

他像無頭蒼蠅一樣找不到辦法,最終只能向父親妥協。

寧國公騙了他,我的家人依舊在大牢裡不見天日地等著死亡的來臨。

他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眼睛紅得像兔子,我從來沒見過他那麼難過的樣子,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

我強忍著難過,遞給他一疊信件:「我爹爹是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他接過書信,一封一封地拆開看,看著看著,逐漸站不穩,茫然又無措地看著我。

我看著他流淚:「藺崢,我該怎麼辦?」

藺崢拉著我的袖子,啞著嗓子:「南歡,我沒有。」

「我沒有偷換你的信件,我沒有害南大人。」

我不忍再看,別過臉去:「可我爹爹是冤枉的,明年開春就要處斬,還有我娘,我阿姐。」

「和永王勾結的不是我爹,是你爹。」

藺崢張皇又無助,他拉著我的手,企圖讓自己平靜下來:「不是的,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我沒有,我爹也沒有。」

他整個人開始焦躁,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句話。

我閉了閉眼,將滿心的酸楚壓下,到此為止了,我和藺崢,再也沒有一絲可能。

我收起信件,轉身就走,藺崢拉住我的袖子,滿眼的悽然,小聲地說:「南歡,他是我爹啊,我該怎麼辦?」

我用力地扯他的手,失控地大喊:「可那也是我爹啊!你要讓我怎麼辦?」

藺崢愣住了,鬆開拉住我袖子的手,一動不動。

我一步一步地朝前走,我知道他還在看著我,但我不能回頭,我怕我一回頭,就忍不住想和他一起走。

那個趴在牆頭上笑得一臉明媚的少年,和院牆下仰著頭的小姑娘,再也看不見了。

8

轉過巷口的時候,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冷聲問道:「看得滿意嗎?」

子車凌披著斗篷,手持一把紫竹骨扇,一下一下地擊打著手心,笑道:「很滿意。」

我父親被冤枉是真的,寧國公勾結永王叛亂也是真的,但書信是假的,是子車凌模仿寧國公的筆跡寫的。

這一份假書信,斷了我對藺崢的所有念想。

那日他答應幫我,但不是幫我查清真相,而是換另一種方式。既然我這個南家二小姐的身份已經不能用了,那他就給我安排一個更利於查證的身份。

入宮為妃。

接近皇帝,是最快也是最容易找到真相的一個辦法。

可是我不願意。

子車凌笑我天真,說每一種感情,都不會存在天長地久,更多的是權衡利弊。

他和我打了一個賭,就賭藺崢會在自己父親和我之間選哪一個。

我應了,即便我一開始就知道我不可能贏。

但人總是會存著那麼一點兒僥倖心理,萬一呢?

有的人甘願抱著那麼一點兒萬一,讓自己活在假想里不可自拔。

我有必須去做的事情,而藺崢也已經成婚娶了別的女子,無論是被迫還是自願,結局都不會改變。

我知道子車凌此舉的含義,但我還是有那麼一瞬間心生恨意,他把我逼到毫無退路,不得不沿著那唯一的一條路走下去。

他掐斷我所有的眷戀和念想,看著我走進那座皇城,一入宮門,死不復出。

他為什麼能做到以一種看戲的目光看著別人在矛盾痛苦中掙扎,而他始終掛著一副清風翠竹一般的微笑,冷眼看著人世間一切悲歡離合。

他這種理智得近乎神的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或許,這也是子車凌想問的,他這樣的人,活得寂寞又無聊,著實沒什麼意思。

之後的日子裡,子車凌找人教我宮裡的規矩禮數,包括現在後宮中所有嬪妃的家世背景、品性脾氣,宮裡有哪些值得注意可以收為己用的人,等等。

我越看越心驚,這個人簡直可怕,他從不進宮,宮中的一切大小事卻全都了如指掌。

我甚至想,只要他想,宮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死得無聲無息,包括坐在金鑾殿龍椅之上的天子。

而他這般費勁兒的調教我,僅僅只是為了看出好戲。

我學得很快,他安排我一月之後在淨水寺外等候,需著素衣披髮,怎麼簡單清爽怎麼來。

一月之後,隆冬,京城下了一場大雪。我早早地在淨水寺外等候,一襲白色對襟襦裙,長發披散,微微挑起一縷用玉簪固定,除頭上的髮簪外,只有手腕上的一隻翠綠手鐲,撐一把紅色梅花傘,靜靜地站在雪地里。

我不明白為什么子車凌要我打扮成這樣,白衣墨發紅傘,大冬天臉又凍得雪白,又把唇塗得極艷,像妖又像鬼,獨獨不像人。

我在冰天雪地里站了兩個時辰,終於等到了皇帝的車駕。淨水寺的路必須步行,下車步行的皇帝,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落雪枯枝間的我。

子車凌的方法奏效了,皇帝看見我的一瞬,眼睛亮了。

我如願以償地進了宮,不久冊封容妃,住進昭華殿。

9

沒人說起容妃長得與南家二小姐極像,除了趙婉笙。

再見趙婉笙的時候,她依舊美得天地失色,但她看我的目光卻透著一股驚悚、畏懼。

子車凌對我的調教很是成功,至少趙婉笙看著我這張與南歡一模一樣的臉時,表情是不確定的,是驚疑的。

她試探著問我是哪裡人,家中可有親戚,我願意回答就答,不願意回答的時候,就掛著一抹神秘莫測的微笑。

趙婉笙坐了一會兒後逃一般的走了。

關於趙婉笙,那又是一段往事。

我自小頑劣,爹娘憐我年紀小,總對我多幾分縱容。我阿姐南虞,是南家長女,向來是京中閨閣女子的標杆,無論樣貌才情還是規矩禮儀,都無可挑剔。十六歲時與趙家大公子定親,趙家是詩書世家,趙大公子的父親是本朝內閣大學士趙承光,這門親事門當戶對,趙大公子又是剛考上的探花郎,才子佳人,頂配的一樁婚事。

而趙大公子的親妹妹,就是大名鼎鼎的京城第一美人趙婉笙。

那個時候,我跟著藺崢翻出自家圍牆,頭一次踏足南府之外的天地,他給我戴了一頂幕籬,拉著我朝鬧市里飛奔而去。

黃昏的京城半明半暗,籠罩在一層浮游的紅色霞光里,街道兩邊的房屋開始點燈,風吹散白日的燥熱,帶來一絲清涼。

他拉著我往前跑,我提著裙子跟著,幕籬垂下的白紗被風吹得揚起,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迎風飛舞的黑色馬尾。

他拉著我跑過長街,跑過石橋,穿過人潮,我不知道他要帶我去哪兒,劇烈的奔跑帶動心口的跳動,重如擂鼓,風吹過我的耳畔,蕩漾起自由的歡呼。

最後他帶我爬上了城牆,京城的牆分內外兩層,外牆阻敵,內牆排兵。

城牆向來是不允許靠近的,所以他帶我爬上城牆的時候,我始終心驚膽戰,可守城的將士看到他,也多是笑一下,並不理會,他帶著我一路快走,倒是把我嚇得不輕。

好不容易在牆上站定,我彎著腰大口喘氣,從來沒這麼奮力地奔跑過,停下來只覺得口乾舌燥、氣息難平。

「你看!」藺崢的聲音帶著雀躍,遙遙一指。

我艱難地緩氣,掀起幕籬的一邊,就看見暗沉的大地上,逐漸亮起燈火。

黃昏的最後一絲餘光散去,暮色籠罩,京城像剛從沉睡中甦醒,一盞一盞亮起的燈火,慢慢地,星星點點,遠處的山呈濃重的暗色,風裡有飛鳥夜歸的聲音。

夜風帶來淺淺的桂花香,藺崢站在我旁邊,一處一處地指給我看。

最高的那棟就是翠英樓,明天才是中秋,今晚還沒點燈。

那邊燈最亮的就是如意樓,旁邊那條街末尾,就是萬金商會。

那是你家,過了那條巷子,最東邊的宅子是我家。

我家院裡有棵大石榴樹,我送你的石榴就是在那棵大石榴樹上摘的。

藺崢的聲音很穩,同樣是跑過來的,我上氣不接下氣,他卻一點事兒都沒有。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著,站在這裡,京城的格局一覽無餘。

「寧芳齋關門得早,晚上不點燈,看不見的。」藺崢轉過身來,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過來,不知道是不是火把的原因,他的臉很紅,「這個是我早上買的,本來就是打算給你的,差點兒忘了。」

說著,他把紙包往前送了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接過紙包,拆開麻繩,淺黃色的糕點混著濃郁的桂花香。

「啊!壓壞了!」藺崢的聲音一急,伸手想拿回去。

我拿著紙包退了一步,瞪著眼睛:「給我的怎麼還要回去?」

藺崢有些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開口:「可……壓壞了。」

「壞了又不是不能吃,」我看著紙包里醜醜的幾坨糕點,「撲哧」一聲笑了,拿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入口即化,甜而不膩香氣十足,確實很好吃,拿了一塊遞過去,「很好吃啊,你也吃。」

他直愣愣地站在那裡,目光有些像呆了一樣,我遞糕點的手停在空中,立刻慌亂起來,收回手,避開他的目光,假裝若無其事地看城牆下的風景。

夜風吹得衣袖「嘩嘩」作響,我和他突然不說話了,靜靜地站在城牆上,看著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四野很靜,火把被風吹得搖曳不已,我聽見他的心跳聲和我的心跳逐漸相合,像演出一場盛大的戲,轟鳴如擂鼓。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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